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大作“人间论”对话思想中的东方佛学理念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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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大作“人间论”对话思想中的东方佛学理念探源 ^*

陶金 ⊙

内容提要：池田大作“人间论”对话思想是具有当代日本新佛教特色的文明间对话理论。此理论的提出与其大乘佛教《法华经》信仰、日本传统佛教日莲思想、创价学会的“创价”

精神三方面因素密切相关。可以说，大乘佛教的法华理念为“池田对话”^A提供了佛理根基，日莲佛教积极入世的实践精神为其提供了行动依据，创价学会以“人”为本的“创价”精神是其不断拓展对话的直接动因。“池田对话”的开展让创价学会作为现代佛教团体更具开放精神，池田大作提出的倡导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宗教与社会融合发展的“人间论”现代佛学对话理论，亦具有深入探讨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关键词：池田大作 “人间论” 文明间对话日莲佛教

作者简介：陶金，哲学博士，大连海事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池田大作是日本当代新佛教团体创价学会第三代会长，国际创价学会（SGI）会长，40 余年致力于文明间对话与交流活动。他以“ 池田对话 ” 的形式发起与多个国家、众多领域代表人物的对谈，对谈多以“ 一对一、面对面 ” 的方式，围绕人类和平、环保、教育等主题展开，出版对谈集 70 余部。池田大作主张“‘对话’是和平的武器，也是佛教的根本精神。”^B 其对话理念、对话态度、表述观点和应答提问时的方法，与大乘佛教《法华经》信仰、日本传统佛教日莲思想、日本当代新佛教团体创价学会的“创价”精神三方面信仰背景密切相关，

具有鲜明东方佛教特色。本稿着眼于《法华经》“ 一佛乘 ” 思想及其譬喻、日莲佛教“ 实践性 ” 特征、创价学会现代佛学理念三方面，论析池田大作“ 人间论 ” 对话佛学思想来源与传承关系。

一、“池田对话”对《法华经》思想的现代诠释

《法华经》被认为是佛说最高教义，也是对日本文化影响最为深远的佛教经典。日本佛教日莲宗创始人日莲依《法华经》创立了自己的宗派。创价学会作为信仰日莲佛法的日本当代新佛教团体，奉《法华经》为第一宗经。池田大作在其对话实践中对《法华经》传统的大乘佛学思想进行了具有现代意蕴的新阐释。

（一）“一佛乘”与“平等”的对话原则

大乘佛教的“一佛乘”思想是《法华经》中最知名的思想^C，也是天台宗最具代表性的思想。“一佛乘”思想出现在《法华经·方便品》第二中：

佛告舍利弗：“诸佛如来但教化菩萨，诸有所作，常为一事，唯以佛之知见示悟众生。舍利

*　本文系 2019 年度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东亚视阈下日本宗教对话的理论与实践研究”（项目编号：19BZJ008）的阶段性成果。

A　以下将池田大作开展的文明间、宗教间对话活动简称为“池田对话”。

B　［日］池田大作、马吉特·德拉尼安：《21 世纪的选择》，商务印书馆 2010 年，第 13 页。

C　［日］菅野博史：《〈法華経〉と宗教間対話》，《東洋学術研究》，第四十五巻第一号，2006 年，第 157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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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如来但以一佛乘故，为众生说法，无有余乘，若二若三。舍利弗，一切十方诸佛！法亦如是。……知诸众生有种种欲，深心所著，随其本性，以种种因缘、譬喻、言辞，方便力而为说法。

舍利弗！如此皆为得一佛乘、一切种智故。舍利弗！十方世界中，尚无二乘，何况有三。……诸佛以方便力，于一佛乘分别说三。……诸佛如来，言无虚妄，无有余乘，唯一佛乘。”^A

所谓“一佛乘”，简言之是世间只有“佛乘”一乘之意。“以一佛乘故”，“无有余乘”，则进一步说明了只有“佛乘”这一种“乘”，强调众生只要能勤于修行佛法，都可以启动身心之佛性，进入“佛乘”，这样也就为“众生皆能成佛”找到了佛理依据。

