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年前。
一九八六年仲夏夜。
灰色的水泥建筑,黑色的柏油路面,丑陋杂乱的都市丛林中,不见月 色星光,连夜风也不愿驻足在这片燠热郁结的盆地。
炎热的无名火延烧在汲汲名利的人群心头,也延窜在血气方刚的青少 年的血液里;正值叛逆期的这些大孩子们,像初长不牙的幼兽,能为了一句 口角、一个瞄视而开启衅端,展开一场毫无道理的火拚砍杀。
飚车、械斗,不过是燠热夏季中一首变调的交响曲。
霓虹灯逐渐黯熄的脏乱街道迸散出杂沓声响、脚步声、惊叫与嘶喊皆
淹没在摩托车阵的引擎怒吼里。
这场寡不敌众的街头混战很快就分出胜负,一群烧红双眼、情绪亢奋 的混混,围殴一个不支倒地的落单者,棍棒刀刃相击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三字经、秽言、杂夹着各种屠宰杀戳的血腥字眼,更刺激了胜利者疯 狂盲目的残暴举动。
唯恐遭受波及的商家纷纷拉上铁门,心惊地祷念:“警察怎么还不 来?!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真夭寿!”
“哪有这么快?!不等他们打完警察是不会来的啦!”另一个中年人鄙 夷接腔道:“像这种小混混打死一个算一个,若打不死将来也是个社会败 类……”
一语未了,另一群飚车族声势夺人地出现在路口,为首的重型哈雷机 车带领着党羽一起回转,蛮横地霸占逆向车道行驶,使得两辆轿车紧急煞住,
但慑住于群黑衣飚车族人多势众而不敢多言。
哈雷机车的骑士明显地是来驰援被围殴的落单者,他加快车速冲撞手 持凶器的那群混混,并抽出了铁条招招直击对手要害,气势狂野。
紧跟其后的手下也没闲着,有人跃下机车加入混战、有人则砸起对方 车子,也有人则骑着机车追逐落荒而逃的“敌人”。
“婊子养的!好胆唛走!”“只会以多欺少的龟儿子!别跑!”骑哈雷机车 的领袖无心乘胜追击,摘下了安全帽,单膝跪在不支倒地的落单者身旁,饱 含关心却语气粗鲁询问:“猴子!你没事罢?!”被唤做“猴子”是个年约十 七、八岁的少年,血污满面,左眉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胸口间血流不止,年 轻的双眸透露着对死亡的恐惧,奄奄一息的他嗫嚅半晌唤出了伙伴的名字:
“红霓……”骑重型哈雷机车的飚车族首领赫然是个眉目清秀、英气逼人的 荳蔻少女!
“叫我‘老大’!”被唤作红霓的少女不客气地指责他,“搞不清楚状况!”
伤势极重的“猴子”泛起了一抹虚弱的笑意,但却没有力气和她争辩——他 并不属于红霓所组的‘火凤凰’飚车族里的一员。
救护车依然杳无音讯,着急的红霓老大发火了,想拦出租车送他上医 院,接连几辆空车都加速逃逸不敢惹上是非。红霓火大的发出咒骂骑上哈雷,
不顾危险的冲撞迎面而来的一辆空出租车,逼得对方紧急煞车,在“运将”
惊魂甫定之际,一叠折皱沾上血迹的钞票已拋掷在他的脸上。
“给我开车!”红霓低吼出声,双目灼灼地瞪视出租车司机,“到医院去!” 心惊胆颤的司机乖乖依言照做。
“红……红霓……”血液汨汨流失,脸色惨白的少年微弱询问:“我……
我会死吗?”“不!你不会死!”红霓双目嗔视怒声反驳,“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血染在红霓的真皮夹克上一片黏腻,意识渐渐涣散的他只听见红霓坚决 的保证:绝不让他死掉!奇妙地安抚了他的恐惧与不安。
※※※直奔至一家颇富盛名的外科医院,出租车司机如释重负地帮红 霓抬下伤势严重的“猴子”。连忙将他送进急诊室。
然而并不是每一间医院都有“济世救人”的伟大情操,未成年的红霓 受到的是一长串官僚式的刁难与搪塞。
没有身分证、没有保证金、没有家属签名的同意书……一大堆的“没 有”,医院不能为伤患动手术。
“你们还是转院好了。”院方虚伪推托。
忍无可忍的红霓不顾自己只载着皮手套,握拳一击打破了急诊室的玻 璃门。
“哗啦!”巨响,玻璃门应声而被,碎片满地。
“叫你们院长出来!看看周南衡的面子值不值得区区数万元保证金!”红 霓怒声咆哮,报出了祖父的名字。
她转身向门外振臂弹指发出一个指令,那些紧随其后的“火凤凰”成 员全聚集在门口,剎时间喇叭齐鸣震耳欲聋。
黑压压的一片人潮吓得医护人员目瞪口呆,也惊动了正在主持会议的 院长。
飞奔而至的院长当机立断将伤患送进手术房,亲自持刀——红霓的霸 气与狂妄他不是没听过。这个在恩师周南衡五十大寿前夕诞生而饱受娇宠的 孙女,他甚至还曾喝过小红霓的满月酒呢!—说什么也得卖周老爷子的面子!
“我不准你死!”红霓执拗的语气传入了猴子的耳膜里,他随即跌进了无 垠的黑暗中……
※※※
闻讯赶来医院的王父——猴子的父亲——难掩情绪激动,遵照了院方 的指示办好一切手续,缴交保证金后,同红霓道谢。
“谢谢你救了志圣一条命!”问明原委后,他诚恳道谢。
被红霓唤做“猴子”的少年,有着一个“恢宏雄壮”的名字——王志 圣。
“唔……这不算什么。”红霓有些忸怩,个性豪爽的她,不习惯这么一本 正经的道谢方式。
她到这时候才知道:一向被她呼来唤去的“猴子”,竟然有一个颇具名 气的角头老大爸爸。王父也对这个组织飞车党的女孩另眼相看——能够统率 在医院门外的那群朋党,纪律整齐地静候她的指令,这个女孩绝对大有来头,
王父暗忖道。天生的领袖魅力与狂野耀眼的活力才能如此轻易折服这群逞强 斗狠的同龄伙伴。
他温和询问:“周小姐,令尊是从事哪一种头路?!”红霓不假思索回 答:“公务员。”王父诧异扬眉,殊不知红霓所谓的“公务员”是类似总统府 发言人的智囊团成员暨政务官。他以一种江湖中人的豪逸略过了这个话题,
彷佛立誓般地坚定应允:“你救了我儿子一命,保住了我王家的一脉香火,
志圣欠你一条命。‘大恩不言谢’,以后只要周小姐你一句话,我王某人一定 竭尽所能,在所不辞!”稚气未脱的红霓眨了眨明亮有神的双眼,第一次意 识到自己的“拔刀相助”已经为她奠立下一段生死至交的情谊。
然而,长达十年的孽缘,却注定了某人的无边苦难……
第一章
十年后。
数以万计的白色系花卉将这家五星级饭店的宴会厅妆点得花团锦簇,
幽香四溢,为富丽堂皇的会场增添了柔和、浪漫的圣洁气氛。
宾客云集的喜宴,往往也正是交换流言耳语的最佳场合。
众人皆知“贺凌两府联姻”是一项政策婚姻,原先两家属意的新娘子 人选是凌大小姐碧鸾,没想到却在最后关头有了戏剧性的变化——由庶出的 凌二小姐芊黛代姊出嫁,跌破众人眼镜。(注:凌芊黛与贺连宸的故事,请 见《狩猎你的心》。)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众人好奇不已,再加上长达两、三年的订婚期就 更惹人非议;如果今天晚上新娘、新郎中有人临阵脱逃的话,恐怕也不会令 众人太过惊讶。
紧张兮兮的新郎官贺连宸紧张得频频冒汗,全然不似平日的冷静、理 智,也因此对一些蜚短流长浑然不觉。
不明内情的三姑六婆总以为他是被心高气傲的凌大小姐“甩”了,颜 面上挂不住才“屈就”凌家的二小姐——芊黛。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的误解,
若不是顾虑到凌家大小姐的面子问题,贺连宸真的很想大声地告诉全世界,
他真心所爱的只有芊黛一人!
