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序
(清康熙四雪草堂刊本)
孟子曰:“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何 为乎辟纣哉?辟纣之杀僇忠良也。闻文王善养老,二老俱归。周文王之 遇太公,载以后车,尊以宾师,文王甍,武王事之亦然。太公与周公经 理天下,周公以文,太公以武。商纣荒淫日甚,宠妲己亡国之妖,设炮 烙以杀谏诤之士,开酒池肉林以麋费财力,聚鹿台之财,饮钜桥之粟,
民不聊生,死亡略尽,太公由是佐武王伐纣,救民于水火之中。纣兵七 十二万非不众,且强也,太公鹰扬燮伐前徒倒戈,商纣自焚,斩妲己于 廉下。其飞廉恶来之属,又与周公驱而诛之。太公之勋,岂不赫奕矣乎!
武王既定天下,分封一千八国,首封太公于齐、周公于鲁,析圭儋爵,
位居五等之上,其伐纣也为堂堂正正之师,何尝有阴谋诡秘之说如《封 神演义》一书所云者?且怪力乱神四者,皆天子所不语,而书中所载,
如哪吒、雷震之流,其人既异,土行七十二变之幻,其事更奇,怪诞不 经,似当斥于仲尼之本者。或曰:“太公导武王伐纣,是以下杀上也。
伯夷叩马直曰:‘弑君’。当时纣恶虽稔,周德虽著,而守关扼塞之臣,
怀才挟术之士。群起而与太公抗,此见汤之明德尚未泯于人心,使商纣 苟能痛革前非,卧薪尝胆,况又有闻仲诸贤以佐之,吾未见吕尚之必捷 也。子何以右之若是?”余应之曰:“叩马之时,武王欲兵之,太公扶 而关之曰:‘义士也’。伯夷之志欲全万世君臣之义,太公之志欲诛一 代残贼之夫,志不同,而道同也。且周公之治鲁也,尊贤而亲亲;太公 之治齐也,尊贤而尚功,治不同,而道同也,太公之本末彰彰如是。此 书直与《水浒》、《西游》、《平妖》、《逸史》一般吊诡,以之消长 夏、祛睡魔而已。圣门广大,存而不论可也,又何必究其事之有无哉!”
时康熙乙亥午月望后十日长洲
褚人获学稼题于四雪草堂
第一回 纣王女娲宫进香 古风一首:
混沌初分盘古先,太极两仪四象悬。
子天丑地人寅出,避除兽患有巢贤。
燧人取火免鲜食,伏羲画卦阴阳前。
神农治世尝百草,轩辕礼乐婚姻联。
少昊五帝民物阜,禹王治水洪波蠲。
承平享国至四百,桀王无道乾坤颠,
日纵妹喜荒酒色,成汤造亳洗腥羶。
放桀南巢拯暴虐,云霓如愿后苏全。
三十一世传殷纣,商家脉络如断弦:
紊乱朝纲绝伦纪,杀妻诛子信谗言,
秽污宫闱宠妲己,虿盆炮烙忠贞冤,
鹿台聚敛万姓苦,愁声怨气应障天,
直谏剖心尽焚炙,孕妇刳剔朝涉歼,
崇信奸回弃朝政,屏逐师保性何偏,
郊社不修宗庙废,奇技淫巧尽心研,
昵比罪人乃罔畏,沉酗肆虐如鹯鸢。
西伯朝商囚羑里,微子抱器走风烟。
皇天震怒降灾毒,若涉大海无渊边。
天下荒荒万民怨,子牙出世人中仙,
终日垂丝钓人主,飞熊入梦猎岐田,
共载归周辅朝政,三分有二日相沿。
文考未集大勋没,武王善述日乾乾。
孟津大会八百国,取彼凶残伐罪愆。
甲子昧爽会牧野,前徒倒戈反回旋。
若崩厥角齐稽首,血流漂杵脂如泉。
戎衣甫着天下定,更于成汤增光妍。
牧马华山示偃武,开我周家八百年。
太白旗悬独夫死,战亡将士幽魂潜。
天挺人贤号尚父,封神坛上列花笺。
大小英灵尊位次,商周演义古今传。
成汤乃黄帝之后也,姓子氏。初,帝喾次妃简狄祈于高禖,有玄鸟 之祥,遂生契。契事唐虞为司徒,教民有功,封于商。传十三世生太乙,
是为成汤。闻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是个大贤,即时以币帛,
三遣使往聘之,而不敢用,进之于天子。桀王无道,信谗逐贤,而不能
用,复归之于汤。后桀王日事荒淫,杀直臣关龙逢,众庶莫敢直言。汤
使人哭之。桀王怒,囚汤于夏台。后汤得释而归国,出郊,见人张网四
面而祝之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罹吾网!”汤解
其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
者下。不用命者乃入吾网!”汉南闻之,曰:“汤德至矣!”归之者四
十余国。桀恶日暴,民不聊生。伊尹乃相汤伐桀,放桀于南巢。诸侯大 会,汤退而就诸侯之位。诸侯皆推汤为天子,于是汤始即位,都于亳。
元年乙未,汤在位,除桀虐政,顺民所喜,远近归之。因桀无道,
大旱七年,成汤祈祷桑林,天降大雨,又以庄山之金铸币,救民之命。
作乐“大濩”,濩者护也,言汤宽仁大德,能救护生民也。在位十三年 而崩,寿百岁,享国六百四十年,传至商受而止:
成汤 太甲 沃丁 太庚 小甲 雍己 太戊 仲丁 外壬 河亶甲 祖乙 祖辛 沃甲 祖丁 南庚 阳甲 盘庚 小辛 小乙 武丁 祖庚 祖甲 廪辛 庚丁 武乙 太丁 帝乙 纣王
纣王乃帝乙之三子也。帝乙生三子:长曰微子启,次曰微子衍,三 曰寿王。因帝乙游于御园,领众文武玩赏牡丹,因飞云阁塌了一梁,寿 王托梁换柱,力大无比。因首相商容、上大夫梅伯、赵启等上本立东宫,
乃立季子寿王为太子。后帝乙在位三十年而崩,托孤与太师闻仲,随立 寿王为天子,名曰纣王,都朝歌。文有太师闻仲,武有镇国武成王黄飞 虎。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国。中宫元配皇后姜氏,西宫妃黄氏,馨庆 宫妃杨氏。三宫后妃,皆德性贞静柔和贤淑。纣王坐享太平,万民乐业;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夷拱手,八方宾服。八百镇诸侯尽朝于商,有 四路大诸侯率领八百小诸侯:东伯侯姜桓楚,居于东鲁,南伯侯鄂崇禹,
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每一镇诸侯领二百镇小诸侯,共八百镇诸 侯属商。纣王七年,春二月,忽报到朝歌,反了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袁福 通等。太师闻仲奉敕征北。不题。一日,纣王早朝登殿,设聚文武。但 见:
瑞霭纷纭,金銮殿上坐君王;祥光缭绕,白玉阶前列文武。沉檀八百喷金炉,
则见那珠帘高卷;兰麝氤氲笼宝扇,且看他雉尾低回。
天子问当驾官:“有奏章出班,无事朝散。”言未毕,只见右班中 一人出班,俯伏金阶,高擎牙笏,山呼称臣:“臣商容待罪宰相,执掌 朝纲,有事不敢不奏。明日乃三月十五日,女娲娘娘圣诞之辰,请陛下 驾临女娲宫降香。”王曰:“女娲有何功德,朕轻万乘而往降香?”商 容奏曰:“女娲娘娘乃上古神女,生有圣德。那时共工氏头触不周山,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女娲乃采五色石,炼之以补青天,故有功于百姓,
黎庶立禋祀以报之。今朝歌祀此福神,则四时康泰,国祚绵长,风调雨 顺,灾害潜消。此福国庇民之正神,陛下当往行香。”王曰:“准卿奏 章。”纣王还宫。旨意传出:次日天子乘辇,随带两班文武,往女娲宫 进香。此一回纣王不来还好,只因进香,惹得四海荒荒,生民失业。正 所谓漫江撒下钩和线,从此钓出是非来。怎见得,有诗为证:
天子鸾舆出凤城,旌旄瑞色映簪缨。
龙光剑吐风云色,赤羽幢摇日月精。
堤柳晓分仙掌露,溪花光耀翠裘清。
欲知巡幸瞻天表,万国衣冠拜圣明。
驾出朝歌南门,家家焚香设火,户户结彩铺毡。三千铁骑,八百御 林,武成王黄飞虎保驾,满朝文武随行,前至女娲宫。天子离辇,上大 殿,香焚炉中,文武随班拜贺毕。纣王观看殿中华丽,怎见得:
殿前华丽,五彩金妆。金童对对执幡幢,玉女双双捧如意。玉钩斜挂,半轮新 月悬空;宝帐婆娑,万对彩鸾朝斗。碧落床边,俱是舞鹤翔鸾;沉香宝座,造就走 龙飞凤。飘飘奇彩异寻常,金炉瑞霭;袅袅祯祥腾紫雾,银烛辉煌。君王正看行宫 景,一阵狂风透胆寒。
纣王正看此宫殿宇齐整,楼阁丰隆,忽一阵狂风,卷起幔帐,现出女娲 圣像,容貌端丽,瑞彩翩■,国色天姿,婉然如生,真是蕊宫仙子临凡,
