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世、生平及学术活动
在南宋理学阵营中,有一面灿烂斑驳的旗帜,这就是乾淳时期鼎盛一时 的吕学。提及吕学,就不能不提及其创始人——吕祖谦。
吕祖谦字伯恭,学者称东莱先生。因其伯祖吕本中人称“大东莱先生”,
故而吕祖谦亦有“小东莱”之称,吕祖谦生于宋高宗赵构绍兴七年(1137 年),
卒于宋孝宗赵吝淳熙八年(1181 年),享年四十四岁。吕祖谦祖籍山西,“后 徙寿春”(今属安徽)。自六世祖吕公著起,又从寿春迁居北宋都城开封。
北宋灭亡之后,曾祖吕好问又携全家随宋室南渡,遂在婆州(今浙江金华)
安居下来。
第一节家世与家学
吕祖谦一生矢忠于赵宋政权,时刻以偏安江南一隅之地的南宋小朝廷兴 衰存亡为念,热切希望南宋革故鼎新,炽烈昌盛,并为之消耗了自己的毕生 精力。所有这一切,固然与其从小所受的封建主义正统思想熏陶以及他本人 的经历有关,同时也因为他的家庭屡受赵宋政权眷隆之恩。要准确地把握吕 祖谦思想发展的基本线索,就不能不了解其显赫的家世。
吕祖谦之学在其形成过程中,虽然受到外界多方面的影响,但其中最主 要的影响却是来自家学。这就有必要对其家学作一简单的透视。
一十世官宦之家
吕祖谦出身于一个极为显赫的豪门巨族。早在后唐时期,其十世祖吕梦 奇就在后唐的政权中担任过御史中丞、北京(今山西太原西南)副留守、户 部侍郎
①
等重要职务,诚属当时政界中的一位风云人物。尽管后唐昙花一现,很快夭折,但吕氏家族却未随之衰微。赵宋王朝开国伊始,吕梦奇的两个儿 子——龟图、龟祥即服务于斯。龟图任起居郎、知泗州(今江苏泅洪东南);
龟祥为殿中丞、知寿州(今安徽风台)。品级虽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尔后,
吕氏家族久盛不衰,更加发皇。它的不少成员位极人臣,权重倾朝。
八世伯祖吕蒙正、字圣功,太平兴国二年(977 年)进士。太宗(赵匡 义)、真宗(赵恒)两朝三次为相。蒙正为官清廉,《宋史・本传》载:“朝 士有藏古镜者,自言能照二百里,欲献之蒙正以求知。蒙正笑曰‘吾面不过 楪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哉川闻者叹服。”
①
他生性耿介,素以敢言著称。在一 次宴席上,太宗夸耀京师“繁盛”,企图以此证明天下太平。吕蒙正当即避 席对曰:“乘舆所在,士庶走集,故繁盛如此。臣尝见都城外不数里,饥寒 而死者甚众,不必尽然。”②
力谏太宗,“视近以及远”,不为虚幻的歌舞升 平之景象所迷,励精图治。景德二年(1005 年)他辞官告退时,还再次提醒 真宗,“弭兵省财,……以百姓为念。”纵观吕蒙正一生之作为,不失为北 宋之初有名的贤相之一,其轶事趣闻,多为民间流传。
① 见《旧五代史・明宗纪》。
① 《宋史》卷 265。
② 同上。
七世祖吕夷简,字坦夫。咸平三年(1000 年)进士。被授以绛州(今山 西新绛)推官而入仕途。办事干练,深得其伯祖吕蒙正之青睬。吕蒙正告老 还乡时,特向宋真宗推荐之。真宗时以刑部郎中权知开封府。仁宗(赵帧)
时三次任相,前后凡十三年。后以太尉致仕。吕夷简为官,颇留意民间疾苦。
他在提点两浙刑狱时,适逢“京师大建宫观,伐材木于南方。有司责期会,
工徒至有死者,诬以亡命,收系妻子。夷简请缓其役。……又言‘盛冬挽运 艰苦,须河流渐通,以卒番送,”
③
对此,真宗表示赞许,认为其“有为国爱 民之心。”仁宗初年,刘太后垂帘听政,他力劝刘太后戒浮费,宽厚民力。时“天下晏然,夷简之力为多。”死后,仁宗亲“书。怀忠之碑’四字以赐 之。”亦为宋朝名相之一。
六世祖吕公粥,字宝臣,为吕夷简之子。以荫补入官、后赐进士出身。
仁宗朝时任转运使。英宗(赵曙)时任三司使。神宗(赵顼)即位之初,官 居枢密使。后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 改外任。为官执法颇严,但反对恢复肉刑,
素有政声。
六世祖吕公著,公粥之弟。字晦叔。恩补奉礼郎,登进士第。仁宗时任 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英宗时加龙图阁直学士。吕公著始与王安石友善,熙宁 初年得王氏援引而任御史中丞。“王安石知政事,嗛公弼不附己,白用其弟 公著为御史中臣以逼之。”
①
后因对熙宁新政的看法严重不合遂交恶。王安石 执政期间改外任。哲宗(赵煦)即位后,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与司马 光同掌权柄。司马光死后,独揽大权,权重一时。位至司空、同平章军国事。死后,赠太师,申国公。
五世祖吕希哲是公著之长子,字原明,以荫人官。父友王安石曾“劝其 勿事科举,以侥幸利禄”,受王说影响“绝意进取”,故而“二弟己官省寺”,
他不以“独滞管库”为意。吕公著身后,始为兵部员外郎,哲宗朝任崇政殿 说书。徽宗(赵佶)即位,召为秘书少监,未几改光禄少卿,以直秘阁知曹 州。崇宁党祸起,不久罢为宫祠。
曾祖吕好问,字舜徒。以荫补官。靖康元年(1126 年)任御史中丞,旋 改兵部尚书。金人灭宋后,北宋原太宰张邦昌在金人扶持下建立傀儡政权,
称“楚帝”,亦将吕好问网罗在政权中,命其为事务官。吕好问审时度势,
劝张氏取消帝号,还政赵氏。他对张邦昌说:“相公知中国人情所向乎?特 畏女真兵威耳。女真既去,能保如今日乎?大元帅(指赵构)在外,元祐皇 太后在内,此殆天意,盍亟还政,可转祸为福。”
②
因其故,得高宗赏识。南 宋初除尚书右丞。不久,宰相李纲以其曾事伪朝,“不能执节”,欲按其罪。吕好问自惭辞职。建炎二年(1128 年)诏提举临安府洞宵宫,翌年冬祀,进 封东菜郡侯。吕祖谦为了替其洗刷不节之名,在《家传》中极力渲染了吕好 问对宋室的忠诚,详细记载了他劝张邦昌还政宋室的经过。
伯祖吕本中,字居仁。以其曾祖吕公著遗表恩,授承务郎。宣和六年(1124 年)除枢密院编修官。北宋未迁职员外郎,后“以父嫌奉祠”。绍兴六年(1136 年)特赐进士出身,耀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两年后迁中书舍人兼侍讲。
祖父吕弸中官至右朝请郎。
③ 《宋史》卷 311。
① 《宋史》卷 311。
② 《宋史》卷 362。
父亲吕大器为右朝散郎。
吕祖谦本人亦“以祖恩补将仕郎”。虽然这是不入品的最低级阶官,实 际职务近乎吏,但也反映了宋室至此仍然未忘记对吕氏家族的布恩。
从对吕祖谦家世的简单回顾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吕氏家族一直沐浴着赵 宋政权的浩荡皇恩。吕祖谦一生对赵宋政权矢志不渝,格守臣道,其中重要 的原因,盖出于此。
由此亦可以推断,吕氏家族迁居婺州后,家道虽远不如北宋时期兴旺,
而呈现衰落趋势,但仍属于上层社会,似无可疑,在金华之地当属著姓望族。
二
深厚的家学渊源
和别的豪门巨族相比,吕氏家族具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即非常重视读书 与治学。它的不少成员学识宏富,学力深厚。自吕公著起,一门之中,被选 登《宋元学案》竟有十七人。全 祖望在《宋元学案・范吕诸儒学案》编后说:
考正献子希哲,希纯为安定(胡瑗)门人,而希哲自为《荣阳学案》。荣阳 子切问,亦见学案。又和问、广问及从子稽中、坚中、弸中别见《和靖(尹焞)
学案》。荣阳孙本中及从子大器、大伦、大猷、大同为《紫微学案》。紫微之从 孙祖谦、祖俭、祖泰、又别见《东莱学案》、共十七人,凡七世。
吕公著本人被载于《范吕诸儒学案》,而与北宋著名的文学家范仲淹并列。
准确地说,全祖望这一统计,尚不完全。因为以吕好问的学术造诣,则完全 可以名列学案。如果没有深厚的家学渊源为基础,一门之中有这么多人被选 登学案,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吕氏家学有其独特的风格,而“杂博”则是其最为明显的特征。这,在 吕公著处已见端倪。
应该说明,吕公著以前,吕氏家族虽然亦可谓是诗礼传家、书香门第,
但在学术界影响并不太大,故存而不论。自吕公著始,吕氏家学逐渐形成,
且引起学术界的重视。吕公著未登仕以前,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从事讲学活 动。讲学的中心内容是围绕倡明传统儒学而展开的。史称其“自少讲学,即 以治心养性为本。”
①
同时又好谈佛理,常与高僧讨论佛学精义,以致废寝忘 食。吕公著入相后,不少人想走其门路以求仕途之通达,不得不先学几句禅 语,装出一付虔信佛教之模样,以博得吕公著的青睐。吕申公素喜释氏之学。及为相,务为简净,罕与士大夫接。惟能谈禅者多得 从容。于是好进之徒。往往幅巾道袍,日游观寺,随僧斋粥,谈禅说理。觊以自
售,时人谓之禅钻云。这则材料的真伪,难以考证。也许是好事者道听途
说而为。不过,当有所本。至少反映了吕公著对佛学有浓厚的兴趣。
吕公著为人虽“务为简净”,不善交游,但断定其“罕与士大夫接”却 是不当。事实上在其主持国子监期间,就与士大夫有过相当广泛的接触,和 当时各主要学派的代表人物保持了良好的关系。这也是他在学术界名声噪 起,身价陡增的重要原因。
先看他与新学的关系。吕公著与新学领袖王安石一度关系远超常谊,相
① 《宋元学案・范吕诸儒学案》。
① 徐度《却扫编》卷上。
知极深。熙宁(1068—1077 年)前,王安石数次论及吕公著。他说:“吕十 六不作相,天下不太平。”
②
又说:“晦叔作相,吾辈可以言仕矣。”③熙宁 初年,吕公著出任御史中丞就和王安石的全力支持不无关系。吕公著对王安 石的学术亦推崇之至。王安石之所以在熙宁前就名重京师,这与吕公著的大 力宣传有密切的关系。同时,吕公著还命其长子吕希哲师从王安石。即使由 于在熙宁变法问题,双方政见严重不合而逐渐疏远,但私交却没有彻底搞僵。据吕祖谦追忆说:“先君子尝海某曰:吾家全盛时,与江西诸贤特厚。……
虽中间以国论与荆公异同,元丰(1078—1085 年)末,守广陵(今江苏扬州),
钟山犹有书来,甚惓惓,且有绝江款郡斋之约会。”
①
吕祖谦之所以不象其他 理学家那样全面否定王氏之学,而在一定程度上表示尊重,亦基于此因。其次,吕公著和北宋象数学鼻祖、旧党中摇鹅毛扇的人物——邵雍亦亲 善友厚。两人经常聚会,时有唱和。邵雍经常出入吕府,是吕公著的座上客 之一。吕公著和司马光等人曾一起集资,为邵雍在洛阳营造了一座花园院宅。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安乐窝”。邵雍敬佩吕公著的学识,认为他说话“简 当”,办事干练。将他与司马光。程颖等人相提并论。许其“在人之上,有 宋熙宁之间,大为一时之壮。”
②
至于吕公著和理学的实际奠基者程颖、程颐兄弟的交谊就更深了。吕公 著极为赏识程颢的道德学问,引为同调。程颢于熙宁初年被授予太子中允,
权监察御史里行,就是因了当时担任御史中丞的吕公著的推荐。吕公著和程 颐交往了数十年。在吕公著的心目中,程颐乃是当世道德文章之楷模、经世 济物之奇才。他在主持太学时,曾亲造程颐之门,邀请程颐为太学学官,不 意为程颐婉言谢绝,吕公著引为憾事。治平三年(1067 年)三月,吕公著出 知蔡州(今河南汝南),临行前还上书英宗推荐程颐说:
伏见南省进士程颐,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群之姿。嘉祐四年(1059 年),
已与殿试,自后绝意进取,往来大学,诸生愿得以为师。臣方领国子监,亲往敦 请,卒不能屈。臣尝与之语,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
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吕公著对
程颐器重之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元丰八年(1085 年)哲宗幼冲嗣位,高太皇太后听政。为了防止哲宗再 走神宗之老路,旧党决定将教育哲宗的任务交给程颐承担。当时身为尚书左 丞的吕公著与门下待郎司马光再次上书朝廷,推荐程颐。
河南处士程颐,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年愈五十,不 求仕进,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类,
裨益风化。
②
尽管这份奏表是以吕公著和司马光两人名义而成的,但其中以吕公著意见居多。我们之所以这样判断,是有根据的。因为司马光和程颐 性格不甚相合,其问多有不快。程颐这次答应出任崇政殿说书,也主要是报 答吕公著的知遇之情,而不是看在司马光的面子上。
程颢、程颐兄弟对吕公著亦表示出了同样的尊重和敬服。他们赞扬吕公
② 《邵氏闻见录》卷 12。
① 《吕东莱文集》卷 6《题跋》、(《金华丛书》本。以下简称《文集》)《题伯祖紫微翁与曾信道手简 后》。
② 《击壤集》卷 19。
① 《二程集》附录《伊川先生年谱》引。
著为人“谨严”,待人接物,通情达理。程颢曾说:“君实(司马光)忠直,
难与议;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
①
“解事”者,顾全大局、明顺通达之谓 也。程颐还亲自为吕公著握管,撰写《上神宗皇帝书》。文中较有系统地申 明了自己的理学观点,但既然是以吕公著名义上书的,自然会事先让吕公著 过目,这也应看作是吕公著的观点。程颐为人相当严峻端肃,如果不是出于 对吕公著的真挚感情,是断不会为其代笔的。吕公著能够周旋于不同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中,且与他们和睦相处,固然 与他所处的政治地位及资历有一定关系,但更主要的是由于吕公著的学识、
宽厚、杂博和包容所致。吕公著这一学风对吕氏家学的风格最终形成,实具 导向之功,尤对吕祖谦产生了重要影响。
如果说吕公著治学杂博,而吕希哲在这一点更胜乃父。《宋无学案・荣 阳学案》案语说:
荥阳少年,不名一师,初学于焦千之,庐陵(欧阳修)之再传也。已而学于 安定、学于泰山(孙复)、学于康节(邵雍)、亦尝学于王介甫(王安石),而 归宿于程氏。集益之功,至广且大。然晚年又学佛,则申公家学未醇之害也。
这里说的“未醇”,即杂博。这一特点贯串于吕希哲治学的全过程中。
早年,他首拜吕公著之讲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之弟子焦千之为师。时 欧阳修知颍州(今安徽阜阳),吕公著出任通判。焦千之家居颍州,适希哲 亦在父之任所。因敬重焦氏之学识而师之。焦千之为人“耿介不苟,终日危 坐,未尝妄笑语”。对吕希哲“督课甚严”。
