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負招亡-夫差的人物形象
夫差,吳王闔廬之子,吳國最末任國君。魯定公十四年,吳王闔廬伐越,越 王句踐迎擊之於檇李。句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吳師,呼而自剄。吳師觀之,以 致軍敗於姑蘇,闔廬傷指而死。三年後夫差乃報越王於夫椒。惟此後吳國內部由 於太宰伯嚭通敵叛國,迫害賢良,又因其備受國君寵信,致使夫差身旁忠臣棄絕,
小人當道;進而國政廢弛,人民離落。遂使一度十分強大的吳國國勢由盛轉衰,
最後甚至步上亡國的命運。
在吳越爭霸的這段過程當中,《左傳》筆法曲盡了吳國內部腐化墮落的經過,
系統而條理地羅列出夫差亡國之因;因此在整個過程當中,勾勒的重點並不在句 踐如何含辱忍垢,以圖雪恥的奮鬥歷程;而主要在呈顯夫差如何斷送吳國江山的 個人錯誤,以致讓句踐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而《國語•吳語》當中則是透過范蠡、
文種的分析,讓讀者了解到吳王夫差怎樣一步步走向越國預先設計的圈套,終至 滅國的命運。因此在《國語》的敘述當中,吳國之亡,越國蓄意的介入和主導,
實占了很重要的因素。
而在《史記》的描述裡,太史公雖然也呈現了夫差性格上的弱點和個人的墮 落,但是卻透露出吳國沉淪的主因和太宰嚭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而對於夫差其 人,司馬遷筆下卻似乎藏有幾分同情。以下試分論之。
一、錯信讒臣招致亡國
夫差其人和句踐一樣,在人生當中有著前後期的分野:句踐初時性格剛愎,
急躁難忍,卻於慘遭失敗後能一改前性,含恥忍垢,終能反敗為勝,一償前辱;
而夫差的情形卻正好相反。他在闔廬死後三年內,本來算得上是個勵精圖治,戰 戰兢兢的有為國君。《左傳》定公十四年有言曰:
闔廬傷將指,取其一屨。還,卒於陘。去檇李七里。夫差使人立於庭,茍 出入,必謂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則對曰:「唯,不敢忘!」
三年乃報越。1
這段史事同樣也出現在〈吳世家〉內,只是文字稍異而已。
傷吳王闔廬指,軍? 七里。吳王病傷而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謂曰:「爾 而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三年乃報越。2
然未見於《左傳》、《國語》,惟見於《史記》的,則有另兩段文字;分別於〈吳 世家〉及〈越世家〉。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為太宰,習戰射,常以報越為志。二年,吳王悉 精兵以伐越,敗之夫椒。3
射傷吳王闔廬。闔廬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三年,句踐聞
1 《春秋經傳集解》,頁391。
2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79。
3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79。
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4
這兩段文字都強調了一點:夫差對於越王的殺父之仇是謹銘於心,絲毫不敢懈 怠。這是太史公著意突顯的一面。然而為何要做這樣的突顯?吾人認為,如此方 可從中看出太宰伯嚭對於吳國的滅亡須負起怎樣的責任。
伯嚭,吳國正卿,故楚大夫伯州? 之子。魯昭公元年,州? 為楚靈王所殺,
嚭方奔吳,為吳所用。雖說梁木之傾,非惟一人之力,但太史公對於伯嚭其人的 確多有? 責之意。
魯哀公元年,吳王夫差敗越王於夫椒,報檇李之讎;越王句踐求和。關於這 段經過,《左傳》是這麼寫的:
吳王夫差敗越于夫椒,報檇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會稽。
使大夫種,因吳大宰嚭以行成。吳子將許之。5
而《國語》當中,惟有〈越語上〉有云:
夫差將欲聽與之成,子胥諫曰:「不可。•••」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 宰嚭,曰:「子茍赦越國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諫曰:「嚭 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
6
4 《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0。
5 《春秋經傳集解》,頁394。
6 《國語•越語上》,頁634。
然而在《史記》裡,對於這段越國求和的經過,卻一再指向由於太宰嚭收受賄賂,
從中慫恿,因此才導致了吳許越平的結果。
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而行成,請委國 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吳王不聽,聽太宰嚭,卒 許越平,與盟而罷兵去。7