月殿嫦娥下世。古语云:“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纣王一见,神魂飘荡,陡起淫心,自思:“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纵 有六院三宫,并无有此艳色。”王曰:“取文房四宝。”侍驾官忙取将 来,献与纣王。天子深润紫毫,在行宫粉壁之上作诗一首: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天子作毕,只见首相商容启奏曰:“女娲乃上古之正神,朝歌之福 主。老臣请驾拈香,祈求福德,使万民乐业,雨顺风调,兵火宁息。今 陛下作诗亵渎圣明,毫无虔敬之诚,是获罪于神圣,非天子巡幸祈请之 礼。愿主公以水洗之。恐天下百姓观见,传言圣上无有德政耳。”王曰:
“朕看女娲之容有绝世之姿,因作诗以赞美之,岂有他意?卿毋多言。
况孤乃万乘之尊,留与万姓观之,可见娘娘美貌绝世,亦见孤之遗笔耳。”
言罢回朝。文武百官默默点首,莫敢谁何,俱钳口而回。有诗为证:
凤辇龙车出帝京,拈香厘祝女中英。
只知祈福黎民乐,孰料吟诗万姓惊。
目下狐狸为太后,眼前豺虎尽簪缨。
上天垂象皆如此,徒令英雄叹不平。
天子驾回,升龙德殿,百官朝贺而散。时逢望辰,三宫妃后朝君:中宫 姜后,西宫黄妃,馨庆宫杨妃,朝毕而退。按下不表。且言女娲娘娘降 诞,三月十五日往火云宫朝贺伏羲、炎帝、轩辕三圣而回,下得青鸾,
坐于宝殿。玉女金童朝礼毕,娘娘猛抬头,看见粉壁上诗句,大怒,骂 曰:“殷受无道昏君,不想修身立德以保天下,今反不畏上天,吟诗亵 我,甚是可恶!我想成汤伐桀而王天下,享国六百余年,气数已尽,若 不与他个报应,不见我的灵感。”即唤碧霞童子驾青鸾往朝歌一回。不 题。却说二位殿下殷郊、殷洪来参谒父王。那殷郊后来是“封神榜”上
“值年太岁”,殷洪是“五谷神”,皆有名神将。正行礼间,顶上两道
红光冲天。娘娘正行时,被此气挡住云路,因望下一看,知纣王尚有二
十八年气运,不可造次,暂回行宫,心中不悦。唤彩云童儿把后宫中金 葫芦取来,放在丹墀之下。揭去芦盖,用手一指,葫芦中有一道白光,
其大如线,高四五丈有余。白光之上,悬出一首幡来,光分五彩,瑞映 千条,名曰“招妖幡”。不一时,悲风飒飒,惨雾迷漫,阴云四合,风 过数阵,天下群妖俱到行宫,听候法旨。娘娘吩咐彩云:“着各处妖魔 且退,只留轩辕坟中三妖伺候。”三妖进宫参谒,口称:“娘娘圣寿无 疆!”这三妖一个是千年狐狸精,一个是九头雉鸡精,一个是玉石琵琶 精,俯伏丹墀。娘娘曰:“三妖听吾密旨:成汤望气黯然,当失天下;
凤鸣岐山,西周已生圣主。天意已定,气数使然。你三妖可隐其妖形,
托身宫院,惑乱君心。俟武王伐纣,以助成功,不可残害众生。事成之 后,使你等亦成正果。”娘娘吩咐已毕,三妖叩头谢恩,化清风而去。
正是:狐狸听旨施妖术,断送成汤六百年。有诗为证,诗曰:
三月中旬驾进香,吟诗一首起飞殃。
只知把笔施才学,不晓今番社稷亡。
按下女蜗娘娘分付三妖不题。且言纣王只因进香之后,看见女娲美貌,
朝暮思想,寒暑尽忘,寝食俱废,每见六院三宫,真如尘饭土羹,不堪 谛视。终朝将此事不放心怀,郁郁不乐。一日驾升显庆殿,时有常随在 侧。纣王忽然猛省,着奉御宣中谏大夫费仲,乃纣王之幸臣。近因闻太 师仲奉敕平北海,大兵远征,戍外立功,因此上就宠费仲、尤浑二人。
此二人朝朝蠹惑圣聪,谗言献媚,纣王无有不从。大抵天下将危,佞臣 当道。不一时,费仲朝见。王曰:“朕因女娲宫进香,偶见其颜艳丽,
绝世无双,三宫六院,无当朕意,将如之何?卿有何策,以慰朕怀?”
费仲奏曰:“陛下乃万乘之尊,富有四海,德配尧舜;天下之所有,皆 陛下之所有,何思不得?这有何难,陛下明日传一旨,颁行四路诸侯:
每一镇选美女百名以充王庭。何忧天下绝色不入王选乎?!”纣王大悦:
“卿所奏甚合朕意。明日早朝发旨,卿且暂回。”随即命驾还宫。毕竟
不知此后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冀州侯苏护反商 诗曰:
丞相金銮直谏君,忠肝义胆孰能群。
早知侯伯来朝觐,空费倾葵纸上文。
话说纣王听奏大喜,即时还宫。一宵经过。次日早朝,聚两班文武 朝贺毕。纣王便问当驾官:“即传朕旨意,颁行四镇诸侯,与朕每一镇 地方拣选良家美女百名,不论富贵贫贱,只以容貌端庄,情性和婉,礼 度闲淑,举止大方,以充后宫役使。”天子传旨未毕,只见左班中一人 应声出奏,俯伏言曰:“老臣商容启奏陛下:君有道则万民乐业,不令 而从。况陛下后宫美女,不啻千人,嫔御而上,又有妃后。今劈空欲选 美女,恐失民望。臣闻:‘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 亦忧其忧’。此时水旱频仍,乃事女色,实为陛下不取也。故尧、舜与 民偕乐,以仁德化天下,不事干戈,不行杀伐,景星耀天,甘露下降,
凤凰止于庭,芝草生于野;民丰物阜,行人让路,犬无吠声,夜雨昼晴,
稻生双穗,此乃有道兴隆之象也。今陛下若取近时之乐,则目眩多色,
耳听淫声,沉湎酒色,游于苑圃,猎于山林,此乃无道败亡之象也。老 臣待罪首相,位列朝纲,侍君三世,不得不启陛下。臣愿陛下:进贤退 不肖,修行仁义,通达道德,则和气贯于天下,自然民富财丰,天下太 平,四海雍熙,与百姓共享无穷之福。况今北海干戈未息,正宜修其德,
爱其民,惜其财费,重其使令,虽尧、舜不过如是,又何必区区选侍,
然后为乐哉?臣愚不识忌讳,望祈容纳。”纣王沉思良久:“卿言甚善,
朕即免行。”言罢,群臣退朝,圣驾还宫。不题。
不意纣王八年,夏四月,天下四大诸侯率领八百镇朝觐于商。那四 镇诸侯乃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
天下诸侯俱进朝歌。此时太师闻仲不在都城,纣王宠用费仲、尤浑。各 诸侯俱知二人把持朝政,擅权作威,少不得先以礼贿之,以结其心,正 所谓“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内中有位诸侯,乃冀州侯,姓苏名 护,此人生得性如烈火,刚方正直,那里知道奔竞夤缘?平昔见稍有不 公不法之事,便执法处分,不少假借,故此与二人俱未曾送有礼物。也 是合当有事,那日二人查天下诸侯俱送有礼物,独苏护并无礼单,心中 大怒,怀恨于心。不题。
其日元旦吉晨,天子早朝,设聚两班文武,众官拜贺毕。黄门官启 奏陛下: “今年乃朝贺之年,天下诸侯皆在午门外朝贺,听候玉音发落。”
纣王问首相商容,容曰:“陛下止可宣四镇首领臣面君,采问民风土俗,
淳庞浇兢,国治邦安,其余诸侯俱在午门外朝贺。”天子闻言大悦:“卿 言极善。”随命黄门官传旨:“宣四镇诸侯见驾,其余午门朝贺。”
话说四镇诸侯整齐朝服,轻摇玉佩,进午门,行过九龙桥,至丹墀,
山呼朝拜毕,俯伏。王慰劳曰:“卿等与朕宣猷赞化,抚绥黎庶,镇摄 荒服,威远宁迩,多有勤劳,皆卿等之功耳。朕心喜悦。”东伯侯奏曰:
“臣等荷蒙圣恩,官居总镇。臣等自叨职掌,日夜兢兢,常恐不克负荷,
有辜圣心;纵有犬马微劳,不过臣子分内事,尚不足报涓涯于万一耳,
又何劳圣心垂念!臣等不胜感激!”天子龙颜大喜,命首相商容、亚相 比干于显庆殿治宴相待。四臣叩头谢恩,离丹墀,前至显庆殿,相序筵 宴。不题。
天子退朝至便殿,宣费仲、尤浑二人,问曰:“前卿奏朕,欲令天 下四镇大诸侯进美女,朕欲颁旨,又被商容谏止。今四镇诸侯在此,明 早召入,当面颁行,俟四人回国,以便拣选进献,且免使臣往返。二卿 意下若何?”费仲俯伏奏曰:“首相谏止采选美女,陛下当日容纳,即 行停旨,此美德也。臣下共知,众庶共知,天下景仰。今一旦复行,是 陛下不足以取信于臣民,切为不可。臣近访得冀州侯苏护有一女,艳色 天姿,幽闲淑性,若选进宫帏,随侍左右,堪任役使。况选一人之女,
又不惊扰天下百姓,自不动人耳目。”纣王听言,不觉大悦:“卿言极 善!”即命随侍官传旨:“宣苏护。”使命来至馆驿传旨:“宣冀州侯 苏护商议国政。”
苏护即随使命至龙德殿朝见,礼毕,俯伏听命。王曰:“朕闻卿有 一女,德性幽闲,举止中度,朕欲选侍后宫。卿为国戚,食其天禄,受 其显位,永镇冀州,坐享安康,名扬四海,天下莫不欣羡。卿意下如何?”
