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思想主旨
思想,是小說的總綱領,是文本所呈現給讀者的精神意涵。一部小說如果沒 有哲學、思想精神的蘊含,那麼它的價值不過爾爾,只是一種市場立即的消費品 而已。因此我們可以說思想是小說的「靈魂」,一切的內在 — — 情節、人物、語 言…等,都透顯著文本思想精神的傳達,讀者接收它、思索它,反覆地咀嚼,而 得到自身思想精神的提升,這才是一部好的小說。所以解析一部文本,首要就是 要瞭解它的思想主旨 — — 它通常都是在讀者閱讀完全書後才能全盤瞭悟的;瞭解 了小說的思想主旨後,我們才能較深入地把握文本其餘的部分,直探其核心,而 不會只在外圍徒費氣力,卻仍不能入其堂奧。
第一節 「天龍八部」釋名及其涵意
金庸在《天龍八部》書前的釋名,描述天龍八部這八種神道怪物的外型及特 徵、性格,並加以解釋說:
一、天:是指天神。天神亦會死,臨死前的五種徵狀是衣裳垢膩、頭上花萎、
身體臭穢、腋下出汗、不樂本座(或說是玉女離散)。這就是所謂「天人五衰」。
帝釋是眾天神的領袖。
二、龍:是指龍神。佛經中的龍,和我國傳說中的龍大致差不多,不過沒有 腳,有時大蟒蛇亦稱龍。
三、夜叉:是佛經中的一種鬼神,其本義是能吃鬼的神,又有敏捷、勇健、
輕靈、秘密等意思。現在我們說「夜叉」都是指惡鬼。但在佛經中,有很多夜叉 是好的,夜叉八大將的任務是「維護眾生界」。
四、乾達婆:是一種不吃酒肉、只尋香氣作為滋養的神,是服侍帝釋的樂神
之一,身上散發濃烈的香氣。「乾達婆」在梵語中是「變幻莫測」的意思。香氣 和音樂都是縹緲隱約,難以捉摸。
五、阿修羅:這種神道非常特別,男的極醜陋,女的極美麗。阿修羅王常常 率部和帝釋戰鬥,因為阿修羅有美女而無好食物,帝釋有美食而無美女,互相嫉 妒搶奪,每有惡戰,總是打得天翻地覆。「修羅場」之名即由此而來。
六、迦樓羅:是一種大鳥,翅有種種莊嚴寶色,頭上有一個大瘤,是如意珠。
此鳥鳴聲悲苦,以龍為食。牠每天要吃一個龍王及五百條小龍。到牠命終時,諸 龍吐毒,無法再吃,於是上下翻飛七次,飛到金剛輪山頂上命終。因為牠一生中 以龍為食物,體內積蓄毒氣極多,臨死時毒發自焚。肉身燒去後只餘一心,作純 青琉璃色。
七、緊那羅:在梵語中為「人非人」之意。牠形狀和人一樣,但頭上生一隻 角,所以稱為「人非人」,善於歌舞,是帝釋的樂神。
八、摩呼羅迦:是大蟒蛇,人身而蛇頭。
金庸末尾說道:「天龍八部這八種神道精怪,各有奇特個性和神通,雖是人 間之外的眾生,卻也有塵世的歡喜和悲苦。這部小說裡沒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 佛經名詞,以象徵一些現世人物,就像『水滸』中有母夜叉孫二娘、摩雲金翅歐 鵬。」
在釋名中,金庸其實已經說出這部小說的主旨所在。以「天龍八部」為書名,
是因為金庸想藉這些神道精怪,來「象徵」一些現世的人物,他們有歡喜悲苦、
哀怒愁怨。因此筆者反覆申說,這是一部「人情」小說,是寫「人」的,寫他們 生活中發生的種種情感。許多論者與研究者嘗試從這「天龍八部」的特性與性格 來與書中人物配對。其實這都是不需要的。書中人物眾多,怎可能只挑出八人來
作為「天龍八部」的代表?作者以少喻多,以神怪比喻人物,顯示一個複雜而紛 紜的眾生世界。但這是從修訂版我們我們所能理解的面貌,許多人對金庸為何以
「天龍八部」為書名,而書名與內容的直接相關性何在,都不免疑惑。若要解答 這一疑惑,便從舊時「刊本」中去尋。