越王句踐乃以餘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之上。使大夫種厚幣遺吳太宰嚭以請 和,求委國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吳王不聽,用 太宰嚭計,與越平。8
句踐曰:「諾。」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句踐使陪 臣種敢告下執事:句踐請為臣,妻為妾。」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吳王曰:
「天以越賜吳,勿許也。」種還以報句踐。句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 以死。種止句踐曰:「夫吳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間行言之。」於是句 踐乃以美女寶器,令種間獻吳太宰嚭。嚭受,乃見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 言曰:「•••」嚭因說吳王曰:「越以服為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
吳王將許之。子胥進諫曰:「•••」吳王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9
因此我們可以說,在太史公的認定裡,是太宰嚭強化了夫差原本不甚堅定的意 志,促成越國求和一事。除此之外,在司馬遷的筆下,似乎每當夫差意志不堅時,
7《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79。
8《史記•伍子胥列傳》,頁873。
9《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1。
太宰嚭總是扮演著催化的「敲邊鼓」角色。以下再舉一例以做說明。
《左傳》記載,魯哀公十一年,夫差賜伍子胥屬鏤之劍以死。此事原載於《國 語•吳語》裡,然面貌稍有不同,當中並未見夫差賜劍一事,只提到是伍子胥自 殺。但在《史記》的記述裡,實是太宰嚭從中挑撥,離間了夫差對伍子胥的信任,
遂使夫差鑄下逼死老臣的大錯。
吳王弗聽,遂伐齊。敗之艾陵。虜共高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 喜!」王怒,子胥欲自殺,王聞而止之。越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
請試嘗之貸粟,以卜其事。」請貸,吳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
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聽諫,後三年,吳其墟乎!」太宰嚭聞之•••••
, 乃數與子胥爭越議
••••••••
,因讒子胥曰•••••
:「伍員貌忠而實忍人。其父兄不顧,安 能顧王。王前欲伐齊,員彊諫,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備伍員,員 必為亂。」與逢同共謀讒之王••••••••
。王始不從••••
,乃使子胥於齊。聞其託子於鮑 氏。王乃大怒曰:「伍員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10
吳王將北伐齊,越王句踐用子貢之謀,乃率其眾以助吳,而重寶以獻太宰 嚭。太宰嚭既數受越賂,其愛信越殊甚,日夜為言於吳王,吳王信用嚭之 計。11
吳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
,因讒曰•••
:「子胥為人剛暴,少恩猜賊,其怨望恐 為深禍也。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恥其
10《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1。
11《史記•伍子胥列傳》,頁874。
計謀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疆諫,沮毀用事,徒 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
因輟謝詳病不行,王不可不備,此起禍不難。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齊 也,乃屬其子於齊之鮑氏。夫為人臣,內不得意,外倚諸侯,自以為先王 之謀臣。今不見用,常鞅鞅怨望,願王早圖之!」吳王曰:「微子之言,
吾亦疑之。」乃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12
照《史記•越王句踐世家》所載,吳王夫差原無意置伍員於死地,一切乃肇因於 太宰嚭的從中挑撥,惡意中傷;由是觀之,太宰嚭在司馬遷的筆下,不但為了一 己之私讒害構陷伍子胥,迫害賢良;更常在夫差身邊煽動蠱惑,做出利敵不利己 的決策;同時司馬遷也在吳國賜死伍子胥後緊接著一句:「於是吳任嚭政。」13似 乎也在暗示,其後吳王諸多不當之措施,太宰應負最大責任。此外,《左傳》和
《國語》均未言及句踐滅吳後有誅殺太宰嚭之舉,然而在《史記》當中俱言之:
「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14;「越王滅吳,誅太宰嚭以為不忠,而歸。」15;