苏护听言,正色而奏曰:“陛下宫中,上有后妃,下至嫔御,不啻数千。
妖冶妩媚,何不足以悦王之耳目?乃听左右谄谀之言,陷陛下于不义。
况臣女蒲柳陋质,素不谙礼度,德色俱无足取。乞陛下留心邦本,速斩 此进谗言之小人,使天下后世知陛下正心修身,纳言听谏,非好色之君,
岂不美哉!”纣王大笑曰:“卿言甚不谙大体。自古及今,谁不愿女作 门楣?况女为后妃,贵敌天子;卿为皇亲国戚,赫奕显荣,孰过于此?
卿毋迷惑,当自裁审。”苏护闻言,不觉厉声言曰:“臣闻人君修德勤 政,则万民悦服,四海景从,天禄永终。昔日有夏失政,淫荒酒色。惟 我祖宗不迩声色,不殖货财,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克宽克仁,方能割 正有夏,彰信兆民,邦乃其昌,永保天命。今陛下不取法祖宗而效彼夏 王,是取败之道也。况人君爱色,必颠覆社稷;卿大夫爱色,必绝灭宗 庙;士庶人爱色,必戕贼其身。且君为臣之标率,君不向道,臣下将化 之,而朋比作奸,天下事尚忍言哉!臣恐商家六百余年基业,必自陛下 紊乱之矣。”纣王听苏护之言,勃然大怒曰:“君命召,不俟驾;君赐 死,不敢违;况选汝一女为后妃乎!?敢以戆言忤旨面折朕躬,以亡国 之君匹朕。大不敬,孰过于此!着随侍官,拿出午门,送法司勘问正法!”
左右随将苏护拿下。转出费仲、尤浑二人,上殿俯伏奏曰:“苏护忤旨,
本该勘问,但陛下因选侍其女,以致得罪,使天下闻之,道陛下轻贤重 色,阻塞言路。不若赦之归国,彼感皇上不杀之恩,自然将此女进贡宫 闱,以侍皇上。庶百姓知陛下宽仁大度,纳谏容流,而保护有功之臣,
是一举两得之意。愿陛下准臣施行。”纣王闻言,天颜少雾,“依卿所 奏,即降赦,令彼还国,不得久羁朝歌。”
话说圣旨一下,迅如烽火,即催逼苏护出城,不容停止。那苏护辞 朝回至驿亭,众家将接见慰问:“圣上召将军进朝,有何商议?”苏护 大怒,骂曰:“无道昏君,不思量祖宗德业,宠信谗臣谄媚之言,欲选 吾女进宫为妃。此必是费仲、尤浑以酒色迷惑君心,欲专朝政。我听旨 不觉直言谏诤,昏君道我忤旨,拿送法司。二贼子又奏昏君,赦我归国,
谅我感昏君不杀之恩,必将吾女送进朝歌,以遂二贼奸计。我想闻太师
远征,二贼弄权,眼见昏君必荒淫酒色,紊乱朝政,天下荒荒,黎民倒 悬,可怜成汤社稷化为乌有。我自思:若不将此女进贡,昏君必兴问罪 之师;若要送此女进宫,以后昏君失德,使天下人耻笑我不智。诸将必 有良策教我。”众将闻言,齐曰:“吾闻‘君不正则臣投外国’,今主 上轻贤重色,眼见昏乱,不若反出朝歌,自守一国,上可以保宗社,下 可保一家。”此时苏护正在盛怒之下,一闻此言,不觉性起,竟不思维,
便曰:“大丈夫不可做不明白事。”叫左右:“取文房四宝来,题诗在 午门墙上,以表我永不朝商之意。”诗曰:
君坏臣纲,有败五常。冀州苏护,永不朝商!
苏护题了诗,领家将径出朝歌,奔本国而去。
且言纣王见苏护当面折诤一番,不能遂愿,“虽准费、尤二人所奏,
不知彼可能将女进贡深宫,以遂朕于飞之乐?”正踌躇不悦,只见看午 门内臣俯伏奏曰:“臣在午门,见墙上苏护题有反诗十六字,不敢隐匿,
伏乞圣裁。”随侍接诗铺在御案上。纣王一见,大骂:“贼子如此无礼!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不杀鼠贼,赦令归国,彼反写诗午门,大辱朝廷,
罪在不赦!”即命:“宣殷破败、晁田、鲁雄等统领六师,朕须亲征,
必灭其国!”当驾官随宣鲁雄等见驾。
不一时,鲁雄等朝见,礼毕。王曰:“苏护反商,题诗午门,甚辱 朝纲,情殊可恨,法纪难容。卿等统人马廿万为先锋,朕亲率六师以声 其罪。”鲁雄听罢,低首暗思:“苏护乃忠良之士,素怀忠义,何事触 忤天子,自欲亲征?冀州休矣!”鲁雄为苏护俯伏奏曰:“苏护得罪于 陛下,何劳御驾亲征?况且四大镇诸侯俱在都城,尚未归国,陛下可点 一二路征伐,以擒苏护,明正其罪,自不失挞伐之威。何必圣驾远事其 地?”纣王问曰:“四侯之内,谁可征伐?”费仲在傍,出班奏曰:“冀 州乃北方崇侯虎属下,可命侯虎征伐。”纣王即准施行。鲁雄在侧自思:
“崇侯虎乃贪鄙暴横之夫,提兵远征,所经地方必遭残害,黎庶何以得 安?见有西伯姬昌,仁德四布,信义素著。何不保举此人,庶几两全?”
纣王方命传旨,鲁雄奏曰:“侯虎虽镇北地,恩信尚未孚于人,恐此行 未能伸朝廷威德;不如西伯姬昌,仁义素闻,陛下若假以节钺,自不劳 矢石,可擒苏护以正其罪。”纣王思想良久,俱准奏。特旨令二侯秉节 钺,得专征伐。使命持旨到显庆殿宣读。不题。
只见四镇诸侯与二相饮宴未散,忽报“旨意下”,不知何事。天使 曰:“西伯侯、北伯侯接旨。”二侯出席接旨,跪听宣读:
诏曰:朕闻冠履之分维严,事使之道无两,故君命召,不俟驾;君赐死,不敢 返命,乃所以隆尊卑,崇任使也。兹不道苏护,狂悖无礼,立殿忤君,纪纲已失;
被赦归国,不思自新,辄敢写诗午门,安心叛主,罪在不赦。赐尔姬昌等节钺,便 宜行事,往惩其忤,毋得宽纵,罪有攸归。故兹诏示汝往。钦哉。谢恩。
天使读毕,二侯谢恩平身。姬昌对二丞相、三侯伯言曰:“苏护朝商,
未进殿庭,未参圣上,今诏旨有‘立殿忤君’,不知此语何来?且此人
素怀忠义,累有军功,午门题诗,必有诈伪。天子听信何人之言,欲伐
有功之臣?恐天下诸侯不服。望二位丞相明日早朝见驾,请察其详。苏 护所得何罪?果言而正,伐之可也;倘言而不正,合当止之。”比干言 曰:“君侯言之是也。”崇侯虎在傍言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今诏旨已出,谁敢抗违?况苏护题诗午门,必然有据,天子岂无故而发 此难端?今诸侯八百,俱不遵王命,大肆猖獗,是王命不能行于诸侯,
乃取乱之道也。”姬昌曰:“公言虽善,是执其一端耳。不知苏护乃忠 良君子,素秉丹诚,忠心为国,教民有方,治兵有法,数年以来并无过 失。今天子不知为谁人迷惑,兴师问罪于善类。此一节恐非国家之祥瑞。
只愿当今不事干戈,不行杀伐,共乐尧年。况兵乃凶象,所经地方,必 有惊扰之虞,且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师出无名,皆非盛世所宜有者也。”
崇侯虎曰:“公言固是有理,独不思君命所差,概不由己?且煌煌天语,
谁敢有违,以自取欺君之罪?”昌曰:“既如此,公可领兵前行,我兵 随后便至。”当时各散。西伯便对二丞相言:“侯虎先去,姬昌暂回西 岐,领兵续进。”遂各辞散。不题。
次日,崇侯虎下教场整点人马,辞朝起行。
且言苏护离了朝歌,同众士卒不一日回到冀州。护之长子苏全忠率 领诸将出郭迎接。其时父子相会进城,帅府下马。众将到殿前见毕。护 曰:“当今天子失政,天下诸侯朝觐,不知那一个奸臣暗奏吾女姿色,
昏君宣吾进殿,欲将吾女选立宫妃。彼时被我当面谏诤,不意昏君大怒,
将我拿问忤旨之罪,当有费仲、尤浑二人保奏,将我赦回,欲我送女进 献。彼时心甚不快,偶题诗帖于午门而反商。此回昏君必点诸侯前来问 罪。众将官听令:且将人马训练,城垣多用滚木炮石,以防攻打之虞。”
诸将听令,日夜防维,不敢稍懈,以待厮杀。
话说崇侯虎领五万人马,即日出兵,离了朝歌,望冀州进发。但见:
轰天炮响,振地锣鸣。轰天炮响,汪洋大海起春雷;振地锣鸣,万仞山前丢霹 雳。幡幢招展,三春杨柳交加;号带飘扬,七夕彩云蔽日。刀枪闪灼,三冬瑞雪重 铺;剑戟森严,九月秋霜盖地。腾腾杀气锁天台,隐隐红云遮碧岸。十里汪洋波浪 滚,一座兵山出土来。
大兵正行,所过州府县道,非止一日。前哨马来报:“人马已至冀州,
请千岁军令定夺。”侯虎传令安营,怎见得:
东摆芦叶点钢枪,南摆月样宣花斧,
西摆马闸雁翎刀,北摆黄花硬柄弩,
中央戊己按勾陈,杀气离营四十五。
辕门下按九宫星,大寨暗藏八卦谱。
侯虎安下营寨,早有报马报进冀州。苏护问曰:“是那路诸侯为将?”
