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山在台灣古典詩中的意義
黃文吉一、 前言
八卦山，位在彰化市東側，毗連市區，海拔僅九十七公尺，頗適合市 民登臨遊賞，因此早就成為彰化著名的風景區。尤其山上建造大佛像之後， 無論搭乘鐵公路交通工具經過彰化市區，或遠或近都可瞻仰莊嚴的法相， 於是八卦山大佛更成為彰化縣最具代表性的地標。 八卦山，就地理學而言，係屬於八卦山脈的一部分。八卦山脈是指由 大肚溪南岸至濁水溪北岸的南北向延展的丘陵地與台地。本文所稱的八卦 山，乃根據一般民眾的認知，指的是大佛風景區及附近的山區而言。1 八卦山，舊名「寮望山」，其名始見於康熙五十六年（1717）刊行的《諸 羅縣志》，該志卷一＜封域志＞云：「大武郡（今社頭鄕）以北，廣漠平沙， 孤峰秀出者，曰寮望山；其下有北路中軍之旂鼓焉，則半線之營壘也。」 2 而後來也有將「寮望山」稱作「望寮山」者，如道光十五年（1835）刊 行的《彰化縣志》、同治初年（1862）左右編纂的《臺灣府輿圖纂要》等3， 一般認為「望寮山」應是「寮望山」之誤。 「寮望山」在雍正十年（1732）被改名為「定軍山」，根據《彰化縣志》 記載：「定軍山即八卦山，雍正間，巡道倪象愷平大甲西社番林武力等之亂， 1 賴盟騏：《 八卦山的故 事》（彰化： 彰化縣立文 化中心，1996 年 6 月），頁 1。 2 周鍾瑄、 陳夢林等：《 諸羅縣志》（ 台北：台灣 銀行，1962 年 12 月《台灣文獻叢刊 》 第一四一種），頁 9。此則記載，為 往後刊行的 官方志書所 沿襲，如乾 隆六年劉良 璧纂 修：《重修福 建台灣府志》（台北：台 灣銀行，1961 年 3 月《台 灣 文 獻 叢 刊 》第 七 四 種 ）、 乾隆十二年 范咸纂修：《 重修台灣府 志》（台北：台灣銀行，1961 年 11 月《台灣文獻 叢 刊》第一○五種）、乾隆 二十九年余 文儀纂修：《 續修台灣府 志》（台北：台灣銀行，1962 年 4 月《台灣文獻叢刊 》第一二一 種）等皆是 ，「寮望山」 名稱也沒改 變。 3 周璽：《彰 化 縣 志 》（ 台 北：台 灣 銀 行，1962 年 11 月《 台 灣文 獻 叢 刊 》第 一 五 六 種 ）， 該書在卷一 ＜封域志‧ 山川‧總說 ＞（頁 8）、＜封域志‧ 山川‧山＞ （頁 11）及卷二 ＜規制志‧城池＞（頁 35）等多處都提及「望 寮山」。《臺 灣府輿圖纂 要》（台北：台灣 銀行，1963 年 11 月《台灣文獻叢刊 》第一八一 種），該書在 ＜臺灣府輿 圖冊‧山水 ‧ 彰化縣＞（頁 33）及＜彰化縣輿圖 纂要‧彰化縣輿圖冊‧山＞（頁 232）等處亦提及「望 寮山」。乃建亭山上，名山曰定軍，名亭曰鎮番，紀武功也。」4 乾隆五十一年（1786），彰化大里（今台中縣大里市）杙莊林爽文起兵 抗清，在記載這個事件的相關文獻上，同時也開始出現八卦山名稱，如清 高宗《御製詩文十全集》云：「八卦山，在彰化縣之西，地勢較高，距大里 杙三十餘里，為前往賊巢必經之地。」（卷十五＜平定台灣第六之三＞）5 至於八卦山名稱的由來，則眾說紛紜，一說是嘉慶二年（1797）彰化知縣 胡應魁命名6；一說是與山的形狀有關7；一說則與天地會黨活動有關8； 而最近林文龍在＜且覓荒亭驗刼痕－彰化八卦山得名＞文中，根據《彰化 縣志》、及嘉慶二十年（1815）所立的＜官山義塚示禁碑＞等文獻發現有「八 卦亭山」的記載，因此考證認為「八卦山係因八卦亭山的簡化而得名，八 卦亭山則又因鎮番亭而得名」9，這種說法應該最為可信。 有關八卦山的文史研究，專書有賴盟騏著《八卦山的故事》（彰化：彰 化縣立文化中心，1996 年 6 月）、康原編著《八卦山文史之旅－磺溪舊情》 （彰化：彰化縣立文化中心，1998 年 12 月）等，論文亦有林文龍＜八卦 山滄桑＞、康原＜賴和筆下的八卦山＞、戴寶村＜八卦山與彰化認同意象 4周璽：《彰 化縣志》，卷 一＜封域志‧形勝＞，頁 20。又范 咸纂修：《重 修台灣府志 》卷 十九＜雜記 ‧園亭‧彰 化縣＞（頁 543）明言「鎮番亭」建 於雍正十年 。 5 另外在《 大清高宗純 皇帝實錄》 卷一二九三 、《欽定平定 台灣記略》 卷四一、楊 廷理 《東瀛紀事》、不著撰人 《平臺記事 本末》等各 種乾隆年間 的文獻史料 都已出現「 八卦 山」的名稱 。參見林文 龍：《臺灣中 部的開發》（ 台北：常民 文化事業公 司，1998 年 5 月），頁 102。 6 此說以日 人杉山靖憲：《 台 灣 名 勝 舊 蹟 志 》（ 台 北：台 灣 總 督 府，1916 年 ）最 早 提 出 ， 後來許多人 都採用。此說指出胡應 魁因在縣署 後建有太極 亭，於是取「太極生兩儀，四 象生八卦」之義，將東門外的寮望 山命名為八 卦山。但根據胡氏所撰 ＜太極亭碑 記＞云： 「竹城之東，有山名八 卦者，於義 未知何屬，但人人以為 八卦，則竟 成八卦云爾。」可 知在胡氏建 亭之前，已有八卦山之 名，故胡氏命名之說不 可信。＜太極亭碑記＞ 見《台 灣中部碑文 集成》（台北 ：台灣銀行 ，1962 年 9 月《台灣文 獻叢刊》第 一五一種）， 頁 11。 7林文龍：＜ 八卦山滄桑 ＞云：「它的 命名動機， 有人說是原 於象形（即 山如八卦）， 這 點筆者認為可能性很小，蓋乾隆年間既乏精密 的測繪儀器，又沒有飛 機能從空中 俯瞰， 焉能知道山 如八卦？」 見《台灣文 獻》31 卷 3 期（1980 年 9 月），頁 126。 8 此說認為 ，「天地」二 字，意與「 乾坤」相同 ，而「乾坤 」二卦又居 八卦之首。 天地 會黨徒於彰 化相當活躍 ，遂將「寮 望山」改名 「八卦山」。 林文龍早年 在＜八卦山 滄桑 ＞文中力主 此說，見同上注，頁 126。另外賴盟騏在《八卦山的故事》中也主此說，見 同注 1，頁 2－3。 9林文龍：《 臺灣中部的 開發》（台北 ：常民文化 事業公司，1998 年 5 月），頁 99－119。
的發展＞等10，在上述論著中，都已或多或少援引到有關八卦山的台灣古 典詩。個人生長在彰化，十多年來又在八卦山下任教，課餘也經常登覽八 卦山，對八卦山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而平日閱覽台灣古典詩時，發現前賢 常有八卦山的吟詠，因此擬針對這些詩作11，探討八卦山在詩人筆下所呈 顯的意義。
二、 登覽遊賞之勝境
