巴利、漢譯六隨念譯本對比之諸問題
／楊翠筠 一、 前言
六隨念即佛隨念、法隨念、僧隨念、戒隨念、施隨念、天隨念（巴 cha anussati：buddh nussati、dhamm nussati、sagh nussati、s l nussati、
c g nussati、devat nussati）此佛法實踐法目，見於漢譯《雜阿含經》［以 下略稱《雜阿》］550、554［550 為《新修大正大藏經》所編錄之《雜阿》的經 數，以下數經皆同。又［］內文字乃筆者所加的註解或詮釋等等，為方便讀者的 理解，僅供參考。又《新修大正大藏經》省稱 T.。］、930、931、932、933 經，
巴利 ANGUTTARA-NIKAYA 即漢譯《增支部》第三冊、第六品的第 9 經 Anussati、
第 10 經 Mah n mo、第 25Anussati、第 26 經 Kacc no。
此外，十隨念之名是在六隨念之外加上念休息［即止息心意之想動］、念安 般［數息］、念身非常、念死，［《除蓋障菩薩所問經》亦有菩薩修行的十念處─
─身、受、心、法、境界、阿蘭若、都邑聚落、名聞利養、如來學問、斷諸煩惱 念處。二者差異頗大。］則見於漢譯《增一阿含經》卷一〈十念品〉、卷二〈廣 演品〉。
其於經典中陳顯的軌跡，由三念(930 經)→六念(554、931 經)→十念→依五 法（信戒聞施慧）修六念處(932 經)→十二種念成就（信戒施聞空慧加六隨念，
933 經）。據此，我們可以歸納出「隨念」是佛法實踐法目當中一重要的成員，
誠如《雜阿》550 經云：「佛、世尊、如來、應、等正覺所知所見，說六法出苦 處昇於勝處，說一乘道淨諸眾生，離諸惱苦，憂悲悉滅，得真如法。」（T.2/99,p.。）
［六法即六隨念，修習該法目有助於煩惱的斷除，與修習四念處有異曲同工之 妙。］行者莫輕忽此可提供我們斷除煩惱之道的方法。
由於「六隨念」漢譯諸經的經文深澀難讀，一般人若無佛法基本素養，難以 確切了知其意涵。是故，筆者以巴利《增支部》第 10 經為重譯底本，比對巴利 本 25、26 經，對讀漢譯《雜阿》550、931 經，以現代中文重加翻譯，以利讀者 閱讀與深一層了解六隨念，達到令佛法久住世間，饒益有情的目的。為何選擇巴 利《增支部》10 經為重譯底本，因該經在巴利諸本中，經文內容最完備，幾乎 囊括其餘三經主要的重點。再者，它所解明的六隨念簡潔扼要。故，以其為重譯 之底本。為了達成上述的目的，本文為漢巴譯本對讀暨諸問題的討論；另文則解 明六隨念能提供吾人斷除煩惱之道，彰明佛法可與現代人生活結合的關聯性。
二、今譯巴利《增支部》第六品、第 10 經《Mah n mo 摩訶男經》
在前述目的的脈絡下，本文行文又細分為二大部分、四大子目來進行。首先，
巴利《增支部》第十經，今譯如下：
某一個時候，世尊住於釋迦國迦毘羅衛城無花果園中。
爾時，釋迦族的摩訶男於是來詣佛所，稽首頂禮佛足之後，退坐於一面，白 佛言：「世尊！證果的聖弟子，已經了知世尊的教說，彼以何住，生命很充實、
很豐富？摩訶男！證果的聖弟子，他已經了知世尊的教說．他應於此安住，生命 很充實、很豐富。」
於此，摩訶男！聖弟子［比丘］隨念如來，他也是隨念薄伽梵、阿羅漢／應 供、正等覺者／三藐三佛陀［正確圓滿的覺悟者］、明行足［福智修行成就］、善 逝［自在的去］、世間解［對世間一切都非常地了解］、無上士［有情最大的福田］、 調御丈夫［人類可訓練者］、天人師［諸天、有情的共同導師］、佛［自覺、覺他、
覺行圓滿者］、世尊［世間最尊的覺者］。
摩訶男！若聖弟子／比丘如是隨念如來時，不會生起為貪欲纏縛的心，為瞋 恚纏縛的心，為愚癡纏縛的心；依於如來，生起質直的心。
摩訶男！內心正直的聖弟子，可以獲得義［語言文字的內容］的熱愛，獲得 正法［經過詮釋後的內容］的熱愛，伴隨著正法而來的欣悅，使欣悅的喜再生，
