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散文組 第一名
參賽作品〈滴、答〉評語
吳 晟：滴、答是時鐘，是淚水，也是二顆稚嫩的心淌血的聲音。本文以升學 壓力下，補習班裡一段友誼生變的故事，描述考生的時間緊迫的焦慮 感，和盲人推拿術巧妙連結，語言緊湊、流暢，極富詩意與哲思。
廖玉蕙：盲人的推拿與同學間互動的拿捏，恰似一則隱喻，作者在文字間穿梭 往來，游刃有餘，靈動非凡，非常棒的文章。
簡 媜：「滴、答」喻時間緊迫、考試壓力，「推拿」喻療癒之法。藉由補習 班裡一段友誼生變之事，寫透了課業壓力下學子焦慮至身心失衡的事 實。作者行文流暢，筆法成熟，允為佳作。
蔡宛庭
目前就讀於北一女中人文資優班二年級，即將在校 內發表《光影之隙》影評散文創作集。
感謝主辦單位，感謝評審作家，感謝一路指導我的 徐秋玲老師。
謝謝你們也聽到了滴、答的聲音。
其實時間應該是無聲的，寂靜至極，甚至要人工製 造「滴答、滴答」的聲響來拖重它過輕的步履、誇大它 的存在，像在瓦斯裡添加嗅得出的刺鼻硫化物，以警告 分分秒秒無色無味的外洩。也正是這樣規律的聲音讓我 們以為安心得掌握住了什麼，這樣千篇一律的，讓我們 逐漸無感於自己的失去。
「滴、答、滴、答……」
歲月鳴槍，萬物都需起跑。
你聽。
臺北市北一女中二年級
滴、答
◎蔡宛庭
「 滴 、 答 、 滴 、 答 …… 」 我 總 覺 得，盲人身上存在著時差。
他們在永夜裡，感受不到外界光影 推移的晝夜交替，分、秒遞進是白杖點 地 聲 撥 動 生 理 時 鐘 的 指 針 ， 家 裡 的 擺 設、早起的路線、下班的距離都是鐘面 上一個個固定的數字，而生命是順時針 規律的迴圈。
「滴、答、滴、答……」熟練得不 再有不可預測性。日子不會再比十二更 大、比一更小了。
國中每個早晨我去公車站時總會和 他迎面碰上，他走路習慣不太自然的仰 頭、打直了背脊後步貼前步，據說盲人 行走姿態普遍較緊繃、僵直，對身邊變 動的環境，盲人相對於其他身障者是最 缺乏安全感的一群、時常覺得有人在注 視他們。每天他總走著我的反方向，到 市場旁的騎樓下擺個小攤，簡單的躺椅 和 小 凳 子 上 懸 掛 著 單 薄 的 白 色 塑 膠 招 牌——「盲人推○」，最後一個「拿」
字 不 知 什 麼 時 候 剝 落 了 ， 他 自 己 看 不 到，似乎也沒人提醒他。我家附近也只 有他口碑不錯，生意絡繹不絕。平時沒
客人的空檔他就靜靜的坐著，也不和其 他吆喝的攤販聊天，好像沒什麼朋友；
路人找他講話他會客氣的回答，臉部卻 難以放鬆、常不自覺的皺眉。盲人在人 際上往往是提防的，他們活在兩個世界 的光影之隙，十分自尊而果斷的把內心 撕裂成了兩塊，一半將信、一半將疑。
「滴、答、滴、答……」補習班也 是有時差的。
國中時補全科，除了星期三、星期 五 休 息 以 外 ， 放 學 對 我 而 言 只 是 從 學 校 班 級 的 座 號 走 到 補 習 班 的 編 碼 裡 。
「四十六號」講義上的我與教室裡其他 七十幾個調快的時鐘沒什麼不同，日子 在一張張答案卡裡被2B鉛筆逐漸填滿。
「滴、答、滴、答……」我過著由 日光燈明暗交替切割的日夜，眼皮旋鈕 著開、關，只要亮著就還是白天。