八卦山在早期以「寮望山」之名出現時，就被介紹成：「大武郡（今 社頭鄕）以北，廣漠平沙，孤峰秀出者」12 ，雖然它的高度（海拔僅九十 七公尺）並不高，但在廣闊平原的襯托之下，它的形象就顯得相當孤特秀 麗，所以後來的志書也以「中峰疊翠，層巒聳拔」來形容它。13 在康熙六 十一年（1722）以首任巡臺御史身分來台的黃叔璥（1666－1742）14 ，他曾 深入台灣原住民部落採摭風俗歌謠，撰成《台海使槎錄》，其中也留有他 的詩作，有一首＜晚次半線作＞，「半線」為當時位在彰化市區的平埔族 部落名15 ，這首詩前面描寫半線的自然風光云： 10林文見同注 7。康文見《台灣文藝》（ 新生版）165 期（1998 年 10 月），頁 11－18。 戴文見《彰 化文獻》2 期（2001 年 3 月），頁 121－138。 11 本論文所 探討的台灣 古典詩，以明鄭到日治 時期為範圍（ 1661－ 1945），由於施懿琳 等編的《全 臺詩》（台南 ：國家台灣 文學館，2004 年 2 月），目前只出版 明鄭到清咸 豐 元年（1661－1850）以前的部分，其他則必須 從叢刻、別集、選集、詩話、方志等書 廣 為蒐集，因 此相關詩作 一時恐難以 完全聚集，僅以搜尋所 得作為探討 對象，計有 詩人二 十三家，作品六十首，詳見附錄＜ 八卦山古典 詩一覽表＞。又本論文曾利用「中央研究 院漢籍電子 文獻瀚典全 文檢索系統 ‧台灣文獻 叢刊資料庫」 （http://www.sinica.edu.tw/~tdbproj/handy1/）、「 網路展書讀 ‧台灣古典 漢詩全文檢 索」 （http://cls.hs.yzu.edu.tw/cp/Home.htm）從事資料 搜尋，在此 表示致謝。 12周鍾瑄、陳 夢林等：《諸 羅縣志》， 頁 9。 13 《福建通志 臺灣府‧山川‧彰化縣》（台北：台灣銀行，1960 年 8 月《台灣文獻叢 刊》 第八四種） 云：「中峰疊 翠，層巒聳 拔，是為八 卦山，距縣 東三里，頂 平而方，高 出眾 峰之上，舊 名望寮山。」（頁 74）。 14 本文所舉 之詩人，第一次出現時 標注其生卒 年，以國家圖書館特藏 組編：《台灣 歷史 人物小傳－ 明清暨日據 時期》（台北 ：國家圖書 館，2003 年 12 月）為主要根據。 15 林文龍在 ＜八卦山畔 平埔社址考 辨－以阿束 社、柴坑仔 社、半線社 糾纏問題為 中心 ＞一文指出 ：「過去，民 眾認知的八 卦山，通常 只界定在彰 化市區這段 ，而非地理 學上 的八卦山脈。從文獻記載來看，環繞這段名山 的平埔族，包括了半線 社、柴坑仔社及阿 束社。三社 址在今何地，檢閱當代 有關舊地名 或平埔族的 專著，幾乎 都認為半線 社在彰 化市區內。 」見《彰化 藝文》2 期（1999 年 1 月），頁 19－20。憶昔歷下行，龍山豁我情。今茲半線遊，秀色欲與爭。林木正蓊蘙， 嵐光映晚晴；重岡如迴抱，澗溪清一弘。……16 詩中雖沒有提及八卦山舊名「寮望山」，但從半線的地理位置可知詩中的山 應是八卦山無疑。因此本詩可說是最早描寫八卦山的台灣古典詩。作者以 過去遊歷下（今山東省歷城縣）的舊經驗，將八卦山比作當地的「龍山」， 並對林木、山嵐及迴抱的層巒、清澈的溪澗（作者自注云：「此為大肚溪」）， 都有所著墨。唯美中不足的，作者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所見的八卦山是 透過「望」的視角而得，並未實際登覽。
（一） 晨昏四時佳節，登覽各不同
八卦山不僅遠望林木蓊蘙、秀色特出，而其毗連市區及台地地形，更 方便民眾登臨遊賞，因此騷人墨客登覽之餘，難免加以吟詠，留下不少作 品。有的詩人選擇清晨登山，如同治（1862－1874）年間流寓彰化的晉江 （今福建省晉江縣）秀才蔡德輝，就曾寫下一首＜八卦山＞詩： 曉登八卦山，歸來讀《周易》。掩卷一回思，山形尤歷歷。17 作者利用清早登覽八卦山，回家之後研讀《周易》，並將山形和《周易》 的八卦作連結，這應是從「八卦山」的名稱所引發的聯想，很難說他親眼 所見的山形正如八卦。其實《周易》本是一部富有想像空間的筮書，作者 讀後掩卷冥思，腦海中呈現八卦的山形，誰曰不宜？ 16黃叔璥：《 臺海使槎錄》（台北：台 灣銀行，1957 年 11 月《台灣文獻叢 刊》第四種 ） 卷五＜番俗 六考‧北路 諸羅番六＞ ，頁 118。 17 連橫：《台 灣詩乘》（台 北：台灣銀行，1960 年 1 月《台灣文獻叢刊》第六四種），卷 四，頁 192。同樣是清晨登八卦山，彰化詩人吳德功（1850－1924）這首五律＜曉 登定軍山＞就相當寫實，詩云： 曉起登山隴，優游緩步行。日從峰隙漏，風自澗中生。嵐氣千層潤， 巖泉一片清。縱觀滄海外，帆影眼前呈。18 首聯寫早晨緩步登山，意態悠閒；中間兩聯以對仗刻劃山上風光，由晨曦、 澗風、嵐氣、巖泉等構成一幅清幽的景色；末聯則跳脫八卦山，寫遠眺鹿 港外海，見到點點帆影。 吳德功在早晨登山遠眺，而橫跨台灣新舊文學的賴和（1894－1943）， 則選擇傍晚登臨望遠，他所作的一首七律＜八卦山晚眺＞寫道： 振衣躡上望洋崗，草正離離鳥弄簧。雲起來時山黯澹，天低盡處海 滄茫。人家高下藏春樹，古木參差仰夕陽。放下眼眶聊遠望，前山 幾陣下牛羊。19 賴和筆下的八卦山，除了有：茂盛的芳草、好音的鳴鳥、深濃的雲氣、參 差古木、夕陽等自然景物外，他也和吳德功一樣遠眺茫茫的鹿港外海。不 同的是，吳德功以遙遠的帆影作結，而賴和則將視點拉回到高低錯落隱藏 在樹叢的人家，並且以陣陣從前山回家的牛羊作結，顯得充滿鄉野人間情 味。 詩人在晨昏不同的時間登覽八卦山有不同的觀察，在不同的季節或節 日登覽八卦山又各有怎樣的體會呢？先看倡設櫟社的霧峰名詩人林朝崧 （1875－1915，號癡仙），他曾在戊申年（1908）正月來到八卦山，寫下＜ 18 吳德功：《 瑞桃齋詩稿》（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 會，1992 年 5 月《吳德功先生全集》）， 頁 37。連橫：《台灣詩乘 》卷六亦有 收錄，文字 稍有不同。 19賴和：《賴和 全集》（台北：前衛出版 社，2001 年 1 月 ）冊 四，＜ 漢 詩 卷（ 上 ）＞ 卷 二 ， 頁 45；又卷四頁 153 有同題二首， 卷八頁 249 有同題一首 ，文字皆稍 有出入。該 詩紀 年為 1913 年作。
戊申正月攜妓訪槐庭，慰其喪妾三首（其一）＞的七絕詩： 迢迢訪舊聚星樓，一路名花共載游。攜手定軍山色裏，青衫紅袖兩風 流。20 槐庭，是陳懷澄(1877-1940)的字，鹿港人，於 1902 年與林朝崧同組櫟社， 兩人可說是志同道合的詩友，當陳氏喪妾時，林朝崧特別去慰問他。作者 秉性風流，知道友人喪妾後的孤單寂寞，因此攜妓去爲友人唱歌勸酒，以 解憂悶，同題第三首末兩句即寫道：「故遣秋娘唱＜金縷＞，借君酒勸解君 憂」。本詩為第一首，林朝崧寫他在訪友途中，趁著明媚的春光攜妓同遊八 卦山，詩中的「名花」，既指名妓，也指爭妍鬥豔的春花，有一語雙關之妙； 八卦山絢爛的春色，也正好映襯這對才子佳人的風流。本詩相當浪漫，要 不是詩題有「慰其喪妾」字樣，否則根本看不出作者此行是要去慰問友人 喪妾的。 春天的八卦山讓弔喪的林朝崧忘記了悲情，陶醉在浪漫的氛圍之中， 而冬日的八卦山又會給詩人怎樣的感受呢？彰化舉人陳肇興（1831－？） 曾寫了一首＜冬日漫興＞： 野館歸來百事乖，攻愁唯仗酒千杯。詩當得意逢人誦，家到無錢怕 客來。亂葉隨風飄不定，野花著雨落猶開。庭前此日蕭條甚，好去 軍山探早梅。21 這首詩作於壬子年（咸豐二年，1852），當時陳肇興設教里中，尚未中舉， 事事不如意，生活困苦，所以借酒澆愁，尤其面對冬天的風雨，門庭枯葉 亂飄、野花凋落等蕭條景象，讓他想到應該上定軍山去探尋早梅。梅花凌 20林朝崧：《無 悶草堂詩存》（台北：台灣銀行，1960 年 2 月《台灣文獻叢刊 》第七二種）， 卷三(丙午至 庚戌)，頁 97。 21陳肇興：《陶 村詩稿》（ 台 北：台 灣 銀 行，1962 年 8 月《 台 灣 文 獻 叢 刊 》第 一 四 四 種 ）， 卷一(壬子)，頁 5。
