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6245/JLIS.2015.412/671
王振鵠教授口述學思歷程
本次訪問是2015 年 6 月 8 日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總館六樓古典閱覽室由本刊主編吳美美 教授和謝吉隆教授專訪。王振鵠教授已經九十一歲，精神和體力仍維持得很好，一如過去，
我們如沐春風聽老師講話，老師一貫精神很好、語調平穩有磁力，以下摘錄王老師的口述內容。
承襲蔣復璁先生的精神：一生只做一件事
人的一生完全要做一件事情不太容易，因為環境的關係或是經濟的關係各方面的要求，
我記得蔣復璁先生在交接中央圖書館工作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從一而終，要根 據一個目標做一件事，能夠從頭到底的，從一而終必有所成，我說這是蔣復璁先生自己的描 述，他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踏入圖書館的因緣
我是在民國 38 年進到師大，師範大學是日據時代高等學校，高等學校等於是高中的樣 子，日本的教育把高等學校列為台大的預備學校，就是先去高等學校，然後去台大，所以高 等學校超過了一般高中的規模。
我記得我到圖書館是一個朋友無意中的介紹，這朋友是北京大學哲學系的，在這裡工讀，
他說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也是北京大學教育系的，你可以問他，這個學校的規模環境有什 麼可以爭取就業的機會。那時候叫師範學院，還不是師範大學，屬於省立，還不是國立，所 以我都記得當時的館長是潘成義先生，他那時候差不多才五十多歲，他就跟我講「在圖書館 工作很寂寞，要挨得住這個呆板生活、枯燥生活才能到圖書館，我看你大概忍不住這個。」
我說不一定，他帶我到書庫去參觀，那個時候高等學校的圖書館書庫，大概有兩萬冊書，位 於行政大樓三樓，全部室內一半是閱覽室一半是書庫，他帶我到書庫，他說你看有沒有你喜 歡的書，大概百分之八十都是日文的書，但中文書不多，我大致看了一下，發現有很多大陸 出版的圖書，像巴金主編的文學大系等等，這在大陸都不太容易看到，我說能不能讓我明天 再來花多一點時間在書庫裡待著，他說可以呀，「這書庫裡很清淨，你看書的話沒人打擾」。
我差不多在書庫看了兩個星期，日文書我看不懂，中文書我大致看了一遍，也就是瀏覽 一遍，那時候日本人的管理圖書館有自己一套方法，是用日本高等學校分類法，很簡單的分 類法，有點像杜威的分類，我就按分類法來看，我說難得我沒事情，看了書也不錯，結果這 個館長就跟我講，他說我看你看了一個多星期，你還要來看，表示你很有興趣，那你要不要 到我們這工作，我正好沒有工作。那個時候，剛大學畢業，我說好啊，他說我要跟校長，那
時校長室劉真先生，要跟校長請示一下可以不可以增加一個名額來管理圖書，他說你就是在 書庫管理書庫的書，我說假如有這機會的話，那是最高興的事情，不過我也不能強求，我知 道學校人員經費都很困難，他後來打電話給我，他說「我一說他就答應了」，校長就答應了，
說「好啦就請他來」，然後叫我到校長室，看了校長，他就跟我說「你要挨得住寂寞啊」，「圖 書館很少有人願意主動到圖書館去，他說我們圖書館中文書太少了，他說你來了正好多添購 一點中文書」，所以我就有這個機會到了圖書館。
編輯校刊的經驗