在「刊本」中,此書原分「八部」,作者自云「這部小說將包括八個故事,
每個故事為一部。但八個故事互相有聯繫,組成一個大故事」,而第一部 是「摩呼羅迦(梵文 Maharaga)之部」這是「天龍八部」中的「樂神,
其形蛇首人身」,「無足、腹行之神,因毀戒、邪諂、多嗔、少布施、貪嗜 酒肉、殆慢持戒,遂墮為鬼神;其體內多嗔毀啃食其身,痛苦異常」。熟 悉此書的讀者,當然知道這一故事以段譽為主角,主要在敘述雲南大理國 糾結複雜的恩怨情仇、冤孽果報。細窺金庸原意,各部之名,應在呈現故 事的「內容」,而非人物。不過,金庸寫到一半,似乎就改變了主意,故 自第二部起,就不再標示「某部」,而「八個故事」的構想,也告中道而 廢了。至於金庸於修訂本序言中所說的「只是借用佛經名詞,以象徵一些 現世人物,就像『水滸』中有母夜叉孫二娘、摩雲金翅歐鵬」,顯然只能 代表「修訂時」的構想了。1
由此我們便可理解「天龍八部」書名之由來,今日所見《天龍八部》文本雖 已如金庸所說是用來象徵一些現世人物,但由「刊本」與「修訂本」之比較我們 可以看出作者創作時的心路歷程與觀念差異,也可看出文本修訂前後的美學差 異。若順著金庸在修訂版之說法,則他以「天龍八部」為書名,還隱含有「慈悲 與超脫」的意義(其實「刊本」最初金庸構思八個以「天龍八部」為名之故事,
雖意欲在呈現故事「內容」,而非修訂版的在呈現「人物」。不過這些故事的內容,
應也隱含有「慈悲與超脫」的意義。)。在佛經中,「天龍八部」常在釋迦牟尼座
1 林保淳,〈金庸小說版本學〉,引自王秋桂主編,《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台北:遠流出 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 12 月。頁 420。
前聽法,這象徵世間眾人雖有本身許多痛苦遭遇,但藉著聽法,仍可以了悟,超 脫痛苦與悲歡,達到精神上更高層次的平和境地,如《大雲輪請雨經》有「天龍 八部贊」曰:「天阿修羅夜叉等,來聽法者應至心。擁護佛法使長存,各個勤行 世尊教。諸有聽徒來至此,或在地上或居空。常於人世起慈心,晝夜自身依法住。
愿諸世界常安穩,無邊福智益群生。所有罪障並消除,遠離眾苦歸圓寂。…」。
聽法行教,使人世起慈心,由此對照《天龍八部》這一個悲苦與慾念妄作的塵世,
使讀者得以自省,進而提升自我精神境界。這也是它被視為一部「佛教」意味濃 厚的小說之因。雖然小說中呈露了濃厚佛法思想,但不能含括此書全部思想內 涵。以下我們就將分析書中表現的思想主旨。
第二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陳世驤教授在寫給金庸的信中說:「讀《天龍八部》必須不流讀,牢記楔子 一章,就可見『冤孽與超渡』都發揮盡致。書中人物情節,可謂無人不冤,有情 皆孽,要寫到盡致非把常人常情都寫得離奇不可;書中的世界是朗朗世界到處藏 著魍魎與鬼蜮,隨時與以驚奇的揭發與諷刺,要供出這樣一個可憐芸芸眾生的世 界,如何不教結構鬆散?這樣的人物情節和世界,背後籠罩著佛法的無邊大超 脫,時而透露出來。」由此可見,《天龍八部》是一部描寫塵世人物歡喜和悲苦 的「人情」小說,而其中更是充滿「冤孽與超渡」及「無人不冤,有情皆孽」的 人生苦諦,對此苦諦,當以佛法思想來度化解脫。
《天龍八部》全書分三線進行,即以蕭峰、段譽、虛竹三個主人公為主,依 次帶出一連串互相關聯的人物,由是亦引出一連串人世間的貪、嗔、癡種種慾望 執著。