冒寒冷而開，是堅貞剛毅的象徵，詩人探梅之舉，正是處於惡劣環境的讀 書人自我期許的表現，這時的八卦山，也讓人覺得和詩人的性格多麼接近。 另外，日治時代曾任大庄（今彰化縣大村鄕）區長的賴紹堯（1871－ 1917），他是櫟社成員，也曾寫下一首五古＜冬日登八卦山＞： 晨登八卦山，信美風景別。氣和天宇澄，茲遊固佳絕。冬令行春溫， 萬彙忘慘冽；嘉木蔚成林，欣欣相媚悅。澗草復青青，山花況未歇； 誰知造化心，正氣有肅殺！羨彼蘭蕙姿，含芬老巖穴；時來苟不榮， 運傾或未折。感喟遂成章，持以奉明哲。22 詩人在冬天早晨登八卦山，氣候暖和，天空澄淨，看到山上景物相當優美， 嘉木成林，澗草青青，山花未歇，這是暖冬的現象，所以八卦山一片春意 盎然。但詩人並不因偶然現象而志得意滿，馬上興起危機意識，認為這樣 的榮景並不能長久，最後還是難逃造化肅殺的命運。因此他筆鋒一轉，羨 慕巖穴中的蘭蕙，默默含著芳香，不受時運的影響，可以免遭摧折。詩人 處在日人殖民統治的環境之中，避免與當局正面衝突的心情，是可以理解 的。 八卦山在詩人筆下，春天有溫柔浪漫的氣氛，冬天又有堅強挺拔的精 神，在冬行春令時，又產生了一種憂患意識，八卦山與詩人之心是如此緊 密的結合在一起。難怪乎鹿港詩人施梅樵（1870－1949）在＜登定軍山＞ 七律首聯即云：「天留勝景助詩雄，莫大乾坤在眼中」23 ，八卦山提供了 美景給詩人登覽遊賞，同時也激發了他們的創作靈感。 八卦山除了供人平日登覽之外，每逢重要節日，文人更是絡繹不絕， 留下許多吟詠節序又與八卦山相關的詩作，如清明節有：陳肇興＜清明同 22傅錫祺編：《櫟社沿革志 略》（台北 ：台灣銀行 ，1963 年 2 月《台灣文 獻叢刊》第 一 七○種），附 錄，《櫟社 第一集‧逍 遙詩草》， 頁 56。 23 施梅樵： 《梅樵詩集‧鹿江集》 （台北：龍 文出版社，2001 年 6 月 《台灣先賢 詩文 集彙刊》第 一輯），頁 63。
友人遊八卦山＞二首24、吳德功＜清明踏青＞25等，重陽節有：黃清泰（1767 －1822）＜九日登八卦山＞26 、吳德功＜九日同施山長遊八卦山＞27、賴 和＜初九早登八卦山風冷霧大＞28等。清明詩中的八卦山因與墳場有關， 故留待下文介紹，以下茲舉黃清泰的重陽詩＜九日登八卦山＞為例： 海色天容一鏡描，仙風拂拂袂飄飄。千秋醉把龍山酒，七字吟成鹿 港潮。地勢長蛇宜據險，民情哀雁怕聞謠。太平須悟邊防重，半壁 東南翼聖朝。 黃清泰，鳳山人，以書生習武，頗好吟詠。乾隆五十一年（1786）林爽文 事變，奉檄領鄕勇守郡，隨軍賞六品銜，累擢彰化都司（掌軍政之武官）。 29這首七律應作於都司任上，當時作者少年得志，在重陽節登八卦山，遙 望海天如鏡，神清氣爽，志氣昂揚，一方面飲酒賦詩，表現文人之風雅， 一方面又不忘要爲朝廷守疆衛土，表現武將之豪情。這時的八卦山，既仙 風拂拂，風雅可親，又勢如長蛇，險峻可守，詩人也呈顯出儒將的形象。
（二） 鎮亭定寨豐亭，雅致入八景
由於八卦山景色優美，便於登臨，而在彰化的開發過程中，山上又增 添了一些人文、軍事建築，而這些建築配合自然美景，相得益彰，於是變 成人氣聚集的重要景點，自清雍正元年(1723)彰化設縣以後，方志中便記 載有所謂的「彰化八景」，其中與八卦山有關的，以「鎮亭晴雲」最早入選 30，後又有「定寨望洋」、「豐亭坐月」入選31，茲依序介紹這些勝景及吟 24陳肇興：《 陶村詩稿》， 卷二（甲寅），頁 14。 25吳德功：《 瑞桃齋詩稿》，頁 88。 26連橫：《台 灣詩乘》，卷 三，頁 153。 27吳德功：《 瑞桃齋詩稿》，頁 68－69。 28賴和：《賴 和全集》，冊 五，漢詩卷（下）卷十三，頁 380。該詩紀年為 1916－1917 年 作。 29國家圖書館 特藏組編：《 台灣歷史人 物小傳－明 清暨日據時 期》，頁 607。 30乾隆六年（ 1741）劉良 璧等修《重 修福建台灣 府志》所列 的「彰化八 景」，除「 鎮亭 晴 雲 」外，另 有：焰 峰 朝 霞、鹿 港 夕 照、眉 潭 秋 月、虎 溪 春 濤、海 豐 漁 火、肚 山 樵 歌 、 線社煙雨。 見同注 2，卷二十＜藝 文‧詩＞， 頁 599－601。詠之作。 1. 鎮亭晴雲 雍正十年（1732），台灣巡道倪象愷爲紀念平定大甲西社番之亂，於 寮望山上建「鎮番亭」。32 雍正十二年，秦士望任彰化知縣，任內將「鎮 亭晴雲」選入「彰化八景」，每一景皆以詩記之。33乾隆六十年（1795）， 鎮番亭毀於「陳周全之役」。34 茲將秦士望所作之＜鎮亭晴雲＞詩錄之如 下： 縹緲孤亭盪碧天，遊人得到儼登仙。舉頭萬里晴光徹，笑指千儼秀 色懸。雲去雲來風片片，鳥飛鳥落水田田。縱觀滄海塵寰遠，一點 征帆一點煙。 首聯寫「鎮亭」，極言其位置之高，使遊人到此儼然登仙。頷聯寫「晴」， 描述晴空萬里時，八卦山秀色可觀。頸聯寫「雲」，描繪雲隨風一片去一片 來，鳥也在鮮碧的溪水此起彼落的飛翔。末聯寫從鎮亭遠眺，可縱觀滄海 之點點征帆。全詩與題面一一呼應，鎮亭晴雲之美正突顯八卦山為登覽遊 賞之勝地。 2. 定寨望洋 嘉慶十六年（1811），縣令楊桂森修築彰化縣城時，在定軍山上鎮番亭 故址建構磚寨，命名為「定軍山寨」，也簡稱「定軍寨」、「定寨」。35定寨 本為屏障縣城之軍事設施，但從此居高臨下，可以遠眺鹿港外海，因此嘉 31 道光十六年（1836）周 璽等編《彰 化縣誌》所 列的「彰化 八景」，除「定寨望洋 」、「豐 亭坐月」外，另有：虎 巖聽竹、龍 井觀泉、碧山曙色、清 水春光、珠 潭浮嶼、鹿 港飛帆。 見同注 3，卷十二＜藝 文誌‧詩＞ ，頁 493－500。 32同注 4。 33劉良璧纂修 ：《重修福建 台灣府志》， 卷二十＜藝 文‧詩＞， 頁 599－601。 34周璽：《彰 化縣志》，卷 一＜封域志 ‧形勝＞， 頁 20。 35同前注，又 同書卷二＜ 規制 志‧城 池 (寨 附 )＞ 對 該 寨 的 結 構 有 詳 細 介 紹：「 定 軍 山 寨 ， 周圍計長六 十丈，雉堞 五十六。內 高一丈二尺，外高一丈 五尺，連雉 堞高三尺，共高一 丈八尺。基 寬一丈五尺 ，上寬一丈 。砲臺四座 ，水洞一， 樓門一。」 見頁 36－37。
慶十八年，縣令楊桂森重新選定「彰化八景」時，便將「定寨望洋」列入。 定寨曾在同治元年（1862）毀於戴潮春之役，後又重建。光緒二十一年（1895） 抗日之役，定寨又遭戰火，1914 年被日人拆除。36 有關「定寨」登覽之勝狀，根據《彰化縣志》記載：「門樓高敞，登臨 一望，遠矚全邑之形勝，近瞰一城之人煙，甚壯觀也。而大海茫茫，飛帆 在目，則又得一勝概矣。」37 定寨有如此登高望遠之優勢，許多的詩人也 不吝加以歌詠，如《彰化縣志》卷十二＜藝文志＞所收就有：黃驤雲（1829 年進士）、陳書（1821－1850 寓居彰化）、曾作霖（1816 舉人）、陳玉衡 （1808－1843）等人所作的＜定寨望洋＞詩四首。38 黃驤雲為曾任彰化都 司的黃清泰之子，大都在大陸讀書及作官，他所寫的這首詩與其父的＜九 日登八卦山＞意境頗為相近： 此地當年舊戰場，我來拾簇弔斜陽。城邊飲馬紅毛井，港外飛潮黑 水洋。一自雲屯盤鐵甕，遙連天塹固金湯。書生文弱關兵計，賢尹 經綸說姓楊。 詩中除描寫登覽之勝外，主要在寫定軍寨如鐵甕金湯般的堅固，並稱讚縣 令楊桂森雖是書生，卻有軍事眼光。作者和其父黃清泰詩中所云「地勢長 蛇宜據險」、「太平須悟邊防重」，皆從保疆衛土的立場出發是一致的。 其他三人的＜定寨望洋＞詩則擺脫定軍寨的軍事功能，將八卦山當作 一個據高點，眺望海洋，歌詠鹿港商貿所帶來的繁榮，如陳書寫道： 定軍山上定軍寨，放眼望洋氣壯豪。潮汐去來滄海闊，帆檣迢遞碧 天高。卦亭久見閒兵疊，鹿港多看集賈艘。幸際太平登眺日，安瀾 全不湧波濤。 36林文龍：＜ 八卦山滄桑 ＞，《台灣文 獻》31 卷 3 期（1980 年 9 月），頁 132－133。 37同注 34。 38周璽：《彰 化縣志》卷 十二＜藝文 志‧詩＞， 頁 493－499。