①
吕希哲对其教诲感念在心,以 致若干年后,其弟吕希纯知颍州时,特筑宅供焦千之居住。继尔,吕希哲又 拜胡缓、孙复、邵雍等人为师,对王安石执弟子礼 尽管他后来对王安石变法 有所异议,但思想上受王安石影响 却是很明显的。王安石对吕希哲亦是以诚 相待,在其执政期间曾打算推荐吕希哲为讲官。吕氏经过一番权衡,谢绝了 王安石的美意。他对王安石说:“辱公相知,万一从仕,将不免异同,则畴 昔相与之意尽矣。”②
吕希哲不愿为讲官,是担心做了讲官之后,难免和安石 在某些问题上产生意见分歧。这将会影响两人之间的相知友谊。这也就是说 为了顾全和王安石的友善关系,”宁可放弃升迁之机会。这里,清楚地反映 出吕希哲和王安石的交情非同一般。吕希哲游大学期间,和程颐同居一室(“并舍”)。在与程颐朝夕相处 的过程中,“心服伊川学问,首师事之。”③这是他治学的重要转机。因其
“归宿于程氏”,以“道学力世宗”。继尔终于成为北宋道学中的重要人物。
和其父吕公著的经历大致相似,吕希哲未仕之前,亦聚众讲学,讲学之 主旨也是以“正心诚意”为本。他力主学者“不在于遍读杂书。多知小事,
在于正心诚意。”④具有一般理学家之特征。晚年又醉心于佛学,“更从高 僧游,尽究其道。”他“尽究”的结果,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儒学与佛学 不是对立的两大学派,它们的基本原则是一致的,所谓“佛氏之道,与吾圣 人吻合。”吕希哲表示要对儒佛二家“斟酌浅深而融通之”。这就使他和一 般理学家产生了分野,因为一般理学家对佛学所采取的手法是“阴受之,阳 挤之”,而不是公开声明“斟酌浅深而融通之”。朱熹等正统理学家批评他
① 《二程外书》卷 12。
① 《宋元学案・庐陵学案》。
② 同上,《荣阳学案》。
“未醇之害”,盖缘于此。
吕希哲之长子吕好问治学亦具杂博之特点。因其祖、其父的关系,他从 小就接触到了当世众多不同学派的代表人物,“日与硕师鸿生讲道”不已。
当时杨时因承继二程之学而闻名天下,而吕好问则以其杂博之学使自己“誉 望日尊,贤临一时”,大有与杨时齐驾并驱之势。吕祖谦追忆说:
宣和(1119—1125 年)之季,故老踵相蹑下世,独公(吕好问)与杨(时)
公中立无恙,诸儒为之语曰:南有杨中立,北有吕舜徒。盖天下倚以任此道者,
唯二公云。吕祖谦在这里可能有为其人溢美之意,但从吕好问本人的学
术造诣来看,此语当离谱不远。
吕本中治学之风格酷似乃祖。他不名一师,不主一说,遍交当世名宿,
博采众家之说。史称:
大东莱先生为荣阳家嫡,其不名一师,亦家风也。自元祐(1086—1094 年)
后,诸名宿如元城(刘安世)、龟山(杨时)、 山(游酢)、了翁(陈瓘)、
和靖(尹焞)以及王信伯(王 )之徒,皆尝从游。……而溺于禅,则又家门之
流弊乎!事实正是这样。吕本中早年曾拜程门嫡传弟子游酢、杨时、尹 焞为师。在这三人中间,吕本中从学“和靖尤久”。较有系统地接受了理学 熏陶。“平时学问,以穷理尽性为本。”
②
他提倡“学问当以《孝经》、《论 语》、《中庸》、《大学》、《孟子》为本,熟味详究,然后通求之《诗》、《书》、《易》、《春秋》、必有得之。”③不难发现,他的这一主张乃是 一般理学家对学者的要求。然而和一般理学家视儒学之外的学说为异端邪说 的态度有所不同,他公开倡言:“既自做主张,则诸子百家长处,皆为吾用。”
④显示了不主一说、兼容并包的学术气度。
与不主一说治学态度相一致,他亦不名一师。除了从游醉、杨时、尹焞 这些道学中人之外,他又造当世名宿如刘安世、陈瓘、王 等人之门,虚心 求教,以广视听。
刘安世,字器之,大名(今属河北)人。司马光人室弟子。司马光曾教 之“为学唯在力行”。受此影响,平生注重对封建道德的践行。他说:“说 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故以行为贵。”
⑤
刘氏这 一务实之学风不仅直接影响了吕本中,而且还间接影响了吕祖谦。陈瓘,字中莹,南剑州(今福建南平)人。少好读书,不喜举业。“私 淑洛学而未纯”,“兼私淑涑水(司马光)、康节(邵雍)”
①
。治学路数驳 杂,颇具“不名一师”之风采。陈瓘反对学者独善其身,主张兼利天下。他 指出:“学者非独为己而已也,将以为人也。管仲生平多违礼,不若晏子之 有节。然孔子称晏子不过谓其善与人交,而盛称管仲之仁。以管仲功及天下 而晏子独善其身。”②吕本中没有象陈瓘那样明确提出“功及天下”的主张,但他认为“独善一身之道”与“兼善大下之道”是相辅相成的。对于学者来 说,要想最终“兼善天下”,首先则要加强主观道德的修养,从“独善一身”
① 《文集》卷 9《家传》。
①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案语。
②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
⑤ 《宋元学案・元城学案》。
① 《宋元学案・陈邹诸儒学案》。
着手,所谓“行之有先后耳。”
③
透露了受陈瓘之学影响的痕迹。在吕祖谦那 里。亦有陈氏之说的烙印,如他对管仲的态度就与陈瓘之说大致相似。王 ,字信伯。他先师程颐,后又师杨时,极受杨时之赏识。杨时“以 为师门后来成就者,惟信伯也。”
④
王苹心学思想相当明显。他一再强调:“己 之心无异圣人之心,万善皆备,故欲传尧舜以来之道,扩充是心焉耳。”⑤ 提倡“下学而上达”,谓“洒扫应对即是道德性命之理。”⑥
全祖望认为王信 伯之心学乃开启陆九渊之学。他说:“信伯为龟山所许,而晦翁最贬之,其 后阳明又最称之。予读信伯集,颇启象山之萌芽,其贬之者以此,其称之者 亦以此。象山之学,……予以为兼出于信伯。”①
这里的“此”,即王氏思想 中的心学成分。如果说陆九渊之心学“兼出于信伯”,而吕本中以及吕祖谦 思想中的心学因素,亦何尝不是“兼出于此”。吕祖谦从小就跟随吕本中,对其伯祖之学耳儒目染,娴熟于心,受其影 响最深。和先人一样,吕祖谦亦不名一师,一生从师多人。治学“泛观广接”,
学术思想“不主一说”,具有浓烈的调和色彩。朱熹曾直言不讳地指责吕祖 谦“其学太杂”,“不能守约”。他说:“东莱博学多识则有之,守约恐未 也。”
②
又说“博杂极害事,伯恭目前只向博杂处用功,却于要约处不曾仔细 研究。”③
说吕祖谦“于要约处不曾仔细研究”,这是朱熹之偏见,但“向博 杂处用功”之语却没有说错。从现存的资料看,吕祖谦的学术思想之博杂远 远超过了其先人。和吕公著、吕希哲、吕本中等人稍有不同的是吕祖谦并不 公开“溺禅”,也没有明确提出儒佛同源说,但这并不意味着吕祖谦对佛学 根本不感兴趣,而漠然处之。恰恰相反,吕祖谦佛学造诣丝毫不比其先人逊 色。在其学术思想中流露着严重的佛学之成分。朱熹曾说:“伯恭亦曾看佛 书,然甚深,不见于语言文字间。”④
其实,朱熹本人又何尝不曾看过佛书,不曾受佛学影响?他曾以佛氏“月印万川”之说铺陈“理一分殊”的理论,
即为明证。
必须指出,仅仅以依违于佛、儒之间为依据,而断言吕学杂博是不足为 证的。吕学之杂博在于它“泛观广接”博采众说。因依违于儒、佛则是理学 家的共性,所以不能认为是吕学之个性。这是很好理解的。众所周知,理学 本身就是儒、道、佛三教合流之产物。史载:理学奠基人之一的程颢就出入 佛、老几十年。程颐对佛学理论更为诸熟,运用自如。陆九渊学术中的禅学 倾向非常明显,故历来有“陆和尚”之称。只是一般理学家在偷运佛学的思 维资料及成就的同时,却又故作姿态而对佛学进行一番攻汗,以示其儒之道 统的纯洁性。从这一点上说,吕祖谦的先人在这方面倒显得率直些。