一、貪慾之幻
「指貪愛、貪欲。《俱舍論》卷 16:“於他財物惡欲名貪。”包括人類對權力、
財富、聲名、地位、情意、藝術等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追求、佔有與享樂的慾 望。」2貪之毒,最重的是慕容博,他為復興大燕國之夢想,陰謀挑起宋、遼兩 國紛爭,致種下日後蕭峰、虛竹的種種悲劇,而他所貪,是復國之執念。慕容復 亦如是,他執著於代代祖宗遺下之夢,比乃父有過之而無不及,終落得發瘋的下 場。而吐番國師鳩摩智,原是方外高人,嫻熟佛經義理,卻是眼到心未到。由於 他耽溺武學,以致成貪,所以當慕容博忌其才高,而惡意以少林七十二絕學相贈 時,他猶不知大禍將屆,硬練七十二絕技;其後貪心更熾,欲強奪大理段氏六脈 神劍劍譜,而不惜以國師之尊做擄人(段譽)威逼之醜事;此後又強練易筋經,終 而失去一身武功。他貪圖武學之果,是一無所有。此三人所貪者,無一成功,但 慕容博與鳩摩智下場卻是不惡,他們能於佛法中找到人生出路。慕容復卻是眾叛 親離,在虛幻中做其大燕皇帝之夢。
二、嗔慾之幻
「指仇恨和損害他人的心理。《大乘五蘊論》:“云何為嗔?謂於有情樂作損 害為性。”包括人類相互間的仇視、報復、妒嫉、陷害、損害等意識與心態。」3 嗔怒之毒,首要是由情轉恨,段正淳的妻子及諸情婦們是顯例。由於段正淳的風 流不羈,導致一樁樁情恨事件,更由此而禍延下一代,使得段譽、木婉清、鐘靈 等人都飽嚐情思之苦。其次,仇恨更是毀人無數,宋遼間民族的仇恨使蕭峰平白 遭受中原天下的唾棄,只因他是契丹人。從汪劍通的手書便可看出仇恨使人目光 短淺、使人氣狹無量。
喬峰接了過來,只見那張信箋上寫道:「字諭丐幫馬副幫主、傳功長老、
執法長老、暨諸長老:喬峰若有親遼叛漢、助契丹而壓大宋之舉者,全幫 即行合力擊殺,不得有誤。下毒行刺,均無不可,下手有功無罪。汪劍通
2 徐揚尚著,《金庸解讀》(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1 年 3 月。頁 35。
3 同前註。
親筆。4
汪劍通其時為丐幫幫主,已是人中之雄,識見卻仍如此狹隘,不禁令人嘆息。
反觀帶頭大哥 — — 少林方丈玄慈,為當世有德高僧,平日參禪念佛,卻沒有學得 如來中道義,竟也執著於種族之分、漢遼之別,觀其勸汪幫主之文字:「劍髯吾 兄:數夕長談,吾兄傳位之意始終不改。然余連日詳思,仍期期以為不可。喬峰 才藝超卓,立功甚偉,為人肝膽血性,不僅為貴幫中矯矯不群之人物,即遍視神 州武林同道,亦鮮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繼承吾兄之位,他日丐幫聲威愈張,自意 料中事耳。…然當日雁門關外血戰,驚心動魄之狀,於無日不盈於懷。此子非我 族類,其父其母,死於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其出生來歷則已,否則不但丐 幫將滅於其手,中原武林亦將遭逢莫大浩劫。當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實寥寥 也。貴幫幫內大事,原非外人所能置喙,唯爾我交情非同尋常,此事復牽連過巨,
祈三思之。」其中「此子非我族類」數字,已可見出玄慈見識淺薄,真是何德何 能能任少林方丈?智光大師初閱汪信,即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何必舊事重提?