探事回曰:“乃北伯侯崇侯虎。”苏护大怒曰:“若是别镇诸侯,还有 他议。此人素行不道,断不能以礼解释。不若乘此大破其兵,以振军威,
且为万姓除害。”传令:“点兵出城厮战!”众将听令,各整军器出城,
一声炮响,杀气振天。城门开处,将军马一字摆开。苏护大叫曰:“传
将进去,请主将辕门答话!”探事马飞报进营。侯虎传令整点人马。只
见门旗开处,侯虎坐逍遥马,统领众将出营,展两杆龙凤绣旗,后有长 子崇应彪压住阵脚。苏护见侯虎飞凤盔,金锁甲,大红袍,玉束带,紫 骅骝,斩将大刀担于鞍鞒之上。苏护一见,马上欠身曰:“贤侯别来无 恙?不才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今天子无道,轻贤重色,不思量留心邦 本;听谗佞之言,强纳臣子之女为妃,荒淫酒色,不久天下变乱。不才 自各守边疆,贤侯何故兴此无名之师?”崇侯听言大怒曰:“你忤逆天 子诏旨,题反诗于午门,是为贼臣,罪不容诛!今奉诏问罪,则当时膝 辕门,尚敢巧语支吾,持兵贯甲,以骋其强暴哉!”崇侯回顾左右:“谁 与我擒此逆贼?”言未了,左哨下有一将,头带凤翅盔,黄金甲,大红 袍,狮蛮带,青骢马,厉声而言曰:“待末将擒此叛贼!”连人带马滚 至军前。这壁厢有苏护之子苏全忠,见那阵上一将当先,刺斜里纵马摇 戟曰:“慢来!”全忠认得是偏将梅武。梅武曰:“苏全忠,你父子反 叛,得罪天子,尚不倒戈服罪,而强欲抗天兵,是自取灭族之祸矣!”
全忠拍马摇戟劈胸来刺,梅武手中斧劈面相迎。但见:
二将阵前交战,锣鸣鼓响人惊。该因世上动刀兵,致使英雄相驰骋。这个那分 上下,那个两眼难睁。你拿我,凌烟阁上标名;我捉你,丹凤楼前画影。斧来戟架,
绕身一点凤摇头;戟去斧迎,不离腮边过顶额。
两马相交二十回合,早被苏全忠一戟刺梅武于马下。苏护见子得胜,
传令擂鼓。冀州阵上大将赵丙、陈季贞纵马抡刀杀将来。一声喊起,只 杀的愁云荡荡,旭日辉辉,尸横遍野,血溅成渠。侯虎麾下金葵、黄元 济、崇应彪且战且走,败至十里之外。
苏护传令鸣金收兵,回城到帅府,升殿坐下,赏劳有功诸将,“今 日虽大破一阵,彼必整兵复仇;不然,定请兵益将,冀州必危,如之奈 何?”言未毕,副将赵丙上前言曰:“君侯今日虽胜,而征战似无已时。
前者题反诗;今日杀军斩将,拒敌王命,此皆不赦之罪。况天下诸侯,
非止侯虎一人,倘朝廷盛怒之下,又点几路兵来,冀州不过弹丸之地,
诚所谓‘以石投水’,立见倾危。若依末将愚见,一不做,二不休,侯 虎新败,不过十里远近,乘其不备,人衔枚,马摘辔,暗劫营寨,杀彼 片甲不存,方知我等利害。然后再寻那一路贤良诸侯,依附于彼,庶可 进退,亦可以保全宗社。不知君侯尊意何如?”护闻此言大悦,曰:“公 言甚善,正合吾意。”即传令:命子全忠领三千人马出西门十里五岗镇 埋伏。全忠领命而去。陈季贞统左营,赵丙统右营,护自统中营。时值 黄昏之际,卷幡息鼓,人皆衔枚,马皆摘辔,听炮为号,诸将听令。不 表。
且言崇侯虎恃才妄作,提兵远伐,孰知今日损军折将,心甚羞惭。
只得将败残军兵收聚,扎下行营,纳闷中军,郁郁不乐,对众将曰:“吾 自行军,征伐多年,未尝有败。今日折了梅武,损了三军,如之奈何?”
旁有大将黄元济谏曰:“君侯岂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想西伯侯大 兵不久即至,破冀州如反掌耳。君侯且省愁烦,宜当保重。”侯虎军中 置酒,众将欢饮。不题。有诗为证,诗曰:
侯虎提兵事远征,冀州城外驻行旌。
三千铁骑摧残后,始信当年浪得名。
且言苏护把人马暗暗调出城来,只待劫营。时至初更,已行十里。
探马报与苏护,护即传令,将号炮点起。一声响亮,如天崩地塌,三千 铁骑,一齐发喊,冲杀进营。如何抵挡,好生利害,怎见得:
黄昏兵到,黑夜军临。黄昏兵到,冲开队伍怎支持?黑夜军临,撞倒寨门焉可 立?人闻战鼓之声,惟知怆惶奔走;马听轰天之炮,难分南北东西。刀枪乱刺,那 明上下交锋;将士相迎,岂知自家别个。浓睡军东冲西走,未醒将怎着头盔。先行 官不及鞍马,中军帅赤足无鞋。围子手东三西四,拐子马南北奔逃。劫营将骁如猛 虎,冲寨军一似蛟龙。着刀的连肩拽背,着枪的两臂流红,逢剑的砍开甲胄,遇斧 的劈破天灵。人撞人,自相践踏;马撞马,遍地尸横。着伤军哀哀叫苦,中箭将咽 咽悲声。弃金鼓幡幢满地,烧粮草四野通红。只知道奉命征讨,谁承望片甲无存。
愁云直上九重天,一派败兵随地拥。
只见三路雄兵,人人敢勇,个个争先,一片喊杀之声,冲开七层围子,
撞倒八面虎狼。单言苏护,一骑马,一条枪,直杀入阵来,捉拿崇侯虎。
左右营门,喊声振地。崇侯虎正在梦中,闻见杀声,披袍而起,上马提 刀,冲出帐来。只见灯光影里,看苏护金盔金甲,大红袍,玉束带,青 骢马,火龙枪,大叫曰:“侯虎休走!速下马受缚!”捻手中枪劈心刺 来。崇侯落慌,将手中刀对面来迎,两马交锋。正战时,只见这崇侯虎 长子应彪带领金葵、黄元济杀将来助战。崇营左粮道门赵丙杀来,右粮 道门陈季贞杀来。两家混战,夤夜交兵。怎见得:
征云笼地户,杀气锁天关。天昏地暗排兵,月下星前布阵。四下里齐举火把,
八方处乱掌灯球。那营里数员战将厮杀,这营中千匹战马如龙。灯影战马,火映征 夫。灯影战马,千条烈焰照貔貅;火映征夫,万道红霞笼獬豸。开弓射箭,星前月 下吐寒光;转背抡刀,灯里火中生灿烂。鸣金小校,恹恹二目竟难睁;擂鼓儿郎,
渐渐双手不能举。刀来枪架,马蹄下人头乱滚;剑去戟迎,头盔上血水淋漓。锤鞭 并举,灯前小校尽倾生;斧锏伤人,目下儿郎都丧命。喊天振地自相残,哭泣苍天 连叫苦。只杀得满营炮响冲霄汉,星月无光斗府迷。
话说两家大战,苏护有心劫营,崇侯虎不曾防备,冀州人马以一当 十。金葵正战,早被赵丙一刀砍于马下。侯虎见势不能支,且战且走。
有长子应彪保父,杀一条路逃走,好似丧家之犬,漏网之鱼。冀州人马 凶如猛虎,恶似豺狼,只杀的尸横遍野,血满沟渠。急忙奔走,夜半更 深,不认路途而行,只要保全性命。苏护赶杀侯虎败残人马约二十余里,
传令鸣金收军。苏护得全胜回冀州。
单言崇侯虎父子领败兵迤■望前正走,只见黄元济、孙子羽催后军 赶来,打马而行。侯虎在马上叫众将,言曰:“吾自提兵以来,未尝大 败,今被逆贼暗劫吾营,黑夜交兵,未曾准备,以致损折军将。此恨如 何不报!吾想西伯侯姬昌自在安然,违避旨意,按兵不动,坐观成败,
真是可恨!”长子应彪答曰:“军兵新败,锐气已失,不如按兵不动,
遣一军催西伯侯起兵前来接应,再作区处。”侯虎曰:“我儿所见甚明。
到天明收住人马,再作别议。”
言未毕,一声炮响,喊杀连天,只听得叫:“崇侯虎快快下马受死!”