池田大作将《法华经》的“ 一佛乘 ” 思想以“ 对话 ” 的形式加以阐释，强调“ 对话 ” 的平等性、开放性与创造力。他认为，“ 只要是人，就不应有对象之分别。不要因意识形态、人种、民族而将人‘ 定型化 ’，给人造成某种‘ 限定性 ’，这样对话之路也就不会闭锁了。”^B 在此基础上，池田大作依据《法华经》“一念三千”之法理来阐释“对话”的意义，强调“人性 ” 与“ 佛性 ” 的涵化关系。他认为对话中隐含着人类文明的创造力，“ 人性 ” 之中隐含的

“ 佛性 ” 通过“ 对话 ” 的方式，在磨砺与激发中不断显现。如其与杜维明对话中所言，“ 大家要从每个人的身边开始，勇敢地把能够相互磨砺、互相提高‘ 慈悲 ’ 与‘ 智慧 ’ 的‘ 对话 ’ 和‘交流’推广开来。我相信，这种顽强的宝贵的精神斗争，正是创造新文明的原动力”^C。

（二）“方便教”与渐进性的对话方式

《法华经》除“ 一佛乘 ” 思想外，还有对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的解释。《法华经· 方便品》第二中有记述称，舍利弗三次劝请佛陀说法，佛陀欲说法时在场五千增上慢者退席^D，佛陀并未制止，并言说未退席者皆为“纯有贞实”。在《法华经》前，佛为声闻、缘觉、菩萨三类修行者所说四谛、十二因缘、六波罗蜜三类法，其实为行“ 方便教 ”。由于人之智慧根机与悟性各异，佛对不同根基之人言说不同法，此法亦为真实。只要不断修行，终可达佛乘。

此种“三乘方便、一乘真实”思想，中国佛教亦称“开三显一”。

池田大作在与不同国籍、不同信仰背景、不同领域的代表人士对谈过程中，并非直接陈述佛学见解，而是通常以情感沟通的方式围绕成长历程、家庭背景等人性化的内容开启对话，

随着了解的加深与信任关系的建立，双方再进一步围绕社会现实难题沟通意见，阐明学术观点。“池田对话”通常以渐进方式进行，辅以平等宽容的态度促其深入，在文明对话中尝试践行“行方便教”之佛陀智慧。从其效果来看，遵循对象性、层次性^E、渐进性原则，并非是对

“ 平等性 ” 对话原则的背离，而是为达成“ 平等宽容 ”“ 彼此深化 ” 之对话目的而必须进行的准备。

（三）“三草二木”与尊重多样性的对话理念

《法华经》中，佛陀说法使用了火宅、穷子、药草等七个譬喻。“ 药草喻品 ” 中有“ 三草二木，一雨普润 ” 之说。“ 三草二木 ”，喻世间众生根机有别，丰富多样，而“ 一雨普润 ” 则

A　《大正藏》，第 33 卷，第 7 页中、下。

B　［日］N·ラダクリシュナン：《対話の達人　池田大作――衝突から対話へ》，栗原淑江訳，鳳書院 2006 年，第 234 页。

C　［日］ドゥ·ウェイミン、池田大作：《対話の文明――平和の希望哲学を語る》, 第三文明社 2007 年，第 186 页。

D　对五千增上慢人退席的举动，有“除去增上慢，才能接受《法华经》”的相关解说。参见菅野博史：《法华经》的现代意义，

《哲学、宗教与人文》，商务印书馆 2004 年，第 639 — 649 页。

E　段德智：《试论宗教对话的层次性、基本中介与普遍模式——三论 21 世纪基督宗教的对话形态》，《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2 年第 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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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佛法普度众生之平等性，也隐含“ 一佛乘 ” 之意。^A譬喻众生各异，依自身特点和规律生长，相得益彰，佛法普度唯有一乘，众生对法理的受得亦千差万别。