一思及芊黛,贺连宸的双眸便泛起温柔笑意;自从那个精灵化身似的 小猫女联合了三位闺中密友,设下圈套狩猎了他的心后,他就心甘情愿地沦 陷在芊黛织就的绵密情网中无法逃开。
外表柔弱纤细的芊黛内心其实有着最不相衬的顽强、刚硬,她将众名 媛淑女视为“大奖”的贺连宸,自同父异母的姊姊手中“抢”了过来,还巧 妙地制造出“姊姊不要、妹妹代嫁”的假象,全然不损自己纯洁、无辜的伪 装。
不仅如此,在贺连宸一心一意急着想把芊黛早早娶回家时,她居然坚 持不肯草草结婚,非要等到她在国际小提琴比赛中夺得名次才肯风光出嫁。
爱妻心切的连宸虽然百般不愿意,但也不忍违拗芊黛——因为,他知 道:芊黛从小和生母在凌家饱受轻慢、忽视,才养成了她表里不一的性情。
如果,芊黛能在音乐的领域中扬眉吐气,一举拭去童年时期不愉快的 阴影,那么,他也愿意耐心等候。
果然天从人愿,芊黛在这两、三年中接连得到了两项国际比赛的第一 名和第二名的优异成绩,她这才开开心心地应允贺连宸第 N 次的求婚,结束 了漫长的订婚期,正式步入礼堂。
但是无聊人士实在太多,连这也有闲话可说,言之凿凿地说贺家长辈 包括新郎本人“嫌弃”凌芊黛不如异母姐姐凌碧鸾来得精明干练,掌管不起 庞大的家族企业。
“幸好新娘子运气好,拿个什么奖的争了点面子,要不然订婚期还不晓 得要拖到什么时候……”另一个三姑六婆帮腔道:“说得也是,不过总算也 是‘圆满收场’,算得上双喜临门。”喜宴上压低嗓音说主人家闲话,几乎是 中国人的“传统固有文化”,果然这一句“双喜临门”飘入了邻桌宾客的耳 朵,听者有心又压低声音询问同桌的友人:“听说新娘子好象‘有’了?!”
“不会吧?!”“真的假的?!”流言在传了一遍后,居然变成了新娘、新郎
“奉子成婚”……
※※※
新娘专用休憩室。婉拒了饭店提供的化妆服务,新娘子凌芊黛慵懒地 斜倚在长椅上和她的闺中密友兼伴娘的欧阳敏、苏妍妍说笑。没有陌生人在 旁,芊黛完全放松了戒备,不再装出一副羞怯娇柔的小女人模样。
“要不要打赌,红霓会不会来‘闹场’?”芊黛嘴角擒着笑意,询问两
位好友。
“怎么?!看样子你似乎很‘期待’红霓来搅局啰?”高挑修长的欧阳 敏闲闲反问,冷静聪敏的她是四人中的“女诸葛”,捕猎贺连宸的计画大多 出自她的建议。
而周家大小姐——红霓则是芊黛青梅竹马的玩伴,男性化的她从小就 忠心耿耿地护卫芊黛,感情好得逾越一般手足之情,简直像一对假凤虚凰的 小王子和小公主。
另一位好友苏妍妍,则以磁性兼具性感的低柔嗓音开口道:“我也很好 奇呢!
不晓得红霓来不来?!”芊黛和红霓、敏儿和妍妍,四个女孩儿在初中、
高中的贵族女子寄宿学校同窗六年,在最敏感和热情的青春期中彼此相濡以 沫,建立了此生不渝的友情。
熟读“红楼梦”的欧阳敏最常取笑红霓是“贾宝玉”的女身,将凌芊 黛呵护得无微不至,最后还是“没缘法,转眼分离乍”。
四个女孩间的微妙情谊总带着一丝丝危险和暧昧,令外人难以窥知,
甚至有些超越友情的尺度,好得令人侧目。
尤其是红霓,她“爱”芊黛的程度已足以令贺连宸产生了一种“情敌”
意识,而芊黛也曾坦言:红霓若是男人,她绝对会毫不考虑“嫁”给红霓。
芊黛要结婚了,男性化的红霓不肯当伴娘,只向贺连宸“恭喜”兼“恐 吓”——要是他没让芊黛幸福的话……哼!哼!后果自行负责!
所以啰!不仅三个死党兴趣盎然地猜测红霓会不会来‘闹场’,就连新 郎官也提心吊胆,生怕狂野不羁的红霓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譬如:
带着芊黛“私奔”——这档子事,红霓做过一次,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
贺连宸紧张兮兮地不时察看笑语轻盈的新娘休憩室,惹来欧阳敏微扬 嘴角地嘲弄:“放心!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强留也留不住!”这句话令新 郎更加坐立难安。
※※※
顺利!顺利……脸笑得僵了的新郎官暗松了口气,上完了最后一道精 致甜点,他和芊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赶走客人……不!该说“送客”才对!
谢天谢地!什么状况也没发生。
就连周红霓那个“混世女魔王”也没现身搅局,真是“可喜可贺”……
贺连宸侥幸的想着。
正欲起身搀扶芊黛送客之际,会场入口处突然引起一阵骚动——有一 团火焰——不!是全身艳红的周红霓像一团热带台风席卷满场人士的注意 力。
天!那个女煞星究竟想做什么?!惊惶失措的连宸忍不住频以眼神询 问新娘。
而一身纯白优雅的芊黛仅是维持她一贯清澈无辜的表情,双睁中隐隐 含笑。
“唔,满炫的!”身旁的欧阳敏轻松评论。
同样是伴娘的苏妍妍嗓音勾魂摄魄般诱人绮思,“哇——!拍照!拍照!
我从没见过红霓这么性感过——芊黛还抱怨我抢锋头!”明艳动人的苏妍妍 是演艺圈内的著名女星,虽然国片不景气,担任伴娘的她依然是众人瞩目的 熠熠红星。
连宸盯着直往他们方向走来的红霓,喃喃自语:“她到底想做什么?”
艳红的皮革质料,裁剪成贴身深 V 字领露肩低胸的短上衣,低腰迷你皮裙,
十足的“BADGIRL”模样——狂野阳刚的红霓竟然舍弃了男性化的裤装,将全 身上下的“本钱”全秀出来给人看,丰满的乳沟、小巧的肚脐眼及一双修长 结实的玲珑玉腿,全罩在一件绪红轻绡大衣中隐约可见——充满自信和傲慢 的红霓像是一个发光体!
一向俐落漆黑的短发也配合服装挑染了几络艳红垂落在唇边,烈焰盛 妆的红霓既像女神——也似“神女”。
同色系的细跟高跟鞋轻敲地面,周红霓笑意灿烂地朝贺连宸笔直走来,
眼眸中诡谲的讯息令新郎不由得倒退一小步,脑海里迅速亮起红灯。
灯光将红霓健美的肤色照射得如金鬃闪烁,她露齿一笑,使连宸联想 到一头母狮子,耀眼而且危险。
红霓双手捧起了芊黛的粉颊,饱含怜爱轻柔地说:“恭喜!”随即将唇 印在新娘唇上,有点超乎友爱的煽情。
满堂宾客仰颈而望,一股兴奋、诡谲的期待气氛弥漫在会场之中,就 在贺连宸按捺不住想减停时,红霓突然立直身躯,抬头挺胸(坦白说,他不 得不承认:红霓的确颇有本钱,呃“胸襟伟大”……)嘲弄地瞅着他看,穿 著高跟鞋的红霓刚好和他的视线平视,气势慑人。
就在他还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红霓的一双手臂已圈住 他的脖子,粗鲁地弄痛了他——然后在众人惊讶的低呼声中放肆大胆地拥吻 了新郎……“你要是胆敢欺侮芊黛的话,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宰了你!”结 束了外人看似热情的一吻,红霓在撤回红唇时在他耳畔低声警告,脸上犹带 灿烂笑容。
被警告的新郎一脸错愕,周围此起彼落的镁光灯唤他迅速恢复神智,
微笑反击:“这是黑寡妇的‘死亡之吻’吗?”一手仍亲昵搭在他臂上的红 霓嫣然而笑:“相信我,我很乐意让芊黛变成快乐的寡妇——如果你让她受 委屈的话……”袖手旁观的新娘子盈盈浅笑,丝毫不以为意。
红霓傲慢地甩头,像来时般迅速离开。这突兀的小插曲却沸腾了会场 的气氛。
“周家的……”“老爷子的心肝肉……”“从小当男孩子养的……”“……
听说只爱女人……”流言在婚宴上传播扩散,话题焦点全集中在红霓身上。
断断续续的非议飘入了有着一双豹眼的男子耳中,他轻啜一口酒低低 而笑,这场无聊至极的婚礼总算有点新鲜有趣的玩意见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周红霓……浑身上下散发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派,豹眼男子当下决 定:驯服这只耀眼狂野的母狮子,一定是件满有趣的娱乐——
※※※
一路放肆飚车的红色保时捷,引来许多羡叹与咒骂,等到惊魂甫定的 人们看清车主竟是个惹火的性感尤物时,大伙儿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
那女人!哪像在开跑车?!