侯虎父子、众将急向前看时,见一员小将,束发金冠,金抹额,双摇两 根雉尾,大红袍,金锁甲,银合马,画杆戟,面如满月,唇若涂朱,厉 声大骂:“崇侯虎,吾奉父亲之命,在此候尔多时。可速倒戈受死!还 不下马,更待何时!”侯虎大骂曰:“好贼子!你父子谋反,忤逆朝廷,
杀了朝廷命官,伤了天子军马,罪孽如山。寸磔汝尸,尚不足以赎其辜。
偶尔夤夜中贼奸计,辄敢在此跃武扬威,大言不惭。不日天兵一到,汝 父子死无葬身之地!谁与我拿此反贼?”黄元济纵马舞刀,直取苏全忠。
全忠用手中戟对面相还。两马相交,一场大战:
刮地寒风声似飒,滚滚征尘飞紫雪。駜駜拨拨马啼鸣,叮叮当当袍甲结。齐心 刀砍锦征袍,举意枪刺连环甲。只杀的摇旗小校手连颠,擂鼓儿郎槌乱匝。
二将酣战,正不分胜负。孙子羽纵马舞叉,双战全忠。全忠大喝一声,
刺子羽于马下。全忠复奋勇来战侯虎。侯虎父子双迎上来,战住全忠。
全忠抖擞神威,好似弄风猛虎、搅海蛟龙,战住三将。正战间,全忠卖 个破绽,一戟把崇侯虎护腿金甲挑下了半边。侯虎大惊,将马一夹,跳 出围来,往外便走。崇应彪见父亲败走,意急心忙,慌了手脚,不提防 被全忠当心一戟刺来。应彪急闪时,早中左臂,血淋袍甲,几乎落马。
众将急上前架住,救得性命,望前逃走。全忠欲要追赶,又恐黑夜之间 不当稳便,只得收了人马进城。此时天色渐明,两边来报苏护。护令长 子到前殿问曰:“可曾拿了那贼?”全忠答曰:“奉父亲将令,在五岗 镇埋伏,至半夜败兵方至,孩儿奋勇刺死孙子羽,挑崇侯虎护腿甲;伤 崇应彪左臂,几乎落马,被众将救逃。奈黑夜不敢造次追赶,故此回兵。”
苏护曰:“好了这老贼!孩儿且自安息。”不题。不知崇侯虎往何路借
兵,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姬昌解围进妲己 诗曰:
崇君奉敕伐诸侯,智浅谋庸枉怨尤。
白昼调兵输战策,黄昏劫寨失前筹。
从来女色多亡国,自古权奸不到头。
岂是纣王求妲己,应知天意属东周。
话说崇侯虎父子带伤奔走一夜,不胜困乏,急收聚败残人马,十停 止存一停,俱是带着重伤。侯虎一见众军,不胜伤感。黄元济转上前曰:
“君侯何故感叹?胜负军家常事,昨夜偶未提防,误中奸计。君侯且将 残兵暂行扎住,可发一道催军文书往西岐,催西伯速调兵马前来,以便 截战。一则添兵相助,二则可复今日之恨耳。不知君侯意下如何?”侯 虎闻言,沉吟曰:“姬伯按兵不举,坐观成败,我今又去催他,反便宜 了他一个‘违避圣旨’罪名。”正迟疑间,只听前边大势人马而来。崇 侯虎不知何处人马,骇得魂不附体,魄绕空中。急自上马望前看时,只 见两杆旗幡开处,见一将面如锅底,海下赤髯,两道白眉,眼如金镀,
带九云烈焰飞兽冠,身穿锁子连环甲,大红袍,腰系白玉带,骑火眼金 睛兽,用两柄湛金斧,此人乃崇侯虎兄弟崇黑虎也,官拜曹州侯。侯虎 一见是亲弟黑虎,其心方安。黑虎曰:“闻长兄兵败,特来相助,不意 此处相逢,实为万幸。”崇应彪马上亦欠背称谢:“叔父,有劳远涉。”
黑虎曰:“小弟此来与长兄合兵,复往冀州,弟自有处。”彼时大家合 兵一处。崇黑虎只有三千飞虎兵在先,后随二万有余,人马复到冀州城 下安营。曹州兵在先,呐喊叫战。
冀州报马飞报苏护:“今有曹州崇黑虎兵至城下,请爷军令定夺。”
苏护闻报,低头默默无语,半晌,言曰:“黑虎武艺精通,晓畅玄理,
满城诸将皆非对手,如之奈何?”左右诸将听护之言,不知详细。只见 长子全忠上前曰:“‘兵来将当,水来土压’,谅一崇黑虎有何惧哉!”
护曰:“汝年少不谙事体,自负英勇,不知黑虎曾遇异人传授道术,百 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中之物。不可轻觑!”全忠大叫曰:“父亲 长他锐气,灭自己威风。孩儿此去,不生擒黑虎,誓不回来见父亲之面!”
护曰:“汝自取败,勿生后悔。”全忠那里肯住,翻身上马开放城门,
一骑当先,厉声高叫:“探马的!与我报进中军,叫崇黑虎与我打话!”
蓝旗忙报与二位主帅得知:“外有苏全忠讨战。”黑虎暗喜曰:“吾 此来一则为长兄兵败,二则为苏护解围,以全吾友谊交情。”令左右备 坐骑,即翻身来至军前,见全忠马上耀武扬威。黑虎曰:“全忠贤侄,
你可回去,请你父亲出来,我自有说话。”全忠乃年幼之人,不谙事体,
又听父亲说黑虎枭勇,焉肯善回,乃大言曰:“崇黑虎,我与你势成敌 国,我父亲又与你论甚交情!速倒戈退军,饶你性命;不然悔之晚矣!”
黑虎大怒曰:“小畜牲焉敢无礼!”举湛金斧劈面砍来,全忠将手中戟 急架相还。兽马相交,一场恶战。怎见得:
二将阵前寻斗赌,两下交锋谁敢阻。这个似摇头狮子下山岗,那个如摆尾狻猊
寻猛虎。这一个兴心要定锦乾坤,那一个实意欲把江山补。从来恶战几千番,不似 将军多英武。
二将大战冀州城下。苏全忠不知崇黑虎幼拜截教真人为师,秘授一 个葫芦,背伏在脊背上,有无限神通。全忠只倚平生勇猛,又见黑虎用 的是短斧,不把黑虎放在心上,眼底无人,自逞己能,欲要擒获黑虎,
遂把平日所习武艺尽行使出。戟有尖有咎,九九八十一进步,七十二开 门,腾、挪、闪、赚、迟、速、收、放。怎见好戟:
能工巧匠费经营,老君炉里炼成兵。
造出一根银尖戟,安邦定国正乾坤。
黄幡展三军害怕,豹尾动战将心惊。
冲行营犹如大蟒,踏大寨虎荡羊群。
休言鬼哭与神嚎,多少儿郎轻丧命。
全凭此宝安天下,画戟长幡定太平。
苏全忠使尽平生精力,把崇黑虎杀了一身冷汗。黑虎叹曰:“苏护有子 如此,可谓佳儿,真是将门有种!”黑虎把斧一晃,拨马便走,就把苏 全忠在马上笑了一个腰软骨酥:“若听俺父亲之言,竟为所误。誓拿此 人,以灭我父之口。”放马赶来,那里肯舍,紧走紧赶,慢走慢追。全 忠定要成功,往前赶有多时。黑虎闻脑后金铃响处,回头见全忠赶来不 舍,忙把脊梁上红葫芦顶揭去,念念有词。只见葫芦里边一道黑烟冒出,
化开如网罗,大小黑烟中有“噫哑”之声,遮天映日飞来,乃是铁嘴神 鹰,张开口,劈面■来。全忠只知马上英雄,那晓的黑虎异术?急展戟 护其身面。坐下马早被神鹰把眼一嘴伤了,那马跳将起来,把苏全忠跌 了个金冠倒躅,铠甲离鞍,撞下马来。黑虎传令:“拿了!”众军一拥 向前,把苏全忠绑缚二臂。
黑虎掌得胜鼓回营,辕门下马。探马报崇侯虎:“二老爷得胜,生 擒反臣苏全忠,辕门听令。”侯虎传令:“请!”黑虎上帐见侯虎,口 称:“长兄,小弟擒苏全忠已至辕门。”侯虎喜不自胜,传令:“推来!”