池田大作在对话中，常引用“ 三草二木 ” 的譬喻，并用“ 樱梅桃李 ” 之转译来阐释，用以解说各大文明、宗教、乃至人与世间万物各自有其特色的法理。如同草木繁盛生长状态下盘根错节的根系，文明、宗教、国家、民族、组织、个人等代表着不同利益和身份，具有多样性与关联性。池田认为，对话中需承认和尊重他者存在，并保持独特性与多样性，形成良性互动。充满多样性的文明、宗教与人之间，只有不断对话，才能互惠互利，在良性竞争中实现共同发展与繁荣。

（四）“常不轻菩萨”与虔敬礼赞的对话态度

《法华经·常不轻菩萨品》第二十中讲述了常不轻菩萨见到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等不同修行者，皆礼拜赞叹，遇到谩骂不解仍坚持修习之举：

我深敬汝等，不敢轻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萨道，当得作佛。^B

“池田对话”中多次以常不轻菩萨为例阐明对话态度问题。池田认为，常不轻菩萨修习礼敬他人的菩萨行，虔心向佛、忍辱礼敬以化感众生。发扬谦敬礼让的对话精神与此同理，是对话得以展开的基础，也是作为对话参与者的一种自身修为。此外，池田大作还提到，“ 对话的目的并非是争论或者比个输赢，而是相互之间自由地谈论其信条、思想、意见，并促其升华，让对话过程成为第三方的人们如何抉择未来方向的一面镜子 —— 我认为这才是对话的价值和真髓所在 ”^C。所谓“ 第三方 ”，即对话观摩者，可见池田不但主张对话是自修的过程，

更强调对话是对他人具有启示性意义的行为。

此外，在现代文明对话尤其是宗教对话中，不接受他人意见的独白式对话屡见不鲜，甚至不乏拒绝对话的傲慢。关于对话方式，池田大作特别指出“ 当面性 ” 的必要与“ 从众性 ” 的隐患。所谓“ 当面性 ”，即池田倡导的“ 面对面 ” 对话方式，“ 只有那种大家欢聚一堂、互相拍着肩膀进行的传统方式的交流才是真正的交流。”^D 因为“只有面对面的对话，才能摒除那些毫无意义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和疑虑，让人有安心和确信的实际感受 ”。^E此外，多人数对话可能出现“ 从众性 ” 问题，即“ 虽然人数众多的讨论，或许也存在其意义，但一旦讨论人数增多，一些真实的想法就会被隐藏，继而仅以驳倒对方的情绪取而代之，也就是讨论本身会转变为诡辩家们的跋扈。”^F因此，“ 池田对话 ” 通常以“ 一对一 ”“ 面对面 ” 形式展开，

强调以人性化的交流方式来推进文明间、宗教间对话，亦是“池田对话”的鲜明特色之一。

二、“池田对话”与日莲佛教的实践精神

（一）日莲佛教思想的特色

在日本佛教众多宗派中，日莲宗是极具特色的代表性宗派。日莲佛教有 700 余年的悠久

A　俞学明、向慧译注：《法华经译注》，中华书局 2012 年，第 106 页。

B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 6，《大正藏》第 9 册，第 50 页下。

C　［日］ヘンリー·A·キッシンジャー、池田大作：《「平和」と「人生」と「哲学」を語る》,　潮出版社 1987 年 , 第 113 页。

D　［日］ミハイル·S·グルバチョフ、池田大作：《二十世紀の精神の教訓》, 東京潮出版社 1996 年 ,《池田大作全集》105,

聖教新聞社 , 第 330 页。

E　［日］C·アイトマートフ、池田大作：《大いなる魂の詩（上下）》, 読売新聞社 1991,《池田大作全集》15,聖教新聞社 ,第 275 页。

F　［日］ヨハン·ガルトゥング、池田大作：《平和への選択》,毎日新聞社 1995 年 ,《池田大作全集》104,聖教新聞社 ,第 10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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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在日本佛教派系中规模庞大、分支较多，对后世影响深远。日本新兴佛教团体很多出自日莲宗系，战后发展最为迅速、会员人数最多的新佛教团体就是创价学会。创价学会除信奉《法华经》外，还奉日莲文集《御书》为根本教典。“池田对话”中反复阐释日莲思想，并结合诸多时代问题挖掘新意。日莲佛学对池田大作对话观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1.“现世为重”的净土观