注重对历史文献的研究,是吕氏家学的又一明显特征。《周易・大畜卦》
曾提出:“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的命题,即认为通过学习古人 之典籍,多多留意古人之言行,以涵养自己的德性。吕氏家学奉此为圭桌。
③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
④ 《宋元学案・震泽学案》。
⑥ 同上。
① 《宋元学案・震泽学案》。
② 《朱子语类》卷 122。
③ 《宋元学案・东莱学案》。
④ 《吕东莱先生本传》附录。
从吕公著始,就潜心读书。史称吕公著自“幼嗜学,至忘寝食”。吕希哲“流 寓淮泗间,日读易一爻,默坐沉思。”提倡“读书须要字字分明。”
①
吕好问“平生经籍之外,无他嗜”。
②
吕本中读的书更多,无疑是当世饱学之士之一。受此家学之陶冶,吕祖谦和其他理学家相比,显示了很高的史学造诣,在史 学研究领域中,发表了不少真知的见。
值得说明的是吕氏家族一贯提倡读书,注意对历史的研究,随着岁月之 流逝,而积累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历史资料,而“有中原文献之传”美称。金 兵灭宋之际,使得中原地区不少著名的诗礼之家,书香门第家破人亡,这些 被毁灭的家族所藏有的典籍也随之散佚殆尽。而吕氏家族则不然。由于吕好 间先在金兵卵翼下的张邦昌政权中任职,而保全了吕氏一门的身家性命。后 吕好问携家南下时,宋高宗已经即位,南方趋向安定,所以吕门所有的历史 文献得到了很好的保存。这就为其后人进一步学习和研究提供了得天独厚的 条件,而为其他学者所不及。全祖望指出:
自正献(吕公著)以来所传如此。原明(吕希哲)再传而为先生(吕本中),
虽历登杨、游、尹之门,而所守者世传也。先生再传为伯恭焉,其所守者亦世传
也,故中原文献之传,独归吕氏,其余大儒非及也。这也就是说吕氏家学这一
优势在吕祖谦这里得到了更充分的发挥。基于此,吕祖谦由经人史,通过对 历史著作的汇诠和撰写,阐发其理学思想,形成了吕学的独特风格,同时亦 开启了“言性命者必究于史”的“浙东之学”的新路数、。
至此,我们断定吕氏家学对吕祖谦学术思想最后格局的铸定,起了极为 关键的作用。
第二节 生平主要经历
吕祖谦是壮年而逝的思想家。其四十四年的生涯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
自绍兴七年始,至绍兴三十二年(1162 年)止为第一阶段,在这二十六年中,
吕祖谦主要是从师问学。隆兴元年(1163 年)至淳熙八年为第二阶段。吕祖 谦的主要活动是讲学、著述、以文会友及参与一些政事。对于自己的一生,
吕祖谦在乾道六年(1170 年)曾作过极为简单的概括:“自其少时,既夺移 于科试,及乎壮齿,又湮没于隐忧。”这里说的“既夺移于科试”,就是指 他在二十七岁以前,为早日通过科举考试所做的种种努力。而“又湮废于隐 忧”,则是指他登上官场后,所遭受的家庭不幸和个人疾病的折磨。现将我 们的研究所知,介绍于后。
一 从师问学
吕祖谦少时,随其父吕大器来到福州任所。未几,即拜林子奇为师,开 始了求学活动。
林子奇,字少颖,又字拙斋。学者称三山先生。侯官(今属福建)人。
① 《宋元学案・荣阳学案》。
② 《文集》卷 9《家传》。
①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
林氏曾师从吕祖谦伯祖吕本中。受吕本中赏识。吕本中曾“教之以广大为心,
以践履为实。”
①
林子奇对此教诲领悟颇深,且多有发挥,故被许之为师门“高 弟”。吕大器与其甚为友善,命吕祖谦师事之。作为吕祖谦的启蒙老师,林 子奇对吕祖谦要求甚严,吕祖谦受其影响不小。例如林子奇曾说:“《论语》一部,圣人之心体在是,须是不释手看,始得。”
②
又说:“疑字、悔字,皆 进学门户,学者须是疑是悔,于道方有所人。”③
他的这些观点,为吕祖谦全 盘接受,且得到了更多的阐述。在时人眼中,吕祖谦较之林子奇,学问则高 出一筹,故“有出蓝之誉。”①
离开林子奇后,吕祖谦又相继拜汪应辰、胡宪两人为师,受到了更为严 格的教育。
汪应辰,字圣钖,江西信州(今江西上饶附近)人。亦曾一度从学于吕 本中,学者称玉山先生。汪氏抗金态度颇为坚决。他力斥和议,并因此而得 罪秦桧,长期被贬滴在外,“盖以讲学为事”
②
。汪应辰的学术风格接近其师 吕本中,史称其“为学博综诸家,粹然为淳懦”。③
吕祖谦学术思想“博杂”之特点,从渊源关系上看,一方面是家学所致,另一方面受汪应辰之影响也 是重要因素之一。特别是汪应辰在对金兵入侵问题上的基本立场及其策略思 想对吕祖谦的影响尤为重大。如汪应辰曾批评宋高宗抗金举措失当,拿不出 任何具体而有效的方法。作分析道:“驻跸无一定之地,战守无一定之策,
进退无一定之人,所施行事无一定之规划,何以奏功?”
④
对于汪氏此说,吕 祖谦深以为然。多年以后,吕祖谦在劝谏宋孝宗时仍以此为蓝本。他说:恢复大事也,规模当定,方略当审,始终本末为具举,缓急难易当预谋。……
方广揽豪杰,共集事功。……精加考察,使之确指经划之实,以何事为先,以何 事为次。意外之祸,若之何以应,未至之患,若之何而防,周密详审,一无所遗,
始加采用,则尝试侥幸之说,不敢复陈于前矣。然后与一二大臣,合群策。定成
算,次第行之。吕祖谦这个说法虽然和汪应辰之说稍有差异,但其基本精
神则是完全一致的。他们都认为金兵不能不抗,失地不能不复。然而抗金复 地是一件大事,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事先一定要有充分的准备,认真“经 划”,计出万全,才能稳步地达到这一目的。
胡宪,字原仲,号籍溪,建宁崇安(今属福建)人。是两宋之际著名学 者胡安国之从子。胡宪学术造诣颇深,在学术界的声望也比林子奇和汪应辰 高出许多。胡宪为人忠厚笃实,且有意仿效程颖之为人。在时人印象中,胡 宪“即之温然,虽当仓卒,不见其有疾言遽色,人或犯之,未尝校之。”
②
胡宪这种宽厚平和之性格感染了吕祖谦,并且直接反映到了吕祖谦接人待物 和学术交往之中。吕祖谦对他人始终奉行“心平下气”的原则,从不“疾言
①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
② 同上。
③ 同上。
① 《宋元学案・紫微学案》。
② 《宋元学案・玉山学案》。
③ 同上。
④ 同上。
① 《文集》卷 1《乾道六年轮对札子二首》。
② 《宋元学案・刘胡诸儒学案》。
厉色”。在和其他学派交往时,“平心易气”,不苛求对方“学之所短”,
而认真汲取其“学之所长”,表现出了宽厚之作风和学术雅量,赢得了当时 不少学者的称道。朱熹称赞他“未有以自大”,陆九渊推崇他“约偏持平”。
全祖望在撰写《东莱学案》时亦指出:
小东莱之学,平心易气,不欲逞口舌,以与诸公角,大约在陶铸同类,以渐
化其俗,宰相量也。由此,可以看出胡宪对吕祖谦影响之痕迹。
胡宪以为学习的首要任务就是陶冶情操,增进道德,他说:“所谓学者,
非克己工夫耶?”