简直是在玩命!横冲直撞还蛇行,连出租车的“运将”都不由得甘拜 下风、退避一旁。
我行我素惯的红霓才不管旁人的异样眼光,那些模糊不清的咒骂也早 被疾如迅雷的高速拋得远远的,一身性感打扮的红霓径奔向她的目的地。
保时捷在她灵活的驾驭下七弯八拐地绕过新旧建筑物杂乱林立的街
道,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声,“嘎——”地一声停在一条狭窄的死巷中,
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一栋位于巷底的透天洋房,原本一楼半掩的铁门“冲”出了四、五名 大汉,凶神恶煞似地瞪着陌生的车子。
心情尚称平稳的红霓,摇曳生姿地朝他们走去,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
“喂!你站住!”一个衬衫整排未扣,胸前露出猛虎刺青的男子喝阻她前 进。
红霓露出讶异的表情,不敢相信——这些家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竟敢叫她站住口“你走错路了!查某!”另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恶狠狠地用台 语说:“你最好赶紧把车开走,不然……”“不然怎样?”红霓杏眼圆睁沉声 反问:“小黑、库马、大将,你们想要死了吗?”“哗!”认出她的“国语台 湾话”,一班凶神恶煞莫不“疤容失色”,比较胆小脚快的早溜进铁门内。
“大姊头!”人高马大的小黑低头哈腰认错,“你怎么换新车了?!兄弟 们认不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换新车犯法吗?”红霓没好声气:“一群 饭桶!要是真有人找碴,一颗土制炸弹早炸死了你们一群王八蛋!应变能力 真差!”她边走边骂,早有人为她大开铁门,好让她昂首阔步走进去。
“大姊!你今晚好漂亮……”跑腿的小弟阿迪谄媚道。没想到马屁拍到 马腿上,下巴立即挨了红霓一拳,眼冒金星,“哎哟喂啊!我说错了什么?!” 早习惯红霓喜怒无常性情的年长兄弟,赶紧摀住他的嘴巴,低声嘘他:“闭 嘴!
大姊最讨厌人家说她美丽、漂亮什么的,你还说!”红霓不理会这些大 老粗,径自往楼上走去:“猴子呢?”一班大汉你看我、我看你,迟迟不敢 回答。
“你们是聋了?!一还是哑了?!猴子在不在?!”红霓不耐烦地问。
“大哥……大哥……”众人唯唯诺诺不敢讲话。
红霓口中的“猴子”正是他们这群弟兄的大哥——王志圣。
道上人称之为“大圣”的王志圣未届而立之年,却已在角头林立的大 台北打下一片江山,虽然大半基业是王志圣的父亲所创,他只是接下“祖传 家业”而已,但以他的年纪能够摆脱父荫,整顿起帮派事业,并使其蓬勃壮 大也实属不易。
王父以“赌”起家。而王志圣也从十来岁起便纠集了一群同龄青少年
“看场子”、跑跑腿,青春期的少年多半叛逆、逞强斗狠,行事作风更是骠 悍;几年下来倒也在道上混出个“大圣”名号。
年龄稍长些,社会阅历逐渐增多;“大圣”渐渐摆脱毛躁小伙子的形象,
学习江湖上折冲樽俎、待人接物的规矩,与一些父执辈的龙头老大平起平坐,
成为一个颇受道上弟兄敬重、夸奖的新生代大哥。
真正让“大圣”声名鹊起的一场“战役”是三年前,某位排名“十大 枪击要犯”的老大哥,派来亲信向“大圣”“借”了三百万的跑路费,王志 圣倒也爽快,当场二话不说的捧出一大叠现金让对方带走,消息传了出去,
许多人笑他傻气、胆小怕事,他却丝毫不以为意。
谁知道另一个拥有强大火力的枪击要犯也想“依样画葫芦”,一开口就 要一千万。
但“大圣”此次却断然拒绝,惹火了对方展开一场火拚。观岸观火的 道上弟兄这才发现:年轻的“大圣”并不是好吃的果子,和亡命天涯几近疯
狂的对方头儿打得惊天动地,杀得对方锻羽而归。
为这场大火拚不致波及无辜,“大圣”花费惊人的天文数字安抚并撤走 堂口附近的街坊邻居,甚至婉拒一些角头老大的人力、物力支持。这一场战 役令对方元气大伤,随即成为警方手到擒来的阶下囚。
大圣初次展露他庞大的人脉与雄厚的实力。
一些父执辈的老大哥们不禁好奇询问王志圣,为什么对两个同样是
“借”跑路费的枪击要犯,前后态度不一时。大圣只轻描淡写说:前者是和 父亲有交情的前辈,道上风评极佳,为了偷渡出国不得不出此下策,于情于 理,他都该主动伸出援手:至于后者,不过借机敲诈,仗恃自己手头军火强 大、为非作歹、丝毫不顾江湖道义,所以才懒得理他!
豁然明了的龙头老大们呵呵大笑,直夸他是“英雄出少年!”自此道上 兄弟都知道:“大圣”是一个讲情分、重义理的好汉,“青松帮”的名号也打 响了。
但基于“一物克一物”的道理,使得“大圣”一碰到红霓就成了“猴 子”,任她呼来唤去,大哥威严尽失。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猴子呢?!”红霓瞇起双眼,扳弄着指头关 节叭啪轻响,耐性似乎已至极限。
“在楼上!”众人齐声回答,怕她会再度出手打人。
红霓撇嘴道:“早说不就得了?!装神弄鬼!”待红霓消失在众人视线 范围,一班弟兄们立刻心慌意乱地议论着:“这下完蛋了……”一声尖叫清 楚地传入仰首翘望的众人耳中,接着是一句模糊低吼的咒骂,“该死的!
红霓——你不去喝芊黛的喜酒跑来我这里做什么?!”双手交叠胸前,
悠闲靠在二楼大门的红霓,长长地吹了声口哨,肆无忌惮地“欣赏”眼前的 旖旎春光。
一个花容失色、衣衫半褪的长发艳女,吓得躲在半裸的大圣身后,不 消说,红霓打断了什么好事!
“来找你喝酒啊!”红霓咧着嘴笑,“对不起啦!猴子!小黑要是早跟我 说,我也不会那么不上道。”浓妆艳抹的女人寒毛直竖,她早听一些姊妹淘 说过,“大圣”有个河东狮吼的厉害“姘头”,经常当着众人把“大圣”K 得 鼻青脸肿……天!脸色倏然惨白的长腿姐儿急忙拉上紧身洋装,拾起了高跟 鞋,结结巴巴地说:“大圣哥……我……我……有事……先走了。”她像屁股 着火般夺门而出,留下目瞪口呆的大圣和抱着肚子猛笑的红霓。
“周红霓!”他火大地套上一件圆领 T 恤,咬牙切齿地说:“你有何贵 干?!”“咦!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找你喝酒呀?!”她笑瞇瞇地搜寻落地 长酒柜,拿出了两瓶人头马 XO,还不忘消遣他,“也难怪了!波霸当前,你 哪里听得见我的话?!”大圣回敬她的是一长串脏话。
红霓沉下了脸色,“你是在骂我啰?!”原本满腔怒气的大圣连忙倒退 几步,“我哪有?!那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红霓脸色恢复清朗,开开 心心地吆喝众人张罗小菜,不怎么“轮转”的河洛话,在在显露她的“外省 芋仔”血统,人高马大的北方妞。
她的容貌、身材和声调,在这群清一色的“本省挂”弟兄中有如鹤立 鸡群般显目。
只见一班凶神恶煞似的兄弟们乖乖听从红霓指使,对她的命令如奉圣 旨,不敢违物。
憋了一肚子气的大圣简直欲哭无泪。
“你疯了啊?!”他哭笑不得地说:“就算芊黛结婚了,你也不用这么自 暴自弃,穿得像‘落翅仔’吧?!”一语未毕,他的下巴已经挨了红霓力道 极重的一记左勾拳,“‘落翅仔’?!