喜意身成為輕安，從輕安身感受妙樂，從經驗妙樂，內心達到統一的狀態。心定 以後，彼稱為聖弟子，在心很不平穩的人中，他住於平穩；在有害的人之中，住 於無害，進入法流者，修習佛隨念。
摩訶男！復次！聖弟子隨念法／念法，［法］「由佛陀所善說，於現世產生利 益，對所有人都是開放的；它是一種引導，由智者自身去了知。」［為簡省篇幅 計，正楷字為重複處，以下敘述五隨念時不再重述。］
復次！摩訶男！聖弟子隨念僧，［僧伽是］善行者［實踐得非常好的人］、世 尊的聲聞僧團、正直的行者、行於正道、正行，此四雙八輩［四向四果］，他是 世尊的弟子，應被供食、熱情的招待他、值得把東西捐給他、應受禮敬、世間的 無上福田。
復次！摩訶男！聖弟子自隨念戒，［是］不斷戒、不缺戒、無瑕戒、清淨戒、
產生自在戒、被識者稱讚的戒、無執取的戒、導致三昧的戒。
復次！摩訶男！聖弟子自隨念施［捨］［過去在家時的種種清淨布施］，對我有很 大的利益，我於慳垢纏縛的眾生而得離慳垢的心，隨念過去在俗家，安住施捨，
常自手施、喜於施捨，努力布施。
復次！摩訶男！聖弟子自修習天隨念──［天］有四大王天、三十三天、耶摩天、
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梵眾天。在此之上，具足正信的諸天，已經從這 邊死沒，轉生彼諸天，我也應當生起如此的正信。具足淨戒、施、多聞、捨、了 知的慧，於已經從這邊死沒，轉生彼諸天，我也應當生起淨戒、施、多聞、捨、
了知的慧。
三、巴利語、漢譯本的對讀暨諸問題的討論
將今譯巴利《增支部》10 經與漢譯諸譯本對讀後，發現幾個問題，值得我 們探討。是故，以此為這個子目的主題，分為幾點，進行研議。
首先，諸經的說法者不同。巴利《增支部》10 經可對照漢譯《雜阿》931
經為一組，說法者皆是佛陀，當機眾為聖弟子。巴利語 25 經的說法者，未舉出 說法者，受法者為諸比丘。巴利 26 經與漢譯《雜阿》550 經為一組，說法者皆 摩訶迦旃延尊者，當機眾為諸比丘。前述的疑問即巴利本(26)經這一組，為何不 是佛陀所說，而由尊者代佛宣演。何以不是其他的佛弟子來宣說，而是尊者？我 們在《增一阿含經》弟子品中找到解答，經云：「我聲聞中第一比丘……善分別 義，敷演道教，所謂大迦旃延比丘是。」（T.2/125,p.557,b。）依該經所示，可 知宣說此經法義的摩訶迦旃延，是佛陀十大弟子中最善於分別法義，然後廣加開 演流布，令來請法者可以經由尊者的開演，更容易掌握佛的教說。所以，凡是須 要廣演法義處，就是摩訶迦旃延登場。據此，我們可以理解，該經是尊者代佛陀 宣說法要，在開演前先讚佛暨歸敬三寶，這是合理的展現。
其二，「六隨念」巴利語的版本和漢譯本的版本歸屬於不同的部派。巴利語 諸本皆收編於《增支部》，歸屬於重視偈頌的分別說系的《赤銅鍱部》所傳誦。（印 順法師，《雜阿含經部類之整編》，pp.389。）「六隨念」漢譯諸本則收入《雜阿 含經》，其為上座部中，說一切有系的誦本。（印順法師，《雜阿含經部類之整編》， p.9。）若依經典編錄的狀態來看，則知巴利《增支部》對應者應為漢譯《增一 阿含經》，而不是《雜阿含經》。出現六隨念的諸經，共通處是漢譯諸本都收在《雜 阿含經》，巴利本編入《增支部》。不同部派的傳誦、詮釋經義、禪修技術和實證 經驗不一等等，都影響其編錄的經典型式和內容。《增支部》一般咸認其為經過 整理、歸納、廣說，已經有論典的雛型，此與《阿含經》素樸的面相不太相合。
《雜阿含經》品類相雜，但經文都很短，且都有一個主題。例如，《雜阿》卷十 二，283-299 經皆以緣起為主題。卷二七，712-747 經則同以七覺支為主題。以 六隨念為主題的經典，一者，已經將隨念整理成六法；再者，經文比一般《雜阿》
經文為長。故，將六隨念放在巴利《增支部》比放在漢譯《雜阿含經》，來得恰 當。
其三，佛遊住的地點不同。巴利《增支部》10 經，佛住釋迦國迦毘羅衛城 的無花果［音譯尼拘律］園中。25、26 經沒有交待地點。漢譯《雜阿》諸經，