「越王句踐遂滅吳。殺王夫差而誅太宰嚭,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賂,與己比周 也。」16明白指出太宰嚭「不忠」。所以我們可以看出,司馬遷對於佞幸小人之 危害邦國社稷,有著強烈的譴責與深惡痛絕的情緒。
再回過來看,前文提到夫差於其父闔廬死後曾有的振作圖強不僅早已蕩然無 存,更由於夫差個人錯信讒臣才白白斷送了吳國的江山。若以這一點來作觀察,
則司馬遷在《史記》當中的特出是很明顯的。
12《史記•伍子胥列傳》,頁874。
13《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2。
14《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2。
15《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1。
16《史記•伍子胥列傳》,頁875。
二、自矜其能,好大喜功
當然,若不是夫差性格上有其弱點,也不致讓小人有機可乘。關於夫差個人 之罪,於《左傳》當中有最詳實的描述。前面曾提到,《左傳》系統而條理地呈 現了吳國敗亡之因,就是指這個部分。
而和《左傳》不同的是,《國語•吳語》其始即以越王句踐敗於夫差寫起。
透過文種的分析,句踐決定與吳行成,這也是吳越兩國日後關係逆轉的重大關 鍵。從越國文種與吳國伍子胥兩人的分析中,讀者可以看出夫差性格好勝的一面 早已被對手句踐所洞悉,進而利用以作為牽制。於是夫差便一步步走向越國君臣 預先設計好的圈套,終至亡國的命運。而伍子胥雖然早看穿越國背後的目的,並 向夫差提出警告,然在未獲重視的情形之下,最後不免淪於抱憾而終的下場。所 以可以說夫差種種策略的失當和吳國內部的亂象,是越國精心安排的結果。
太史公對於夫差性格的描寫大致上採取《左傳》的史料為其藍本;惟處理上 有些許異同。對於夫差其人,《史記》大致上歸結出「自矜其能,好大喜功」的 論點;而《左傳》當中的夫差形象卻是一個極度暴虐無道的君王,不僅淫逸奢靡,
更無視於黎民黔首的需求,只知滿足其個人嗜欲:
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無患吳矣。昔闔廬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 不崇壇,器不彤鏤;宮室不觀,舟車不飾,衣服財用,擇不取費。在國,
天有菑癘,親巡孤寡,而共其乏困;在軍,熟食者分,而後敢食;其所嘗 者,卒乘與焉。勤恤其民,而與之勞逸。是以民不罷勞,死知不曠。吾先 大夫子常易之,所以敗我也。今 聞夫差次有臺榭陂池焉,宿有妃嬙嬪御焉。
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從,珍異是聚,觀樂是務,視民如讎,而用 之日新。夫先自敗也已,安能敗我?」17
(逢滑)對曰:「•••臣聞國之興也,視民如傷,是其福也;其亡也,
以民為土芥,是其禍也。楚雖無德,亦不艾殺其民,吳日敝於兵,暴骨如 莽,而未見德焉,天其或者,正訓楚也。禍之適吳,其何日之有?」18
吳申叔儀乞糧於公孫有山氏,曰:「佩玉繠兮,余無所繫之;旨酒一盛兮,
余與褐之父睨之。」對曰:「粱則無矣,麤則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 癸乎,則諾。』」19
值得注意的是,在司馬遷筆下,對於夫差個人奢淫這部分的記述卻完全付之闕 如。是故我們推斷:在司馬遷的認定裡,夫差之惡及吳國之敗,首推以不能用人 任賢,再加之以愛好虛名,妄自尊大,終於危害社稷。以下我們再就《史記》當 中的夫差形象來分項析論之。
(一)自矜其能,剛愎自用
《國語•吳語》篇末有言曰:
17 《春秋經傳集解》,頁395。
18 《春秋經傳集解》,頁395。
19 《春秋經傳集解》,杜預注:「軍中不得出糧,故為私隱。庚,西方,主榖;癸,北方,主水。
傳言吳子不與士共飢渴,所以亡。」,頁411。
越滅吳,上征上國,宋、鄭、魯、衛、陳、蔡執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 其? 臣,以集其謀故也。20
此言道盡了為君之道,在於能下? 臣,以集其謀。若為人君者一意孤行,缺乏察 納雅言之量,就會使國家前途有如奔車朽索,危在旦夕。
在《史記》當中就刻意突出夫差這種剛愎自用的形象。我們知道,越王句踐 敗於夫椒之時曾有求和之舉。而吳國伍子胥也曾極力勸阻夫差不可接受越國的請 和。在《左傳》及《國語》裡,分別是用這樣的方式來敘述的:
吳子將許之,伍員曰:「不可。•••」三月,越及吳平,吳入越,不書。
吳不告慶,越不告敗也。21
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於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
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諫曰:「不可 許也。•••」吳王曰:「大夫奚隆於越,越曾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
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乃許之成。22