依老納之見,將此信毀去,泯滅痕跡,也就是了。」玄慈與汪劍通是遠遠不及智 光大師了。
三、癡慾之幻
「謂愚昧無知,不明事理。《成唯識論》卷 6:“云何為癡?於諸事迷暗為性,
能障無癡,一切雜染所依為業。”亦即“無明”…有時與“惑”通用,稱為“愚惑”。」
5《天龍八部》一書充滿「癡」味,無怪陳世驤先生說此書:「上而惻隱佛理,破 孽化癡,具納入性格描寫與故事結構,必亦宜於此處見其技巧之玲瓏,即景界之 深,胸懷之大,而不可輕易看過。」6愛戀事物,沈迷不返,癡之甚者,必是情 乎。書中幾乎無人不癡情,段譽癡於王語嫣,蕭峰癡於阿朱,虛竹痴於夢姑,阿
4 金庸著,《天龍八部》(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2 月三版十五刷。頁 675。
5 同註二。
6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2129-2130。
碧癡於慕容復,阿紫癡於蕭峰,游坦癡於阿紫,葉二娘癡於玄慈,趙錢孫癡於譚 婆,木婉清癡於段譽,阮星竹、甘寶寶、秦紅棉、刀白鳳、王夫人痴於段正淳,
天山童姥、李秋水之癡於無崖子,《天龍八部》之世界是一情癡之世界。情之惱 人、情之傷人,但在癡人眼中,卻是無悔無怨。
段譽見到阿碧的神情,憐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和慕容復同去大理,妥 為安頓,卻見她瞧著慕容復的眼色中柔情無限,而慕容復也是一副志得意 滿之態,心中登時一凜:「各有各的緣法,慕容兄與阿碧如此,我覺得他 們可憐,其實他們心中,焉知不是心滿意足?我又何必多事?」輕輕拉了 拉王語嫣的衣袖,做個手勢。眾人都悄悄退了開去。但見慕容復在土墳上 南面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7
段譽心中之感,已為癡人世界做了最好的註解。外人眼中種種不可理解之癡 情作為,卻是當事者不以為苦的無私奉獻 — — 如游坦之奉獻自己的雙眼,移植予 阿紫。「各有各的緣法」,一切原是勉強不來的。
四、五蘊不空,心染雜垢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云:「觀自再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 空,度一切苦厄。」又云:「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 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
生、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名,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 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德。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 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經》教導我們,
對於世間一切不能有所執著,心中沒有任何罣礙、障蔽,則人能無所畏懼,遠離
7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2124。
一切顛倒夢想,而得到最高最圓滿的智慧。而所謂五蘊,依次為色蘊 — — 身體及 外界一切物質性的事物;受蘊 — — 身心與外界接觸的一切感受;想蘊 — — 自我意 念的運作思考;行蘊 — — 身心的作為、行動;識蘊 — — 心理活動、認識外物的樞 機。此五蘊是構成人的諸分子,但《心經》云:「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 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其義理即是教導眾生,眼前一切不過是 空,是沒有自性的實體。但眾生不解此意,拘執於世間一切實象,因此人生充滿 了各種苦 — —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等等。
阿紫從小長於星宿派,於她心中,早無一般人慈悲仁愛之心,而是陰毒狠辣、