不一时把全忠推至帐前。苏全忠立而不跪,侯虎大骂曰:“贼子!今已 被擒,有何理说?尚敢倔强抗礼!前夜五岗镇那样英雄,今日恶贯满盈,
推出斩首示众!”全忠厉声大骂曰:“要杀就杀,何必作此威福!我苏 全忠视死轻如鸿毛,只不忍你一班奸贼,蛊惑圣聪,陷害万民,将成汤 基业被你等断送了,但恨不能生啖你等之肉耳!”侯虎大怒,骂曰:“黄 口孺子!今已被擒,尚敢簧舌!”速令:“推出斩之!”方欲行刑,转 过崇黑虎言曰:“长兄暂息雷霆。苏全忠被擒,虽则该斩,奈他父子皆 系朝廷犯官,前闻旨意拿解朝歌,以正国法。况且护有女妲己,姿貌甚 美,倘天子终有怜惜之意,一朝赦其不臣之罪,那时不归罪于我等?是 有功而实为无功也。且姬伯未至,我兄弟何苦任其咎?不若且将全忠囚 禁后营,破了冀州,擒护满门,解入朝歌,请旨定夺,方是上策。”侯 虎曰:“贤弟之言极善。只是好了这反贼耳。”传令:“设宴,与你二 爷爷贺功。”按下不表。
且言冀州探马报与苏护:“长公子出阵被擒。”护曰:“不必言矣!
此子不听父言,自恃己能,今日被擒,理之当然。但吾为豪杰一场,今 亲子被擒,强敌压境,冀州不久为他人所有,却为何来!只因生了妲己,
昏君听信谗佞,使我满门受祸,黎庶遭殃,这都是我生此不肖之女,以 遭此无穷之祸耳。倘久后此城一破,使我妻女擒往朝歌,露面抛头,尸 骸残暴,惹天下诸侯等笑我为无谋之辈,不若先杀其妻女,然后自刎,
庶几不失丈夫之所为。”苏护带十分烦恼,仗剑走进后厅,只见小姐妲 己盈盈笑脸,微吐朱唇,口称:“爹爹,为何提剑进来?”苏护一见妲 己,乃亲生之女,又非仇敌,此剑焉能举的起?苏护不觉含泪点头言曰:
“冤家!为你,兄被他人所擒,城被他人所困,父母被他人所杀,宗庙 被他人所有。生了你一人,断送我苏氏一门!”正感叹间,只见左右击 云板:“请老爷升殿,崇黑虎索战。”护传令:“各城门严加防守,准 备攻打。”崇黑虎有异术,谁敢拒敌?急令众将上城,支起弓弩,架起 信炮、灰瓶、滚木之类,一应完全。
黑虎在城下暗想:“苏兄,你出来与我商议,方可退兵,为何惧哉,
反不出战,这是何说?”没奈何,暂且回兵。报马报与侯虎。侯虎道:
“请。”黑虎上帐坐下,就言苏护闭门不出。侯虎曰:“可架云梯攻打。”
黑虎曰:“不必攻打,徒费心力。今只困其粮道,使城内百姓不能得接 济,则此城不攻自破矣!长兄可以逸待劳,俟西伯侯兵来,再作区处。”
按下不题。
且言苏护在城内,并无一筹可展,一路可投,真为束手待毙。正忧 闷间,忽听来报:“启君侯:督粮官郑伦候令。”护叹曰:“此粮虽来,
实为无益。”急叫:“令来。”郑伦到滴水檐前,欠背行礼毕。伦曰:
“末将路闻君侯反商,崇侯奉旨征讨,因此上末将心悬两地,星夜奔回。
但不知君侯胜负如何?”苏护曰:“昨因朝商,昏君听信谗言,欲纳吾 女为妃。吾以正言谏诤,致触昏君,便欲问罪。不意费、尤二人将计就 计,赦吾归国,使吾自进其女。吾因一时暴躁,题诗反商。今天子命崇 侯虎伐吾,连赢他二三阵,损军折将,大获全胜。不意曹州崇黑虎将吾 子全忠拿去。吾想黑虎身有异术,勇贯三军,吾非敌手。今天下诸侯八 百,我苏护不知往何处投托?自思至亲不过四人,长子今已被擒,不若 先杀其妻女,然后自尽,庶不使天下后世取笑。汝众将可收拾行装,投 往别处,任诸公自为成立耳。”苏护言罢,不胜悲泣。郑伦听言,大叫 曰:“君侯今日是醉了?迷了?痴了?何故说出这等不堪言语?天下诸 侯有名者:西伯姬昌,东鲁姜桓楚,南伯鄂崇禹,总八百镇诸侯,一齐 都到冀州,也不在我郑伦眼角之内。何苦自视卑弱如此?末将自幼相从 君侯,荷蒙提挈,玉带垂腰,末将愿效弩骀,以尽犬马。”苏护听伦之 言,对众将曰:“此人催粮,路逢邪气,口里乱谈。且不但天下八百镇 诸侯,只这崇黑虎曾拜异人,所传道术,神鬼皆惊,胸藏韬略,万人莫 敌,你如何轻视此人?”只见郑伦听罢,按剑大叫曰:“君侯在上,末 将不生擒黑虎来见,把项上首级纳于众将之前!”言罢,不由军令,翻 身出府,上了火眼金睛兽,使两柄降魔杵,放炮开城,排开三千乌鸦兵,
像一块乌云卷地。及至营前,厉声高叫曰:“只叫崇黑虎前来见我!”
崇营探马报入中军:“启二位老爷:冀州有一将请二爷答话。”黑
虎欠身:“小弟一往。”调本部三千飞虎兵,一对旗幡开处,黑虎一人
当先。见冀州城下有一簇人马,按北方壬癸水,如一片乌云相似。那一
员将,面如紫枣,须似金针,带九云烈焰冠,大红袍,金锁甲,玉束带,
骑火眼金睛兽,两根降魔杵。郑伦见崇黑虎装束稀奇:带九云四兽冠,
大红袍,连环铠,玉束带,也是金睛兽,两柄湛金斧。黑虎认不得郑伦,
黑虎曰:“冀州来将通名!”伦曰:“冀州督粮上将郑伦也。汝莫非曹 州崇黑虎?擒我主将之子,自恃强暴,可速献出我主将之子,下马受缚。
若道半字,立为齑粉!”崇黑虎大怒,骂曰:“好匹夫!苏护违犯天条,
有碎骨粉躯之祸。你皆是反贼逆党,敢如此大胆,妄出浪言!”催开坐 下兽,手中斧飞来,直取郑伦。郑伦手中杵急架相还。二兽相迎,一场 大战。但见:
两阵咚咚发战鼓,五彩幡幢空中舞。三军呐喊助神威,惯战儿郎持弓弩。二将 齐纵金睛兽,四臂齐举斧共杵。这一个怒发如雷烈焰生,那一个自小生来情性卤。
这一个面如锅底赤须长,那一个脸似紫枣红霞吐。这一个蓬莱海岛斩蛟龙,那一个 万仞山前诛猛虎。这一个昆仑山上拜明师,那一个八卦炉边参老祖。这一个学成武 艺去整江山,那一个秘授道术把乾坤补。自来也见将军战,不似今番杵对斧。
二兽相交,只杀的红云惨惨,白雾霏霏。两家棋逢对手,将遇作家,来 往有二十四五回合。郑伦见崇黑虎脊背上背一红葫芦,郑伦自思:“主 将言此人有异人传授秘术,即此是他法术。常言道: ‘打人不过先下手。’”
郑伦也曾拜西昆仑度厄真人为师,真人知道郑伦“封神榜”上有名之士,
特传他窍中二气,吸人魂魄。凡与将对敌,逢之即擒。故此着他下山投 冀州,挣一条玉带,享人间福禄。今日会战,郑伦把手中杵在空中一晃,
后边三千乌鸦兵一声喊,行如长蛇之势,人人手拿挠钩,个个横拖铁索,
飞云闪电而来。黑虎观之,如擒人之状,黑虎不知其故。只见郑伦鼻窍 中一声响如钟声,窍中两道白光喷将出来,吸人魂魄。崇黑虎耳听其声,
不觉眼目昏花,跌了个金冠倒躅,铠甲离鞍,一对战靴空中乱舞。乌鸦 兵生擒活捉,绳缚二臂。黑虎半晌方苏,定睛看时,已被绑了。黑虎怒 曰:“此贼好赚眼法!如何不明不白,将我擒获?”只见两边掌得胜鼓 进城。诗曰:
海岛名师授秘奇,英雄猛烈世应稀。
神鹰十万全无用,方显男儿语不移。
且言苏护正在殿上,忽听得城外鼓响,叹曰:“郑伦休矣!”心甚 迟疑。只见探马飞报进来:“启老爷:郑伦生擒崇黑虎,请令定夺。”
苏护不知其故,心下暗想:“伦非黑虎之敌手,如何反为所擒?”急传 令:“令来。”伦至殿前,将黑虎被擒诉说一遍。只见众士卒把黑虎簇 拥至阶前,护急下殿,叱退左右,亲释其缚,跪下言曰:“护今得罪天 下,乃无地可容之犯臣。郑伦不谙事体,触犯天威,护当死罪!”崇黑 虎答曰:“仁兄与弟一拜之交,未敢忘义。今被部下所擒,愧身无地!