②
为此,常在“教诸生于功课余暇,以片纸书古人懿行或诗 人铭赞之有补于人者,粘置壁间,俾往来诵之,或令精熟。”③
受此启发,吕 祖谦后来专门以《择善》为题,抄录了历史文献中若干他认为有“所取”的“古人懿行”和历史事件,汇编成册,时时自勉之。
必须指出的是,吕祖谦虽然从师林子奇、汪应辰、胡宪,虚心求教,受 到三人程度不同的影响。但是对于吕祖谦学术思想最后形成起决定作用的乃 是其家学。其中伯祖吕本中对他的影响最大。《宋史・本传》说:“祖谦之 学,本于家学”,这一说法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前 一节加以说明,所以在这里就不再赘复了。
二
从政、讲学、私生活
和吕氏家族的多数成员一样,吕祖谦亦是靠先人之荫而开始官场生涯 的。绍兴二十九年,吕祖谦以祖恩补将仕郎。尽管这是不入品的“散佚”,
但毕竟是官场中的人了。这年,吕祖谦才二十二岁。两年以后,吕祖谦被耀 升为有迪功郎,虽属从九品,但较之将仕郎已经高出三级了。具体职务是严 州(今浙江建德县)桐庐县尉,主管学事。
隆兴元年(1163 年),吕祖谦二十七岁。这年四月,吕祖谦先中“博学 宏词科”,后中进士。史载:
五月一日,……右迪功郎、新严州桐庐县尉、主管学事吕祖谦考人下等(博
学宏词科)。……诏减二年磨勘,堂除差遗。注文又说:“祖谦既中选,赐
同进士出身,相继放进士榜,又登上第,故有是命。”
②
一年之中两科题名,对此,素以生活恬淡而著称的吕祖谦颇有点喜出望外。他说:
问津邹鲁,未知经术之渊源;学步班杨,诓识词章之统纪。揣己无其一可
逢辰,乃幸于兼收,得之若惊,荣不盖愧。吕祖谦如此兴奋,有两方面的
原因。一、“博学宏词科”乃宋高宗所创设。此科榜上有名,是当世众多知 识分子的心愿,吕祖谦亦不能超然物外。二、有宋一代,尚文轻武,选拔人 才,注重出身。中进士乃是飞黄腾达的捷径。南宋尤其如此。史称:“南渡
① 《宋元学案・东莱学案》案语。
② 《宋元学案・刘胡诸儒学案》。
③ 同上。
① 《宋会要辑稿・选举》12 之 15。
② 同上。
③ 《文集》卷 2《中两科谢主司启》。
以来所得之士,多至卿相、翰苑者。”
④
,即为佐证。所以吕祖谦接着又说:“一升后造之列,既为腾耀之阶,指日而须,若偿所负。”
①
吕祖谦及第之后,本来打算立即回桐庐担任旧职。但他又考虑到象他这样刚人品的最低等的文 官,不是由吏部分配,而是由都堂(政事堂)直接任命,已属特例。因为宋 时由都堂任命的通常为中级以上的官员和部分较低级的京官,而他眼下只是 一名从九品的右迪功郎,如果不等待重新分配,仍去桐庐任职,颇有“邀求 近次”高职之嫌。故而只好耐心等待朝廷的再分配。他在同年七月给汪应辰 的信中这样写道:
初欲就桐庐旧阙,既而思之,恐不察者谓邀求近次,遂一听之。在等待
分配期间,他先在临安滞留了一百多天,后又回到会稽外祖父家中住了好几 个月。
隆兴二年(1164 年)吕祖谦被授为“南外宗学教授”。“南外宗正司”
衙门设在泉州(今属福建),为了尽人子之责,他将生母曾氏接到自己任所 奉养。任职期间,吕祖谦在政务之余,为不少大臣和相知友好代写了许多奏 表。这些奏表的字里行问里,亦流露了他本人的政治、经济、军事等主张。
乾道二年(1166 年),母曾氏病故于吕祖谦任所。他援引旧例,离职护 丧回金华,守墓于武义明招山侧,附近学者慕名前来问学者不在少数,“四 方之士争趋之”
③
。这时吕祖谦虽然没有了具体官职,但他并没有放弃对朝廷 政事的关注。当时宋孝宗对理学不甚感兴趣,对此,吕祖谦深为焦虑。几经 权衡,而于次年九月十四日,写信给汪应辰,要求他利用回京人对的机会,劝谏孝宗接受理学思想。信中这样写道:
身任天下之重,先后本末自有次第,不必徇匹夫之小谅,避世俗之小嫌,苟 或未然则道不可轻用,物不可苟合,谓宜明去就之义,以感悟,上心,风示天下,
使后进有所矜式,于吾道固非小补也。①
乾道五年(1169 年),吕祖谦母丧服满,复出。职务有所变动,即由“南 外宗学教授”改任大学博士。宋时,经筵讲官往往由此中选,而且还有直接 和皇帝见面的机会,故而对于这一新的任命,吕祖谦由衷欣慰。他说:
里闬湮沉,久安分守,胶隼清邃,骤被诏除。夫何巡远之综,犹在选抡之数。
吕祖谦表示自己原来只指望“试于州县薄领之间,易敢自通于廓庙钩陶 之上?”
③
这次升迁,使他感念不已。他认为自己长期服丧于家乡,朝廷并没 有因此而将他遗忘。故而他决心“敢不䌷绎旧闻,研思微旨。”④
以报答朝廷 的知遇之恩。吕祖谦担任大学博士只几个月时间,就被“添差严州教授”。时值张拭 为严州太守。吕祖谦久闻张拭之名,但在这以前却一直无缘与之谋面。这次 机会来了。他到任才数日,就迫不急待地写信给张栻,诉说自己的思慕之情。
④ 《宋史》卷 156《选举》。
① 《文集》卷 2《中两科谢主司启》。
② 《文集》卷 3《与汪端明》。
③ 《宋史》卷 434《本传》。
① 《文集》卷 3《与汪端明》。
② 《文集》卷 2《除太学博士谢陈丞相启》。
③ 同上。
④ 同上。
某质鲁材下,虽窃有意于学,而颛蒙蔀塞,莫知入德之门,愿承下风,而请 余教,为日久矣。……积年所愿,一旦获伸,尚容俯伏坐隅侧,聆謦软以酬夙志。
张栻亦对吕祖谦心仪日久,收到吕信后,立即约请吕祖谦见面。两人一见如 故,双方坦诚相见,各陈所学,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在张栻的有力支持下,吕祖谦大力整顿严州书院。他精心制定了一套学 规。学规规定学生不能拉私人关系,谓“毋得干谒、投献、请托”;师生之 间要讲礼节,不忘旧谊:“旧所从师,岁时往来,道路相遇,无废旧礼。”
同学之间不能彼此吹捧,严禁“相互品题”。尔后又增订了若干条例。例如 坚决淘汰懒惰和学业荒疏者;加强封建道德情操修养,摈弃“不修士检,乡 论不齿者”;开除“亲在别居”,“侵扰公私”、“游荡不检”者,并通报 在籍之学生。严州书院学规的制定,显示了吕祖谦作为封建主义教育家的才 能,同时这套学规亦构成了吕祖谦教育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乾道六年(1170 年),吕祖谦从严州被召还,重新担任太学博士,并兼 任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这次吕祖谦真正有了接近孝宗的机会。回 京不久,吕祖谦就撰写了《上孝宗皇帝轮对札子二首》。札子的主要内容是 希望孝宗恢明“圣学”即理学;“亲贤远佞”;通盘筹划“恢复大事”。这 实际上是吕祖谦政治主张的公开宣言书,表明他是一个稳健的抗金论者。
乾道七年(1171 年)改左宣教郎召试馆职。吕祖谦又写了《馆职策》一 文。文中批评了在抗金问题上存在的“一切不为”与“一切亟为”的两种倾 向。指出:“天下之患,懦者常欲一切不为;锐者常欲一切亟为。”呼吁宋 孝宗广开言路,以杜绝“群情众论隐匿壅遏,而不得上闻”的现象发生。但 这篇文章受到了朱熹的微词。他认为:“《馆职策》亦说得漫不分晓,后面 全无紧要。”在这段时间内,吕祖谦和各地的学者进行了广泛的接触,经常 以书信形式和不同学派的代表人物进行学术讨论和交流。
乾道八年(1172 年),吕祖谦担任秘书省正字,点检试卷,参与了主持 礼部考试工作。结识了陆九渊。关于这件事,《象山年谱》中有段较为详细 的记载:
吕伯恭祖谦为考官,读先生(陆九渊)《易》卷至“押海上之鸥,游吕梁之 水,可以谓之无心,不可以谓之道心,以是而洗心退藏,吾见其过焉而溺矣,济 溱淆之车,移河内之粟,可以谓之仁木,不可以谓之仁道。……”又读:“天地 之性人为贵论,……”愈加叹赏。