你真好胆量啊?!”红霓低吼咆哮道:“我是为了闹场才穿这样的!你 懂个屁!”眼盲金星的大圣手忙脚乱挡住她的第二拳,迭声讨饶,“算我说错 话了,行不行?!”老天!他要早知道这个女煞星会来“找碴”的话,早就 带着小莉或小丽?管她叫什么名字——上宾馆去了,也不会在这里好死不死 地被红霓打断好事!他不是没想过要“躲”开红霓避风头,但如果他不在旁 边稍微节制红霓的酒量,发起酒疯的红霓不是拆了堂口,就是把一班弟兄们 打得抱头鼠窜又不敢还手。
最离谱的一次,红霓竟踢坏了不锈钢铁门,至今仍令王志圣百思不解
——红霓真的是“神力女超人”吗?负责张罗小菜的阿迪赶紧帮老大解围:
“大姊头,我买了红烧羊肉炉和小菜,赶紧趁热吃吧!”心情略为平静的红 霓放过了“猴子”,高高兴兴地,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全然没有顾及形象。
百般无奈的大圣叹了口气,在红霓身边坐下,趁着她和弟兄划拳说笑,
转眼不见时,将她杯中的 XO 掺水、掉包,尽可能让她少喝点。
领教过红霓发酒疯时的“盛况”,所有的弟兄们都极有默契地暗助一臂 之力。
真的没办法了,大伙儿便鼓励红霓唱卡拉 OK,七十二吋的大屏幕和伴 唱机,大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当兴致勃勃的红霓用她最不“轮转”的台语大唱“酒后的心声”时,
青松帮的弟兄们都得轮流跑到门外角落抱着肚子笑,勉强忍耐坐在里面当听 众的人也忍不住脸皮一阵抽搐。
纯外省血统的红霓唱台语歌曲……只能用荒腔走板、不忍瘁“听”来 形容。
好不容易,天际朦亮了,红霓“大姐头”也吃饱喝足,唱累玩够了,
醉眼惺忪地丢下无线麦克风说:“我要睡了。”喝得七零八落,差不多“挂”
了的众人,松了口气,看着她往楼上走去,齐声道:“大姊头好睡。”“谢天 谢地!”“这比跟人‘车拚’更累!”一个人说。
“嘘!小声点!”“听呒啦——!”双臂刺着飞鹰刺青的大汉打了个呵欠道。
“要不要打赌?!”另一个年长的弟兄压低声音道:“老大今晚会不会被 赶下床!?”“废话?!‘偷吃’被大姊头逮到了,哪有这么简单放过他?!”
“赌时间啦!看几分钟后,老大会被赶出来?!”依照惯例由财叔做庄,众 家弟兄们纷纷下注,赌老大会往几分钟后被“扫地出门”……饱含期待的众 人竖耳凝听楼上的动静,一致认为这一次会“撑”得久一点——偷腥被活逮 了,哪有不被修理的道理?!
江湖道上,做“兄弟”的人对“内人”的态度如果不是大坏就是大好,
原因无它——心爱的女人跟着自己飘泊度日、担惊受怕,在心怀愧咎下,角 头老大多的是“惧内”成癖的,没什么好丢人。台语不是有一句俗谚:“惊 某大丈夫,打某猪狗羊”吗?
这个道理,老大真是贯彻到底了。屏息计时的众人一厢情愿地认定。
第二章
边打呵欠边脱衣裳的红霓醉眼惺松地往主卧室走去。
“红霓……”刚弯腰伶起她的红色高跟鞋,走没两步又再一次弯腰捡起 了红色薄纱大衣的大圣,像个老奴才似地唠叨:“别乱丢衣服!”才刚说完,
红霓又扔下了一双鲜红的透明丝袜,毫不理会价值不菲的真丝是否会因此刮 纱?然后随手在开放式的多功能衣柜中,抽出了一条浆洗洁白的大浴巾,漫 步进入主卧室附设的浴室里,接着丢出她的皮衣、皮裙以及运动型的条纹内 裤。
“红霓!”没好气的大圣旧调重弹:“你能不能淑女一点?!”红霓像是什 么也没听见,响应他的是哗啦水声及荒腔走板的歌声,他的“良言”简直是 对牛弹琴!
淑女?!他八成是脑袋“秀逗”了!悻悻然拎起她的内裤,大圣自个 儿找台阶下——这家伙哪一点像女人?!
脾气坏、酒品又差、心情不好就来踢馆——不!该说堂口才是:看见 长发飘逸的美女就目不转睛,一副心向往之的色狼样;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
“男人的灵魂被禁锢在女人的躯体里”;三不五时就称兄道弟地找上门来给 他“漏气”,让他在不明底细的弟兄面前冠上了“惧内”的名号,还有冤无 处诉!
有一次实在忍受不了她喜怒无常的“荼毒”时,大圣曾“好心”地建 议红霓去做变性手术。
“这样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芊黛双宿双飞,不畏人言了,怎样?!”急 欲脱离苦海的大圣如是怂恿。
“笑话!”双目圆睁的红霓对他的提议嗤之以鼻,“我几时怕‘人言可畏’
了?!
你当我是阮玲玉?”对芊黛和她的感情充满信心,也对自己健美的女 体充满信心的红霓,竟傲然斜睨着大圣,用手指着他的“重要部位”,“我干 嘛去弄个那么丑陋的‘玩意儿’放在身上?!
难看死了!”心底颇不是滋味的大圣为之语塞。
这就是周红霓——将天底下的女子都看得清灵水秀,男子不过是渣滓 浊沫,明明是通篇歪理却又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半晌难以回言的大圣才嘀咕了一句:“自恋狂……”换来的又是一顿“粗 饱”——红霓心情好时当他是好兄弟,心情不好时翻脸比翻书快,几年下来 他已经俨然是红霓的专属出气包,再熬个几年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恐怕也 不是难事。
俗语说:“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追根究柢,他会惧“红”成疾也不 是一日造成的——同样血气力刚的十来岁年纪,斗嘴动手也是常事,他和红 霓也不是没打过架,偏偏老头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帮着红霓,不管自己儿子 有没有面子,硬是压着他的头喝令他道歉才肯罢休,并还谆谆告诫儿子道:
“你这条命可是红霓救回来,她说的才算数!”不答应吗?没关系!老头自 然有办法打得他乖乖听话道歉!一次又一次的惨痛教训,大圣学乖了,对红 霓的乖张言行学会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种逆来顺受
的情况。
而今芊黛结婚了,落单的红霓更有闲来找他的碴——想到这一点,大 圣更是愁眉苦脸、自怨自艾: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了?虽说“大恩不言谢”,
老头子也不必硬把自己儿子当奴隶双手奉上任恩人宰割吧?!
被红霓救了一命真是他妈的倒了八辈子的楣!
水声乍停,红霓穿著他的浴袍走出来,醉眼熠熠生辉,走近他的衣柜 端详半天。
闷不吭声的大圣看见红霓挑出,他刚买的真丝衬衫,连忙跳了起来:
“嘿!那件是新的,很贵的耶!”“真的吗?”红霓兴致勃勃地问。
好奇地盯着衬衫上的“浮世绘”——媚眼如丝的日本艺妓欲语还休的 娇态。
大圣猛然闭嘴。糟糕!他竟然忘了红霓那种“人家说不行,她偏要做”
的性格。
红霓端详着另一个日本浪人的神情,哈哈大笑:“猴子,你这件衬衫好
‘逊’哟!”大圣心底虽然嘀咕着:“干你屁事!”脸上仍然保持木然,“还好 啦!”他开始祈祷:一万八千多元的衬衫能逃过红霓的摧残。可惜天不从人 愿!
“真丝的耶!”红霓伸出手指搓弄着衬衫质料,像发现新大陆般说:“就 这件巴!”欲哭无泪的大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衬衫沦为红霓的新睡衣。
毫不忸怩地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穿上他的真丝衬衫,红霓打了个呵欠 道:“晚安!”她纵身跃进了他的床,鸠占鹊巢地霸住了大半位置,舒舒服服 地会周公去了。
满心无奈又不甘的大圣只好“抢救”自己的枕头,另觅睡处。
他的退让又令底下翘首仰望的弟兄们出现“几家欢乐几家愁”的局面,
只是漫不经心的大圣没注意而已。
这个麻烦精!恨得牙痒痒的大圣,一心一意只想要如何避免红霓心血 来潮的登门造访,浑然不觉腋下挟着枕头的他,看起来多像被“扫地出门”
的惧内丈夫。
— — 再帮红霓找个“女朋友”怎样?!他暗忖道。随即又自行摇头否 决——他到哪找的到可以跟芊黛一较长短的古典美人?!
罢呦!活该他受罪!谁叫自己好死不死地被红霓救了一命?!大圣认 命地叹了口气。
※※※
翌日傍晚。
周老爷子——红霓的祖父,一通电话解救了“水深火热”的大圣,退 休享清福的老爷子今日恁地高兴,要他最疼爱的孙女回家陪他吃饭。
“什么?!有客人?”正聚众赌博、呼卢喝雉的红霓皱眉道:“爷,我手 气正顺呢!”一听此言,大圣的脸都绿了——死红霓!明明是她带头起闹还 不知遮掩,要是老爷子误会了不把他这里当成了大赌窟?!
放下了电话,红霓心情颇佳地将赢来的钱“敬财”给众人,毫不恋战,
乐得众人直呼“大姐头英明!”“猴子!我明天再来!”红霓发动了保时捷不 忘从车窗探头嚷嚷,叮嘱他准备好酒好菜。
望着红色车尾驶出巷口,大圣犹自嘀咕:“最好永远不要来!”