視人命如草芥。她叛師偷學化功大法,她欲傷蕭峰使他不能離己一步,見父親遭 險亦無憂懼之心,輕賤忠義之士,情深的游坦之亦被她棄如蔽屣,可以說,她只 是徒具人的外型,內心的情感只停留在屬於動物性的弱肉強食、失卻人心靈性的 層次。
康敏心中充滿慾望、毀滅與佔有,她說:「我拿起桌上針線籃裡的剪刀,將 那見新衣裳剪得粉碎,又把那條褲子剪成一條條的,永遠縫補不起來。我剪爛了 這套新衣服之後,心中說不出的歡喜,比我自己有新衣服穿還要痛快。」自己得 不到,她便要毀去。她誣指蕭峰殺了馬大元,揭破他是契丹人的事實,使他不見 容於丐幫與中原武林,原是為了他沒看過她一眼。
馬夫人惡狠狠的道:「你難道沒生眼珠子麼?恁他是多出明的英雄好漢,
都要從頭至腳的想我細細打量。有些德高望重之人,就算不敢向我正視,
乘旁人不覺,總還是向我偷偷的瞧上幾眼。只有你,只有你…,哼,百花 會中一千多個男人,就只你自始至終沒瞧我。你是丐幫的大頭腦,天下聞 名的英雄好漢。洛陽百花會中,男子漢以你居首,女子自然以我為第一。
你竟不向我好好瞧上幾眼,我再自負美貌,又有什麼用?那一千多人便再
為我神魂顛倒,我心理又怎能舒服?」8
康敏執著於外在虛名、物質的滿足,致造成人格扭曲,致生大恐怖,一但見 到自己「一張滿是血污塵土的臉,惶急、凶狠、惡毒、怨恨、痛楚、惱怒、種種 醜惡之情,盡集於眉目唇鼻之間,哪裡還是從前那個俏生生、嬌怯怯、惹人憐愛 的美貌佳人?」便驚死了!失卻了她生存意義的美貌,她怎能面對自己?朱珪 說:「蓋貪求名利之心,日甚而不已,遂生患得患失之心,無憂生憂,無患生患,
防患過甚,用意深刻,做事不順,遂真有可憂可患之事叢集於身,而恐怖愈甚,
求此心一日之安而不可得。」9如慕容博、蕭遠山被無名老僧說中身體痛處,莫 不生大恐怖,慕容博甚至當場劇痛發作而覺了無生趣。這是五蘊皆實,心中慾求 所致。就連大輪明王,在被慕容復說中心事後,「鳩摩智突然縱身大叫,若狼嗥,
若牛鳴,聲音可怖之極,伸手便向慕容復抓來,喝道:『你說什麼?你…你再說 誰?』」正是執著生命的種種幻象,五蘊皆實,貪、嗔、癡俱來,而生大恐怖、
大畏懼。
五、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金剛經》云:「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 生心,不應住生、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它要世人應當沒 有任何執著的生起從事一切善行的心念,「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既是虛妄,何 須執著,何須僵固。以此觀《天龍八部》這個人慾橫流、奸狡詭詐的世界,人心 充滿貪、嗔、癡三毒,充滿仇恨與虛矯,陰暗與殺戮,作者虛構了這樣一個世界,
並不是要我們感到害怕與無助,而是要我們更加認清這個世界,認清了這個世界 的種種妄想執著,由此我們便要以此為鑑戒,以此來修養提昇自我,如陳世驤先 生所說,來「破孽化癡」。這世界,也是現實世界的一個反映,雖然離奇、誇張,
8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1024。
9 程恭讓、東初釋譯,《般若心經》(台北:佛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 4 月。頁 22。
但虛構本據現實而來,現實有時亦比虛構更加離奇誇張,虛構的世界可以加入作 者悲天憫人的胸懷,使虛構的世界不至冰冷至令人生畏,可是現實世界全是自然 遇合,悲哀傷痛的發生,人們無力操控,其間可能有比虛構更加更令人髮指的事 情,而更加令人感到恐怖與絕望。我們很難真正做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樣 的理想,但理想,或說信念之信仰,卻可以幫助我們在面對許多難題時,能有更 佳的應對之道。
在金庸前一部著作《倚天屠龍記》中,張無忌欲營救義父謝遜,使出山中老 人所創的邪門武功,致心中魔頭漸長,而與之對敵的少林三僧所使「金剛伏魔圈」
卻正是以佛力伏魔的精妙大法,張無忌於是一步步墮入魔道,情況凶險已極。此 時謝遜緩緩誦念《金剛經》欲消其魔性,盼其擺脫心中魔頭的牽絆: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 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 人得聞是經,信心清靜,即生實相…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