陳書為桃源（今湖南省桃源縣）諸生，清道光年間寓居彰化「螺青書屋」， 從事教學工作。39他在定軍寨放眼望洋，志氣豪壯，看到滄海遼闊、帆檣 迢遞，鹿港商船雲集，這種太平景象令他印象特別深刻。彰化舉人曾作霖 也寫道：「紅夷海市鬧斜陽」、彰化生員陳玉衡則寫道：「門戶而今開鹿 港，依稀爭看估人船」，從這些詩句，可知定寨就像八卦山上的一扇窗， 讓他們擴大了視野，看到海洋的壯闊及商貿給台灣帶來的生機。 3. 豐亭坐月 嘉慶二年（1797），彰化知縣胡應魁以縣治的主山名八卦山，乃於縣署 後建「太極亭」，亭為重樓，上有護欄，複道相通，可以眺遠；戶牖軒豁， 具有雅致。40嘉慶十六年，知縣楊桂森加以重修，恰巧是年三月，榖價高 漲，而四月卻早禾大熟，楊氏遂把太極亭改稱「豐樂亭」，取「年豐民樂」 之義。41 後將「豐亭坐月」列為彰化八景之一。日治時期，因城內的舊縣 署日漸毀壞，乃將豐樂亭遷建八卦山上（在今銀橋旁），並恢復太極亭舊 稱。42 有關「豐亭坐月」的吟詠，《彰化縣志》卷十二＜藝文志＞收有：黃驤 雲二首、曾作霖及陳玉衡各一首。43 另外《彰化縣志》卷十二還收有胡應 魁的＜太極亭記事詩＞一首44，由於這些詩和八卦山無密切關連，因此不 予討論。日治時期豐樂亭遷建八卦山上，彰化詩人吳德功在登覽之餘，曾 寫下一首七絕＜戊午（1918）中秋登太極亭觀月，此亭原楊大令桂森建在 縣署後，名豐亭坐月，為彰化八景之一＞（戊午移建八卦山右側），末兩 39施懿琳等編 ：《全臺詩 》（台南：國 家台灣文學 館，2004 年 2 月），冊一，頁 244。 40周璽：《彰 化縣志》卷 一＜封域志 ‧形勝＞， 頁 19。建亭 時間《縣志 》謂嘉慶三 年， 而胡氏親撰 的＜太極亭 碑記＞署年 作嘉慶二年，應依＜碑 記＞為是。＜碑記＞見《台灣 中部碑文集 成》，頁 11。 41周璽：《彰 化縣志》卷 一＜封域志 ‧形勝＞， 頁 19－20。 42林文龍：＜ 八卦山滄桑 ＞，《台灣文 獻》31 卷 3 期（1980 年 9 月），頁 134。 43周璽：《彰 化縣志》卷 十二＜藝文 志‧詩＞， 頁 493－499。黃驤雲所 作「亭高百 尺插 晴空」一首，陳漢光懷 疑為陳書所 作，見陳編《台灣詩錄 》（台 中：台 灣 省 文 獻 委 員 會 ， 1984 年 6 月 ），中冊， 頁 667。 44周璽：《彰 化縣志》卷 十二＜藝文 志‧詩＞， 頁 488。
句云：「更上一層窮遠矚，汪洋大海月波流」45 ，描寫登高望遠，看見明 月照射下的汪洋大海，頗有氣勢。後又寫了一首七律＜中秋後登太極亭遠 眺＞，末聯寫道：「滄海桑田頻變換，登臨棖觸不勝愁」46 ，表示對世事 變幻莫測的無限傷感。鹿港著名詩人洪繻（1867－1929）也曾到此一遊， 他寫了一首七律＜八卦亭偶望（在邑城外岡阜，西望洋，東望山，下瞰邑 城）＞： 海天無際暮煙浮，一線秋空數點愁。車馬往來南北路，估船向背東 西流。青山出水圍城郭，紅樹穿雲壓市樓。偶欲放歌亭下去，嵐光 月色暫勾留。47 洪繻，字棄生，乙未割臺之役，曾經與丘逢甲等同倡抗戰，事敗後潛歸鹿 港，杜門不與世事，以遺民終其一生。48 這首詩寫秋天日暮，在太極亭眺 望，作者遙望遼闊的海天漸漸被暮煙籠罩，只見遠方一線的秋空有數點帆 影（也可能是彩霞、或是歸鴉）而引起內心的幾許惆悵。他看到車馬南北 往來，商船東西交通，這些景象顯現人世間的繁忙，紅塵的紛擾。他接著 寫青山流水環繞縣城，紅樹穿雲籠罩市樓等優美景色，最後並以八卦山上 的嵐光月色吸引人作結，使自己無法放歌離開太極亭而去。這時的八卦山 似乎提供失意者忘懷俗塵的清幽之境。
三、 彰化縣城之表徵
山，矗立地表之上，居住在周遭的子民，經常可以近觀遠眺，它既像 守護神，使其下的子民有所依靠；它又像一座燈塔，使漂泊的遊子得以企 45吳德功：《 瑞桃齋詩稿》，頁 244－245。 46同前注，頁 242－243。 47洪繻：《寄 鶴齋詩集》（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1993 年 5 月《洪棄生先生全集》）， 頁 98。 48國家圖書館 特藏組編：《 台灣歷史人 物小傳－明 清暨日據時 期》，頁 335。盼。因此，許許多多的名山，往往成為當地的指標，也成為當地居民的精 神堡壘。就大而言之，如玉山之於台灣、富士山之於日本，又如泰山之於 山東、華山之於陜西、衡山之於湖南；就小而言之，如陽明山之於台北、 鍾山之於南京、惠山之於無錫等無不如此；八卦山雖然不高，但就彰化人 而言，它的精神高度應該遠超過實際高度。 彰化詩人陳肇興，在未中舉之前以教書糊口，生活艱辛，但他有讀書 人的風骨，所以＜冬日漫興＞詩寫道：「庭前此日蕭條甚，好去軍山探早 梅」，八卦山成為他處於困境時的精神寄託，前面已敘述過。後來他中式舉 人，同治元年（1862）戴潮春起事，他謀刺潮春，不中，幾乎遭遇不測。 閏八月，肇興避入集集內山，教化訓練原住民，組成隊伍幫助官軍作戰， 夜則秉燭賦詩，追悼陣亡百姓。49 肇興在避亂期間，想念陷於烽火的彰化家鄉，曾寫下＜憶故居＞四首 七律，其第三首云： 小築吟樓號古香，半儲書畫半巾箱。山橫定寨青排闥，樹接豐亭綠 過墻。幾度栖遲同燕雀，一經離亂又豺狼。帑金掠盡門窗圮，惟有 青苔對夕陽。50 作者是一個文人雅士，首聯寫自己的故居名為「古香樓」，收藏有書畫、典 籍，供自己玩賞、諷讀，可見過去生活是如何的高雅與安逸。頷聯寫故居 的所在，面對定軍山，緊鄰豐樂亭，目光所及都是青山綠樹，景色相當優 美。頸聯寫自己本想如此安居樂業，孰料卻遭遇戰亂，使美夢成空。末聯 寫故居遭受擄掠破壞，如今已變成廢墟，不勝淒涼悲痛。詩中的「山橫定 寨青排闥，樹接豐亭綠過墻」，固然是故居環境的實寫，但也正因為每天面 對這座綠意盎然的青山，讓他無法忘懷，所以八卦山與縣城故居是緊密結 合在一起的。 49同前注，頁 541。 50陳肇興：《 陶村詩稿》， 卷七（壬戌），頁 102。
同治三年，戴潮春事平，陳肇興旋歸彰化，他看到家鄉殘破的景象， 曾寫下＜亂後初歸里中＞五首七絕51，其一、其三、其四皆與八卦山有關， 茲依序錄之如下： 一別山城已兩年，初歸猶自怯烽煙。荊榛塞遍來時路，幾度停輿不 敢前。 滄桑回首總傷情，舊日樓臺一望平。僮僕不知陵谷變，向人猶問定 軍城（時定軍城已燬）。 定軍山下草萋萋，幾處頹垣臥蒺藜。鄉里到來偏不識，卻教輿子問 東西。 其一首句用「山城」代表彰化縣城，是將八卦山和縣城結合在一起。其三 末句則將彰化縣城直接稱為「定軍城」，即是以「定軍山」作為「縣城」的 標誌，才會如此稱呼。其四開頭兩句：「定軍山下草萋萋，幾處頹垣臥蒺藜」， 寫彰化縣城經過戰火破壞，如今已變成廢墟，這裡更明顯以定軍山作為縣 城的表徵。因為儘管縣城被毀，到處都是荒煙蔓草、斷垣殘壁，但只要定 軍山仍然屹立著，靠這座地標就可引導詩人回家，所以「定軍山」就成爲 彰化縣城的定位儀。 不僅彰化本地詩人以八卦山作為縣城的表徵，即使外地詩人也能感受 到八卦山與縣城的密切關係，如出身霧峰林家名門的詩人林資銓（1877－ 1940），他與堂叔朝崧、堂弟資修（幼春）被稱為「櫟社三傑」52 ，就曾寫 下兩首七絕的＜彰化紀事＞詩，第二首寫道： 病裏傷春強自寬，燈前聊擁好花看。鴛鴦衾薄禪心定，耐得山城二 月寒。53 51同前注，卷 八（癸亥）， 頁 137。 52國家圖書館 特藏組編：《 台灣歷史人 物小傳－明 清暨日據時 期》，頁 267。 53林資銓：《 仲衡詩集》（ 台北：龍文 出版社，1992 年 3 月《 台灣先賢詩 文集彙刊》第 一 輯），頁 186。