從上述引文可以看出,《國語》的描述已相當聲口畢肖地表現出一位志得意 滿的君王:他非但不把敗戰的越國放在眼裡;甚至還天真地認為,若越國膽敢有 反狀,則吳國大軍一揮,即可擺平。可以說,在《國語》當中已把夫差性格上剛 愎自大的一面完全地塑造出來了。而《史記》在表現夫差不願接受諫說,一味自
20 《國語•吳語》,頁628。
21 《春秋經傳集解》,頁395。
22 《國語•吳語》,頁595-596。
矜其能的方式,是大量利用「吳王不聽」這樣的語句措辭來呈現。
我們細觀〈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伍子胥列傳〉等篇章中所出現
「吳王不聽」這樣的句式,就有高達八次之多;23而出現的位置總是緊跟在伍子 胥的勸諫之後。下面舉例以作說明:
其後五年,而吳王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伍子 胥諫曰:「句踐食不重味,弔死問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為 吳患。今吳之有越,猶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務,不亦謬乎?」
吳王不聽••••
。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24
十年,因伐齊而歸;十一年,復北伐齊。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
吳王喜,唯子胥懼曰:「是棄吳也。」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 石田,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越勿遺,商之以興。』」吳王不聽••••
。25
在讀者閱讀之時,必然會因為接二連三出現這樣的語句,更對夫差其人產生 固執、堅持的印象。何況這個措辭又是簡短有力的否定語句,其反覆提出本來就 會造成十分堅決、不可通融的效果來。是以太史公利用這樣的文字敘述方式,間 接地讓讀者了解到夫差剛愎自用,不能納諫的一面,也以此成功地塑造出夫差個 人自負的性格與形象。
(二)愛慕虛名,好大喜功
23 分別是〈吳太伯世家〉三次,〈越王句踐世家〉二次,及〈伍子胥列傳〉三次。
24 《史記•伍子胥列傳》,頁874。
25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0。
正如同許多驕矜自滿的國君一般,夫差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與成就,不惜耗 費過度的民力在征伐和炫耀之上;而這卻往往帶領國家走向危亡之路。《史記》
關於這部分的記敘倒是十分周全地保留了《左傳》所述,其目的即在表現出夫差 好大喜功,妄自尊大的性格。以下以論繫事,一一證之。
1.征伐無度,盡失外援
自夫差於夫椒戰勝越國後,志得意滿之餘,便連年舉兵對外發動大規模征 戰,沉浸在欲為諸侯霸主的美夢之中。而夫差這種過度自我膨脹的心態很快就被 越國君臣知悉並善加利用,最終目的就是希望能耗費吳國國力,使吳國陷入孤立 無援的局面。是以太史公在《左傳》的記述之外,更添枝加葉地設計讓越國大夫 逢同發表這樣的言論:
今夫吳兵加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 淫自矜。為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 其權,三國伐之,越承其弊,克可也。26
簡言之,司馬遷認為夫差失敗的主因即在於其「志廣輕戰」。不但三番兩次地遠 征齊國,又侵陳伐魯,甚而動宋國的主意。然而一連串的攻伐行動,不僅使吳國 的元氣大傷,民疲士苦;更使吳國因缺乏與鄰國關係的修繕而落得孤立的下場。
26 《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1。
反觀越國君臣上下努力經營,讓越國實力漸雄,羽翼漸豐;可惜夫差不僅無視於 心腹之疾日益壯大,對伍子胥的勸諫也不為所動;只把眼光放在遙遠的齊國,而 忽略了「禍常起於至微」的道理。所以太史公化用《左傳》提到「心腹之疾」的 論點,來說明吳王夫差好大喜功以致未見眼前之禍,正給越國反撲的機會:
(子胥)諫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於我。夫其柔服,
求濟其欲也,不如早從事焉。得志於齊,猶獲石田也,無所用之。越不為 沼,吳其泯矣。使醫除疾而曰:『必遺類焉』者,未之有也。盤庚之誥曰:
『其有顛越不共,則劓殄無遺育,無俾易種于茲邑。』是商所以興也。今 君易之,將以求大,不亦難乎?」27
(子胥)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無所用。且盤庚之誥:
『有顛越勿遺。』商之以興。」28
所以,連年征戰對吳國而言是相當不利之舉,等到夫差引兵歸國時的局面已 是「國亡太子,內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29、「吳士民罷弊,輕銳盡死於齊 晉」30。為了追求諸侯霸主的美夢,不恤民力,征伐無度的結果,便是換來人民 痛苦,將士罷於奔命;國家元氣大傷,最後慘遭敵人乘虛而入的下場。
2.目無周室,僭禮自大
27 《春秋經傳集解》,頁407。