而我旁邊的空位獨自蒼白了好久，
直到那個新轉來超修班的女孩被老師帶 著坐下，我才覺得那位子一直以來都是 在等她的。第一天她哭了，因為一張不 及格的考卷，我慌亂笨拙的抽衛生紙給 她、她則有點不好意思地擤著鼻涕，然
後我們都笑了，是那種毫無顧忌的開懷 大笑。人往往看過一次彼此毫無遮掩的 狼狽，就能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我們 總同進同出、聊學校班級的瑣事、我喝 奶茶她吃珍珠的共喝一杯、我教她功課 她 幫 我 吃 總 太 多 的 便 當 。 她 逐 漸 跟 上 我們調快的時差，一次次和時間的競速 裡，快轉的審題速度、答題速度、翻卷 速度、複習速度、休息時瞬間入眠的速 度、開燈時瞬間清醒的速度、邊看書邊 扒完油膩便當的速度……在我逐漸能遙 控快轉所有速度時，我的胃失速了。
「放輕鬆！妳這樣一段考就胃痛也 不 是 辦 法 啊 ， 看 開 點 吧 ， 段 考 那 麼 多 次！」
「可是基測只有一次。」
有 一 種 龐 然 的 、 難 以 名 狀 的 壓 迫 感 ， 在 身 後 踩 狂 亂 的 腳 步 追 著 我 ， 那 腳 步 聲 不 停 重 複 著 「 滴 、 答 、 滴 、 答……」。
「滴、答、滴、答……」雨要下不 下的滑落騎樓屋簷，細細的一絲一絲像 天磨擦著誤寫的烏雲，擦出的橡皮屑，
彷彿這人間又錯了什麼。「脖子和肩膀 放輕鬆啊別使力，平常坐很久嗎？」他 半閉著眼，用大拇指一節一節往下揉捏 頸椎，用指端畫圓施力，鬆開我坐姿過 久而僵硬的肩。「她個性比較容易緊張 啦，又要考基測了，胃常絞痛，以後要 常來找師傅調。」媽媽在一旁說著，師
傅皺了皺眉，用力地按了我小腿外側的 穴位，我痛得叫了出來。「胃的經血物 質散於這裡的開闊之地，大量氣化上行 於天，形成一個大的氣血場，像三里方 圓之地，所以這個叫『足三里穴』。」
他突然張開瞎盲的眼，彷彿看到這即是 肉身道場，天圓地方幻化成圓顱方趾、
四面氣場在丹田裡吐納醞釀、河脈經水 泊泊流淌任督二脈，而兩顆黑白分明的 眼球即是混凝的太極卦相。
推拿是部武俠。
「推拿要以意領氣、勁從內發。至 於手勢要蓄力於掌、發力於指，指實掌 虛，否則整個掌貼上去是使不上力的。
碰 觸 的 感 覺 該 是 輕 而 不 浮 、 重 而 不 滯 的。」
我想自己和她正是這樣，走得太近 反而使不上力了。
補習班午休後能去便利商店放風，
五分鐘、十分鐘，像時間和時間在太多 的推擠出現了縫隙，我們只能短暫的趁 虛而入。「叮咚，歡迎光臨！」我們照 常的挽著手，漫無目的繞著架上不甘心 打折而滴淚的養樂多、一生等待一次熱 戀解凍的便當，一旁充氣的洋芋片包裝 虛胖著寂寞。便利商店裡，冷氣總吹著 令人安心的錯覺，似乎一切都被保證在 賞味期，麵包、巧克力條、和身旁那人 都是……「再逛一下也該回去了，等下 還有考試呢。」我看看錶說。「妳是在
急什麼！」她突然甩開我的手，歇斯底 里的用高分貝吼著，所有店裡的人都看 著我，眼神像突然發現一個過期詐欺的 貨品。「妳知道這樣妳身旁的人壓力都 很大嗎？要回去妳自己先回去啊！」那 瞬間，只覺得燈光好白、牆壁好白、空 氣好白...