※※※
“好热!”带着满身夕阳余晖暖意,红霓满口嚷嚷边大步走进周宅玄关,
边拉下皮夹克拉炼。
“大小姐!”神出鬼没的老祁——服侍周老爷子近半世纪的总管——声调 冷峻,毫不赞同地出声:“有客人在哩!”话声未了,大而化之的红霓已一骨 脑儿脱下厚重皮夹克,露出一件轻薄短小的背心,随着手臂的伸举,露出一 大截匀称小蛮腰及小巧玲珑的肚脐。
更糟的是,红霓一向没有穿胸罩的习惯,微湿汗渍的小背心完全“忠 实”地服贴着她每一寸肌肤,煽情到极点。
一向“泰山崩于前不改颜色”的祁总管不由得脸色大变,嘴里唠唠叨 叨地训诫着红霓。
“老祁你烦不烦呀?!”红霓语气不耐,“这是我家耶!客人来也是在客 厅、书房里坐,我马上上楼去洗澡了有谁看得到?!大惊小怪!”一声轻笑 由转角处的扶梯传出,正欲上楼的红霓抬头望进了一双黝黑嘲虐的眸子。
一个高大英挺、衣着高贵的男子居高俯瞰着她,眼神是充满兴味又肆 无忌惮地盯着她的上半身瞧。
而红霓非常不喜欢他傲慢无礼的目光——更何况这家伙还极不识相地 挡住她上楼的去向。
“龙先生……”祁总管轻咳一声,试着解开两人对峙的僵局,可是红霓 一如往常动了恶作剧的念头,哪里肯轻易放弃教训这个放肆家伙的机会。
她灵敏轻盈地跃上楼梯间,仅差一阶的高度使红霓的视线平行投注在 他的喉间,而他隐隐带笑的粗扩唇形更令红霓怒从心头起。
他的视线仍停驻在红霓健美双峰前。
“喜欢你所见到的吗?”红霓愉悦的语气带着一丝恶意。
被老祁称为龙先生的年轻男子似乎有些惊讶,迅速了解到胆大妄为的 红霓,绝不会为自己暴露美丽胴体时感到羞耻——事实上,红霓是崇尚天体、
自然的一分子,在欧洲游学时也曾参加过“天体营”的活动——一抹浅笑浮 上了他的脸庞,他轻松回答:“非常喜欢。”“那么,付一点观赏费吧!”红霓 的语气转为凌厉,出手既快又准,握拳直击他的左颊。
姓龙的男子虽然想闪避已经来不及,红霓的拳头来势汹汹,却因他的 侧首闪躲而仅擦过了他的眼角、耳垂。未能完全命中目标,令胸有成竹的红 霓既气恼又错愕,想也不想他发动第二波攻击,另一只手扬起就是结结实实、
火辣辣的一巴掌。
“大小姐!”祁总管急得快冒汗:“来者是客!”红霓哪里理他,继续向这 个没礼貌的家伙索讨“观赏费”!出乎祁总管意料的是:仪表堂堂的龙先生 似乎也有点功夫底子,居然能挡住红霓再三的攻击;在狭长的楼梯上,两人 互不相让地“打”了起来。
一来一往的俐落身手,腾起翻跃的架式如鹰扬雁落,丝毫不受局促空 间的影响,轻盈敏捷煞是好看。
这场骚动即刻聚集了周宅上上下下的人围观。
“红霓!快住手!”周父大喝出声,焦急不已,怎么才一眨眼功夫,这个 刁蛮女儿就跟客人“对”上了?听到父亲的喝阻,红霓有些犹豫,正“打”
得兴起的她,可不太情愿放过这个堪为对手的男人——能和从小勤练武艺的 红霓对上三、五招的同龄对手,这家伙可是第一人!
“妞儿!还不给我住手!愈大愈没规矩了!怎么在家里对客人动起武来
了?!”威严苍老的声音来自周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喝阻红霓,令她硬生生 地停止了攻击。
“爷!”红霓不知悔悟地咧着嘴笑:“不知者无罪!我不晓得他是客人,
看他双眼不安分地直转,我还以为他是贼呢!”“红霓!”周父头疼不已,拿 这个蛮女没办法。
“失礼啦!”红霓对姓龙的略一拱手,轻松含混过关。
说罢,她也不理人家的反应,径自蹦跳上楼。
“云鹏,你没事吧?!”周父关切询问:“那孩子出手一向没轻没重的!
唉!
真是……”他看了一眼年逾七旬的老爷,心里不敢说出的话是:都是 周家的大家长把红霓给宠坏的。
“没事!”龙云鹏洒脱一笑:“周小姐真是好身手!”不管他是真心夸奖还 是虚意奉承,他这句话着实让周老爷子乐得眉开眼笑。
“你也不差呵!小伙子!”老人家开心地称赞这个相貌卓越的晚辈,“能 和我这个调皮丫头过上几招的人还真是难找哩!你学的是应‘咏春拳’吧?!”
“是。在周爷爷面前献丑了。”他彬彬有礼地欠身答复。
“哎!红霓呀!什么都好,就只是脾气毛躁了些,你可得看爷爷的面子,
多多包涵。”老人家有点偏袒,虽然嘴里不免数落红霓几句,语调却掩不住 对孙女儿的宠溺与得意——毕竟,红霓的十八般武艺全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 的。
“周爷爷太客套了,云鹏不敢当。”他微笑谦让道。
就算是瞎子,也“听”得出周红霓在老爷子心目中的分量!
他以世侄的身分登门拜访,不消片刻便了解周家的大权仍握在这位老 爷子身上;曾执军界龙头的周南衡颇有威仪,儿子周文斌却是温文儒雅的学 者,并没有靠着父荫在军界出头,而是投身职务;好动狂野的红霓则恰好在 周老爷子五十大寿前夕诞生,特别和爷爷投缘,跟着爷爷学了一身好功夫。
老人家的心性仍像孩子般,对于红霓的“成器”满心欢喜;儿子媳妇又孝顺、
贤慧,不敢阻挠爷孙俩的练武授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红霓去野,经 年累月下来,红霓的个性愈加男性化了。
难怪!豁然明了的云鹏忖道:给周红霓撑腰的正是这位溺爱她的祖父。
射将先射马……要降服周红霓,也得先从这位老人家着手了。
※※※
“从直升机上做‘高空弹跳’?!”红霓兴味盎然地问。“唔!这我倒 没试过,一定比在桥上的定点弹跳来得有趣!”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刚刚才 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居然在用餐的时候交谈甚欢,只听得红霓和龙云鹏两 人高谈阔论,说着些新鲜有趣的话题。
“改天有空来试试胆吧?!”龙云鹏邀约道。
“好呀!谁怕谁!”红霓爽快答应。
周父和妻相视一笑,年轻人啊!就是这样率真可爱。
但是祖父皱眉了“‘高空弹跳’?!啥玩意见!”,绑条绳子从直升机跳 下来?!
万一绳子不牢靠,他的心肝宝贝还有命在吗?不成!不成!“规规矩矩 去打个球、跳舞什么的不好吗?妞儿,别作怪!”“爷爷说的是,安全第一。” 周母连忙打圆场。
龙云鹏也聪明地转换话题,犯不着为投红霓所好而惹老人家不开心。
饭毕,趁着长辈不注意时,他低声撩拨着一身男装的红霓,“说到穿著 打扮,我个人比较欣赏你昨夜在贺家喜宴上的性感打扮。”“你看到了?”红 霓侧首斜睨他。
“所有人都看到了。真要一个一个索讨‘观赏费’的话……你的手可要 累坏了。”他揶揄道。
红霓哈哈大笑。嗯!她觉得这家伙够胆识,够资格做她的朋友。
“我从没见过贺连宸那种呆若木鸡的样子!”他有趣地评论,好奇地询问 红霓不寻常的妆扮。
“因为芊黛‘希望’我能穿女装出席婚宴,不要惹麻烦!”红霓悻悻然道。
所以她故意“彻底”执行!
就算红霓不说,龙云鹏也早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和新娘子之间青梅竹马 的“友谊”。
假凤虚凰的暧昧流言并没让他退缩,相反的,只让龙云鹏对红霓更感 兴趣。
他一向热爱挑战,驯服这匹野马并教导她身为女人的乐趣一定很有意 思——尤其是一个尚未被男人征服的猎物!
