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清華大學李家維教授

風

海洋般開闊，

科學家的人文理想

——訪清華大學李家維教授

◎文•攝影／張毓軒

未曾料想一場採訪，竟開啟美麗的山林旅程。向後掠去的窗影，滿載綠意。我 們好似探險的孩童，誤入桃花源。及至走近苗栗南庄玻璃屋，李家維教授伉儷遞來 親切微笑，引領我們參觀滿室植栽及各式收藏，千尊佛像、山水倒影，令人驚嘆，

最難忘李教授指著桃紅花朵，喚師母同來欣賞，欣喜道：「這山茶開花了！」

海洋與花草的眷戀

在秋意漸濃的時節，山茶花靜靜盛 放，而野薑花如展翅飛舞的蝴蝶，搧動 清香，翳入訪客鼻息，倍覺心神舒坦。

難 得 邂 逅 自 然 之 美 ， 我 們 詢 問 能 否 於 戶 外 進 行 訪 談 ， 李 教 授 慨 然 允 諾 。 一 陣 風 來 ， 風 鈴 清 脆作響。

李家維教授帶我們回到澎湖的童 年，父母管教並不嚴格，放學偶爾和同 學打棒球，那時他喜歡至海邊玩耍，也 喜愛揮灑彩筆。對海洋生物相當著迷，

直到現在，「對於海洋是根深蒂固的喜 愛」。初一上學期，因父親調職至中興 新村，少年李家維從荒涼的海嶼走入本 島的花草世界，惡補代數後順利通過轉 學考，進入當時的名校──台中市一 中。李教授回憶那青澀年代，初造訪新 校園，汪廣平校長（後創辦「明道中 學」）致詞時聲音宏亮、充滿朝氣，令

李家維教授回顧市一中時期的記憶，滿是歡欣。

山谷迴盪著風鈴清音，俯仰自然的生 活，令人嚮往。

風

「榮譽議庭」組織，能決議同學們的嘉 獎案件，儘管時隔多年，記憶猶新。

海嶼少年隨著父親履踏熱鬧街市，

初次來到繼光街邂逅滿園植栽，就此開 啟蒔花種草的樂趣。常省下午餐費，只 為買更多植物。及至高中，李家維已擁 有兩百盆植物，施展園藝自然得了解如 何施肥，也因此接觸植物生理與分類相 關書籍。李教授有感而發：「如果一個 中學辦得好，讓學生有餘裕發展這些興 趣，是很好的一件事。」我們也意外發 現，科學家的養成路徑，竟是如此多 元：因高中時期常獲美術獎項肯定，李 家維原本抱持念美術系的想法，進入自 然組是因同儕影響，但內心相當清楚未 來去向。升上高三，李家維參與市級美 術比賽僅獲第二名，感到相當不平衡，

遂一股腦「不念美術系了！」，人生路

徑隨之轉彎。李教授笑說年少時的情緒 很古怪，轉移目標後，便思考喜愛的動 植物領域，後來選擇植物系，更是日日 徜徉於自然天地，如魚得水般自在。

勇敢敲開教授的門

我們繼續探問少年科學家之後的發 展，好奇李教授在碩、博士研究時，為 何獨鍾海洋生物學？一切源自於美麗的 矽藻，故事得往高中時代追溯：過去和 李家維一起習畫的好友，因功課不佳未 能繼續升學，只得轉往廣告社工作，辛 苦賺取的微薄工資，竟大手筆買下顯微 鏡，當作禮物送予李家維，於是好奇的 少年開始以顯微鏡觀察水裡的微生物，

觀看海裡的藻類，懂得使用顯微鏡檢查 魚群問題，再想辦法醫治。

大一暑假，李家維鼓起勇氣去敲系 主任的門，其態度威嚴、地位崇高，連 別的教授都必恭必敬站在門口和她說 話，年輕的李家維卻直率告訴她：我很 喜愛顯微鏡下的世界，可惜目前擁有的 設備不夠好！繼而說明自己能認水生 物，很會養東西，就這樣侃侃而談孩提 時期澎湖海邊的見聞，豔麗的海藻在冬 天如何生長，夏天消失無蹤，秋天又如 何突然出現……。「我很想在玻璃瓶裡 複製單細胞藻類的生活史！」面對這年 輕男孩的心願，系主任也許感到訝異，