日莲思想中有明显的强调现世为重的色彩。与净土宗等主张修来世极乐的“ 净土 ” 观不同，日莲反对将“ 净土 ” 与“ 秽土 ” 区分对待，他独创“ 净秽不二 ” 法门，强调“ 秽土 ” 即

“ 净土 ”，极力主张人们生活在现世之中，需充分尊重现世人生的生命价值，发扬大乘佛教菩萨行的精神，将充满苦难的现实娑婆世界建设成为乐土、净土，即发挥个人主观能动性完成现实世界的佛国土化。

此外，日莲还于文应元年（1260）著成《立正安国论》，内容上以作为僧侣的主人与客人对话的形式展开，文中通过客人的描述来道出现实世界的苦难，由僧侣解答进而将对话的目的由“ 安国 ” 引向“ 立正 ”，即以佛法护国，强调现实娑婆世界可凭信仰心和创造力去改变，

将“秽土”改造为“净土”。“日莲的佛法最显著的特征是在佛教专注于精神世界的向度之外，

开拓出了以佛教改造政治、以佛教改造社会的新向度”^A。 2.“女身成佛”的女性观

女性可以“ 即身成佛 ” 的“ 女人成佛论 ” 是日莲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思想。在古代日本，

受传统的不净观影响，女性因有生产的“ 产秽 ” 和月经的“ 血秽 ” 被认为本身即不净。在中世日本，“ 镰仓新佛教 ” 的各宗派代表人物大多对女性成佛避而不谈。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

日莲却坚持女人成佛论，成为当时日本“在关于女性与佛教态度上最进步的”^B一位。《法华经·提婆达多品》第十二中有龙女成佛^C的表述，成为了日莲女人成佛论的经典依据。并且，

日莲坚定主张只要虔诚皈依《法华经》，无论是女性、恶人还是二乘都能成佛。这种在女性的宗教拯救方面进行的大胆挑战，从中世日本的宗教和社会状况来说，这是一种超时代的宗教男女平等观^D。

在日莲的宗教活动中，女性信徒非常多是其特色。日本关于日莲的先行研究中，学者桑名贯正做过日莲遗文书信的统计，其中给女性信徒回复的书信已超过三成^E，可见日莲在教化女性信徒方面所做的努力。而且，日莲非常孝敬母亲，他以《法华经》龙女成佛为依凭坚定主张母亲可以成佛，在自己流放伊豆期间克服艰难险阻回到故乡为卧病的母亲诵经祈愿，据说使母亲寿命延长了四年。拯救女性信徒的志愿与对母亲的报恩之情，可以说是日莲“ 女人成佛论”在情感层面的出发点。

3.“上行菩萨”的实践观

《法华经》中，佛对来自他方国土的大菩萨言说佛灭度后将有来自娑婆世界的六万恒河沙之多的大菩萨及眷属护持，弘通《法华经》，正如“ 从地踊出品 ” 第十五中记述的，“ 佛说是