作者和他的堂叔一樣風流浪漫，林朝崧慰友人喪妾而攜妓遊八卦山，前已 敘述過，這次換朝崧的堂姪來到彰化，竟然也是擁著「好花」（朝崧共遊的 是「名花」），這裡的「好花」指的就是第一首所寫的贈枕佳人：「嬌羞不語 也堪親，客子難逢贈枕人。一片玻瓈窗外月，夜深玉體照橫陳。」因為有 「好花」相伴，所以耐得住二月「山城」的寒冷。作者堂叔在正月攜妓遊 八卦山，感受到山上的春意盎然，而作者在二月處於客館獨自傷春，燈前 雖擁有「好花」可看，但感受到的卻是「山城」的寒意，兩人的心理狀況 大不相同。作者以「山城」代指彰化縣城，可見他也體悟到八卦山和縣城 是無法分開的。
四、 歷次戰爭之場域
八卦山自彰化市區向北而東延伸，綿延甚長，形勢險要，正如黃清泰 ＜九日登八卦山＞所云：「地勢長蛇宜據險」（見前引），尤其從山上俯瞰彰 化縣城，城內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只要據有八卦山，居高臨下，縣城 就難逃掌握。因此自古以來，在彰化發生的歷次戰役，八卦山都成為兵家 必爭之地，黃清泰之子黃驤雲＜定寨望洋＞寫道：「此地當年舊戰場」（見 前引），即反映這個事實。根據林文龍＜且覓荒亭驗劫痕－彰化八卦山得名 ＞一文之介紹，發生八卦山爭奪戰的歷次戰役計有：林爽文之役、陳周全 之役、戴潮春之役、施九緞之役、乙未抗日之役。54乾隆五十一年（1786） 的林爽文之役及光緒十四年（1888）的施九緞之役，因未見有詩人將戰役 與八卦山結合吟詠，故闕而不論，以下則按時間先後，論述與陳周全、戴 潮春、乙未抗日等戰役相關之詩作，以了解八卦山在前賢詩中所具有的戰 場意義。（一） 陳周全之役
陳周全（？－1795），原是閩廣天地會黨，後到鳳山、彰化糾合群眾， 乾隆六十年（1795）起事，先陷鹿港，再進攻彰化縣城。當時文武官員帶 54林文龍：《 臺灣中部的 開發》，頁 112－118。兵駐紮八卦山，和陳周全部眾發生激戰。在會黨迫近時，卸事署副將陳大 恩擲火藥桶，大恩本人及署北路副將張無咎、知縣朱瀾等官員皆被焚死， 都司焦光宗自殺獲救。陳周全攻陷彰化城後五日，被義民擊潰，逃至小埔 心被捕。55 在八卦山保衛戰中，彰化知縣朱瀾不僅自己殉職，其妻某氏聞變，率 婦魯氏、女群姑投水，遇救，又投環自盡，獨某氏又遇救不死。子兆嗣亡 匿民間，得逢其母，乃收父骸葬之。浙江錢塘人王槐曾作＜八卦山行＞記 載此事，詩云： 搜羅金穴窮膏腴，挺而走險森戈殳。倉皇勦撫俱失策，逸去旁縣遭 焚屠。八卦山前列旗鼓，擁兵觀望散部伍。斷指淋漓語未終，賊眾 憑陵氣如虎。怪雲壓陣乘長風，將軍駢首縣令同。摧枯拉朽一軍覆， 握拳齧齒真人雄。夫人聞變起嗚咽，氣激蛾眉慘無色。拚拋骨肉付 波臣，忍將紅粉羅鋒鏑。宛轉池中死未能，投環先後魂冥冥。捐軀 一旦靈旗動，戰血千年鬼火青。天慰孤忠留一線，郎君母子重相見。 痛哭還疑夢裏逢，急收殘骨歸鄉縣。簪筆儒臣重策勳，魚軒象服表 貞魂。鄙夫誤公失死所，精靈夜夜哭幽墳。我作公詩奮直筆，紙上 霜飛聳毛骨。輶軒他日采風謠，會將公事排天闕。56 根據連橫《台灣詩乘》記載，王槐字丹生，乾隆時人，業鹽，為人風雅， 著《廢莪室詩草》。57王槐這首歌行體的八卦山詩，內容重點並不是在吟詠 八卦山，而是以八卦山為戰爭之場域，歌詠陳周全事件之緣起及戰爭過程 之慘烈，所以是一首詠史詩，而詩中突顯彰化知縣朱瀾及其家屬女眷的英 烈事蹟，頗類似史傳，並且對官府「勦撫失策」、將領「擁兵觀望」等也有 所批評，又含有史評的成分在裡面。作者相當同情朱瀾的遭遇，希望藉著 詩歌的流傳使其事蹟能上達天聽，不要讓他永遠被埋沒。作者雖然只是一 55周璽：《彰 化縣志》，卷 十一＜雜識 志‧兵燹＞ ，頁 575－581。 56連橫：《台 灣詩乘》，卷 三，頁 116－117。 57 同前注。
個喜歡風雅的生意人，但他不以成敗論英雄，奮起直筆歌詠殉難之知縣， 使八卦山又增添英烈之色彩。
（二） 戴潮春之役
戴潮春（？－1863），字萬生，彰化四張犁莊（今台中市北屯區）人， 家世富裕，世代為北路協鎮署稿之職。咸豐十一年（1861），潮春結好彰化 知縣高廷鏡，而北路協副將夏汝賢以其貳於己，索賄不從，因革其職。潮 春既家居，乃立「八卦會」，辦團練，備鄉勇三百人，後增至數萬人。同治 元年（1862）分巡台灣兵備道孔昭慈親至彰化彈壓，戴潮春遂結合八卦會 黨起事。三月十七日，會黨佔據八卦山，控制砲台，攻擊彰化縣城，縣城 於十九日夜半陷落。同治二年十二月，清軍會同地方武力收復彰化。同治 三年，戴潮春餘黨又聚眾再起，佔領八卦山，彰化知縣凌定國召集地方武 力對抗，林文察率勇援彰化，才將事件平定。58 當彰化縣城被戴潮春攻陷時，陳肇興曾作一首七律＜二十日，彰化城 陷＞，詩云： 卦山何處擁旌旗，烽火連朝上翠微。定寨城空誇犄角，望洋援已絕 重圍（按：此句疑有誤，應作「望洋援絕已重圍」）。優柔養寇機先 失，倉率陳兵計又非。從此瀛壖無樂土，荊榛塞路亂蓬飛。59 陳肇興是一位得過功名的舉人，他支持清廷、反抗戴潮春，但他在這首詩 中，對於地方決策官員相當不滿。首聯寫八卦山被戴潮春佔領，一片青山 遭受戰火侵襲。頷聯以「定寨望洋」拆開作為對仗，寫官軍部署錯誤，沒 有重兵固守彰化縣城，以致淪陷。頸聯則直接批判官員平日優柔寡斷，喪 失制敵於機先；戰時又倉促部署，缺乏用兵之謀略。末聯寫彰化縣城淪陷 58 參見吳德 功：《戴施兩 案紀略》（台 北：台灣銀 行，1959 年 6 月《台灣文獻叢刊》 第 四七種）， 頁 3－57；連橫：《台灣 通史》（台北 ：幼獅文化 事業公司，1988 年 10 月）， 卷三三＜戴 潮春列傳＞ ，頁 677－684。 59陳肇興：《 陶村詩稿》，卷七(壬戌 )，頁 91。之後，這片海邊樂土將從此消失了，老百姓再也無法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 陳肇興詩中毫無保留批判守土官員的無能，而他並不認同戴潮春造反 有理。但經過半世紀之後，具有反抗精神的賴和對戴潮春卻有截然不同的 評價，他在＜讀台灣通史十首（之九）＞寫道： 戴潮春亦一時英，驀地干戈起不平。今日定君山下路，冤燐夜夜竹 根生。60 作者起筆就直接指出戴潮春也是一時之英傑，這和過去清廷將戴氏列為叛 逆有如天壤之別，賴和之所以肯定戴潮春，其立場就是戴潮春勇於起來反 抗不平。開首兩句以太史公之筆，評斷簡短有力，既是賴和讀《台灣通史‧ 戴潮春列傳》的心得，也是他一生勇於反抗不平的精神寫照61。接著末兩 句則以詩人抒情的筆法，對當年爲反抗不平而戰死在定君山（即「定軍山」， 「君」、「軍」同音假借）下的冤魂，寄予無限的同情。 陳肇興和賴和筆下的八卦山，雖然都是戴潮春與清軍作戰之場域，但 陳肇興認為八卦山應該是插著清朝旌旗的，對於八卦山與彰化縣城的淪 陷，不勝悲憤。而賴和則將「定軍山」改為「定君山」，他在另一首＜盡日 無聊招錫烈阿本遊水源地道中得此＞詩中寫道：「八卦亭荒春草碧，定君壘 廢夕燒紅」，62仍然用「定君」代替「定軍」，可見這應該是作者有意識的 更改，或許他認為「定軍」過於礙眼，也或許他認為該定的是統治者之「君」， 而不是揭竿起義之「軍」吧！
（三） 乙未抗日之役
