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角度,檢視現代主義「整體思潮」的來龍去脈,不因文學形式相異而勉 強分割。呂正惠的史論裡這句話說得極好: 『現代派詩和現代派小說,是台灣現代派文學思潮的一條道路上的兩 條軌道。』6 而要見證這條道路上的「軌道」,或最能顯影「現代文學思潮在台灣」 如何流動,如何形塑文學走向的期刊,莫過於夏濟安等人合作創辦的《文 學雜誌》。 (三) 英美右翼自由主義思潮文學版 夏濟安等人在 1956 年 9 月創刊的《文學雜誌》,每月一期,共發行了 四年 48 期,每半年合為一卷,總共八卷,至 1960 年 8 月停刊。經常在雜 誌上撰稿的,除了主編本人,有陳世驤、朱立民、勞 榦、梁實 秋、周棄子 、 余光中、夏菁、林以亮、夏志清、劉紹銘、彭歌等。在這裡發表過作品的 女作家包括林海音、聶華苓、張秀亞、張愛玲、琦君、林文月、郭良蕙、 孟瑤、艾雯、童真、侯榕生、於梨華、陳若曦、叢甦、敻虹等。 1, 《文學雜誌》與西方現代主義 四年間除了刊登作家的創作,引介西方文學與文論的比率有多高?根 據張新穎論文7 所列《文學雜誌》刊登外國文學篇目,四年間總計翻譯詩歌 58 首,散文 11 篇,小說 24 篇,劇本兩種,統計起來約佔總篇數六分之一 8 。另外,數量最龐大的「外國文學理論與批評」共 65 篇(其中 43 篇是翻 譯),單這部分就佔了總篇數約十分之一。更重要的,「美國現代主義的介 紹是外國文學部分的重點」,舉其醒目的篇章,例如〈兩次大戰後的美國 戰爭小說〉9 ,〈論批評家影響下的美國現代小說〉10 ,〈現代藝術與存在主 義〉11 、〈現代英國小說與意識流〉12 ,以及〈孤寂的一代──評五十年代美 國小說〉13 ,艾略特〈傳統和個人的天賦〉14 等。 6 呂正惠。〈第六章〉《台灣新文學思潮史綱》,北京:昆侖出版社,2002 年 1 月,頁 214 7 張新穎。〈論台灣《文學雜誌》對西方現代主義的介紹〉《文學的現代記憶》三民書局,2003 年 6 月,頁 3∼39 8 「總篇數」根據總目錄統計,凡有標題的短文、短詩、編者啟事等,與長篇論文一樣,每條篇 目都算一篇,如此的總合計是 657 篇。 9 美國 Malcolm Cowley 作,白邵康譯,刊第六卷一期, 1959 年 3 月 20 日 出 版 10 Malcolm Cowley 作,劉紹銘譯,刊第七卷一期, 1959 年 9 月 20 日 出 版 11 William Barrett 作,朱南度譯,刊第六卷三期, 1959 年 5 月 20 日 出 版
12 美國 William York Tindall 作,朱南度譯,刊第六卷五期, 1959 年 7 月 20 日出版,頁 4-27 13 Alfred Kazin 作,翁廷樞譯,刊第七卷三、四期, 1959 年 11 月 、 12 月 出 版
雜誌社出版單行本。能在短時間迅速反應,寫出兩萬字的長篇書評,可見 其功力之一斑。 夏氏作品自然不止這些。現代派成立不久,詩壇正為「橫的移植」打筆 戰,他也在《自由中國》發表長文:〈對於新詩的一點意見〉,中心論點是: 『新詩人現在主要的任務,是「爭取文字的美」。為了強調這一點,我不妨矯 枉過正的說一句:詩的題材是次要的,詩的表現方式才是最重要的問題。』28 (志文版,頁 88) 留台灣短短八年四個月期間,實際上夏濟安發表得最多的,不是評論, 而是翻譯。按其弟說法是為了賺稿費增補收入,於 1952 至 1955 年間,即 辦文學雜誌以前,經林以亮介紹,用「齊文瑜」的筆名,為美國新聞處翻 譯了三部長篇反共小說於香港出版,分別是《莫斯科的寒夜》29 《草》《淵》。 另外翻了一部西隆涅等六人著的反共論文集《坦白集》,後三本都由香港 友聯出版社印行。夏志清為《莫斯科的寒夜》台北「大地出版社」的新版 寫序時提到: 『五十年代初期美國對待蘇聯態度相當強硬,香港美國新聞處有意把 白倫敦、史勃伯的小說中譯,不僅因為當時二氏文名頗籍,也想讓中國人 知道蘇聯奴役人民,吞佔東歐的真相。』(頁 2) 美國態度不管如何「強硬」,原來還得靠中國文人的執行。這段話說明 五0年代香港與台灣文化場域之間的密切關係,更具體些,是台灣「反共 宣傳」與「美援文化」的複雜關係。夏濟安更提供我們一個五0年代「來 台知識份子」深具典型性與象徵性的個別案例──在夏濟安身上,「現代 主義」思維與「反共」信仰其實是同時存在的,這樣的氣質既表現於他所 寫的作品,也流露於他所編輯的雜誌。只是目前為止,論者提到他的雜誌 及作者群時,都粗心地遺漏了這個部分。 夏濟安的譯筆極佳,也曾與張愛玲合譯《美國散文選》,1958 年由香 港今日世界社出版,這時他是以真名出現的。為何翻譯反共小說要改用筆 名無法臆測:是原著名氣太小,還是原小說寫得太差,還是他作這樣的事 不想讓人知道?關於他弟弟解釋,教書生活清苦須另找財源,我們不免持 保留態度。賺錢的辦法很多,夏氏單身不像有家眷者生活困難,倘沒有一 28 夏濟安。〈對於新詩的一點意見〉,原刊《自由中國》16 卷 9 期,1957 年 5 月 1 日,收入《夏 濟安選集》,台北:志文出版社(新潮叢書之 6),1971 年 3 月。