A　张文良：《日本当代佛教》，宗教文化出版社 2015 年，第 128 页。

B　［日］小栗纯子：《女人往生：从日本史来看对女人的拯救》，人文书院 1987 年，第 122 页。

C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 4，《大正藏》第 9 册，35 页下。

D　［日］栗原淑江：《佛教史中的女性问题——以日莲的女人成佛论为中心》，黄成皎译，《大乘佛教的挑战》，香港公开大学出版社，2006 年，第 82 页。

E　［日］桑名贯正：《日莲圣人的女性观》，《佛教与女性》，平乐寺书店 1991 年，第 9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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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娑婆世界三千大千国土地皆震裂。而于其中，有无量千万亿菩萨摩诃萨同时踊出”^A日本学者菅野博史在其著作中谈到，地踊菩萨是主动放弃了享受其自身精进修行的良好果报，满怀对于众生的大慈悲心，自愿选择娑婆恶世来弘通《法华经》，救助世人的^B。也就是说，“地踊菩萨 ” 是具有鲜明的积极救世誓愿的菩萨。此外，《法华经》中还记载了关于“ 上行 ” 等四位菩萨，“ 是菩萨众中有四导师：一名上行，二名无边行，三名净行，四名安立行。是四菩萨，于其众中最为上首唱导之师”^C，这四位菩萨是地踊菩萨中的代表者与领导者，在佛灭后的末法时期出现于世，代表如来弘扬一乘妙法。

日莲倡导佛法实践，也源于其自身作为“地踊菩萨”的自觉。上述四位菩萨，日莲称其为

“如来使”，他在著作《与北条时宗书》中言，“日莲者法华经御使也”^D，即是表达自己即上行菩萨的再诞。日莲还著有《开目抄》，用《法华经》劝持品中记述的佛陀授记大菩萨忍受各种苦难弘通佛法的事实向弟子说明自己即是法华经行者，并强调“日莲若不生此国，殆世尊为大妄语之人”。可以说，日莲佛教的现世救济与实践精神与日莲本人积极救世的强烈使命感密切关联。

（二）池田大作对日莲思想的弘通与实践

日莲佛教继承了大乘佛教《法华经》传统，并对传统佛学理念进行了自我诠释与创新，

具有现世性与实践性的双重特征。而池田大作推进的文明对话、宗教对话活动，又是对日莲佛教的一种弘通与实践。

首先，“ 池田对话 ” 的出发点着眼于探讨解决现代问题的方法。他围绕和平、反战、人权、环境、教育、文化等主题与各界人士展开深入探讨，密切关注当今时局与动态，每年发表和平纪念倡言等，都具有“现世为重”的鲜明特征。池田对话观建立在宗祖日莲将“秽土”

改造为“ 净土 ” 的现世救济思想基础上，将传统的佛学理念运用到探讨现代问题解决策略的对话中，为日莲佛学注入了具有现代色彩的新意蕴。其次，“ 池田对话 ” 中表现出了对于女性群体的特别尊重。不但“ 池田对话 ” 邀请多位女性对谈者做专题探讨，在与男性代表对谈时也反复谈及女权、家庭、教育等问题，对于女性价值给予高度评价，提出了诸如“ 女性是家庭中的太阳”“21 世纪是女性的世纪”“女性具有对话潜质，是和平哲学的探路人”^E等观点。

池田对话强调女性特质，肯定女性价值，亦与日莲宗倡导“女人成佛论”、注重对女性信徒进行宗教拯救的传统密切相关。最后，“ 池田对话 ” 表现出积极救世的宗教实践特色。日莲的宗教实践表现为以地踊菩萨的自觉，广宣流布《法华经》和日莲救世主义，池田大作则以高度的使命感和宗教活动家的饱满热情，积极投身于文明对话、宗教对话实践，与各界代表共同反思人类社会发展难题，探讨解决方案。“池田对话 ”坚持了 40 余年，会谈总人数超过 7000 人^F。“池田对话”虽是创价学会国际化进程的一部分，但池田大作对话态度之积极、对谈人数之多、范围之广、内容现实性之强，都与传承日莲宗救世实践精神紧密关联。

三、“池田对话”与当代“创价”精神

池田大作佛学对话思想的另一理论源泉是日本当代新佛教团体创价学会的“创价”精神。

A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 5，《大正藏》第 9 册，39 页下。

B　［日］菅野博史：《現代に生きる法華経》，第三文明社出版 2009 年，第 84 — 85 页。

C　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 5，《大正藏》第 9 册，40 页上。

D　日莲：《与北条时宗书》，《文录》，第 429 页。

E　［日］池田大作、罗·马里诺夫：《哲学复兴的对话》，大连出版社 2013 年，第 244 页。

F　東洋哲学研究所編：《池田大作世界との対話平和と共生の道を開く》，第三文明社 2010 年，第 1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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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会长牧口常三郎的“创价教育论”与第二代会长户田城圣的“佛性生命论”，为“池田对话”提供了现代性的思想土壤。