然後我轉頭就走。
「滴、答、滴、答……」繃直了身 子、仰起頭讓淚水逆流回眼眶，這讓我 想起師傅走路的樣子。盲人是不是隨時 都在忍著一場即將傾盆的雨季呢？
「坐下吧。」我不太尋常的顫音在 他 耳 裡 無 所 遁 形 ， 師 傅 眉 頭 皺 得 更 緊 了。「妳知道嗎，『推』和『拿』是兩 種手法。『推』是用手緊貼治療部位，
一個方向直線移動；『拿』是用五指指 腹緊捏患處，又稱為抓法。有時候人事 啊，宜『推』不宜『拿』。」師傅把我 的手翻到掌心面，輕輕按揉著前臂腕橫 紋上的一點，「這是『內關穴』，內部 的關卡。內部經水氣化後沒辦法從這孔 隙外出體表，像被關卡阻擋一般鬱積在 這裡。」，「專治什麼的？」他抿嘴沉 默，指了指左胸。
那天回家我走得格外的慢，揉著腕 橫紋上的點，兀自疼痛了起來。我們往 往都把彼此「拿」得太緊，揣在懷裡，
放不下。把關心和傷害都一併鬱積著。
而一切心疾皆由此起。
那「推」又是什麼？
「滴、答、滴、答……」兩顆心淌 血的聲音，「滴」是妳，「答」是我。
我們坐在一起成了最尷尬的距離，
都沒有空間迴避彼此的惡意或心疼，太 在 意 的 結 果 讓 我 們 都 只 蓄 積 對 方 的 惡 意、死死「拿」著自認為的尊嚴。於是 不講話，一個字都沒有，好久好久……
「其實我……」那一次我鼓起勇氣找她 說 話 ， 還 沒 講 完 我 們 就 抱 在 一 起 ， 笑 了。
據說推拿手法源於人類最初的本能 動作，像摩擦取暖、撫按傷痛、母嬰間 的撫摸。那麼，擁抱是我們的推拿。
不 久 後 免 試 放 榜 ， 我 早 一 步 錄 取 了。離開補習班後也和她漸漸遠了，除 了加油的話語也說不上別的。有時候放 學經過時，看著牆外輝煌的榜單、窗口 在夜色下永晝的日光燈管，彷彿一個發 白的夢境，回憶起來竟覺得整個國三生 活 像 一 場 睜 著 眼 的 睡 眠 。 我 想 起 了 師 傅，閉著眼像陷入冬眠般永凍的睡態，
卻似乎比誰都醒著。在他身邊，我覺得 自己才是那個看不到的人。
推 拿 最 早 被 稱 為 「 按 摩 」 、 「 導 引」、「磨消」，而西方的massage正 是 由 「 磨 消 」 一 詞 音 譯 而 來 。 如 果 說
「拿」是日子的加法、「推」是減法，
那麼一推一拿間，歲月的面目該是趨近 於零的；一推一拿間，人事卻不增不減
的「磨消」了。
上了高中，我和她在不同學校，少 了交集；師傅也不在那裡做了，臨走前 沒有跟任何人講他去了哪裡。總會有一 段時間，三個人像秒針牽動分針、分針 牽動時針偶然重疊，然後在下一刻，各 自回歸各自的圓。我們和鐘面上的其他 運行體一樣，以不同的時差繞著生命的 軸心，停不下來，也沒有誰等誰。
有一次去菜市場時，走過那騎樓，
「 盲 人 推 ○ 」 的 塑 膠 招 牌 被 棄 置 在 摩
托 車 旁 ， 滿 是 雨 水 濺 起 的 汙 泥 。 少 了
「拿」，我們生在世上仍被更龐大的、
看不見的，時間或者是宿命身不由己的
「推」著吧。或許正因為看不見，盲人 和它的距離格外的近，好像能把握住了 命運的形狀、時間的質量……
「 滴 、 答 、 滴 、 答 …… 」 我 聽 到 了 ， 那 聲 音 似 遠 實 近 ， 從 我 身 體 裡 發 出，毫無時差的在心跳節拍間、呼吸韻 律 間 一 直 存 在 ， 越 來 越 大 聲 ， 震 耳 欲 聾。
書 名：老花眼公主的青春花園 作 者：廖玉蕙
出版社：天下文化
廖玉蕙的散文作品輕鬆中見細膩，溫暖和笑料不 斷，即便如日記般的記述，每每也驚艷於她事事皆能洞 察入微的慧眼，讀來總令人會心一笑、引發共鳴。甫自 教職退休的她，再度以生動風趣的文筆，重現夫妻的詼 諧對話、時移事往的經歷、新奇不斷的退休生活……
原來只要用心體會，每個看似尋常的片刻，都可以 是一幕幕趣味橫生、圓融輕快的人生短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