玻璃屋樓上是美麗的溫室，植物們彷彿正欣然微笑。

風

但她慷慨出借平時上鎖、不輕易啟用的 顯微鏡。恰巧一間研究室空著，便讓李 家維在那念書、進行研究，少年科學家 的課餘時間過得非常充實。當時的大學 生少有機會使用顯微鏡，也鮮少進入實 驗室，而李家維充分掌握機遇，向訪台 的知名藻類學者學習請益，視野隨之大 開。

大四暑假來臨時，李教授笑談自己 故技重演，去敲台大海洋生物研究所的 門，找到矽藻專家莊永棉教授，訴說這 些年對藻類的著迷，並針對國際研究現 況，提出一番見解。莊教授聽了頗感興 趣，問李家維意欲如何。他大膽開口：

「這裡的設備相當好，趁著暑假，能不 能讓我在這裡做研究？」與海洋生物的 緣份，也從此深植不移。

「雖然教授未進行單細胞研究，但 他給我開闊的學習空間，讓我運用充裕 的經費，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若問我為

何走上科學家之路？父母的寬容，讓我 悠遊在花草間，每天放學後耗費兩三個 小時陪伴心愛的動植物，用少許時間做 功課，他們卻未曾指責什麼，只鼓勵我 們做開心的事情。大學和研究所的教 授，都用開放的態度鼓勵年輕人。待我 開始教書，也採用較彈性的方式，鼓勵 學生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不太去束 縛他們。」這就是科學家的凝練過程，

以及反思回饋的熱情。

找回大學生的價值，

從「清華學院」開始

李教授以科學人思維方式，擘畫推 行「清華學院」，試圖找回大學生的熱 情與自我價值，並將影響力擴及「屏北 高中清華實驗班」等人文教育理想，善 用科學人觀點發揮文化力量，帶給我們 難忘的感動。

「目前教育最大的困難是，太多大

千尊佛像彷彿正凝望山水倒影，煩惱似也散盡。

風

教授抱怨：學生素質不理想、缺乏自 主精神，對自我不了解、亦未深入體 會人生。聽了幾年抱怨，我們思索著

『那就起而行吧！來辦不一樣的大學課 堂』」，於是「清華學院」順應而生。

以清華大學大一新生為對象，透過網路 問卷、請學生書寫理想願景，從中遴選 出一百五十位學員。清華學院如今邁入 第二屆，模式為「住宿學院」，安排專 門宿舍和教師，帶領學員經營課餘生 活，組成小型社團。入學第一堂課──

「生涯探索」，須完成兩樣功課：一是 訪問親人，寫出獨特故事，藉此拉近彼 此的關係，進而知道自己的由來。二是 分組訪問心目中帶領社會風潮者，「我 們希望學生未來能扮演這樣的角色，所 以先讓他們去接觸、思索。實際執行 時，同學們能感動這些令人景仰的對 象，讓他們願意花時間受訪、談話，甚 至一起用餐、對談至深夜，都是很好的 演練。」

擔任清華學院院長的李教授侃侃而 談，希望學員們「先成為人、再成為公 民、再成為士農工商」。聚集擁有自主 學習精神的同學，維繫那難得的積極和 熱誠，進而形成一股影響力，帶動整體 風氣。假期裡，學生們體驗各式人生、

關注各項議題，曾造訪美濃，白天隨農

夫下田，晚上則與農會總幹事談論台灣 農業問題。漫長的暑假，這些同學前往 尼泊爾或坦尚尼亞擔任國際志工，或深 入部落踏查。三名學生去年甚至大膽參 與在波蘭舉辦的世界氣候變遷會議，時 隔一年，李教授好奇詢問：「今年這個 會議將在哥本哈根舉行，你們幾個人要 去呢？」結果參訪團隊增至九人！這些 年輕學子如何籌措經費遠赴異國？他們 須學會寫計劃書爭取贊助、以誠懇表達 感動對方，也必須和教授談妥長時間請 假，「過程中有太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我也看著孩子們一路成長。」而我們正 好照見這重要推手眼底的喜悅。

開放的態度，開放的人生

清華學院提供空間與資源，讓學員 密切互動，進而認識人生，啟發服務他 人的精神。因此許多事必須學會自己作 主，也要樂於承擔。某天幾個同學告訴 李教授將組織「造反小組」社團，擔心 學校的眼光，結果教授回答：「喔，太 棒了！怎麼現在才成立？」當學生獲得 異樣答案，受限的心靈許將裝上翅膀飛 翔。