（一）牧口常三郎的“创价教育论”

牧口常三郎是创价学会第一代会长，他曾在东京从事小学教育 20 年，历任首席训导、校长等职，著有两部代表性著作《人生地理学》和《创价教育体系汇编》共 4 卷。在《人生地理学》中，牧口常三郎有关于“ 本土民 ” 与“ 世界民 ” 的论述。“ 池田对话 ” 多次引用此观点，即每个人都是生活在自己国家、自己居住区域的“本土民”，有自身的成长背景、知识架构与文化传统；同时每个人又都是生活在同一地球上的“世界民”，具有相互认识、了解、交流的需求，也有相互学习和提高的必要。想要在地球大家园中共生共荣必须相互尊重彼此的特异性和传统，友善交流与合作，“对话”的意义由此而生。

牧口还融合日莲佛法与康德哲学，创立了以“ 美、利、善 ” 为核心理念的“ 创价 ” 教育体系。此处的“利”并非世俗中的财富利益，而是“价值创造”之意。“创价”理念强调宗教只有在自利、利他之“利”的基础上，创造出“美”与“善”的社会价值，才有存在的意义。

池田大作认为，“ 对话 ” 即是“ 创造新价值 ” 的过程。通过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和对话，引发新思考，创出新智慧，进而付诸实践，产生出新价值。

（二）户田城圣的“佛性生命论”

户田城圣是创价学会第二代会长，在他的领导下，创价学会从教育学会性质的团体发展为真正的宗教团体。户田城圣与初代会长牧口常三郎，共同呼吁开展教育革命与宗教革命，

反抗政府强权，因此遭到迫害共同入狱。在狱中，户田城圣反复研读《法华经》与日莲《御书》，唱诵“南无妙法莲华经”200 万遍，参悟了佛法妙义，并以现代理念将其具象化为：佛即生命。佛性以生命的形式展现，宇宙生命的合一即是佛。他认为信奉日莲宗大御本尊，唱诵《法华经》七字题目，即可皈依宇宙生命，获得创造价值的巨大能量与强大生命力，从而获得幸福。户田城圣以其在狱中体悟的“佛即生命”——佛性生命论思想为创价学会的发展确立了又一重要理论支柱。

池田大作奉户田城圣为授业恩师，他曾坦言：“ 我的教育几乎全部来自我的人生之师 ——

户田城圣的个人教导。”^A 以户田城圣的“ 佛性生命论 ” 为基础，池田大作从捍卫生命尊严与世界和平的高度阐明了全球化时代“ 对话 ” 的意义 ——“ 我们已经进入了‘ 对话 ’ 与‘ 生命 ’‘ 和平 ’ 同等重要的历史阶段。事实上，对话也许是保障“ 生命 ” 与“ 和平 ” 的唯一手段”^B，进而提出了具有东方人文宗教特色的“人间对话论”。

四、池田大作与东方佛学“人间对话论”

如上所述，融合大乘佛教的法华智慧、日莲佛教的实践精神、创价学会的“创价”理念，

池田大作通过几十年的对话实践会通东西方文明的现代元素，逐步确立起具有池田特色的

“人间论”文明对话观。日语中的“人間”一词有三种意义，即：个体的人；人的群体及其关系；人类居住的世界。笔者认为，对于池田大作的文明对话观的理解，亦应据此“ 人間 ” 之意，从四个方面来把握其丰富内涵 ^C。