又蒙厚礼相看,黑虎感恩非浅!”苏护尊黑虎上坐,命郑伦众将来见。
黑虎曰:“郑将军道术精奇,今遇所擒,使黑虎终身悦服。”护令设宴,
与黑虎二人欢饮。护把天子欲进女之事,一一对黑虎诉了一遍。黑虎曰:
“小弟此来,一则为兄失利,二则为仁兄解围。不期令郎年纪幼小,自
恃刚强,不肯进城请仁兄答话,因此被小弟擒回在后营,此小弟实为仁 兄也。”苏护谢曰:“此德此情,何敢有忘!”
不言二侯城内饮酒。单言报马进辕门来报:“启老爷:二爷被郑伦 擒去,未知凶吉,请令定夺。”侯虎自思:“吾弟自有道术,为何被擒?”
其时掠阵官言:“二爷与郑伦正战之间,只见郑伦把降魔杵一摆,三千 乌鸦兵一齐而至,只见郑伦鼻子里两道白光出来,如钟声响亮,二爷便 撞下马来,故此被擒。”侯虎听说,惊曰:“世上如何有此异术?再差 探马,打听虚实。”言未毕,报:“西伯侯差官辕门下马。”侯虎心中 不悦,吩咐:“令来。”只见散宜生素服角带,上帐行礼毕,“卑职散 宜生拜见君侯。”侯虎曰:“大夫,你主公为何偷安,竟不为国,按兵 不动,违避朝廷旨意?你主公甚非为人臣之礼!今大夫此来,有何说 话?”宜生答曰:“我主公言:兵者,凶器也。人君不得已而用之。今 因小事,劳民伤财,惊慌万户,所过州府县道,调用一应钱粮;路途跋 涉,百姓有征租榷税之扰,军将有披坚执锐之苦,因此我主公先使卑职 下一纸之书,以息烽烟,使苏护进女王廷,各罢兵戈,不失一殿股肱之 意。如护不从,大兵一至,剿叛除奸,罪当灭族,那时苏护死而无悔。”
侯虎听言,大笑曰:“姬伯自知违避朝廷之罪,特用此支吾之辞,以来 自释。吾先到此,损将折兵,恶战数场,那贼焉肯见一纸之书而献女也?
吾且看大夫往冀州见苏护如何。如不依允,看你主公如何回旨?你且 去!”
宜生出营上马,径到城下叫门:“城上的,报与你主公,说西伯侯 差官下书。”城上士卒急报上殿:“启爷:西伯侯差官在城下,口称下 书。”苏护与崇黑虎饮酒未散,护曰:“姬伯乃西歧之贤人,速令开城,
请来相见。”不一时,宜生到殿前行礼毕。护曰:“大夫今到敝郡,有 何见谕?”宜生曰:“卑职今奉西伯侯之命,前月君侯怒题反诗,得罪 天子,当即敕命起兵问罪。我主公素知君侯忠义,故此按兵未敢侵犯。
今有书上达君侯,望君侯详察施行。”宜生锦囊取书,献与苏护。护接 书开拆,书曰:
西伯侯姬昌百拜冀州君侯苏公麾下:昌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天子 欲选艳妃,凡公卿士庶之家,岂得隐匿?今足下有女淑德,天子欲选入宫,自是美 事。足下竟与天子相抗,是足下忤君。且题诗午门,意欲何为?足下之罪,已在不 赦。足下仅知小节,为爱一女,而失君臣大义。昌素闻公忠义,不忍坐视,特进一 言,可转祸为福,幸垂听焉。且足下若进女王廷,实有三利:女受宫闱之宠,父享 椒房之贵,官居国戚,食禄千钟,一利也;冀州永镇,满宅无惊,二利也;百姓无 涂炭之苦,三军无杀戮之惨,三利也。公若执迷,三害目下至矣:冀州失守,宗社 无存,一害也;骨肉有族灭之祸,二害也;军民遭兵燹之灾,三害也。大丈夫当舍 小节而全大义,岂得效区区无知之辈以自取灭亡哉!昌与足下同为商臣,不得不直 言上渎,幸贤侯留意也。草草奉闻,立候裁决。谨启。
苏护看毕,半晌不言,只是点头。宜生见护不言,乃曰:“君侯不必犹
豫。如允,以一书而罢兵戈;如不从,卑职回覆主公,再调人马。无非
上从君命,中和诸侯,下免三军之劳苦。此乃主公一段好意,君侯何故
缄口无语?乞速降号令,以便施行。”苏护闻言,对崇黑虎曰:“贤弟,
你来看一看,姬伯之书实是有理,果是真心为国为民,乃仁义君子也。
敢不如命!”于是命酒管待散宜生于馆舍。次日修书赠金帛,令先回西 岐,“我随后便进女朝商赎罪。”宜生拜辞而去。真是一封书抵十万之 师。有诗为证,
诗曰:
舌辩悬河汇百川,方知君义与臣贤。
数行书转苏侯意,何用三军枕戟眠。
苏护送散宜生回西岐,与崇黑虎商议:“姬伯之言甚善,可速整行
装,以便朝商,毋致迟迟,又生他议。”二人欣喜。不知其女如何,且
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恩州驿狐狸死妲己 诗曰:
天下荒荒起战场,致生谗佞乱家邦。
忠言不听商容谏,逆语惟知费仲良。
色纳狐狸友琴瑟,政由豺虎逐鸾凰。
甘心亡国为污下,赢得人间一捏香。
话说宜生接了回书,径往西岐。不题。
且说崇黑虎上前言曰:“仁兄大事已定,可作速收拾行装,将令爱 送进朝歌,迟恐有变。小弟回去,放令郎进城。我与家兄收兵回国,具 表先达朝廷,以便仁兄朝商谢罪。不得又有他议,致生祸端。”苏护曰:
“蒙贤弟之爱与西伯之德,吾何爱此一女而自取灭亡哉?即时打点无 疑,贤弟放心。只是我苏护止此一子,被令兄囚禁行营,贤弟可速放进 城,以慰老妻悬望,举室感德不浅!”黑虎道:“仁兄宽心,小弟出去,
即时就放他来,不必挂念。”二人彼此相谢。
出城,行至崇侯虎行营。两边来报:“启老爷:二老爷已至辕门。”
侯虎急传令:“请!”黑虎进营,上帐坐下。侯虎曰:“西伯侯姬昌好 生可恶!今按兵不举,坐观成败。昨遣散宜生来下书,说苏护进女朝商,
至今未见回报。贤弟被擒之后,吾日日差人打听,心甚不安。今得贤弟 回来,不胜万千之喜!不知苏护果肯朝王谢罪?贤弟自彼处来,定知苏 护端的,幸道其详。”黑虎厉声大叫曰:“长兄,想我兄弟二人,自始 祖一脉,相传六世,俺弟兄系同胞一本,古语有言:‘一树之果,有酸 有甜;一母之子,有愚有贤。’长兄,你听我说:苏护反商,你先领兵 征伐,故此损折军兵。你在朝廷也是一镇大诸侯,你不与朝廷干些好事,
专诱天子近于佞臣,故此天下人人怨恶你。五万之师总不如一纸之书,
苏护已许进女朝王谢罪。你折兵损将,愧也不愧?辱我崇门。长兄,从 今与你一别,我黑虎再不会你!两边的,把苏公子放了!”两边不敢违 令,放了全忠,上帐谢黑虎曰:“叔父天恩,赦小侄再生,顶戴不尽!”
崇黑虎曰:“贤侄可与令尊说,叫他速收拾朝王,毋得迟滞。我与他上 表转达天子,以便你父子进朝谢罪。”全忠拜谢出营,上马回冀州。不 题。
崇黑虎怒发如雷,领了三千人马,上了金睛兽,自回曹州去了。
且言崇侯虎愧莫敢言,只得收拾人马,自回本国,具表请罪。不题。
单言苏全忠进了冀州,见了父母,彼此感慰毕。护曰:“姬伯前日 来书,真是救我苏氏灭门之祸。此德此恩,何敢有忘!我儿,我想君臣 之义至重,君叫臣死,不敢不死,我安敢惜一女,自取败亡哉!今只得 将你妹子进往朝歌,面君赎罪。你可权镇冀州,不得生事扰民。我不日 就回。”全忠拜领父言。苏护随进内,对夫人杨氏将“姬伯来书劝我朝 王”一节细说一遍。夫人放声大哭,苏护再三安慰。夫人含泪言曰:“此 女生来娇柔,恐不谙侍君之礼,反又惹事。”苏护曰:“这也没奈何,
只得听之而已。”夫妻二人不觉感伤一夜。
次日,点三千人马,五百家将,整备毡车,令妲己梳妆起程。妲己
闻命,泪下如雨,拜别母亲、长兄,婉转悲啼,百千娇媚,真如笼烟芍 药,带雨梨花。子母怎生割舍?只见左右侍儿苦劝,夫人方哭进府中,
小姐也含泪上车。兄全忠送至五里而回。苏护压后,保妲己前进。只见 前面打两杆贵人旗幡,一路上饥餐渴饮,朝登紫陌,暮践红尘;过了些 绿杨古道,红杏园林;见了些啼鸦唤春杜鹃叫月。在路行程,非止一两 日,逢州过县,涉水登山。
那日抵暮,已至恩州,只见恩州驿驿丞接见。护曰:“驿丞,收拾 厅堂,安置贵人。”驿丞曰:“启老爷:此驿三年前出一妖精,以后凡 有一应过往老爷,俱不在里面安歇。可请贵人权在行营安歇,庶保无虞。
不知老爷尊意如何?”苏护大喝曰:“天子贵人,岂惧甚么邪魅?况有 馆驿,安得停居行营之礼?快去打扫驿中厅堂住室,毋得迟误取罪!”