《宋史・本传》上亦有类似的记载:
(吕祖谦)尝读陆九渊文,喜之,而未识其人。考试礼部,得一卷,日:“此
必江西小陆之文也。”揭示,果九渊,人服其精鉴。这两则记载的角度和突出
的人物虽不同,前者崇陆,后者褒吕,但所述的基本事实则是相同的,可以 确认无误。据此看来,在这以前,吕祖谦并没有和陆九渊见过面,然而作为 有意综合诸家学说的吕祖谦,对于陆九渊的文章却不陌生,可以说熟诸其文 风。尤其是陆九渊文中所阐明的心学观点引起了吕祖谦的共鸣,所以吕祖谦 一收到陆九渊之试卷,便断定是“江西小陆之文也”。由于吕祖谦的大力引 荐,而使陆九渊顺利地通过了考试。随即,吕祖谦特地去看望了陆九渊,他
① 《文集》卷 3《与张敬夫》。
① 《宋史》卷 434。
动感情地对陆九渊说:“一见高文,心开目朗,知为江西陆于静文也。”
②
二月四日,礼部考试尚未完全结束,吕祖谦突然接到其父病危的家报,于是他“仓皇奔归”。路上耗时三天,当他二月七日抵家时,吕大器已撒手 西去。对此吕祖谦痛悔不已。为服父丧,吕祖谦再次离职,结庐于武义明招 山侧。
乾道九年(1173 年)吕祖谦还处于服丧期间。问学诸生又重新集结于门 下,规模不小,前后达三百人之多。对于问学诸生,吕祖谦罄陈所学。
是年,刘子澄、陆子寿也来登其门,与之研讨文章义理,相处甚欢。陆 九渊对吕祖谦丧中讲学颇有异词,以为这将损害“纯孝之心”。劝其散遣学 生,。他写信给吕祖谦说:
天下事理,固有愚夫愚妇之所与知,而大贤君子不能无蔽者。……窃闻执事 者(吕祖谦)俨然在忧服之中,而户外之屦亦满。……至其居忧教授,岂大贤君 子之所蔽乎?执事之所为标的者,宜不在此。……窃闻凡在交游者,皆不为执事 安,谅执事之心亦必不自安也。夫苟不安,何惮而下幡然改之乎?于此而改,其
所以感发诸生,亦不细矣。在此同时,汪应辰也来信希望他不要在哀苦过
度之际,再为讲学耗费精力,免得弄垮身体。吕祖谦接受了他们的意见,但 又感到“四方士子业已会聚,难以遽已”
②
因此将讲学活动坚持到了年底。淳熙元年(1174 年)吕祖谦遣散所有间学诸生,独居明招山旁守墓,潜 心于学。“今岁悉谢遣令归,萧然遂无一事,却得专意为学。”
③
是年五月,父丧服除。
六月复官,主管台州(今浙江临海)崇道观。陆九渊从杭州专程来到金 华造访吕祖谦。关于这次会面的具体内容现已无从得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 定,陆九渊的学术观点及为人得到了吕祖谦的进一步肯定。这可以从吕祖谦 事后写信给汪应辰推荐陆九渊一事中得到证实。“(与)陆君相聚五六日,
淳笃劲直,辈流中少见其比,恐不可不收拾,惟开怀成就之为望。”
①
为此,陆九渊对吕祖谦感激不已。他说:“窃惟执事(吕祖谦)聪明笃厚,人人自 以为不及。乐教导人,乐成人之美,近世鲜见。如某疏愚,所闻于朋友之间,
乃辱知为最深。”
②
八月下旬(二十八日)至九月中旬,吕祖谦相约潘叔度从金华出发,“为 会稽之游”。这次会稽之游目的有二:一、游览山川名胜,以期从丧父之忧 苦中解脱出来;二、顺便到会稽探视健在的外祖母。沿途或坐船、或步行,
经过许多乡村和县镇,遍游名山古寺,参观了晋朝书法家王羲之的故宅和有 名的兰亭。到达会稽后,又偕同伯舅叔及“六七表弟”泛舟鉴湖,特地拜访 了名儒苏仁仲。苏氏乃北宋苏东坡的后人。从他那里得知不少古书善本,对 此吕祖谦大喜过望,或抄录。或翻阅,可谓不虚此行。
关于这次会稽之游,吕祖谦曾以日记记之。游记题名为《入越记》。这 是他一生之中写的唯一游记。该篇文笔生动,叙述逼真。既有对沿途秀丽风
② 《陆九渊集》卷 36《年谱》。
① 《陆九渊集》卷 5《与吕伯恭》。
② 《文集》卷 3《与汪端明》。
③ 同上。
① 《文集》卷 3《与汪端明》。
② 《陆九渊文集》卷 5《与吕伯恭》。
光的赞赏,亦有对“民力之困”的忧虑。读来令人如亲临其境。可惜这篇游 记后面一部分已散扶。现在尚存的只记到九月十四日。吕祖谦在会稽外祖母 处“留二十余日”,乃归。
回到金华后,吕祖谦又起游兴,打算去一趟大台雁荡山:“初欲迤逦为 天台雁荡之行”。正待成行,收到朱熹来信。朱熹说他准备来年春天将至金 华看望吕祖谦,还想与吕祖谦同游大台雁荡。鉴于此,吕祖谦取消独自游天 台雁荡之计划,在家等待朱熹,拟两人相聚后一起旅行。
是年冬天,吕祖谦以闭门读书为趣。“今冬遂不复出,闭门却扫,乃无 一事,读书亦稍有趣。”
①
但实际情况也不真是“闭门却扫,乃无一事”。因为在此期间,永嘉学 派的薛士龙、徐居厚等人先后来吕祖谦处看视。吕祖谦热情款待了他们。“薛 士龙过此留半月,徐居厚来此留十日,皆极款。”
②
淳熙二年(1175 年),朱熹因故爽约,不能前来金华。吕祖谦决定“入 闽访之”。
③
于是他从浙江金华出发,前往福建,访问朱熹。到达福建崇安后,被朱熹留住在“寒泉精舍”十多天。
在这次与朱熹相聚的日子里,两人共同阅读,研究了北宋理学家周敦颐、
张载、程颢、程颐等人的著作。一致感到周、张、二程四人的理学著作“广 大宏博,若无津涯”。对于初学者来说,不容易在短时期内掌握其精髓。为 此,二人共同摘编了周、张、二程等著作中的若干条目,汇编成册,题名为
《近思录》,权充初学者的人门教材。朱熹在《书〈近思录〉 后》中说:
淳熙乙未之夏,东莱吕伯恭来自东阳,过予寒泉精余,留止旬日。相与读周 子、程子、张子之书,叹其广大宏博,若无津涯,而惧初学者不知所入也。因共 掇取其关于大体而切于日用者以为此编,总六百二十二条,分十四卷。盖凡学者 所以求端用力、处己治人之要,与夫辨异端,观圣贤之大略,皆粗见其梗概,……
诚得此而玩心焉,亦足以得其门而入矣。吕祖谦为《近思录》作跋。跋曰:
《近思录》既成,或疑卷首阴阳变化性命之说,大抵非始学者之事。祖谦窃 尝与闻次揖之意,后出晚进,于义理之本原,虽未容骤语,苟茫然不识其梗概,
则亦何所底止。……至于余卷所载,讲学之方,日用躬行之实,具有科级。循是
而进,自卑升高,自远及近,庶几不失纂集之指。由此看来,《近思录》虽是
以朱熹之名刊行于世,实应看作是朱熹与吕祖谦两人的合著才是。
尔后,朱熹又陪同吕祖谦外出参观了将近一个月。这次,吕祖谦与朱熹 共相聚了四十余天。当吕祖谦结束福建之行而归浙时,朱熹亲自送行。
五月底,两人抵至江西上饶鹅湖寺。吕祖谦为了调和朱熹“理学”和陆 九渊“心学”之间的理论分歧,企图使二人的哲学观点“会归于一”,于是 出面邀请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前来与朱熹见面。六月初,陆氏兄弟应约来到 鹅湖寺。事后,吕祖谦曾多次谈及此事。如给邢邦用的信中说:“某自春来,
为建宁之行,与朱元晦相聚四十余日,复同至鹅湖,二陆及(刘)子澄诸兄 皆集,甚有讲论之益。”在给陈同甫的信中说:某留建宁,凡两月余,复同
① 《文集》卷 5《与周子充》。
② 同上,卷 4《与陈同甫》。
③ 同上,卷 3《与汪端明》。
① 《朱文公文集》卷 81。
② 《文集》卷 6《题近思录》。
朱元晦至鹅湖,与二陆及刘子澄诸兄相聚切磋。”由此而断,吕祖谦实际上 是中国哲学史上著名的哲学辩论会——鹅湖之会的发起人和组织者。
鹅湖之会的规模不算很小。虽然在这次会上直接参加辩论的是朱熹和陆 九渊兄弟。但列席旁听者不少。如浙江的学者刘子澄、赵景明、潘叔度;陆 九渊的门人朱亨道、邹斌等。鹅湖寺地处闽、浙、赣交界,有关学者闻风而 至的,亦有若干人。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显得相当紧张。朱熹事后回忆说:“始听莹于胸次,
卒纷缴于谈端。”
①