28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0。
29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1。
30 《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2。
魯哀公七年夏,吳國至魯國強徵百牢,此舉顯示了夫差不可一世,驕傲自大 的氣焰。按以周禮:王合諸侯,享禮十有二牢,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
31而吳國強要以百牢,其僭禮自大之狀可見一斑。「徵百牢」之舉不僅足以顯現 吳王非但未將周天子看在眼裡,還極度地自我膨脹,蠻橫頑強;而這種違反禮制 的做法背後所意味著的正是夫差的勃勃野心。不過此事《史記》與《左傳》的記 敘有所出入。《史記》云「召魯哀公而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貢以周禮說太宰嚭,
乃得止」32;然《左傳》言魯國子服景伯以禮勸說,吳人不聽;後因考量吳國可 能採取報復行動而終究與之百牢。二者的差別在於吳國有否自魯國得到百牢之 饋?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吳晉爭長」一事。《國語》提到是「吳公先歃,晉侯 亞之。」33然《左傳》卻說:「乃先晉人。」34;太史公則採《左傳》的說法:「乃 長晉定公。」35我們雖然尚未找到其他的史料來證明孰是孰非,但縱使毋論此二 事之結果為何,均已足夠說明夫差極欲爭取霸主虛名,自大狂傲的心態;此外,
魯哀公十三年吳王夫差北會諸侯於黃池也是同樣的情形。他「欲霸中國以全周室」
36,在在都顯示出夫差招搖的性格。
除此之外,我們相信司馬遷也注意到,在《左傳》中還有一段堪為夫差愛慕
31 《周禮•秋官•大行人》:「上公之禮:執桓圭九寸,繅藉九寸,冕服九章,建常九斿,樊纓 九就,貳車九乘,介九人,禮九牢;其朝位,賓主之間九十步,立當車軹;擯者五人;廟中將幣,
三享。王禮再祼而酢,饗禮九獻,食禮九舉,出入五積,三問三勞。諸侯之禮:執信圭七寸,繅 藉七寸,冕服七章,建常七斿,樊纓七就,貳車七乘,介七人,禮七牢;朝位,賓主之間七十步,
立當前疾;擯者四人;廟中將幣,三享。王禮壹祼而酢,饗禮七獻,食禮七舉,出入四積,再問 再勞。諸伯執躬圭,其他皆如諸侯之禮。諸子執穀璧五寸,繅藉五寸,冕服五章,建常五斿,樊 纓五就,貳車五乘,介五人,禮五牢;朝位,賓主之間五十步,立當車衡;擯者三人;廟中將幣,
三享。王禮壹祼不酢,饗禮五獻,食禮五舉,出入三積,壹問壹勞。諸男執蒲璧,其他皆如諸子 之禮。」,臺北:藝文印書館,民國70年,頁562。
32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0。
33 《國語•吳語》,頁615。
34 《春秋經傳集解》,頁410。
35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0。
36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0。
虛名心態最生動的描述,故《史記》也分毫不差地詳述其事:
丙戌,(越)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夫差,夫差惡其聞也,
或泄其語,吳王怒斬七人於幕下。37
事實上,《左傳》的記敘只云及「王惡其聞也,自剄七人於幕下」38;然太史 公添了「或泄其語」一語,就更令讀者聯想到:是好面子的吳王為了要在諸侯大 會上保全顏面,所以才會連殺七人以絕其口;而留守國內的太子遭俘是何等急迫 之事,但在夫差心中似乎比不上事跡敗露遭諸侯訕笑的危害要來的大。如此一 筆,便將夫差性格表露無遺。
除了以上這些《左傳》有載的史事之外,另有一段《史記》僅見,亦足以說 明的例子。《左傳》雖述及吳國伐齊、魯等事,然其事卻與子貢無涉;但《史記•
仲尼弟子列傳》中卻說:
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 之中,五國各有變。39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當中這段精采的描述主要是在突顯子貢的「利口巧辭」。 他準確地抓到各大國之間的利害衝突,進而巧妙地保全了魯國這個弱小的父母之 國。太史公主寫子貢之餘,另一方面卻也側寫到了吳王夫差好名的心理。子貢便 是利用這點,成功地說服夫差攻齊以保魯:
37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0。
38 《春秋經傳集解》,頁410。
39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882。
(子貢)遂行,至齊,說田常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 彊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彊,
竊為王危之。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撫泗上諸侯。誅暴齊 以服彊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彊齊,智者不疑也。」吳王曰:「善!