驿丞忙叫众人打点厅堂内室,准备铺陈,注香洒扫,一色收拾停当,来 请贵人。苏护将妲己安置在后面内堂里,有五十名侍儿在左右奉侍,将 三千人马俱在驿外边围绕,五百家将在馆驿门首屯扎。苏护正在厅上坐 着,点上蜡烛。苏护暗想:“方才驿丞言此处有妖怪,此乃皇华驻节之 所,人烟凑集之处,焉有此事?然亦不可不防。”将一根豹尾鞭放在案 桌之旁,剔灯展玩兵书。只听得恩州城中戍鼓初敲,已是一更时分。苏 护终是放心不下,乃手提铁鞭悄步后堂,于左右室内点视一番,见诸侍 儿并小姐寂然安寝,方才放心。复至厅上再看兵书,不觉又是二更。
不一时,将交三鼓。可煞作怪,忽然一阵风响,透人肌肤,将灯灭 而复明,怎见得: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淅凛凛寒风扑面,清冷冷恶气侵人。到不能开花谢柳,
多暗藏水怪山精。悲风影里露双睛,一似金灯在惨雾之中;黑气丛中探四爪,浑如 钢钩出紫霞之外。尾摆头摇如狴犴,狰狞雄猛似狻猊
。
苏护被这阵怪风吹得毛骨耸然。心下正疑惑之间,忽听后厅侍儿一声喊 叫:“有妖精来了!”苏护听说后边有妖精,急忙提鞭在手,抢进后厅,
左手执灯,右手执鞭,将转大厅背后,手中灯已被妖风扑灭。苏护急转 身,再过大厅,急叫家将取进灯火来时,复进后厅,只见众侍儿慌张无 措。苏护急到妲己寝榻之前,用手揭起幔帐,问曰:“我儿,方才妖气 相侵,你曾见否?”妲己答曰:“孩儿梦中听得侍儿喊叫‘妖精来了’,
孩儿急待看时,又见灯光,不知是爹爹前来,并不曾看见甚么妖怪。”
护曰:“这个感谢天地庇佑,不曾惊吓了你,这也罢了。”护复安慰女 儿安息,自己巡视,不敢安寝。不知这个回话的乃是千年狐狸,不是妲 己。方才灭灯之时,再出厅前取得灯火来,这是多少时候了,妲己魂魄 已被狐狸吸去,死之久矣。乃借体成形,迷惑纣王,断送他锦绣江山。
此是天数,非人力所为。有诗为证:
恩州驿内怪风惊,苏护提鞭扑灭灯。
二八娇容今已丧,错看妖魅当亲生。
苏护心慌,一夜不曾着枕,“幸喜不曾惊了贵人,托赖天地祖宗庇佑,
不然又是欺君之罪,如何解释?”等待天明,离了恩州驿,前往朝歌而
来。晓行夜住,饥餐渴饮,在路行程,非止一日。渡了黄河,来至朝歌,
安下营寨。苏护先差官进城,用“脚色”见武成王黄飞虎。飞虎见了苏 护进女赎罪文书,忙差龙环出城,分付苏护把人马扎在城外,令护同女 进城,到金亭馆驿安置。
当时权臣费仲、尤浑见苏护又不先送礼物,叹曰:“这逆贼,你虽 则献女赎罪,天子之喜怒不测,凡事俱在我二人点缀,其生死存亡只在 我等掌握之中,他全然不理我等,甚是可恶!”
不讲二人怀恨。且言纣王在龙德殿,有随侍官启驾:“费仲候旨。”
天子命:“传宣。”只见费仲进朝,称呼礼毕,俯伏奏曰:“今苏护进 女,已在都城候旨定夺。”纣王闻奏,大怒曰:“这匹夫!当日强辞乱 政,朕欲置于法,赖卿等谏止,赦归本国。岂意此贼题诗午门,欺藐朕 躬,殊属可恨!明日朝见,定正国法,以惩欺君之罪!”费仲乘机奏曰:
“天子之法,原非为天子而重,乃为万姓而立。今叛臣贼子不除,是为 无法。无法之朝,为天下之所弃。”王曰:“卿言极善。明日朕自有说。”
费仲退散已毕。
次日天子登殿,钟鼓齐鸣,文武侍立,但见: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池边弱柳垂青琐,百转流莺绕建章。
剑佩风随凤池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天子升殿,百官朝贺毕。王曰:“有奏章者出班,无事且散。”言未毕,
午门官启驾:“冀州侯苏护候旨午门,进女请罪。”王命:“传旨宣来。”
苏护身服犯官之服,不敢冠冕衣裳,来至丹墀之下俯伏,口称:“犯臣 苏护,死罪!死罪!”王曰:“冀州苏护,你题反诗午门:‘永不朝商’,
及至崇侯虎奉敕问罪,你尚拒敌天兵损坏命官军将,你有何说,今又朝 君!着随侍官:拿出午门枭首,以正国法!”言未毕,只见首相商容出 班谏曰:“苏护反商理当正法,但前日西伯侯姬昌有本,令苏护进女赎 罪,以完君臣大义。今苏护既尊王法,进女朝王赎罪,情有可原。且陛 下因不进女而致罪,今已进女而又加罪,甚非陛下本心。乞陛下怜而赦 之。”纣王犹豫未定,有费仲出班奏曰:“丞相所奏,望陛下从之。且 宣苏护女妲己朝见。如果容貌出众,礼度幽闲,可任役使,陛下便赦苏 护之罪;如不称圣意,可连女斩于市曹,以正其罪。庶陛下不失信于臣 民矣!”王曰:“卿言有理。”
看官:只因这费仲一语,将成汤六百年基业送与他人。这且不题。
但言纣王命随侍官:“宣妲己朝见。”妲己进午门,过九龙桥,至九间 殿滴水檐前,高擎牙笏,进礼下拜,口称:“万岁!”纣王定睛观看,
见妲己乌云叠鬓,杏脸桃腮,浅淡春山,娇柔柳腰,真似海棠醉日,梨 花带雨,不亚九天仙女下瑶池,月里嫦娥离玉阙。妲己启朱唇似一点樱 桃,舌尖上吐的是美孜孜一团和气;转秋波如双弯凤目,眼角里送的是 娇滴滴万种风情。口称:“犯臣女妲己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这几句,就把纣王叫的魂游天外,魄散九霄,骨软筋酥,耳热眼跳,
不知如何是好。当时纣王起立御案之旁,命:“美人平身。”令左右宫
妃:“挽苏娘娘进寿仙宫,候朕躬回宫。”忙叫当驾官传旨:“赦苏护 满门无罪,听朕加封:官还旧职,国戚新增,每月加俸二千担,显庆殿 筵宴三日,众百官、首相庆贺皇亲,夸官三日。文官二员、武官三员送 卿荣归故地。”苏护谢恩。两班文武见天子这等爱色,都有不悦之意。
奈天子起驾还宫,无可诤谏,只得都到显庆殿陪宴。
不言苏护进女荣归。天子同妲己在寿仙宫筵宴,当夜成就凤友鸾交,
恩爱如同胶漆。纣王自进妲己之后,朝朝宴乐,夜夜欢娱,朝政隳堕,
章奏混淆。群臣便有谏章,纣王视同儿戏。日夜荒淫,不觉光阴瞬息,
岁月如流,已是二月不曾设朝,只在寿仙宫同妲己宴乐。天下八百镇诸
侯多少本到朝歌,文书房本积如山,不能面君,其命焉能得下?眼见天
下大乱。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云中子进剑除妖 诗曰:
白云飞雨过南山,碧落萧疏春色闲。
楼阁金辉来紫雾,交梨玉液驻朱颜。
花迎白鹤歌仙曲,柳拂青鸾舞翠鬟。
此是仙凡多隔世,妖氛一派透天关。
不言纣王贪恋妲己,终日荒淫,不理朝政。话说终南山有一炼气士,
名曰云中子,乃是千百年得道之仙。那日闲居无事,手携水火花篮,意 欲往虎儿崖前采药。方才驾云兴雾,忽见东南上一道妖气,直冲透云霄。
云中子打一看时,点首嗟叹:“此畜不过是千年狐狸,今假托人形,潜 匿朝歌皇宫之内,若不早除,必为大患。我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
忙唤金霞童子: “你与我将老枯松枝取一段来,待我削一木剑去除妖邪。”
童儿曰:“何不用照妖宝剑,斩断妖邪,永绝祸根?”云中子笑曰:“千 年老狐,岂足当吾宝剑!只此足矣。”童儿取松枝与云中子,削成木剑,
分付童子:“好生看守洞门,我去就来。”云中子离了终南山,脚踏祥 云,望朝歌而来。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不用乘骑与驾舟,五湖四海任遨游。
大千世界须臾至,石烂松枯当一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