清廷因甲午戰敗，與日本簽定「馬關條約」，將台灣割讓給日本，光緒 二十一年（1895）乙未，日本來台接收時，遭到台灣百姓強烈的抵抗。日 60賴和：《 賴 和 全 集 》，冊 五，漢 詩 卷（ 下 ）卷 十，頁 322。該 詩 紀 年 在 1916－1917 年 。 61 賴和在＜ 讀台灣通史 十首＞之末 有注云：「昔 臺之民人以 反抗政府著 稱，今日以服從 見賞，何今 昔之不同如 此，亦教育 之收效否乎 ？」（見同前 注）其反抗 精神可見一 斑。 62賴和：《賴 和全集》，冊 四，漢詩卷 （上）卷四 ，頁 151。軍於五月二十九日自澳底登陸，由北往南推進，不久便兵臨彰化，於是爆 發了大規模的抗日戰役，其主戰場就在八卦山。八月二十五日，日軍欲渡 大肚溪，被吳湯興、徐驤等人伏擊，狼狽潰逃。二十七日，日本近衛師團 長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到崁仔腳（今大肚鄕新興村）勘查地勢，為八卦山守 將沈福山發現，開砲轟擊，能久親王等人皆受傷。二十八日凌晨，日軍分 三路進攻八卦山，守軍奮勇作戰，死傷大半，但八卦山仍告失守，湯仁貴、 李士炳、沈福山、吳湯興、吳彭年等人皆相繼中彈身亡。日軍攻下八卦山 後，便在山上向彰化城猛烈轟擊，彰化城遂陷。63 八卦山經過這場殖民戰爭的摧殘之後，許多在殖民統治下的詩人登覽 時，都難忘這場慘烈的戰爭，留下不少感慨深刻的作品。如親身經歷戰爭 的吳德功就曾寫下一首五古＜登定軍寨有感＞： 定軍山上寨，圓頂屹雄峙；巍峨建雉堞，護衛保桑梓。世變輒遭亂， 垣墉盡傾圮。回憶乙未秋，黑旗樹營壘；徐、吳聞雞舞，慷慨勵將 士(徐驤、吳湯興二士把守)。大軍天上來(日軍從後山包抄)，銃聲 響聒耳；彈丸如雨粒，傅城集如蟻。兵勇鳥獸散，蝥弧旗樹起。登 高試一望，窺見室家美。逃軍無鬥志，阻險奚足恃！春秋逢佳日， 拾級足重履；滿目盡草萊，殘基賸廢址。青山依舊青，丁壯溝洫死！ 64 作者登上八卦山，看到定軍寨的城牆已經全部傾毀，讓他回憶起乙未這場 抗日之役，詩中一方面肯定當時徐驤、吳湯興的慷慨奮起，英勇抗敵，一 方面也批判部分軍士望風而逃，缺乏鬥志；最後則以八卦山依舊青翠，襯 托那些戰死溝洫的壯士，表示對他們的英年早逝不勝哀悼。 又如參與抗日以遺民終其一生的鹿港詩人洪繻，他從八卦山眺望彰化 63參見賴盟騏 ：《八卦山的 故事》，頁 66－67。 64吳德功：《 瑞桃齋詩稿》，頁 181－182。
縣城，寫了一首七古＜荒城秋望＞65，詩中云：「八卦山頭舊寨平(山上舊 有兵寨)，石虎新遺趙王堡(今有日本親王遺跡)」，以定軍寨被剷平，改建為 日本能久親王紀念碑，代表國土淪落，朝代更替。全詩透過彰化縣城被戰 爭破壞，昔日繁華已經不再，而變成一座荒城，從此反映台灣淪為殖民地 的悲哀，所以詩末寫著：「日落無聲鴉影多，牧夫樵豎動哀歌；無限滄桑經 海島，那堪荊棘遍山河！」 另外霧峰詩人林朝崧，在戰後登八卦山所見的彰化景象也和洪繻一 樣，他所作的七絕＜重過彰化＞云： 城郭都非鶴自還，磺溪不改舊潺湲。漢家廢壘生春草，落日牛羊八 卦山。66 全詩寫磺溪雖然依舊，但彰化城經戰火摧殘已經面目全非，定軍寨也變成 廢墟，而眼前的八卦山只見夕陽籠罩著，而且它已淪為放牧牛羊的地方， 詩意相當悲涼。 賴和在乙未之役時才兩歲，二十年後他登上古戰場的八卦山，對當年 抗日失敗卻充滿感嘆，他的七律＜八卦山＞詩寫道： 二十年前是戰場，而今登眺亦心傷。相思樹下寒蟬蛻，紅土嵌邊秋 草黃。愚智一坵誰辯別，廢興千古怕思量。晚來眼底無窮恨，皓嘆 爛斑鐵礮傍。67 首聯直接指出八卦山是乙未抗日的古戰場，雖然經過二十年，但如今登眺 仍然令他黯然神傷。頷聯以八卦山的秋天景物，烘托作者內心的淒涼。頸 65洪繻：《寄 鶴齋詩集》 ，＜枯爛集 ＞，卷四， 頁 303。 66林朝崧：《 無悶草堂詩 存》，卷二(辛丑至乙巳)，頁 75。 67賴和：《賴和 全集》，冊四，漢 詩 卷（ 上 ）卷 二，頁 52。該 詩 紀 年 在 1913 年。又 卷 三 、 頁 96 另收有一首 ＜ 登 望 洋 崗（ 六 月 十 二 日 ）＞：「 二 十 年 前 舊 戰 場，我 來 登 眺 總 心 傷 。 綠楊墳外寒 煙碧，亂石堆邊衰草黃。愚智一坵誰識辯，古今萬事○○ 亡。臨風無語空惆 悵，海面金 蛇滾夕陽。 」所寫景象 稍有差異， 但詩意大抵 相同。
聯寫人死後固然一切成空，不必計較，但對於過去戰敗的歷史實在無法忍 受，所以「怕思量」。末聯寫晚來所見讓他無窮憾恨，尤其看到當年抗敵的 鐵礮已經鏽蝕了，更令他長嘆。賴和從八卦山古戰場撿回歷史記憶，使他 在感慨之餘更堅定自己的抗日意識與使命感，所以他在＜定寨崗＞一詩寫 道：「先民流血處，千載土猶赤。……墮地生為人，悲傷多惶惑。前途障礙 地，努力披荊棘。」68這種不屈不撓的奮鬥精神是有其脈絡可尋的。 賴和作了＜八卦山＞詩之後四年，鹿港詩人許五頂（1892－1953）也 寫了一首七絕＜定軍山懷古＞： 廿四年前鏖戰地，三千猛士此傾身。應憐死後誰憑弔，月黑時昏見 鬼燐。69 許五頂，字幼漁，是鹿港名詩人許夢青（字劍漁）之子，他在和美懸壺濟 世，並參與詩社，喜愛吟詠，著有《續鳴劍齋遺草》，頗有乃父之風。70 他這首詩和賴和的＜八卦山＞詩一樣，是針對乙未戰役而發，詩人對於當 年抗日之士相當推崇，所以稱呼他們為「猛士」，也對他們奮不顧身戰死沙 場表示同情與哀悼。 在八卦山戰役殉難者之中，最受矚目的莫過於吳彭年。彭年字季籛， 浙江餘姚人。年十八，為諸生，流寓廣州。乙未春，以縣丞需次臺北，劉 永福聞其才，延為幕客。及臺北陷，永福慮臺中有失，議提兵往，彭年慨 然請行，率七星旗兵七百，往馳大甲。苗栗破，彭年回彰化，誓死守土。 八卦山之役，當時彭年在市仔尾橋頭督戰，見八卦山已豎日旗，乃勒馬由 南壇（今南山寺）督兵，擬再上山，卻不幸中彈墜馬而歿，慷慨犧牲。71 台灣許多詩人對吳彭年的英勇事蹟都非常感動，曾寫下不少詩篇來歌頌 68 賴和：《賴 和全集》，冊 五，漢詩卷 （下）卷十 五，頁 441。該詩紀年 在 1924 年。 69許五頂：《 續鳴劍齋遺 草》（高雄： 大友書局，1960 年 9 月），頁 65。該詩集與其父 許 夢青《鳴劍 齋遺草》合 刊。 70 參見許常 安：＜先父 幼漁公事略 ＞，同前注 ，頁 50－ 51。 71參見連橫：《台灣通史 》（台北：幼獅文化事業 公司，1988 年 10 月），卷三六＜吳 彭年 列傳＞，頁 787－788。
他，如進士出身的台南名詩人許南英（1855－1917），乙未當年就寫了＜弔 吳季籛參謀二首＞，詩前並有小序敘述彭年的事蹟，茲錄其第一首： 北望彰城弔季籛，西風酸鼻哭人天！沙場白骨臣之壯，幕府青衫我 獨賢。旗捲七星援卒散，山圍八卦賊氛然。豈徒一死酬知己，蘋藻 春秋薦豆籩。72 連橫評此詩曰：「蓋季籛率七星旗隊戰沒八卦山麓，則此一詩，可作信史。 季籛有知，亦當起舞。」73可見許南英的詩能很真實反映彭年的英勇事蹟。 連橫（1878－1936）對彭年也讚譽有加，曾以歌行體寫一首＜八卦山行＞ 74來表揚他的壯烈成仁，並示以哀悼，另外在＜詠史＞（其一百二十二） 75又特別歌詠他的犧牲，不但對得起君國，也像延陵掛劍一樣，報答了劉 永福的知遇之恩。賴和在＜讀台灣通史十首＞（之六）詩中，也推許彭年 是「男兒」（男子漢大丈夫）。76以上這些詩中，都有寫到八卦山：「八卦山 頭雲漠漠」、「八卦火猶紅」、「黑旗風捲卦山巔」，這時的八卦山都被戰火籠 罩著。 吳彭年殉難之後，他的傭人偷偷將其屍體埋葬。當時安平縣庠生陳鳳 昌（1865－1906），聞彭年戰死，甚為感動，曾灑酒為文以祭。三年後，他 來到彰化，爲之負骨歸鄉。77這位有情有義的庠生，也曾作六首詩哀悼吳 彭年，第三首和八卦山有關，茲錄之如下： 短衣匹馬戰城東，八卦山前路已窮。鐵礮開花君證果，劫灰佛火徹 72許南英：《窺 園留草》（ 台 北：台 灣 銀 行，1962 年 9 月《 台 灣 文 獻 叢 刊 》第 一 四 七 種 ）， （乙未），頁 30。又 連橫：《 台 灣 詩 乘 》卷 六（ 頁 231）亦收 有 此 詩，唯 字 句 稍 有 不 同 ： 「北望彰城 弔季籛，西風灑淚哭人 天。沙場白骨臣之壯，幕府青衫我 獨賢。旗捲七星師 盡滅，山圍 八卦火猶然 。崁城風雨 淒涼夜，搖 曳霓旌海底 天。」 73連橫：《台 灣詩乘》卷 六，頁 231。 74連橫：《劍 花 室 詩 集 》（ 台 北：台 灣 銀 行，1960 年 11 月《 台灣 文 獻 叢 刊 》第 九 四 種 ）， ＜寧南詩草 ＞，頁 43。 75連橫：《劍 花室詩集》， 外集之一， 頁 137。 76賴和：《 賴 和 全 集 》，冊 五，漢 詩 卷（ 下 ）卷 十，頁 322。該 詩 紀 年 在 1916－1917 年 。 77連橫：《台 灣通史》，卷 三六＜吳彭 年列傳＞， 頁 788。