会议辩论的中心议题是“教人之法”。关于这一点,陆九 渊门人朱亨道有一段较为详细的记载:鹅湖讲道,诚当今盛事。伯恭盖虑朱、陆议论犹有异同,欲会归于一,而定 所适从。……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
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所谓“教人”之法,也就是认识论。在这个
问题上,朱熹强调通过对外物的考察来启发人的内心潜在良知。陆氏兄弟则 主张“先发明人之本心”,反对多做读书穷理之工夫。以为读书不是成为至 贤的必由之路。会上,双方各执己见,互不相让。陆九龄赋诗说:
孩提知爱长知钦,古圣相传只此心。
大抵有基方筑室,未闻无址忽成岑。
留情传注翻棒塞,着意精微转陆沉。
珍重友朋相切磋,须知至乐在于今。
认为人有天赋道德之心,强调自古圣贤相传的不过就是这种本心。人应该牢 牢地掌握先天具有的良知良能,这是人圣成贤之根本。又何必将精力耗费于 诠释古人经典,探求什么精微之义上呢?当陆九龄此诗才念到一半,朱熹就 听出了意思,他对吕祖谦耳语道:“子寿(九龄字)早已上子静船了也。”
①
认定陆九龄所持的乃是与其弟完全相同的观点。紧接着,陆九渊和陆九龄诗一首:
墟墓兴衰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滴到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
易简工夫经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
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辩只今。
这等于是指着朱熹的鼻子骂“支离”。当然为朱熹所不能接受。双方激烈地 辩论了三天。会上,二陆似占了上风。结果会议于六月八日结束,双方不欢 而散。
作为会议的主持者,吕祖谦在会上没有明确表态。对于朱、陆双方的观 点,“甚有虚心相听之意”。但是吕祖谦内心还是倾向朱熹的“教人”之法,
认为二陆的主张过于疏阔。这,不仅可以从陆九渊埋怨吕祖谦“为元晦所尼”
一语中得到证明,而且还可以从吕祖谦对朱熹与陆九渊的不同评价中看得很 清楚。吕祖谦是这样评价朱熹和陆九渊的:“元晦英迈刚明,而工夫就实人 细,殊未可量。子静亦坚实有力,但欠开阔。”
①
“欠开阔”,正是对陆九渊 认识论流于空疏的一种婉转批评。
① 《朱文公文集》卷 87《祭陆子寿文》。
② 《陆九渊集》卷 36《年谱》。
① 《陆九渊集・语录》。
① 《文集》卷 5《与陈同甫》。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会后,吕祖谦利用自己对二陆的影响,积极协助朱 熹做二陆的转化工作。他曾对邢邦用提及此事:
近已常为子静详言之,讲贯通绎乃百代为学通法,学者缘此支离泛滥,自是 人病非是法病,见此而欲尽废之,正是因噎废食。学者苟徒能言其非,而未能反
己就实,悠悠汨汨,无所底止,又适所以坚彼之自信也。这里说的“讲贯通绎”,
与朱熹所主张的“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是同一个意思。吕祖谦以为这是治 学教人的根本法则,不可以轻易予以否定。或许有人因此而“支离泛滥”,
这也是他本人没有真正领悟“讲贯通绎”的精髓,而使用不当所致,不能由 此归咎于“讲贯通绎”这一法则。他指出陆九渊的错误在于因人废理。谓:
“大抵陆子静病在看人而不看理。”
①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吕祖谦的耐心开导下,首先是陆九龄放弃了鹅湖会 上所坚持的观点。
陆子寿前日经过,留此二十余日。幡然以鹅湖所见为非,甚欲著实看书讲论,
心平气下,识中甚难得也。至于陆九渊却始终没有为吕祖谦劝说所动。不
过,陆九渊也没有因此而和吕祖谦产生龃龉。他从心底里对吕祖谦为沟通他 与朱熹的学术分歧所做的一切还是赞同的。黄震说,吕祖谦死后,陆九渊在 其祭文中,“亦自悔鹅湖之会集,粗心浮气。然则先生忠厚之至,一时调娱 其间,有功于斯道何如邪!”
③
从鹅湖回到家的当天,吕祖谦看到了陈亮五月来信,第二天陈亮又派人 前来听取吕祖谦对其《酌古论》的意见。“前日自建康还舍,得五月间教赐,
昨天又辱手字,殊以感慰。”
④
时值“夏末”,天气酷热难忍,加以一路辛苦 疲惫,这对于身体一向羸弱的吕祖谦来说,确有力不能支之感。但他还是坚 持及时回信陈亮,对其《酌古论》的体例提出自己的看法。三国纪年序引及诸赞,乍归冗甚,未暇深考,亦有两三处先欲商量。纪年冠
以甲子而并列三国之年,此例甚当。表示“其余俟稍定,详读续商榷”,并
对陈亮发出邀请,要他“深秋至明招,当图款教。”
②
淳熙三年(1176 年)二月,吕祖谦及朱熹会于浙江衙县。三月,陈亮派 人专程送来书信及“温柑海物”。四月初,由礼部侍郎推荐,吕祖谦被除以 秘书郎,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
到职后,吕祖谦奉命重新修定《徽宗实录》。他发现旧稿中错误甚多,
需要大力“整顿”,然而期限紧迫,故而不得不全力以赴。他在给朱熹的信 中说:
某到都辇已将两旬,一番酬醉初定,但《徽录》已逼进书,而其间当整顿处 甚多,自此即屏置他事,专意料理。……期限极迫,才能订正其是非不至倒置而
已,其它繁芜舛误,皆所不及也。是年,吕祖谦一直忙于修定此书,而很少
② 《文集》卷 4《与邢邦用》。
① 《文集》卷 3《与朱元晦》。
② 同上。
③ 《宋元学案・东莱学案》附录。
④ 《文集》卷 5《与陈同甫》。
① 《文集》卷 5《与陈同甫》。
② 同上。
③ 同上,卷 3《与朱元晦》。
有空暇时间做其他事情。“史事期限迫促,殊无少暇。”
④
淳熙四年(1177 年)《徽宗实录》修定完毕,呈送宋孝宗。趁此机会,
吕祖谦面呈奏表,希望他认真总结北宋王朝覆灭的惨痛教训,励精图治。不 要再发生上下内外相侵夺的现象。恳请孝宗“虚心以求天下之士”,广泛听 取各方面的意见,“视前代未备者”,“固当激厉而振起”
①
以避免重蹈徽宗 之复辙。不久,吕祖谦被升迁为著作郎兼编修官。吕祖谦在深感朝廷知遇之恩的 同时,又觉得责任重大。“某冗食三馆,比又冒著作之命,益重愧畏,铅椠 事业,虽粗不废,但此外无一毫补益耳。”
②
其间亦多少流露了头衔虽多而无 实权的感叹。淳熙五年(1178 年),吕祖谦奉诏编修《皇朝文海》。此书乃根据宋朝
“诸家文集,……旁采传记他书”而成。共有一百五十四册。原版本的《皇 朝文海》错误较多,但吕祖谦编修此书,极为认真,他“采摭精详”,故得 到孝宗嘉许。特赐名为《皇朝文鉴》,又命翰林学士周必大为之序,赐赏吕 祖谦银绢三百匹两。
鉴于吕祖谦编修《皇朝文鉴》的功劳,朝廷拟授吕祖谦两浙路安托司参 议官一职。“但传闻犹有参议官指挥,病中亦何缘赴得?又须费一番书札。”
③
因劳累过度,吕祖谦病倒了。他以“久成病疾”为由,申请告归,坚持不受 此职。要求“依旧差注宫观”。在吕祖谦本人的坚持下,朝廷收回成命,除 其直秘阁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淳熙六年(1179 年)陆九龄又一次来金华和吕祖谦相会,在吕祖谦家中 住了二十余日。此时,陆九龄已完全放弃了原先所主张的教人之法,而倾向 于朱熹的观点。对此,吕祖谦表示高兴,又写信告诉了远在福建的朱熹。
同年十月,在吕祖谦的积极参与和协助下,朱熹复建地处庐山的白鹿洞 书院。朱熹作《白鹿洞赋》、《白鹿洞牍》。在朱熹的请求下,吕祖谦作《白 鹿洞书院记》,记叙白鹿洞书院创建变迁的历史始末。