雖然,吾嘗與越戰,棲之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心,子待我伐越而 聽子。」40
夫差聽完子貢的分析,雖然深表認同;然而不免讓讀者好奇的是,夫差怎會對越 國處心積慮,虎視眈眈於後有所顧忌?因為不論是在《史記》也好,《左傳》、《國 語》也罷,吳王夫差從未將手下敗將的越國視為敵手;他總是胸有成竹,目空一 切,何以司馬遷在此讓夫差口出此言?然而太史公此處讓文意為之一頓,乃是為 了帶出下一段借子貢之口,實則真正道出夫差心聲之語:
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吳之彊不過齊。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
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為名,夫伐小越而畏彊齊,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難,仁 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今存越示諸侯以仁,救魯 伐齊,? 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41
果不其然,夫差希望能成就霸業,圖個「存亡繼絕」的美名;而子貢與夫差的這 段對話,也明白地揭示了夫差妄想成為天下霸主的心態。所以《史記•仲尼弟子
40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881。
41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881。
列傳》當中這段子貢出使列國以救魯的記敘實在饒富深意。
綜上所述,不難發現在司馬遷的認定裡,夫差是個好大喜功的君王。也正因 為這樣的性格,才屢屢受敵人和臣下箝制、矇蔽而不自知。縱觀司馬遷筆下的夫 差,其實他並非是個愚昧可笑的君王,他也曾經歷過大有為的人生階段。然而過 度膨脹的野心和識人不清的結果,卻為他帶來悲劇的下場。我們認為,司馬遷最 終意圖要表達的,是夫差其人墮落的過程。是以最後夫差兵敗自縊,《左傳》僅 載夫差言曰:「孤老矣,焉能事君?」而後「乃縊」42;而在《國語•吳語》當 中卻有「夫差將死,使人說於子胥,曰:『使死者無知,則已矣;若其有知,吾 何面目以見員也?』遂自殺。」43的經過。在《史記》當中,太史公便將這段臨 終前的懺悔照章全錄,顯見對夫差最終的際遇,在太史公的筆下是猶有同情的:
吳王謝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殺。乃蔽其面,曰:「吾無面以 見子胥也。」44
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 自剄死。45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對於自己一生當中所犯下的過 錯,夫差臨終前表示懊悔慚愧之意。或許正因為這番沉痛的省悟,才讓太史公對 於夫差之惡沒有過度苛責吧。最後,吾人引用子貢所言,以歷史的角度,來總結
42 《春秋經傳集解》,頁421。
43 《國語•吳語》,頁628。
44 《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頁692。
45 《史記•吳太伯世家》,頁581。
太史公對夫差其人及吳國滅亡一事的看法:
子貢曰:「吳王為人猛暴,? 臣不堪,國家敝於數戰,士卒弗忍;百姓怨上,
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太宰嚭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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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可悲可嘆的君王,與為己營私的大臣,求國無危,豈可得乎?
46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8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