狩猎行动就要开始……
※※※
龙云鹏的表现可圈可点,他不仅懂得把握住红霓贪玩、好奇的心理,
也在周文斌夫妇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云鹏这孩子真不错,一表人才又有礼貌;龙士柏真是有福气,养了这 么一个好儿子。”周母的语气欣喜宽慰。天下父母心,她心里已经暗暗盘算 着红霓和友人之子的可能性。
周文斌看出了妻子的心思,心底也有七、八分赞同,愉快地笑道:“难 怪!我想士柏他们夫妇俩移民加拿大都十多年了,平常罕有音信来往;这年 轻人怎会突然殷勤地登门拜访‘伯父、伯母’,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于龙云鹏对红霓的追求之意,周家夫妇乐观其成——平常就愁红霓嫁不出 去了,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不畏流言的追求者,周家夫妇高兴都来不及了,
哪有反对的理由?“是呀!希望红霓能因此开窍,有点女孩子家的模样。”
附和丈夫的周母不觉泄露深藏心中的烦恼。“男不男、女不女的,成何体统,
一天到晚只知道淘气!”将红霓宠溺过头的“罪魁祸首”——周老爷子则默 然不语,神情怅有所失。
※※※芊黛和老公出国度蜜月去了。
由于“高瞻远瞩”的新郎早已费尽心思拢络娇妻的闺中密友,使得吃 人嘴软的欧阳敏大发慈悲,开导红霓别跟去当新人的电灯泡;所以穷极无聊 的红霓只好自个儿找消遣了。
龙云鹏在这个空档闯入红霓的生活,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 和的便宜;同样任性、狂野、好玩、不服输的两人简直是一对绝配,“人生 以玩乐为目的”更是他们共同的信念。
自从红霓撂下那句“谁怕谁!”之后,两个天之骄子(女)就展开了一 场相互较劲的竞争游戏,在玩乐的时候测试对方的能耐和胆识。
“啧!又要下雨了。”红霓不耐烦地看着阴暗的天空,考虑要不要取消打 高尔夫球的邀约。邀约她的人不消说——正是艺高胆大的龙云鹏。
他气定神闲地倚着法拉利跑车,等候红霓下决定,不忘“提醒”她的 性别说道:“我完全尊重女士的抉择。”不打高尔夫球还有许多趣事可以做,
一抹坏坏的笑浮在他唇际。
沉思数秒,红霓惊然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我们到没雨的地方打!—
—我早想试试保时捷和法拉利飚车的情况!”由台北飚车到台中去打高尔夫 球?!微愕的龙云鹏爽朗大笑,他早知道周红霓的行径不可以常理计算,可 是却没料到兴致高昂的她会玩得如此野。
“舍命陪君子!”他慨然答应。
“不用啦!”红霓调侃他,“只要舍钱包就成了!输的人请客!”于是,南 下高速公路成了飚车道路,任性妄为的两人让一、两个小时的车程缩短了将 近一半的时间,也使中规中矩的驾驶人魂飞魄散,公路警察束手无策,只来 得及照相“留念”,悻悻然补开罚单。
高速公路上的竞逐不分轩轾,但下了交流道以后,龙云鹏便吃亏在路 径不熟下落后,虽败犹荣。
打高尔夫球时也是如此,球技不差的他因地势不熟,小输红霓三杆。
“龙云鹏!照你这样输下去,我这一辈子就吃喝不尽了。”心情大好的红 霓全然不懂谦虚,得意洋洋道。
胸有成竹的龙云鹏只是慢条斯理地回答:“来日方长。你没听过放长线 钓大鱼吗?”而你就是最大的奖品!——龙云鹏以目光坚定宣誓。
红霓接收到他的挑衅讯号,却丝毫不以为忤,报以大笑。鹿死谁手还 不知道呢!
第三章
不怕死的追求者终于出现了?!周家亲友们惊异地交换这个惊天动地 的消息。
芊黛度蜜月去了;妍妍出国拍泳装写真;而欧阳敏正忙着“捕鼠计划”
——任职计算机公司的敏儿发现有人侵入她的地盘想窃取她的机密资料,正 精神抖擞地对付来人。
所以龙云鹏才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霸占了红霓所有闲暇时间,在别人眼 中两人俨然已是一对情侣。
不是说恋爱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吗?原来希望红霓能稍微有点女人味 的周家夫妇头疼地想,怎么这个宝贝女儿全不按牌理出牌?!不但没有一丝 恋爱中的女孩儿娇态,反而玩得更野更凶。
飚车、夜游、拚酒、赌球……没有芊黛在身旁制衡,红霓简直像匹脱 缰野马;而龙云鹏的一味附和,更令红霓大为高兴,变本加厉。
“哎!真无聊!”刚和龙云鹏露了一手花式撞球技巧,艺惊全场的红霓索 然无味道。
芊黛、妍妍不在,敏儿又忙她的“捕鼠计划”,红霓和龙云鹏混了这么 几天几夜,疯狂玩乐的新鲜感也消失殆尽。
无聊?!
耐心陪她疯了好几天的龙云鹏不禁扬眉——这匹野马开始觉得无聊 了?!
唔!也该是他收紧缰绳,掌握主控权的时候了,龙云鹏暗忖。
“既然如此,做点让大伙儿‘有得聊’的事情,如何?”他轻松自然地 抓住了红霓的手腕说道,英俊的脸孔带着一抹邪气的笑意。
下一秒钟,红霓已被他拉进了怀里,坚毅的双唇落在她的唇上,原本 人声嘈杂的 PUB 霎时冻结了声浪,只剩下旋律奔放的南岛音乐。
以红霓为偶像的一群年轻人莫不瞠目结舌地看着红霓被一个高大挺拔 的英俊男士“冒犯”,而且居然没有将他打得满地找牙——红霓“变性”了 吗?几个崇拜红霓的年轻女孩甚至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叫:“天哪!红霓居 然跟‘男人’亲吻!”“讨厌!人家不要啦!”另一个女孩气急跳脚道。
热力四射、明朗俊俏的红霓一向是这群少女的梦中骑士,怎么可以跟 男人接吻?!
龙云鹏的吻一如他的人——霸道、需索,不容对方拒绝,充满了自信 与技巧。
一向采取主动而且不缺乏对象的红霓惊讶的发现:她并不讨厌龙云鹏 的吻——这种说法似乎不太正确,“不讨厌”甚至可以用“还满喜欢”来代 替——被吻,对她而言还是个崭新的体验。
经验丰富的龙云鹏灵巧地挑逗她,另一只手来到她的颈后,半强迫式 地索取回吻,亲昵的肢体语言隐含霸气和一丝不耐。
误把红霓的平和反应当作是投降讯息——女人终究是女人呵!一个吻 就吓住了,这个胜利也来得太快了、太容易了些!龙云鹏不免失望地想。
同红霓甚至没办法回吻他……心念尚未做出适当对策时,胃部的一记 重击令他闷哼出声,提早数秒结束了这个长吻。
他错估了红霓的心性!
红霓的热情一向来得急也去得快,一旦被吻的新鲜感消褪以后;她就 不耐烦担任被动的一方,迅速出手解除被箝制的状况。
龙云鹏讶异地看着她明亮的笑靥,完全没有一丝女性该有的矜持或羞 涩,他再一次地发觉红霓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异类!
红霓倏然出手揪住了他的领带,笑吟吟地开口:“我还有让别人‘更有 聊’的话题……”预期中的拳脚功夫并没有施展在龙云鹏的身上,在众目睽 睽的惊呼声中,红霓大胆热情地主动亲吻龙云鹏,夺回了主控权。
许久之后,龙云鹏才找回足够的定力,不怎么高兴地承认:周红霓的 反应又为他上了一课——富有侵略性的不仅只有男性而已!
※※※
每月的十日、二十五日是大圣固定巡视店面、查看帐册的日子,既然 混迹江湖,手下一大票弟兄当然全靠他吃穿用度;金钱开支无法节省就只有 想办法开源了。
于是,在“高人”指点之下;大圣早从十年前使插手娱乐事业,举凡 酒店、PUB、宾馆、怕青哥、电玩等游乐场,都经营得有声有色,成为帮里 最大的经济来源。
这也是黑社会分子能否由小卒子转型为大哥大的关键——不事生产、
欺压良民、鱼肉乡里的是“流氓”,更下流的只能叫“混混”;真正能够扬名 立万被道上弟兄尊称为“角头”、“大哥”的一定是任侠好义、豪气干云的好
汉,绝对不可能去欺凌善良百姓。
或许在某些卫道之士眼里,这些生意仍是伤风败俗的特种营业,但是 至少能够让弟兄们有口饭吃不致于扰民;也算是促进“经济繁荣”、“维护治 安”吧!大圣自嘲。
按照路途远近的巡视行程,大圣先后看过了两家酒店、一间柏青哥,
总感觉到负责看场子、围势的弟兄们不太对劲,说话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 隐衷,而话题始终大同小异——“老板……周小姐她……她近来……呢!还 好吧?”“老大,大姊头她最近好象……很少到堂口去走动--”“董欸,您 最近是不是比较忙?都没有照顾大姊头--”接二连三的迂回“问候”令原 本漫不经心的大圣皱眉,蓦然想起他已经有好多天未曾被红霓“骚扰”,哈!
难怪他这几天总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能够这种耳根清净真是该谢天谢地!
当他走进 PUB 的办公室时,类似的开场白又再次出现——“大哥,有 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又来了!