沒想到兩年之後校長又找我，他說「我們要編一份校刊，正好找不到人編輯，我看你過 去有過編輯的經驗你來試試看」，所以我就改成去編師範學院校刊，那個時候一個學期出一 份，並不是經常出版，報導系科的發展的情況、學校的近況，劉真校長後來得到美國經費支 援，到美國觀摩考察，臨走的時候告訴我，「你的校刊就是我了解師範學院的最好的資料，你 一定出版之後用航空、快遞寄給我」，我說好，結果出了一點差錯，這個出的校刊交給收發室 寄的時候，沒有寫明白這個一定要用快遞、航空寄到美國，結果負責收發的老先生為了省一 點郵費就用平信寄了，結果當時校長沒有接到，差不多一個月之後他才接到，接到之後他寫 封信給我，他說這封信是給我，他說沒有給代理校長教務長看，是要維持你的面子，這封信 裡是指責我跟你講過要用航空，你現在反而沒注意這個問題，這個你要做事如何如何……，
寫了很長的一封信，我看了這封信真的覺得很心裡感動，我覺得這一點疏忽，真的是造成很 大誤會。
擔任圖書館主任 [編按：當時主任的編制即為館長]
不過在編校刊編了兩年，當時校長出國，校務是由杜元載教務長代理，他跟我講，他說
「我調你回你的原地，你喜歡書庫，調你到書庫、去圖書館」，他說因為原來的圖書館主任退 休，沒有人接替他的工作，圖書館裡邊有十三、四個人，但是大多數都是在那邊做呆板的工 作，他說「我看你只有對書有興趣啊，你去試試看，你去接圖書館主任的工作」，就把我從出 版調回做圖書館的工作。一做下來，算一算四十年，想不到一下子做了四十年。
經歷臺灣師範大學的發展
四十年來，經過了師範大學的變更，原來是省立師範學院，屬於省教育廳管轄，經費的 編列，都是省教育廳管，後來省教育廳因為師範學院規模擴大，已經比較以前有發展，所以 改制為師範大學，但是還是省立師範大學，省立師範大學不久又改變，就改成國立師範大學，
這幾個階段我都經過，每個階段都有他變動的一些故事，但這些變動跟人事變動都有一些關
理學院、教育學院，十一個系，現在不得了，現在的，院、系太多了。我記得改制後第一次 開教務會議，校長介紹三個新的院長，文學院梁實秋先生，梁實秋那時候做英語系系主任，
後來他也擔任文學院院長。理學院陳可忠先生，陳可忠先生以前做過河南大學校長，後來他 擔任院長，教育學院由田培林先生擔任院長，田培林先生也做過大學校長，所以這三個院長 就是資歷都相當驚人，所以往往一開教務會議等等，最後就是他們做決定，校長也都很遷就 三個院長意見。
記憶梁實秋先生
在我記憶中，我記得最清楚的，對圖書館支持，而且有具體行動是梁實秋先生，梁先生 跟我講他說「我們是同行」，他說「我做過大學的圖書館館長，我知道做圖書館的難處」，他 說「好在師範大學學生人數不是很多，教師也不是很多，要求的圖書的借閱等等，還不至於 發生什麼太大的問題」，他說「不過要耐得住這個辛苦」。後來他退休，我記得他曾經打電話 給圖書館管理員，他問那館員，你們看看有一本書你們有沒有，後來那個館員跟我講，他要 的書我們都有，我說你拿給我我來送送，他退休了送到他的住處，結果一送他反而不高興了，
他有次在開會的時候說「我現在不到圖書館去，最重要的原因，我打個電話查一本書，王館 長就跑來把這書送給我，他說我沒有這麼大的要求啊」，不過他也很高興那時候圖書館可以滿 足他的需要，所以那時候的圖書館的工作很單純，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專業工作紛爭的解決之道
圖書館工作最困難的一點是購書經費的分配，因為政府編列給師範生一筆經費叫書籍 費，這個書籍費是給學生買教材的錢，學校將整個經費拿來統籌運用去買書，為了公平分配 各院系購書的比例，後來我就組織了一個「圖書館委員會」，把這個經費提出來，請教務長參 加這個委員會，結果大家按照選修的科目的多寡，學生的人數來成比例來分發，解決了這一 問題。所以那時候的工作很單純，沒有學生特別的要求，這是回憶當時一個圖書館管理上一 個自己覺得麻煩的事情。
