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重生 : 人權運動與臺灣政治發展 部份內容
蔡焜霖:我二十歲生日的時候被判決有期徒刑十年、褫奪公 權七年的罪刑。當時好多難友來跟我道喜,說恭喜你沒有被 判死刑。當年我們在軍法處被關的時候,大約清晨四、五點 鐘聽到整排牢房外面大鐵門咿呀打開的聲音,所有被關在那 邊的人都驚醒,我想差不多三十幾間牢房,總共關有一千多 人吧,但是鴉雀無聲,靜靜地聽著點名,而被叫到名字的,
我親眼看到一些前輩,從容站起來把衣服穿好,甚至於有的 前輩原先就有心理準備,知道自己無法逃過死刑判決,就事 先叫家裡人寄來雪白的襯衣,穿好就跟大家一一握手後走出 去。而留下來的人就替他們唱安息歌為他們送別。聽說他們 一走到外面就被五花大綁捆起來,然後前面貼個名字,生前 照個相,就被押解到刑場,當年是在馬場町,就在那裡被執 行槍決。把人槍決打死以後再照另一個相,就這樣生死兩張 相,一定要呈送到總統那邊讓他確認。因為我們都經歷那個 恐怖時代,沒有被判死刑就覺得很幸運,後來就被送到綠 島。從被捕到判決下來,輾轉經歷好幾個監牢大約有八個月 的時間,剩下九年四個月的刑期,我都在綠島度過。
到現在我都覺得僥倖的是我們當年被押解去綠島,囚禁在新 生訓導處,是一個勞動改造的集中營,而不是封閉式的監 牢。我們被稱為新生,就是要用勞動改造、洗腦教育方式,
把壞的思想改掉,將我們新生改造成一個革命鬥士。所以我 們新生不管以前是當大學教授、當醫師(就有很多台大醫院 醫師被抓來)、或像我們這種十八、九歲的小毛頭學生,彼 此之間互相稱為同學。我是1951年5月17日第一批被送去綠島 的政治犯之一,於是很榮幸地與大文學家楊逵先生或大舞蹈 家蔡瑞月女士、台大醫院眼科主任胡鑫麟博士等大前輩都變 成同學。就這樣在綠島度過九年四個月,坐滿十年的刑期後 被釋放回家。
我們被關過的難友大家都說出獄後的生活比較痛苦。因為不 管你到什麽地方去工作,沒幾天警察就找上門來跟老闆一 講,那麼你就很快被開除。甚至於求學也一樣困難。我自己 想繼續升學,就去報考台北師範專科學校,那是原來的師範 學校剛升格為師專的時候,僥倖被我考上。因為我在綠島接 受思想教育,國父遺教或三民主義讀得滾瓜爛熟,所以這方
面的成績大概是蠻不錯的。這樣考上後很誠實報告,結果訓 導主任聽了大驚失色,趕快去跟校長及教務主任商量後告訴 我說,學校須先向教育部和警備總部去報備請示,因而本來 全部學生都要住校的,卻叫我暫時先從家裡來上學。於是大 約有二十幾天我每天帶便當從自己家去上學,害得同學都以 為我是個特權分子。二十多天後警總和教育部的公文都下來 了,警總同意我既然考上就在師專乖乖讀書,這樣方便它繼 續監控我這樣的出獄人,但是教育部反對。教育部公文說,
師範學校升格為師範專科,為的就是要加強國民教育基本師 資的培養,怎麼可以讓一個叛亂前科犯來就讀呢。看著訓導 主任一臉無奈,我只好辦理了退學手續,後來再重新去報考 淡江大學的夜間部,半工半讀完成學業。
在求職方面也好幾次遭遇困難,且也被開除過,幸虧後來遇 到一位好老闆,那就是國華廣告總經理許炳棠先生。我原先 考進公司的時候並沒有提及我的前科以及被關過十年的事。
因為之前太老實吃過了幾次虧。可是在國華廣告上班一陣子 後,警察還是找上門來向許總經理警告我犯案的經歷。總經 理不但沒有責怪我,反而把找上門來的警察趕走,說這個姓 蔡的年輕人在我們公司很努力工作,叫警察以後不要再來找 我麻煩,從此我在國華廣告受到提拔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