淳熙七年(1180 年)张栻病逝。对张栻之死,吕祖谦极为悲痛。当他听 到张栻讣告时,“适方饭,惊愕气通,手足厥冷,几至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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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朱熹的 信中,连呼:“痛哉!痛哉!”。这时吕祖谦本人已身染恶疾,一度连生活 都不能自理。“右肢风痺”,吃饭穿衣都要依赖家人的帮助。然而为了表达 对张栻的悼念之情,他以极大的毅力支撑着虚弱风痺之病体,在病榻上撰写 了情真意切的张栻祭文。“虽病中语言无次序,然却无一字妆点做造也。”②
完全是内心真实情感之流露,并为自己平时没有将张栻文稿抄录留存而后悔 不已。他嘱咐朱熹说:“张五十丈遗文告趁郡中有笔力早写一本见示,极所 渴见,不必待编定,亦不以示人。其方无恙时,谓相见之日长,都不曾抄录,今乃知其可贵重也。”
③
④ 同上。
① 《文集》卷 2《淳熙四年轮对札子二首》。
② 《文集》卷 3《与朱元晦》。
③ 同上。
① 《文集》卷 4《与朱元晦》。
② 同上。
③ 同上。
淳熙八年(1181 年)春,吕祖谦病中仍念念不忘调解朱、陆两人之间的 矛盾,他书信往来于两人之间,希望他们彼此消除分歧,求同存异。
五月,为家族修定了家规。规定:“颓废先业,谓之不孝、不忠、不廉、
不洁之类,凡可以破坏门户者,皆为不孝。”
④
八月,吕祖谦死。也许吕祖谦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就要辞别人世,以致直 到临死前几天,他还兴致勃勃地同生前友好谈及自己的学术计划。
近日来读书,视旧颇不卤莽,若得十数年余暇。无他病挠恼,于句读训诂间
或粗有毫分之益也。所以朱熹在其祭文中说:“始言沈痼之难除,犹幸死
期之未即,中语简编之次第,欣此旨之可怀,惇讣东而谐至。”
②
吕祖谦自从二十七岁踏上宦途,而至四十四岁病故,在此期间,,既没 有飞黄腾达,手握重权;也没有饱受磨难,屡遭挫折,基本上是平坦而无起 伏。其中原因除了他是世家子弟,朝中有不少世交故知相维护外,更主要的 是他政治上安分守己,随和不争。遇到矛盾,多采取息事的态度所致。
吕祖谦从孩提时起,就深知封建官场的险恶,故而在为官后处处注意保 全自己。他时时翻阅《壶范》,其旨即从这本书中寻求保护自己的处世哲学 和为官之道。“大抵《壶范》书,须常置几案,时时观省,所补不小也。”
③
吕祖谦认为要想立足于官场,首先要磨去棱角,圆通滑溜。他在给亲友的信 中说:某到官垂两月矣,其初殊有龃龉处,近日稍稍安绪。大抵坐谈常宽容,……
吾友初官,又非此比。切须柔巽和裕而不失正,乃善。尊长所命,非甚害义,皆当 曲从,然先须委曲几谏,必不得已,然后斟酌曲从也。上官招饭,则不可拘旬假要
之,但守非句假不作会,则与世俗稍通也。这虽然是对友人戴在伯初仕的忠告,
但实际上则是他本人的经验之谈。概括起来有两点:一、对同僚注意社交应 酬,这样就不会孤立;二、对上司委曲求全,顺从听命,以免招猜忌。在给 潘叔度的信中,吕祖谦又把自己在官场上奉行的原则概括为:“内不敢旷职,
外不敢立异”。一切按步就班,沿袭旧例。认为这样做既无风险,又简便省 力。
天宇间何所不有?无为强自苦也。某自入夏来,每至日落,乃出馆,终日潇 然事外,不异山林。大抵不问在朝在野,职分之内,不可惰婾,职分之外,不可
侵越,自然日用省力也。鉴于祸从口出的严酷现实,吕祖谦反对超越职分
范围对政事妄加评论,尤其不要指名道姓地议论别人的沉浮,以为这样做,
很容易得罪权贵,非但与事无补,而且有可能因此而罹祸。
大凡不在朝廷而论朝廷事,止可泛沦大体,不当明言某人可用,某人不可
用。……止可泛论,不可指名,对州县官亦然。吕祖谦这一不求有功,但求
无过,世故圆滑的为官之道,使他在官场上平稳风顺。也正因为如此,他所 做的也只能是一般的史官与学官。主要从事的政治活动亦限于为封建统治寻
④ 《文集》卷 10《家法条目》。
① 《文集》卷 4《与周子充》。
② 《朱文公文集・祭伯恭著作文》。
③ 《文集》卷 5《与学者及诸弟书》。
① 《文集》卷 5《与戴在伯》。
② 同上。《与潘叔度》。
① 《文集》卷 19《史说》。
找长治久安之策以及进行有补于世教的著述和讲学。
与其平坦安稳的仕途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私生活颇为坎坷。
首先在婚姻问题上,“三娶皆先卒”。精神上受到的创伤不小。吕祖谦 二十岁时,娶尚书左司郎中韩元吉之长女韩复为妻。婚后五年韩复病死。因 为和韩复感情甚笃,吕祖谦直过了七年,在其三十岁时才再娶。韩元吉又将 幼女韩螺嫁给他。但两年后,韩螺又暴病而死。此后又遭父忧,三年之内不 能婚娶。故四十一岁时,方再娶国子祭酒芮烨之女。芮女时年方十七。是时,
吕祖谦已临近其生命历程的最后阶段,身患“萎痺”,行动不便。芮氏极尽 妇道,对吕祖谦照顾甚周,使吕祖谦宽慰不小。谁知婚后才一年,芮氏又先 他而去。芮氏之死,使得吕祖谦悲痛欲绝。他认为芮氏早卒,纯属是因为照 顾自己,劳累过度所造成的。他在家人的帮助下,拖着病躯,亲自为芮氏之 坟上土。睹物生情,他颇为伤感地说:
去岁今日,方迎见亲舆衢婺之间,未及一年,目前竟果如此。忧极成醉,忽 若向来无恙时,犹欲修温清事,引衣顾见麄绖,乃知身是罪逆,失声长号,往往
一恸欲绝也。吕祖谦的早卒,与芮氏之死所受到的强度刺激关系甚大。
其次,吕祖谦两次出仕期间,先遭母亡,后逢父丧。三十岁那年,吕祖 谦母亲病死任所,吕祖谦归咎自己没有侍奉好,离职而去。八年之后,其父 病死家中,时值吕祖谦在杭州当礼部试官,参与主持院试。其父咽气之前,
吕祖谦竟无缘再见一面。这对极为注重孝道的他来说,是一个至死也不能自 我原谅的罪过。他悔恨自己为官事所拘,既没有在父亲病重时亲奉药饵,以 尽子职;又没有在父亲弥留之际,伺侯其终。故而长时间的自怨自艾。
一官拘縻,病不奉药饵,没不闻理命,不孝之罪,上通于天。过度的悲痛,
加速了吕祖谦体内潜伏疾病的迸发。他多次自称:“病疾沉痛,已成废人”。
在其父死后“屏居五年,阖户温习故书”。无心在官场上奔走。
吕祖谦本来就不是一个体魄强健的人,私生活的屡屡不幸,使其身心一 再受到重创,以致正当盛年就患不治之症而过早地离开人间。
第三节 学术交往
吕祖谦并不是以一个有作为的政治家彪炳于史的,而是以思想敏锐和学 识宏富的思想家著称于世。他一生天年不足。长期患病而不辍学术活动。晚 年在其弟吕祖俭等人的协助之下,创建丽泽书院,培养了大批学者。丽泽书 院亦历久不衰。
明招学者,自吕成公(祖谦)下世,忠公(祖俭)继之,由是递传不替。其 与岳麓之泽,并称克世。长沙之陷,岳麓诸生荷戈登陴,死者十九,惜乎姓名多
无考,而明招学者,历元至明未绝,四百年文献之所寄也。在仅二十多年的学
术生涯中,吕祖谦考证了大量的古代典籍,编纂修定了众多的史学著作,撰 写了不少学术专著,可谓学富五车,著作等身。吕祖谦学问广博,治学严谨。
不论是对前人还是对同时代的学者的学说见解,均能持论公允,很少门户之 见。史称其“兼总众说,巨细不遗,挈领提纲,首尾该贯,浑然若出一家之
① 《文集》卷 5《与陈同甫》。
② 同上。卷 3《与朱元晦》。
① 《宋元学案・丽泽诸儒学案》案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