早期的師大館藏
圖書館中文圖書迅速增加，大部分圖書都要透過書商向大陸採購，不過師大很穩定的發 展，我記得我離開省立師範大學，然後那個時候改成了國立的，藏書還不到二十萬冊，我記 得劉真校長從美國回到臺灣，跟大家口頭報告，第一個，他說我撥了多少多少錢，買了多少 多少書，視為是一個很大的業績，的確是，那時候買的書有的是私人攜帶來台的，從大陸坐 飛機帶在身邊的書，如《四部備要》、《四部叢刊》等書。
志趣培養始於青年時期
我很感激我中學的一個國文老師。這位老師是一個作家，他不照教科書，他有好文章一 定拿來念給大家聽，念完了之後，沉默了幾分鐘，然後叫張三李四，我剛才念的主要文章主 要的內容，對你們有甚麼觀感。有一點好像是想了解反應，所以那位老師的教學法不是那麼 呆板，假如某個學生寫的文章，比較有價值，他一定念出來，在教室念出來。所以大家上他 的課也是很擔心害怕，念自己文章不大好意思，也有時候是覺得很鼓舞，受到鼓舞。這個老 師後來編一份雜誌，也每期都讓學生一定要寫一篇文章，有的時候他說「我不講題目，我限 一個什麼什麼題材文章，你們自己來想題目，把文章交給我」，很靈活的教學模式。
對圖書資訊學教育的看法
美國的圖書館教育過去也發生過這個問題，本科生階段的教育還保留不保留？還是提升 到研究所階段？這個問題不是單純的圖書館教育的問題，這個問題與一般行政制度有關係。
因為假如圖書館沒有提供高級的職位、適當的待遇，那麼培養出來碩士以上的人員，不甘心 屈就於一些個低級的職位。這個問題在美國也一樣，現在本科生的教育還有，不是沒有，不 是完全取消，本科生教育第一個要應付的是中學、小學圖書館員的需要，因為他本身必須要 有教員資格，然後有圖書館的技術，這樣他才能管理學校圖書館，而這種圖書館技能的取得，
最好是在大學的本科生的階段取得，所以到現在美國還是保留這些個彈性的作法。這個問題，
大陸他們也是提出來，說「你們文章裡面呼籲一定要提升圖書館員的知識、水平，那我們現在 沒有這麼高的職位，比如說一個鄉村的圖書館，一個小學圖書館，沒有這麼高的職位安排這 麼高級的人，不能安於現狀，不但不能安於現狀，可能也不能有什麼作為」。所以在大陸我記 得他們告訴我，他們說培養基層圖書館員還是需要的，而基層的人員只需要接受基層的教育。
退休後仍保持規律之學思生活
退休之後，現在算一算……二十一年，民國八十三年退休，現在一百零四，這些年都做 什麼？我說以我自己安慰自己，我說我沒有閒過一天，第一個我整理手邊亂七八糟的資料[編 按：這期間王老師共整理出版了《臺灣圖書館事業百年發展》、《書緣：圖書館生涯五十年》，
以及《臺灣圖書館事業文集》等]。
我在退休之後的工作時間的分配，差不多最跟別人不同的，是吃完晚飯七點我就要睡覺，
早晨五、六點就起來，變成習慣。所以我一次看王雲五先生的日誌，他說他每天早晨五點多 鐘起來，他就燒一壺開水，沖一杯茶喝，他喝茶然後寫文章，我說他們年紀大的人，睡眠習 慣都會日漸不同，而頭腦最清楚的時間是早晨六點到八點這個時辰，記憶力跟腦力比較好。
訪談後記
感謝老師接受我們的訪談，分享老師的學思歷程和專一、安定、規律的生活管理。老師 退休後生活仍然保持一種規律，心思專一，這兩個條件合起來就是身與心都很穩定，一個成 功的專業的奉獻典範和退休後的規律生活，都給年輕後輩提供很好的學習範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