除《雜阿》550 經外，統一地點為：「如是我聞：一時，佛住迦毘羅衛國尼拘律 園［為無花果的音譯］中。」據此，可以歸納「六隨念」此實踐法目，乃世尊在 釋迦國［指釋迦族人聚居的地方。］、迦毘羅衛城（國）［該城是釋迦族聚居地的 都邑名，古印度城邦時期，小國鄰立，故該城也稱國，都指同一地點。］無花果 園所宣說之法。
其四，巴利本經文記載生動活潑，比較容易了解。諸經皆將參與法會成員彼 此互動的良好關係作詳實的記錄，讓我們可以感同身受，那是活生生的生活，而 不是世尊為了開演什麼法目，就召集四眾弟子集合聽他說法。而是真實在生活當 中，所遭遇的問題，實際去解決後，留下的記錄。譬如巴利 26 經如此敘述：「那 個時候，尊者摩訶迦旃延召喚：『諸比丘！』，諸比丘應諾尊者摩訶迦旃延：『尊 者！』尊者摩訶迦旃延他說了這段話：……。」（A.Ⅲ,p.314。）根據經文揭示，
我們見不到曲曲折折的說法，都是單刀直入地請法、說法，所以四眾弟子從生活
中就可學習直心是道場，應該如何與人共處等等的問題。
其五，巴利諸本將修習隨念者作意不斷或者說憶念不忘的對象，解說一層一 層相扣緊湊，以及如何修習法，憶念六法有何功德等等，使未修習者生信，使已 生信者令修習，已修習者修習多修習，能夠將佛法操作得很深入。可是，漢譯經 文深澀難讀，［或許與譯本底本、翻譯者的漢文能力、當時代的語詞用法、社會 背景等等，大大地影響譯本的順暢度與適應中國佛教與社會的關係。］讀者即使 反覆地一再揣摩，也不見得理解經文的內容。
今舉漢譯《雜阿》550 經為例示，其經云：「聖弟子念如來、應所行法故，
離貪欲覺、離瞋恚覺、離害覺，如是，聖弟子出染著心。何等為染著心？謂五欲 功德。」（T.2/99,p.143,b。）其經大意為聖弟子由於憶念或隨念如來及行如來 所行法的緣故，得以遠離貪欲、瞋恚、愚癡心。聖弟子如是隨念如來，則獲得出 離染著心的功德。什麼是染著心呢？若以經文來說是「五欲功德」。可是五欲與 功德有何關聯呢？著實令人費解。
五欲功德的巴利語，是 pa€鎍 ann'eta k magu na 。 其中的 pa€
鎍 ann'eta 可拆解為 pa€鎍 anna eta ，pa€鎍 anna 數詞（nom.），是五的 意思。K magu na 是陽性名詞（m.），是欲望的意思。關鍵即 k magu na 一詞中的｀gu a＇，gu a 是組成元件意，或者功德意，於此處應取組成元件 的意義。所以，pa€鎍 ann'eta k magu na 應是五種欲望之義。
但因 gu a 在漢譯經典中多半譯為「功德」，諸如《雜阿》550、551 經，《長 阿》17 經，《起世經》卷十，《起世因本經》卷七、卷十，《中阿》112 經等 23 處之多，所以翻譯者援引慣例，譯成「功德」，不管經文脈絡是否適合；因此，
出現這個令人不解的「五欲功德」，實際上是「五種的欲望」。是故，解讀《阿含 經》，若透過巴利本的對讀，可以減少類似上述問題的發生。兩相比較，巴利諸 本的意義甚為明確，不會令一般讀者產生解讀的困難，不一定要有良好的佛法常 識背景，即可透過經典來理解此實踐法目。
四、結語
綜合以上的討論，載有「六隨念」實踐法目的初期佛教經典巴利本的確比漢 譯本來得生活化又平實。如果讀者可以直接閱讀，它的優點，對一般現代人來說，
是較容易消化、了解。由於語言的障礙，若只讀漢譯經典，恐怕無法完全解讀經 典的本意，見不到經典真正的面相。是此之故，我們從經典本身來解讀經典的法 義，一定不能忽略和巴利本、梵本［若有梵本］的對讀；能力可及，甚至可與藏 本對讀。［此乃根據筆者經驗幾部經典漢巴對讀的心得，所做的歸納。］以上這 些討論的背景知識，有助於進一步解明六隨念提供我們斷除煩惱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