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威仁
(詩人、國立新竹教育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嘉義市舊稱諸羅,是渡也生命的原 點,距今二十年前,1995年嘉義市出版 了渡也《我策馬奔進歷史》,二十年後 的2015年出版了《諸羅記》,二十年來 的嘉義地誌,應有變與不變,而二十年 來的渡也,以詩重現今昔的諸羅風景,
已 然 讓 我 們 看 到 新 舊 遞 嬗 下 的 歷 史 風 華。
辛金順曾說:「歷來都有詩人依據 著他們腳踏的土地,或生長/生活的地 方,描繪與其生命發生聯繫,產生親密 感,生活經驗與存在之所。而那些被繪 述之地/景,自然是具有其敘述的主體 認知與情感的意義。」 也就是說,被書 寫的「地景」是作者自身生命成長的所 在,詩人書寫的就是這一片哺育自己的 母土,而這裡所謂腳踏的土地,必須是 一個更精確的場所,因為這個場所承載 著創作者某一段的生命/成長歷程,所 以地誌詩當然就變成詩人書寫這個「場 所精神的形象化」 ,渡也《諸羅記》的
不只是《諸羅記》
—— 評渡也最新詩集《諸羅記》
第一個書寫特色就是透過青春的印記,
交錯成長的歷程,將嘉義這個他生命的
「在地精神」,呈現出來,譬如開卷第 一首詩〈等一個夢〉的首段:
少年時
有一段好長好長好長的歲月裡我都在等 和一枝瘦弱的筆一起
在民雄鄉中藥村 在嘉義市老吸街 等一個夢
渡也對自己的原鄉母土產生了根植 的認同,透過回憶少年時夢想的等待與 培育,具體的呈現那一段青春的諸羅時 光,這首詩發表於2014年,最後一段
「我對它說/辛苦了/還要……等」,
這樣的等待,不僅是詩人回返青春的夢 想,更是對於自己生命歷程的呼召,等 待一種圓滿的完成。表面上地景並非這 類型詩作的描繪重點,但實際上反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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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透過作者回歸母土的歷史記憶,架構 出更為細膩深刻的原鄉經驗。作為開卷 第一首詩,若能與掩卷前的五篇散文對 照,當能發現渡也在《諸羅記》裡的設 計,像是帶領我們來回走一條從過去到 未來再回到過去的時光隧道。
吳 潛 誠 在 〈 閱 讀 花 園 ─ ─ 地 誌 書 寫:楊牧與陳黎〉裡提到地誌詩篇必須
「具體的描寫地方景觀,它幫助我們認 識、愛護、標榜、建構一個地方的特殊 風土景觀及其歷史,產生地域情感和認 同,增進社區以至於族群的共同意識。
而在地誌詩篇中,風景的每一條輪廓都 隱含著社會及其文學。」 這可以說是 地誌詩書寫的重要特徵,也就是以詩人 透過書寫表述以生命主體與地景客體共 構、共感的經驗,《諸羅記》的第二個 特色就是渡也擅以簡單的意象句書寫對 於諸羅地誌的思考與辯證,不刻意經營 繁複的句構,希望能夠透過最準確的語 言 , 展 現 對 土 地 / 在 地 的 關 懷 , 譬 如
〈酒廠〉的末段:
啊,嘉義花草樹木醉了 街道醉了
風也醉了 而陽光則醉得 全身趴在地上
連續使用「醉了」,形成一種複沓
的音韻,同時也把酒廠的特質在幾句中 點染地相當具象,連續三首的〈中央七 彩噴水池〉,無論是第一首的「集合彩 虹雲霞星星和月亮/在此爆炸」,第二 首的「七彩的夢/七彩的歡呼/啊,天 空看了/也拍手叫好」,還是第三首的
「啊,美的中央,義的中央/民主的中 央」都不僅只是針對地景進行清晰且具 象的描述而已,反而更進一步加入詩人 自 身 對 於 風 土 與 人 文 的 批 判 與 展 望 。 換 言 之 , 地 誌 詩 的 創 作 , 必 須 同 時 包 含 客 觀 地 景 再 現 , 與 作 者 主 體 反 思 兩 個部分,諾伯舒茲(Christian Norberg- Schulz)在《場所精神
—
邁向建築現象 學》一書裡提到「我們對地景能有一種 與存在相關的認識,同時必須加以維護 使 其 成 為 自 然 場 所 的 主 要 名 稱 。 在 地 景 中 , 有 許 多 次 要 的 場 所 以 及 自 然 的 物……在這些物中濃縮了自然環境的意 義。」 不管是地景中的主要場所,以 及次要場所,都與詩人主體在碰撞的當 下,產生兩種意義,一種是創作者對地 景的情緒感受,另一種是地景本身具備 的自然與歷史意義,這兩者必須交錯在 地誌書寫之內。譬如〈八掌溪義渡碑〉就是最好的典範,以下摘錄部分:
從清初到日治時代 名與利
全都渡過八掌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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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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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品味只留下未過溪的渡口 仍在此岸等待 等待誰呢?
從清初到日治時代 義與不義
全都渡過八掌溪 只留下一塊義渡碑 和幾行碑文 仍在此岸訴說 訴說什麼呢?