大圣叹了口气放下帐簿道:“说吧!这次红霓又惹了什么祸?”PUB 负 责人安东的表情像喉咙硬了颗水煮蛋般滑稽,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呀!”大圣不耐烦地催促道。
“… … 大哥……您知道了?”安东犹豫不决地反问。
“我看差不多全台北的人都知道了。”他没好声气道。
“红霓大姊她……她……”安东欲言又止,“最近常在店里消遣……”八 成是帐单问题!大圣暗忖道。
红霓有个坏习惯,她常在玩得高兴的时候挥霍请客,就算是陌生人也 一样有分,在他的店里“记帐”往往是一长串天文数字。
谁叫他曾允诺让红霓插暗股、分红利——军警界的高阶人物大多是周 老爷子的门生,挺卖红霓面子,只要他的店循规蹈矩,别太张扬过火,黑白 两道也相安无事——两相权衡,就当他上辈子欠红霓的吧!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们了吗?红霓要签帐的话随她去,再从帐目上抑就 没事了。”大圣皱眉道。
“不是的……大姊她……有带朋友来……”安东的声音像蚊子叫,迅速 补充一句:“是男的!”男的?很稀奇吗?!大圣迷惑地想:世界上的人口有 一半以上是男的!
“有什么事是我应该知道,而你们不敢说的?”他直抵问题核心。
安东张嘴又闭上,一副挣扎为难的模样,大圣怀疑地看着手下的弟兄 露出怜悯的表情。
“那个家伙跟大姊……走得很近!”回答他的安东一副豁出去的神态。
原来……“多近?!”大圣大感兴趣随口问道。
真是奇怪!不晓得为什么帮内弟兄们总是一厢情愿地把他跟红霓配成 一对?以前还常常对着红霓“大嫂”、“嫂子”的叫,惹得红霓光火不由分说 地揍过几次后才改口叫“大姊”,到现在还当他是“惧内大丈夫”,真是见鬼 了!
算了!他还是查看帐册比较重要!
安东支吾着搜索比较婉转的形容词,但又得让大哥了解事态的严重性
——当众勾搭、亲嘴,简直是对一狗……不!不能这样说!不然一定被大伙 儿围殴!
“反正……就是……”安东几乎语无伦次,当“报马仔”的心情实在不 是滋味,“那个男的吻了大姊,大姊揍了那家伙一拳,又吻了那个男的……”
大圣惊讶地阖上了帐簿,红霓和男人?!
“真是不怕死的家伙!”他摇头晒笑。
弟兄们误会了他的话意。
“对呀!好大的狗胆!简直没把咱们‘青松帮’放在眼里!”大伙儿群情 激愤。
敢“动”大哥的女人,不管这个小白脸是不是故意的都该死!
“既然这样,干脆把他给‘剁’了!”有人提议道。
“不!不准去动他!”大圣锐声反对。
“可是……”对他的“辜息养奸”颇不满意,安东嘴里咕哝着面子问题 云云。
“我说不行就不行!随红霓高兴,他们要上宾馆开房间也无所谓!”大圣 挑明了讲。
举座哗然。
这……这实在太离谱了!惧内也有惧内的分寸,哪有老婆偷汉子,老 公还装聋作哑的?!
直到大圣走出了听力范围,PUB 里才传出抱不平的声浪。
“呜……老大真是太可怜了!”“有啥法度?!谁叫大姊恰北北像只母老 虎!”与他们愁云惨雾的心情成强烈对比的王志圣可说是轻松愉快。
红霓有男朋友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可是十二万分的乐见其成。
怪不得近来红霓没有去他那里唱卡拉 0K,荼毒他的听觉神经。
也许照这样发展下去,他终于可以摆脱红霓,过太平日子!大圣满怀 憧憬地想。
果真如此,也一定烧香拜佛、鸣放鞭炮庆况——感谢天赐奇迹!
※※※
王志圣的希望终归落空。
距离手下告知他:红霓有追求者的事不过两天时间,红霓又出状况了!
看了一眼手表,他差点没抓狂,凌晨三点半!
他旗下的“金色王朝”酒店招牌居然被人砸了,价值不菲的华丽镂花 玻璃大门也被打破,店里莺飞燕散只剩下两、三只小猫!是谁胆敢在太岁头 上动土?!
“谁能告诉我,这里出了什么事?!”王志圣脸色不善,语气冰冷道。
嗫嚅回答他问题的是挂名经理的“围场”弟兄,“大姊……和 XX 车行 的司机起了点小冲突……那个司机用无线电‘叩’了一大群人……”周红霓!
王志圣只感到气血上涌,该死的她简直是一颗活生生的定时炸弹!
天哪!芊黛公主才离开了几天去度蜜月,她就犯了老毛病惹事生非,
她要做女超人去单挑那些街头霸王是她的事,干嘛把他的酒店也卷进这场风 波里?!王志圣欲哭无泪地想。
“然后呢?”他脸色铁青地问:“算了!不用说我也猜得出来!你们太平 日子过久了,正巴不得有打打杀杀的机会,所以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四肢发 达的白痴女人一声吆喝,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掺上一脚’了!”他的手下唯 唯诺诺不敢辩白。
望了一眼狼藉满地的场面以及三两个残兵,一股不好的预感令王志圣
头皮发麻。
“其它的弟兄呢?店里的小姐没受伤吧?”他为时已晚地询问。
只见这几个手下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才说出了他最怕听到的答案:
“……不晓得是哪个龟儿子报警,条子都出动了……也“顺便”将店里的客 人、小姐都带回去问话……”“他妈的!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大为光火的 王志圣质问。
当他知道红霓是在三个小时之前惹出大祸,他不禁咆哮出一长串脏话。
“三个小时前?你们为什么不干脆等到店里被勒令停业以后再来通知 我?!”王志圣辛辣讽刺。
他搞不懂,为什么周红霓总有本事将麻烦搞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而偏偏他手下这批天兵天将又对红霓忠心耿耿,个个被她收拾得服服贴贴!
他的手下耶!WHY?!真个是“问天天不语”!
“哪个分局?”王志圣咬牙问,只希望“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该死的 周红霓!
人家不是说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举止会比较含蓄吗?他想。
错了!那家伙根本就不算是个女人!
※※※
实在是太感谢新闻记者的辛劳!
居然能把凌晨一点的新闻挤上了当天社会新闻版,而且还是头条!篇 幅广大。
才刚去分局“了解情况”的王志圣拿着“热腾腾”的早报头疼不已地 沉吟。
他从报纸上获知的经过情形比从手下口中知道得还要详细。
粗黑的“号外”标题斜放在照片右上方加框,“巷战!激斗!”等耸动 字眼配上照片紧紧攫住了读者的目光。
由于周红霓在分局获得的礼遇,报导中没出现她的“大名”,王志圣一 点也不觉得意外。
据记者报导肇祸原因是出租车司机和店里泊车小弟起冲突,互调人马 叫阵,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屈居下风的司机被打红了眼,愤而驾驶出租车“冲”
破了酒店玻璃大门……闹出这么大的 CASE,令辖区长官很不高兴,警方的 面子挂不住,放出风声决定在这几日扩大临检。
如果不是周老爷子出面说情,他的“金色王朝”肯定要变成“末代王 朝”!
而现在,他居然还得听“祸首”的指示,从分局里拿着她的车钥匙去 帮她开车过来分局重归原主,简直是窝囊透顶!看到红霓这个闯祸精是被副 分局长“送”出门外的礼遇,王志圣的心理不禁有些失去平衡。
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
像她这样好命投胎到富贵人家,一出世就注定是安富尊荣,“镶金包 银”的贵命。
而他一出生就注定是角头老大的儿子,得背负着江湖人物的宿命,虽 然不致于像歌词中“性命不值钱的歹命子”那般悲凉——甚至还有人钦羡他 的风光——却没人了解,顶着新生代角头老大的名号,他必须付出多大的代 价。
哪像这该死的周家大小姐,每一次闯祸自然会有人在她后面收拾善后!
戴着雷朋太阳眼镜的王志圣脸罩寒霜地想。
红霓再怎么少根筋也看出他神色不对,“有一点点”心虚地解释:“事 情会变得如此严重的地步,实在是没有办法预料……”王志圣没好声气地敷 衍她,只是紧抿着双唇不发一言。
他的注意力倏然集中在随后出现的高大男子身上。
“红霓,我早知道跟你在一起绝不会无聊。”精神奕奕的龙云鹏含笑说道:
“可是我没想到,台北的街头也可以这么刺激,“洛城大暴动”也差不多是 如此而已。”这个男子的言词令王志圣心生不悦——居然有人能把一场灾难 当成游戏来看?!
这家伙肯定比红霓好不了多少。不!或许该说更糟!
他几乎可以预见:如果这家伙是红霓的“伙伴”,别说规劝了,更有可 能做的事是为虎作伥!