A　参见《〈地球市民〉教育への一考察》，《創立者の語らい》，創価大学学生自治会 2004 年，第 99 页。

B　［日］マジッド·テヘラニアン，池田大作：《二十一世紀への選択》，潮出版社 2000 年，《池田大作全集》108,聖教新聞社 ,

第 41 页。

C　陶金：《会通与互鉴——池田大作文明对话思想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9 年，第 25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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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与人的对话。池田大作的对话观，主张从人性本质上思考对话问题，阐释“ 对话”对于人性变革和文明发展的重要意义。“人，并非自然成其为人，而是在对话与语言的海洋之中相互接触，在交流之中实现人性的成长。换言之，所谓对话，可以说是人之为人的一种见证”^A；具有人文色彩的文明间对话“能够让彼此更加丰富和完善，是一种开放的精神与精神之间进行的语言交流”^B；对话的过程，“不是把文化和传统变成由‘他律’带来的外在规范，而是要努力把它锻炼成由‘ 自律 ’ 产生的内在规范。这种基于每个人‘ 内发的力量 ’ 的社会变革，我称之为‘ 创造性的转化 ’”^C可见，池田认为，“ 对话 ” 是人作为社会性存在的必然需求，也是人区别于其他生命体的根本特征，他从创价学会“ 佛性生命论 ” 视角来理解

“ 人 ”，认为“ 对话 ” 是人自觉地对于“ 生命佛性 ” 的体悟过程，个体的“ 对话 ” 又关联在群体之中，进而通过“开放的精神与精神”相互磨砺与激扬完成社会整体的创造性变革。

第二，宗教与宗教的对话。宗教对话，是文明对话最核心的部分^D，宗教语言的共通性、

信仰心理的虔信度、对谈者个人背景等因素都会影响对话过程。池田大作与不同信仰背景的宗教人士展开对话时，以“ 人性化 ” 方式缓解张力是其较明显的特征。如他与伊斯兰教信仰者印尼前总统瓦希德的对话就以“一对一”“面对面”的对话方式、真诚尊重的对话态度、求同存异“ 渐进性 ” 对话模式展开，二人就宗教对话方法与意义问题达成了共识：“ 宗教间的对话是相互理解的原动力 ”，“ 无论对方信仰何种宗教、属于哪个国家、是哪个人种，如果能与他有个人的交往，那就一定会理解，对方与自己一样，都是人 ”；“ 把人置于人类的一员和宇宙的一员的视野中，才是宗教本来应发挥的作用 ”；“ 不同宗教的皈依者们对待其他宗教的遗产，要比以前有一种更加宽容、尊重和表达敬意的胸怀 ”。^E可见，池田大作肯定宗教间对话的意义，但他主张将宗教对话难题以人性化方式化解。

第三，宗教与社会的对话。宗教团体是具有相同信仰的人的集合，是特殊的社会团体。

池田大作认为，人是宗教的目的，一切宗教都应以人的幸福为奋斗目标。“对话”也成为了创价学会这一新佛教团体的重要活动方式之一。首先，池田大作将教团内部的“ 对话 ” 发展成一种提升信仰心的有效方式。在家修行是日本新佛教团体的特点之一，创价学会的会员定期召开“ 座谈会 ”，开展一种“ 对话 ” 模式的佛教修习活动，其方法一是通过共同唱诵《法华经》题目“ 南无妙法莲华经 ” 来获得宗教体验，二是通过恳谈修行体验对于生活、工作产生的积极作用来相互鼓励，以达到增强信仰心的目的。通过“ 座谈会 ” 式的对话，创价会员之间加强了连带关系，会员的信仰者身份与社会身份有机融合，进而达成社会不同区域间的沟通与合作。此外，创价学会作为宗教团体，也在不断拓展与社会“ 对话 ” 的舞台。不但通过

“池田对话”增进外部对创价学会的理解，提升社会影响力，同时，池田大作在对话中多次强调“广泛的社会贡献乃宗教的生命线”^F这一主张。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创价学会不断参与到世界各国的文化、教育领域的交流之中，并在日本的和平外交事业中发挥出了民间团体的重要调解作用。创价学会通过内部“ 座谈 ”、外部“ 对话 ”，实现了教团的自身发展与社会