29 《 莫 斯 科 的 寒 夜 》譯 自 Godfrey Blunden 寫 的 "A Room on the Route",英 文版 1946 年 出 版。
也有些好笑。就一個持現代主義的文學觀者而言,寫什麼題材是無所謂的,「怎 麼寫才重要」。張愛玲在 1949 年的中共政權底下(她是 1952 年從上海到香港), 才寫過順應無產階級文學綱領以「討好新政權」的中篇小說〈小艾〉39,以「梁 京」的筆名,在上海《亦報》1951 年 11 月 4 日至次年 1 月 24 日連載。她可以 寫親左翼的「小艾」,也可以寫右傾的「秧歌」。後者受香港美新處委託,先以英 文寫成,作者再自譯成中文版面世。總之,以張愛玲高度文字能力的優異條件, 降臨「文化沙漠」的台灣文壇後,加上五、六0年代夏志清、水晶等海外專家不 斷推薦、賞析於先,七0年代後又有朱西寧等三三集團兩代成員讚嘆、膜拜於後, 張愛玲對台灣文壇文風的深遠影響此處已無須重覆。與本文相關的是,《秧歌》 以其細緻華麗的象徵手法、巧於運用明喻暗喻的意象文字,成為台灣戰後嬰兒潮 以下各代女作家文字風格的「祖師奶奶」40。五0年代的「反共」與「現代」並 存,影響當代與後代又一明顯例證。也再次說明現代小說與現代詩乃同步進行, 現代主義文風不必遲至六0年代台大學生辦雜誌,早已在台灣文壇崛起。 陳芳明在他的「台灣新文學史」第十三章〈橫的移植與現代主義之濫觴〉裡 提到:「現代主義與美援文化的掛勾,必須在五0年代的後半階段才看得清楚。」 指出這趨勢表現在夏濟安的《文學雜誌》上。前述例子說明美援文化早已開始, 不等到「後半階段」已經「看得清楚」。美軍顧問團 1951 年 5 月在台北開始辦公, 1952 年 12 月「美援五百萬美元決定撥交台灣銀行運用,以供主要物資進口結匯。」 41 《今日世界》與反共文學就在這個時段裡已悄悄發行於台灣街頭巷尾各個角落。 反共宣傳與「美援文化」的關係其實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五0年代台灣文 壇與香港文化界互動頻繁,台大外文系夏濟安為香港文化機構翻譯反共小說,只 是其中一例:為夏濟安出書的香港「友聯出版社」正是美新處支援的單位。逃離 上海的張愛玲,一時落難香港(1952∼1955),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不只寫《秧 歌》,還寫了另一部反共小說《赤地之戀》42 。這還不算,她為香港美新處翻譯許 多美國文學作品,像馬克.范道倫的《愛默生文集》,勞林斯的《鹿苑長春》,海 明威的《老人與海》等。這期間她還為國民黨陳紀瀅的反共小說《荻村傳》從中 文翻成英文,整個翻譯與出版過程,背後也是美國新聞處支持的43 。英譯本「前 前後後一共印了七版,每版三千冊。美新處把這些書「分送東南亞各國及世界上 其他國家作為反共宣傳。」44 根據陳紀瀅的文章,「美新處付給張愛玲一萬多美金 的翻譯費」。(頁 94) 39 可參見高全之〈小艾的無產階級文學實驗〉一文,《張愛玲學:批評.考證.鉤沉》。若用王 德威的說法是:「按照中共文藝政策,表達左傾訊息」,見〈重讀張愛玲的秧歌與赤地之戀〉。 40 王德威。〈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小說中國》,台北:麥田出版社,1993 年 6 月 1 日 41 見劉紹唐主編《民國大事日誌》第二冊,傳記文學出版社 1986 年 11 月,頁 899. 42 張愛玲《赤地之戀》首版由香港天風出版社印行,1954 年 10 月出版。台灣最早的版本,台北: 慧龍文化公司,1978 年 1 月。
43 《荻村傳》英譯本書名:Fool in the Reeds,1959 年由香港虹霓出版社初版。該社由黎劍虹女
士主持,「背後是美國新聞處支持」。於 1964 年因美新處不再支持而停辦。見陳紀瀅〈「荻村傳」 翻譯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