红霓兴高采烈地为两个男人互相介绍,由她的举止来看,这个姓龙的 公子哥儿还颇能讨她欢心,王志圣在心中冷淡想想。
即使是他这种粗人,也能一眼看出龙云鹏身上的衣着极为昂贵,虽然 有些凌乱破损,依然不减他英姿焕发的富贵气息,魁梧的体格是标准的衣架 子,一身健美身材十之八九是在健身房中锻炼出来的。
在王志圣打量着对方的同时,龙云鹏也在评估着他的分量——在明亮 晨光中戴着名牌墨镜的“大圣”,跟龙云鹏的想象有所出入。
瘦削修长的身躯凭靠在红色保时捷车门,状似闲适的肢体语言却隐含 张力,稍有眼力的人绝对不会想去招惹他;棉质背心、军式夹克,看来这个 黑道人物的穿著是以舒适便利为考量——台湾所谓的黑道大哥不是都手挂劳 力士、满天星、大克钻戒、嘴镶金牙、血盆大口嚼槟榔吗?龙云鹏纳闷想道,
怎么这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却颓唐冷肃、气度不俗?两个男人互相打量对方的 斤两,空气中似乎可以迸出一丝火花,而后知后觉的红霓犹自鼓励两人握手 言欢。
“久仰!”“请多指教!”不怎么诚意的寒喧由两人口中逸出,短暂的握手 接触,更令他们确定彼此都不喜欢对方。
如果形容龙云鹏是一头纹彩斑斓的花豹,那么王志圣就该是一头暗夜 潜行的黑豹,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却同样危险。
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志圣心头雪亮,他不可能和这个富家公子成为朋 友。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将事情闹得这么大……”红霓的眼珠咕噜直转,她 心里有数,这一次爷爷一定会生气的,爸妈也不会放过她,“我想还是避一 下风头好了。”“你也有怕的时候啊?!”龙云鹏笑嘻嘻地调侃她,“我还以为 你胆大包天呢!”“要看情况。”红霓耸肩,转而以充满希冀的眼光看着王志 圣,“猴子,你想,我可不可以……”“不可以!”他口气平板地否决红霓想 赖在他家避难的企图。
“我的话都还没说完呢!”红霓抗议。
王志圣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一口白牙说:“爷爷吩咐过了,要你马上回 家!”龙云鹏挑起一道浓眉,爷爷?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和周家人关系颇不寻 常?!
红霓抱头呻吟,指摘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陷害我被罚,你很高 兴了吧!”王志圣只是冷笑地瞅着她看,懒得跟她争辩谁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没办法!只好回去“领赏”啰!红霓嘀嘀咕咕地坐上她的红色保时捷,
载龙云鹏回他下榻的饭店。
跑车扬长而去,拋下一脸莫测高深的王志圣,独自凝视着远去的车 影……
※※※
“他不适合你!”龙云鹏突然开口。
“谁?”红霓漫声应道:“你是说猴子吗?”“他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 人。”龙云鹏轻描淡写道:“人生观、价值感截然不同,我很讶异你居然会交 上这种朋友。”他语气中的轻视鄙薄令红霓不悦皱眉,红色保时捷跑车已经 快到饭店门口。
“不管是哪种朋友,都是我所认可喜欢的人,不需要别人来干涉。”红霓 直话直说。
她的意思很清楚:交什么样的朋友是她的自由,不必他来管。
龙云鹏哂然一笑,决定暂时搁置这个话题,临下车之际,他又以猝不 及防的攻势掠夺红霓的唇,良久才满意地松开双手,自负地以手指抚过她的 嘴唇,轻声叮咛:“记住!你是属于我的!”红霓拨开了他的手,嘴角微扬地 反驳他,“我容许你吻我,是因为我喜欢,并不代表什么!你该记住这一点!” 她的反应出乎龙云鹏的意料,望着风驰电掣离去的车影,他逸出了豪朗笑声。
他和她之间的意志之争,孰强孰弱,只有等待时间来证明了!
※※※
“我回来了!”红霓朗诵诗歌般说道:“爷爷、爸妈别生气!气坏身子 没人替!”坐在沙发上的三位长辈一起投给她责难的眼光。
“你这个傻妞!”周老爷子语气紧绷。咬!看来真的生气了。
“爷!我可以解释。”红霓举手作投降状,“真的!”“你这孩子!”周父摇 头责备她道:“成日玩闹,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长大?这次居然‘玩’成 街头暴动了。”“爸!那是新闻记者夸大其词啦!没有那么严重!”红霓连忙 安抚道。
“天啊!你是怎么弄出这么大的纰漏来?”周母叹气道:“跟出租车司机 打群架?”“是他们不好啊!”红霓辩解道:“巷道狭小,车子会擦撞是他技 术差,他不自我反省,反而用脏话骂我,歧视女性——也不想想我的驾驶技 术比他好过几千倍!”咽不下这口气的红霓理所当然摇下车窗跟他对骂——
用的是从大圣那帮弟兄们学来的全套本领——骂得对方目瞪口呆,只是红霓 不太“轮转”的台语,立时泄露了她“外省因仔”的血统。
“那个浑蛋骂不赢我,居然吐槟榔汁在我车门上,还骂我是“外省仔猪”
哩!
我是气昏头了才出手的嘛!”红霓企图说服父母亲错不在她,想了想又 补充一句:“只轻轻地打了他两下而已……”“轻轻打他两下?”周老爷子拈 须沉声间:“那为什么会波及无辜,将人家的店砸得满目疮痍?”“那也不是 我的错!”红霓大嚷出声:“我怎么知道他们出租车司机用无线电联络,一下 子就聚拢了一、二十辆?泊车小弟认得我,当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我和云鹏 两人以寡敌众吃大亏,结果……店里的弟兄们都出来帮忙啦!”“真是胡闹!
万一闹出人命来,都是你的罪过!”周母脸色惨白痛责女儿。
“你这个傻妞!”周老爷子频频摇头宣布了她的“刑罚”道:“从现在开 始一周内,除了吃饭、及睡眠时间外,你每天得在和室里静坐反省,不准外
出。”“爷!”红霓瞪大了双眼,周老爷子的静坐可是魔鬼般严格,稍有一丁 点儿晃动,戒尺就毫不留情打下去,腿酸脚麻外加全身尺痕,简直是惨无人 道。
“我知道我错了……”她试着挽回。
“没得商量!我纵容你太久了!”周老爷子这次可是吃了秤铊铁了心。
“对了!你的睡眠时间严格限制八小时,别想赖床!”周父补充道。
天哪!连想偷懒也没有机会。
“还有,”周母也开腔了,“红霓一向没有早睡习惯,我再加一项:睡前 挪出一个小时写二十篇毛笔字,书帖我会准备。”“妈!”红霓睁大了双眼:“怎 么可能?二十篇,最少也要两个小时才写得完!
您是要我‘草书’吗?”红霓不说还好,一说便点醒了周父,“对!你 不说我倒忘了,如果太潦草、难看的话,自动加倍!”红霓差点没口吐白沫,
她是走什么“好运”啊!
“爷……”她可怜兮兮地哀求。
“这是你该得的!”周老爷子这次狠下心来了。
不趁早教训这个孩子,难道要等到她触犯法律、身陷囹圄时再来后悔 吗?老人家幡然醒悟,忆起了王志圣语重心长的忠告。
“红霓不可能永远都那么幸运脱身,您也不可能庇佑她一辈子,她得学 习长大……”
“别讨价还价!大妞!”周老爷子温和警告,“比起坐牢,还算便宜了 你!”
第四章
“听说……你最近和周红霓走得很近?”贺连宸探问道。
才刚度完蜜月一下飞机,这对新婚夫妇就听到红霓闯下大祸的消息,
芊黛又从欧阳敏口中得知龙云鹏荣登红霓“新伙伴”名单首位,她除了薄嗔 敏儿未善尽督促红霓的责任外,还要求老公试探龙云鹏的想法,不忍拂逆娇 妻的贺连震只得乖乖抽出宝贵的时间,邀请这位世伯之子到府餐叙。
两家长辈交情菲浅,但是贺连晨和龙云鹏不过是数面之缘,谈话间不 免客套生疏。
“那要看你所说的‘近’定义何在了。”龙云鹏洒脱一笑。“我不否认:
红霓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玩伴,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挑战。”贺连宸不禁挑起双 眉,挑战?那个我行我素的周红霓?一半好奇一半关心,他问起了前两天发 生的“街头暴动”的新闻,龙云鹏豪爽地详述过程,兴味盎然的语调让贺连 震证实了心中想法——养尊处优的龙云鹏和周红霓根本是同路人,一样任性 妄为,狂野好动,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负神情简直像红霓的男性翻版……
性情相近的两人会闹得天翻地覆也不足为奇了。
天南地北的闲聊餐叙后,习惯扮演温驯小女人的芊黛为正在起居室的 丈夫及客人沏茶,并且别有用心地送上一瓶上等法国葡萄酒让客人品尝。
她谦逊羞怯地告退,留给两人做一番 MAN’STALK 的隐私空间。
贺连宸心中啼笑皆非,芊黛摆明了要他不择手段的套话,他要是没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