少數學員背負家長期許進入清華學 院，儘管時間能磨合稜角，但被迫的心 態可能跟不上其他人的躍動步伐，只得 選擇退出。有人問院長會不會沮喪，李

風 教授反問：「他們到現在

才要退出呀，會不會晚了 一點？」透過這些對談與 回答，李教授說，清華學 院是很好的實驗過程，讓 大家對未來的大學教育懷 抱期待。

放 眼 世 界 ， 才 能 知 道 自己的定位。李教授分享 參 訪 北 京 清 華 大 學 的 經

驗：「每天早晨六點，招待所外頭可聽 見朗朗讀書聲，待八點鐘圖書館一開 門、學生便蜂擁而入，那種旺盛的求知 態度，正是台灣學生所缺乏的。」反觀 台灣學生，常為網路遊戲或即時通訊耗 至深夜，學校對學生的課餘時間，也無 可過問，怕干涉會引起劇烈反彈；如今 清華學院由學生自願報名，自然有更多 空間能輔導學生追尋理想與價值。李教 授認為大學教育本應聚焦於「學生生 活」。八八水災過後，第一批抵達災區 的學生團體，即是清華學院學生，他們 組織網站、協調物資運送，將災區需求 具體告知外界，再由師長們出面募款、

提供後勤支援，更促使學生勇敢面對 問題。

回復青春的多元可能

八八水災重創台灣山林，李教授思

索著如何改善原住民的生活問題，而教 育，是否才是關鍵？幾位清華大學教授 認真研討後，連日奔走尋求支持、也成 功募集經費，準備在屏北高中設立「清 華實驗班」，融合清華學院與繁星計畫 精神，採住宿學院方式，預計招收六十 名災區原住民學生。李教授認為，原住 民學生成績可加乘，能不以百分百升學 為目的，有足夠時間經營理想的高中生 活。若外在變數太多，容易失去專注 力，因此計畫聚焦於原住民高中生，以 自然生態教育為主軸，「專心把一件事 做好，也可讓社會大眾知道：教育到底 需要多少經費才能辦好。」願景浮現，

李教授期待「部落互訪」課程，不僅能 深入了解彼此的生長環境，還能帶領屏 北高中所有學生，一同認識部落文化。

「令人景仰的成功者，不一定學業 優異。仔細想想：多少人能成為帶領風

凝望自然，是人生最好的風景。

風

潮者？多數人應該懂得享受人生，進好 大學和享受人生似乎沒什麼關聯。即使 用盡心力、勉強進不錯的大學，對自我 卻一無所知，對未來茫然，後頭的路反 而更黯淡。若孩子未投入全部心力準備 大考，未進入頂尖大學，對人生卻很清 楚，那將是多麼愉悅的事。」的確，喜 樂的人生觀，無法以外在頭銜等值交 換。

「學校顧及家長期許，也擔心外界 看待辦學績效，並不敢呼籲：不要過度 看重升學優劣，應該『看重學生二十年 後的發展』！若能如此經營中學，相信 二十年後的孩子們，將健康且快樂的面 對人生。若這樣的說法能感動家長，學 校也才有機會完成理想。」然而社會壓 力如影隨行，他分享韓國浦項大學某位 教授親子間的互動：就讀高中的孩子每 天上課至晚上十點，教授說：「我已經

是仁慈的父親，因為放學後，他的同學 們還要被父母送往補習班，回家可能都 十二點了……。」一年後，教授不得 不順應潮流，督促孩子日以繼夜苦讀。

但結果如何呢？大考前一刻，兒子告訴 他：「我什麼都不要了，我要去演戲！

我要念戲劇系。」李教授聽到韓國教授 的辛酸故事，竟然鼓掌叫好，回答他：

「你的兒子終於有勇氣坦誠一切了！」

傾聽內在聲音，試著追尋自我理 想，不被社會既定價值所框限，也許正 值得反覆探問。我們就這樣著迷的聆 聽科學家分享成長歷程與人文關懷理 想。直至夜幕落下，才點燃燭火續談理 念，一邊享用師母料理的美味晚餐，

未覺時光悄然隱遁，起身告辭時，教 授夫婦說晚

飯後正好散 步，堅持送 我們一程，

空氣中瀰漫 花香，抬頭 可見夜空閃 爍晶亮，我 深深呼吸，

這 自 然 ， 真好。

李家維教授夫婦以收藏佛像為樂。

師母和我們分享，熱帶鳳梨花能自貯水 分，綻放美麗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