霄紅。78 寫吳彭年英勇奮戰，最後在南壇（今南山寺）中彈殉難，所以末兩句用佛 家語來稱讚他。連橫在吳彭年遺骨歸鄉之際，曾作＜送吳季籛遺骨歸粵東 ＞二首，第一首也寫到八卦山，其詩如下： 千里臺澎浩劫窮，賦詩橫槊去從戎。七星旗捲秋雲黑，八卦山圍戰 火紅。血濺草萊君不朽，胸羅經濟鬼猶雄。嵌城苦雨淒風裏，遙望 靈旗大海東。79 經過陳鳳昌的義舉，吳彭年的遺骸得以歸葬故鄉，吳氏雖然葉落歸根，遠 離這座曾經戰火熊熊的八卦山，但經過許多詩人的吟詠，他的英靈卻永遠 與八卦山同在。
五、 瘞骨銷魂之所在
八卦山由於風景秀麗，視野遼闊，對講究風水的台灣百姓而言，很自 然就相中它為陰宅的理想場所。加上八卦山又是古戰場，當兩軍激烈交戰 之後，許許多多死於溝壑的將士，也就近掩埋在這座山丘。所以八卦山某 些角落，可見荒塚累累，正如賴和＜八卦山＞詩中所言：「愚智一坵誰辯 別」（見前引），令人增生感慨。所以彰化和美詩人陳虛谷（1896－1965） 登覽八卦山時，就曾對滿山荒塚抒發懷古思今之情，其＜登定軍山＞寫道： 城廓無存戰壘空，況逢節物感秋風。水煙漠漠飛禽外，木葉蕭蕭落 照中。白骨滿山縈蔓草，嘉禾遍野叫哀鴻。誰堪寂寞豐亭上，懷古 思今意不窮。80 78連橫：《台 灣詩乘》卷 六，頁 232。 79連橫：《劍 花室詩集》， 外集之一， 頁 115。 80陳逸雄編：《陳虛谷作品 集》（彰化： 彰化縣立文 化中心，1997 年 12 月），上冊，頁 345。作者自注云：「定軍山，彰化八卦山之別稱，亦是著名古戰場。」因此作者 從古戰場的角度切入描寫八卦山，極力刻劃經過乙未戰火洗禮之後的荒涼 景象，頷聯「白骨滿山縈蔓草，嘉禾遍野叫哀鴻」，一方面寫遭敵人礮火攻 擊下的犧牲者，一方面寫受到殖民統治剝削下的可憐百姓。試想過去的「豐 亭」是取「年豐民樂」之義（見前引），而今雖然「嘉禾遍野」，依舊年豐， 但卻「哀鴻」遍野，民並不樂，所以末聯說任憑誰站在豐亭上，都無法忍 受這樣的荒涼與寂寞，作者懷古思今所生的感慨是無限深遠的。 八卦山的某些山頭自古以來就已成為墳場，所以詩人在清明節登覽八 卦山時，更難免由此引發情緒，寫出哀傷的作品。如陳肇興於咸豐四年甲 寅（1854）所作的＜清明同友人遊八卦山＞二首81，其一寫道： 偶值清明節，邀朋上翠微。雨隨啼淚下，風捲紙錢飛。世亂邱陵變， 民窮祭掃稀。登高無限感，搔首共歔欷。 作者在清明節與友人遊八卦山，但詩中並沒有遊賞的歡樂，而所見的八卦 山景象，卻相當淒涼，一方面風雨交加，一方面又因時局不靖，民不聊生， 以致於掃墓的人冷冷清清，因此令作者與友人無限感慨，內心不勝歔欷。 吳德功所處的時代雖然與陳肇興不同，但他在＜清明踏青＞所見到的 八卦山景象卻與肇興詩遙相呼應： 此地當年舊戰場，登臨蒿目倍心傷。亂餘佛剎多傾圮，日暮山城半 渺茫。古井月圓泉皎潔，新墳雨溼草青蒼。前時典禮今遷革，無復 寒衣祭掃忙。82 吳德功寫的是經過乙未戰役之後的八卦山，他也沒有踏青的歡樂，因登臨 81陳肇興：《 陶村詩稿》， 卷二（甲寅），頁 14。 82吳德功：《 瑞桃齋詩稿》，頁 88。
所見都是一片荒涼，尤其今天在日本殖民統治之下，典章禮儀也改變了， 所以像過去清明節穿寒衣上山祭掃的人潮已不復見，這和陳肇興的「世亂 邱陵變，民窮祭掃稀」，意境頗為類似，真令人黯然神傷。 另外，鹿港詩人莊嵩（1880－1938），他曾在甲寅（1914）年春天遊彰 化公園，這座公園是日本人就八卦山開闢的公園，由南而北環繞著八卦山 麓，範圍包括現在的縣議會一帶，戰後公園改名為「中山公園」。83他遊公 園時寫下了＜春日遊彰化公園＞七絕四首，第四首也寫到八卦山，其詩如 下： 城樓燕子舞翩翻，八卦山頭日欲昏。拄杖留連不歸去，看人祭掃上 春墦。84 作者除了看到城樓的燕子在空中飛舞之外，他所見到的八卦山已經被黃昏 籠罩，但他仍然留連不忍歸去，看著人們上山去掃墓。莊嵩為何喜歡「看 人祭掃上春墦」呢？或許他被台灣百姓慎終追遠的行為所感動，也或許他 由此感受到百姓生活已獲得改善，所以他看人祭掃而留連忘返。 八卦山既然成為市民死後瘞骨之所，某些出身彰化縣城的文人，最後 也選擇八卦山作為永久安息之地，因此知交故友在追思哀悼時，也不免對 著八卦山留下銷魂之作，如彰化詩人吳德功（號立軒）於 1924 年去世，他 的知己連橫就曾寫下＜吳立軒先生挽詩＞三首，其第三首和八卦山有關， 茲錄之如下： 世亂嗟何及，時危道不孤。明詩垂閫教，讀易立師模（先生曾輯彰 化節孝傳略，並任臺中師範學校講席，造就頗多）。古月人俱遠， 秋風淚已枯。他年來掛劍，望斷卦山蕪。85 83參見賴盟騏 ：《八卦山的 故事》，頁 83－84。 84莊嵩：《太岳 詩草》（台北：龍文出版社，1992 年 6 月《台灣先 賢詩文集彙 刊》第二 輯 ）， 頁 55。 85連橫：《劍 花室詩集》， ＜寧南詩草 ＞，頁 67－68。
吳德功對台灣歷史掌故知之甚稔，著有《戴案紀略》、《施案紀略》、《讓臺 記》等書，連橫撰寫《台灣通史》時，「嘗就先生考證異同，獲益不少」。 86因此連橫將吳德功引為知己，在上述這首挽詩中，除了推崇吳氏在教化 方面的貢獻外，最後兩句「他年來掛劍，望斷卦山蕪」，也援引「季札掛劍」 的典故，表示對知己的無限哀悼。詩中荒蕪的八卦山，正是吳氏身後安葬 之地。 另外，彰化出身的偉大作家賴和（字懶雲），他身前喜歡到八卦山登覽 遊賞，前文已引用到他所寫許多有關八卦山的詩，他於 1943 年過世時，也 是選擇埋骨八卦山，以永遠和自己所熱愛的故鄉土地長相左右。賴和的好 友陳虛谷曾作＜哭懶雲兄＞詩七首來哀悼他87，這七首詩有古體、有近體， 有五言、有七言，似乎只有用各種不同詩體才能將深厚的感情一一抒發出 來，其第七首和八卦山有關，茲錄之如下： 談心已覺少同群，知己何堪生死分。他日定軍山上路，月明時節最 思君。 陳虛谷是彰化和美人，他小賴和二歲，兩人都是橫跨新舊文學的作家，志 趣相投，交往密切，常於月明時一起登八卦山散步88，因此他在本詩最後 寫到：「他日定軍山上路，月明時節最思君」。八卦山不僅是兩人生聚遊賞 之地，如今又是死別銷魂之所，月明時節更凸顯作者的孤獨而不勝噓唏。
六、 結語