訴說所有仗義助人的 最後都只剩一塊碑
渡也於地景再現的書寫中,透過時 間與空間的交錯,加上對這些客觀地誌 的抽象思維與內在情感,甚至於賦予歷 史縱深的思考,而詩句並不刻意晦澀繁 複,反而以較為直觀的方法,讓所有讀 者都能跟著詩句進入諸羅的宇宙,透過 這個生活定位了諸羅的地景,在時間的 流 動 中 , 喚 起 的 不 只 是 渡 也 自 身 的 回 憶 , 更 是 不 同 世 代 對 於 「 諸 羅 」 的 記 憶。
渡也《諸羅記》的第三個特色,就 是將地誌詩的概念開闊且深化,除了第 一輯中多數的詩作是標準的地誌書寫,
以地景作為題目與題材之外,有部分的 詩 作 透 過 記 人 ( 如 〈 清 澄 的 水 波 〉 、
〈一顆子彈貫穿襯衫〉、〈鮮紅的油彩 深 處 〉 、 〈 問 陳 儀 〉 、 〈 林 蕊 〉 ) ,
透 過 記 事 ( 如 〈 車 禍 〉 、 〈 和 嘉 義 喝 茶 〉 ) , 或 是 透 過 書 寫 飲 食 ( 〈 方 塊 酥〉、〈雞肉飯〉、〈六腳花生〉),
從 意 象 到 情 感 內 容 , 都 具 備 著 「 在 地 性」的「場所精神」。也就是說,渡也 的地誌詩,並不是只想精準描繪地景,
擴充地誌詩的內涵,經由主體意識的感 動,進而形成對於地景的審美經驗,因 而地誌詩並非只是模擬地景而已,而是 扣緊人、事、物於地景中而產生的審美 感 受 。 換 言 之 , 無 論 是 寫 飲 食 還 是 人 物,渡也都會置入地景的描寫,讓整首 詩 依 舊 扣 緊 著 嘉 義 地 誌 , 譬 如 〈 雞 肉 飯〉的首段:
整條中山路都吵著要吃 連附近中央噴水池 都垂涎
這樣具象化的詩句,把我們對於嘉 義 中 央 噴 水 池 與 雞 肉 飯 準 確 的 聯 繫 起 來,「垂涎」這個動詞,精確地把噴水 池噴水的畫面傳遞出來,又扣緊嘉義最 知 名 雞 肉 飯 的 店 名 , 的 確 是 大 師 的 筆 力。另外連寫陳澄波的詩作,渡也以子 彈貫穿(串)〈清澄的水波〉、〈一顆 子彈貫穿襯衫〉、〈鮮紅的油彩深處〉
三首詩,這顆子彈,不僅走過詩篇,走 過嘉義的地誌,更走過所有臺灣人的心 底。因此,我以下面的等式來定義「地 只留下未過溪的渡口
仍在此岸等待 等待誰呢?
從清初到日治時代 義與不義
全都渡過八掌溪 只留下一塊義渡碑 和幾行碑文 仍在此岸訴說 訴說什麼呢?
訴說所有仗義助人的 最後都只剩一塊碑
渡也於地景再現的書寫中,透過時 間與空間的交錯,加上對這些客觀地誌 的抽象思維與內在情感,甚至於賦予歷 史縱深的思考,而詩句並不刻意晦澀繁
透 過 記 事 ( 如 〈 車 禍 〉 、 〈 和 嘉 義 喝 茶 〉 ) , 或 是 透 過 書 寫 飲 食 ( 〈 方 塊 酥〉、〈雞肉飯〉、〈六腳花生〉),
從 意 象 到 情 感 內 容 , 都 具 備 著 「 在 地 性」的「場所精神」。也就是說,渡也 的地誌詩,並不是只想精準描繪地景,
擴充地誌詩的內涵,經由主體意識的感 動,進而形成對於地景的審美經驗,因 而地誌詩並非只是模擬地景而已,而是 扣緊人、事、物於地景中而產生的審美 感 受 。 換 言 之 , 無 論 是 寫 飲 食 還 是 人 物,渡也都會置入地景的描寫,讓整首 詩 依 舊 扣 緊 著 嘉 義 地 誌 , 譬 如 〈 雞 肉 飯〉的首段:
整條中山路都吵著要吃 連附近中央噴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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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書寫」:
「地誌書寫」
=「真實地景」×「史誌(個人史或者 空間史)」
=「地誌深度」×「情感深度」
渡也的《諸羅記》不僅讓我們閱讀 到詩人所欲傳達的地方意識,而這樣的 地方感,透過深度且寬闊的題材,呈現
「 真 實 」 的 在 地 性 , 以 及 詩 人 的 想 像
性。也就是說,渡也的《諸羅記》,一 方面在實際的地景中呈現出作者賦予地 景的文化意義,另一方面卻以各種題材 涉 入 地 景 空 間 , 以 「 空 間 」 象 徵 「 人 文」,以「人文」引導「空間」,讓整 部詩集從意象的選擇、意念的表述,與 意 境 的 傳 達 , 都 反 映 了 諸 羅 的 在 地 精 神 , 同 時 也 提 煉 出 了 屬 於 臺 灣 人 的 生 命 價 值 , 讓 《 諸 羅 記 》 不 只 是 《 諸 羅 記》。
辛金順,〈拼貼「馬來西亞」:馬華詩歌中地景的想像與建構〉,《旅遊文學與地景書寫》(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人文 研究中心,,2013),頁143。
諾伯舒茲著、施植明譯《場所精神—邁向建築現象學》,(臺北:尚林,1986),頁5。
吳潛誠〈閱讀花園――地誌書寫:楊牧與陳黎〉,原載於更生日報1997年11月9日《四方文學週刊》,後收錄於《在想像 與現實間走索:陳黎作品評論集》,臺北:書林,1999。
諾伯舒茲著、施植明譯《場所精神—邁向建築現象學》,(臺北:尚林,1986),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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