A　［日］ノーマン·カズンズ，池田大作：《世界市民の対話——平和と人間と国連をめぐって》，毎日新聞社 1991 年，《池田大作全集》14,聖教新聞社 , 第 296 页。

B　［日］ヨハン·ガルトゥング、池田大作：《平和への選択》,毎日新聞社 ,1995 年 ,《池田大作全集》104,聖教新聞社 ,第 104 页。

C　［日］ドゥ·ウェイミン、池田大作：《対話の文明——平和の希望哲学を語る》, 第三文明社 2007 年，第 138 页。

D　陶金：《会通与互鉴——池田大作文明对话思想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9 年，第 3 页。

E　参见瓦希德、池田大作：《和平的哲学宽容的智慧》，人民出版社 2020 年，第 109 — 110 页。

F　［日］アブドゥルラフマン·ワヒド、池田大作：《平和の哲学　寛容の智慧》，東京潮出版社 2010 年 , 第 119 — 12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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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也丰富了池田大作“人间论”对话思想的内涵。

第四，人与自然的对话。对于自然的态度，是池田大作“ 人间论 ” 对话思想的另一个重要理论向度。池田大作的“ 人间对话论 ”，还融合了对于“ 居住的世界 ”，对自然、宇宙的认识与反思。池田大作担任创价学会会长之初就坚定提出反对核武器的主张，还曾与世界著名环境学家魏伯乐专题探讨“ 人类与环境 ” 问题，围绕“ 社会公义 ” 与“ 环境公义 ” 达成共识^A。在与知名学者贝恰的对谈中也深入论述了人类与环境的关系。“就同自然的关系来说，

人应当尊重自然界本身所具有的生命的相互关系与循环的规律，应当把自己与它相一致当基本。不能忘记人的肉体机能与精神机能本身就是从自然界的规律中产生的。只有在与自然相一致的过程中，才能获得真正的稳定感与充实。”^B池田大作在长期的对话实践中，多次强调

“依正不二”“宇宙即我”的“佛教人本主义”观点 ^C，主张人与自然的融合统一。他所倡导的人与人、宗教与宗教、宗教与社会的对话，最终要通过人完成自身思想意识与生存态度的转变，即“ 人性革命 ” 来完成。在这一过程中反思人类自身的局限性与现代文明发展方式的欠缺，改变以征服自然和驾驭自然为目的的傲慢态度与野蛮的开发方式，尊重自然发展规律，

谋求人与自然共生共荣，当代人类文明才能踏上一条顺畅无忧的良性发展之路。

总之，作为倡导世界文明对话的日本新佛教仪表人物之一，池田大作立足于全球化时代人类文明发展的广阔视域，应用现代性“ 对话 ” 理念，倡导在人、宗教、社会、自然之间展开“ 对话 ”，推动新佛教团体对于传统佛性意蕴的现代转化。他在对话中不断汲取各大文明、

文化的新能量，注入到自身思想体系之中，“ 创价 ” 特色的现代佛学思想与东方特色的人文价值观也在与外界对话过程中得以传播。池田大作倡导的“ 人· 宗教· 社会· 自然 ” 之间应以开放、理性、宽容的态度展开广泛、深入的“人性化”对话的“人间对话论”，作为一种具有东方宗教特色的一种文明间、宗教间对话理论，具有深入探讨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

（责任编辑王皓月）

A　魏伯乐、池田大作：《地球革命的挑战——谈人类与环境》，陈鹏仁译，创价文教基金会出版 2018 年，第 174 页。

B　奥锐里欧·贝恰、池田大作：《二十一世纪的警钟》，卞立强译，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1988 年，第 150 页。

C　［日］ドゥ·ウェイミン、池田大作：《対話の文明——平和の希望哲学を語る》, 第三文明社 2007 年，第 230 页。

池田大作“人间论”对话思想中的东方佛学理念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