本論文所探討有關八卦山的台灣古典詩，是以明鄭到日治時期為範圍 （1661－1945），但實際上明鄭時期並未見有任何詩作吟詠八卦山，而最早 86連橫：＜吳 立軒先生挽 詩＞第二首 「憶昔修臺 乘，相從訂 史文」下自 注。見同前 注。 87陳逸雄編：《陳虛谷作品 集》，上冊， 頁 416－418。 88 陳虛谷＜ 哭懶雲兄＞ 之七作者自 注云：「定軍 山即八卦山，虛谷與賴和常於月明 時登 八卦山散步 。賴和於 1943 年 1 月 31 日去世。」見同前注 ，頁 418。寫到八卦山的應該是康熙六十一年（1722）來台的黃叔璥，他的＜晚次半 線作＞開始將八卦山入詩。從此以後，隨著台灣由南到北的陸續開發，彰 化居中樞紐的地位日益重要，而毗鄰縣城的八卦山，也因風景秀麗，居高 臨下，集自然美景與軍事要寨於一身，於是成為歷代詩人爭相吟詠的對象。 經由本論文的歸納分析，這二百多年台灣古典詩中的八卦山，它在詩 人筆下所呈現的意義約有四種： （一） 登覽遊賞之勝境。詩人不論晨昏、四時或佳節登覽八卦山， 都有不同的領略與感受，因此八卦山或令人玄思冥想，或充 滿鄉間情味，或風流浪漫，或堅貞剛毅，或儒雅可親，或險 峻可守等等，無一不與詩人之心緊密結合，換言之，八卦山 提供詩人登覽遊賞之同時，也激發了他們創作的靈感。另 外，八卦山上所增添的人文、軍事建築，如鎮亭、定寨、豐 亭等，也都以「鎮亭晴雲」、「定寨望洋」、「豐亭坐月」先後 入選為彰化八景，詩人歌頌這些景點時，自然也突顯八卦山 之可近觀與遠眺。尤其於定寨望洋時，所望不外鹿港之商 舶，八卦山讓詩人擴大了視野，看到海洋的壯闊及商貿給台 灣帶來的生機。 （二） 彰化縣城之表徵。八卦山毗鄰彰化縣城，海拔雖然不高，但 就彰化縣城百姓而言，它的精神高度卻遠超過實際高度。因 此，當彰化詩人流離異鄉時，念念不忘的仍是這座綠意盎然 的青山，亂平返鄉時，八卦山又成為指引回家的地標。即使 外地的詩人，也能感受到八卦山與縣城的密切關係，於是以 山名城，「山城」也成為彰化縣城的代稱。 （三） 歷次戰爭之場域。八卦山形勢險要，居高控制著縣城，因此 在彰化發生的重大戰役中，每次都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就前 賢所吟詠的八卦山詩作中，與戰爭相關的即有：陳周全之 役、戴潮春之役、乙未抗日之役等，詩人對於殉難者的英勇 事蹟都加以表揚，對於當權者的腐敗無能也嚴加批判。尤其
無情戰火對縣城的破壞，詩人登臨古戰場時，滿目草萊，感 慨也特別深長。 （四） 瘞骨銷魂之所在。八卦山緊鄰縣城，風景秀麗，又是古戰場， 某些山頭自然成為人們安息之地。詩人登臨時，見到荒塚累 累，每引起無限傷感。尤其清明時節，上山踏青所見的祭掃 景象，更覺悲涼。而出身縣城的作家，去世後也選擇埋骨八 卦山，文友悲痛哀悼的詩篇，八卦山也特別令人黯然消魂。 總之，八卦山雖然只是彰化縣城的一座小山，但由於它所處位置的特 殊性，它幾乎見證了台灣幾個重大事件，前賢創作有關八卦山的古典詩篇， 也一一反映了這些可悲可歎、可歌可泣的事蹟，因此，八卦山不僅是彰化 的重要地標，也是台灣歷史的部分縮影。
附錄：八卦山古典詩（1661－1945）一覽表
（篇名打「＊」記號者，本論文未引或提及）序號 作 者 詩 題 出 處 1 黃叔璥 （1666－1742） ＜晚次半線作＞ 《台海使槎錄》卷五 2 秦士望 （1734 任彰化 知縣） ＜鎮亭晴雲＞ 《重修福建台灣府志‧藝文‧ 詩》卷二十 3 王槐 （1736－1795 乾隆時人） ＜八卦山行＞ 《台灣詩乘》卷三 4 黃清泰 （1767－1822） ＜九日登八卦山＞ 《台灣詩乘》卷三 5 黃驤雲 （1829 年進 士） ＜定寨望洋＞ 《彰化縣志‧藝文志》卷十二 6 陳書 （1821－1850 寓居彰化） ＜定寨望洋＞ 《彰化縣志‧藝文志》卷十二 7 曾作霖 （1816 舉人） ＜定寨望洋＞ 《彰化縣志‧藝文志》卷十二 8 陳玉衡 （1808－1843） ＜定寨望洋＞ 《彰化縣志‧藝文志》卷十二 9 蔡德輝 （1862－1874 間流寓彰 化） ＜八卦山＞ 《台灣詩乘》卷四 10 陳肇興 ＜冬日漫興＞ 《陶村詩稿》卷一
（1831－？） ＜清明同友人遊八 卦山＞二首 ＜二十日，彰化城陷 ＞ ＜憶故居＞（其三） ＜亂後初歸里中＞ （其一、其三、其 四） 《陶村詩稿》卷二 《陶村詩稿》卷七 《陶村詩稿》卷七 《陶村詩稿》卷八 11 吳德功 （1850－1924） ＜曉登定軍山＞ ＜九日同施山長遊 八卦山＞ ＜清明踏青＞ ＜登定軍寨有感＞ ＜戊午中秋登太極 亭觀月，此亭原楊 大令桂森建在縣 署後，名豐亭坐 月，為彰化八景之 一＞ ＊ ＜定軍寨廢址今 駐兵防守春日遊 覽偶作＞ ＊ ＜祝天長節燃放 煙火於八卦山＞ ＊ ＜中秋後登太極 亭遠眺＞ ＊ ＜程太守命定軍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瑞桃齋詩稿》
寨沿址植竹以作 外郭＞ 12 許南英 （1855－1917） ＜弔吳季籛參謀二 首＞（其一） 《窺園留草》 13 陳鳳昌 （1865－1906） ＜悼吳彭年＞（其 三） 《台灣詩乘》卷六 14 洪繻 （1867－1929） ＜八卦亭偶望‧在邑 城外岡阜，西望 洋，東望山，下瞰 邑城＞ ＜荒城秋望＞ 《寄鶴齋詩集》 《寄鶴齋詩集‧枯爛集》卷四 15 施梅樵 （1870－1949） ＜登定軍山＞ ＊＜溫泉試浴‧浴場 在彰化八卦山癸 酉秋建設＞ 《梅樵詩集‧鹿江集》 《梅樵詩集‧鹿江集》 16 賴紹堯 （1871－1917） ＜冬日登八卦山＞ 《櫟社沿革志略》附錄《櫟社 第一集‧逍遙詩草》 17 林朝崧 （1875－1915） ＜重過彰化＞ ＜戊申正月攜妓訪 槐庭，慰其喪妾三 首＞（其一） 《無悶草堂詩存》卷二 《無悶草堂詩存》卷三 18 林資銓 （1877－1940） ＜彰化紀事＞（其 二） 《仲衡詩集》 19 連橫 （1878－1936） ＜八卦山行＞ ＜吳立軒先生挽詩 ＞（其三） ＜詠史＞（其一百二 《劍花室詩集‧寧南詩草》 《劍花室詩集‧寧南詩草》 《劍花室詩集‧外集之一》
十二） ＜送吳季籛遺骨歸 粵東＞（其一） 《劍花室詩集‧外集之一》 20 莊嵩 （1880－1938） ＜春日遊彰化公園 ＞（其四） 《太岳詩草》 21 許五頂 （1892－1953） ＜定軍山懷古＞ 《續鳴劍齋遺草》 22 賴和 （1894－1943） ＜八卦山晚眺＞ ＜八卦山＞ ＜盡日無聊招錫烈 阿本遊水源地道 中得此＞ ＜讀台灣通史十首 ＞（之六） ＜讀台灣通史十首 （之九）＞ ＜初九早登八卦山 風冷霧大＞ ＜定寨崗＞ ＊ ＜八卦山上春曉 ＞ ＊ ＜登望洋崗＞ ＊ ＜八卦山晚眺＞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卷二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卷二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卷四 《賴和全集‧漢詩卷（下）》 卷十 《賴和全集‧漢詩卷（下）》 卷十 《賴和全集‧漢詩卷（下）》 卷十三 《賴和全集‧漢詩卷（下）》 卷十五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卷二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卷三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 ＜八卦山晚眺＞ ＊ ＜八卦山晚眺＞ ＊ ＜八卦山＞ 卷四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卷四 《賴和全集‧漢詩卷（上）》 卷八 《賴和全集‧漢詩卷（下）》 卷十 23 陳虛谷 （1896－1965） ＜登定軍山＞ ＜哭懶雲兄＞（其 七） ＊ ＜八卦山＞三首 《陳虛谷作品集》 《陳虛谷作品集》 《陳虛谷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