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即為 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佛告須 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
甚為希有…如我昔為哥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 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 相、壽者相,應生嗔恨。…菩薩應離一切相。」10
在《天龍八部》這樣一個「魍魎與鬼蜮」的世界,如以《金剛經》之精神,
也可加以對治。現實世界殘酷無情,處在其中的人們更應該體會如來所說一切相 狀都是虛妄、不真實的,一切眾生的生命也都是因緣而起、虛幻不實的,則我們
10 金庸著,《倚天屠龍記》(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1 年 9 月三版十二刷。頁 1567-1568。
就該「掃相破執」,不固執的追求本是虛妄的目標、慾求。佛說:「不應住色生心,
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即為非住。」「應 生無所住心」,就是不將心執著於虛幻的事物,一切眾生當以此精神,保持自我 心念不執著於混亂的世事現象,提昇自我的智慧,則能擺脫窮窮無盡的煩惱。六 祖慧能云:「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11我們應不著 染外界的俗相,而保持自性的清靜,其法是「無相者,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 念而無念。無住者,人之本性。」12不執著名相,不將事物作絕對的對立,亦不 固執於特定見解與偏見,這與《金剛經》是兩相呼應的。
少林無名老僧實是《天龍八部》中的精神明燈。他以高深的武功與深湛的佛 法化解慕容博與蕭遠山的仇恨,令二人彼此相救,其對二人說:「四手互握,內 息相應,以陰濟陽,以陽化陰。王霸雄圖,血海深仇,盡歸塵土,消於無形!」
既然王霸雄圖,血海深仇,都能盡歸塵土,消於無形,則世人於生命中種種紛爭、
慾望,又有什麼好執著?又有什麼好怨恨呢?在現實的人生中,我們當然「不大 可能」做到如佛所說將一切視作「緣起性空」,世人畢竟有婚嫁、有親情,要為 現實生活問題而工作、圖溫飽,但佛所說,卻可以帶給我們心靈智性上的提昇,
消解我們對人世苦難的痛苦執著,這是一種「修養自身」的思考方向。《天龍八 部》為我們呈現一個苦難的世界,也讓我們更加認清自己所處現實的世界,能夠 讓我們對事物不執著,該放下,當即放下,則現實鬼蜮般的世界,紛紜的鬥爭殺 伐,也就能減少許多。
第三節 亢龍有悔而至逍遙之遊
一、亢龍有悔
(一)知進不知退,知存不知亡,知得不知喪
11 李中華注譯,《新譯六祖壇經》(台北:三民書局),2002 年 6 月初版三刷。頁 102。
12 同前註。頁 93。
〈乾文言〉曰:「亢之為言也,知進不知退,知存不知亡,知得不知喪。其 為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為聖人乎!」13這是〈文言〉解釋上 九爻辭,其說「亢」,是只知道進取,卻不知道退守;只知道存在,卻不知道終 將衰亡;只知道獲得,卻不知道喪失。以此觀之《天龍八部》,也可形容其中精 神一二。《天龍八部》中的人物,情慾糾纏、物慾甚重,都能勇敢地去追求,可 是勇於追求的後果,卻常是「求不得苦」,更造成他人莫大的痛苦,這就是「亢」。
〈乾〉:「上九,亢龍有悔。」14為何有「悔」?《集解》引王肅曰:「知進忘退,
故悔也。」人們勇於亢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就是知進忘退,如此就會造成 不幸,而使自己後悔。在《天龍八部》,有較佳命運的人物,都不是如此「知進 不知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段譽與虛竹天真樸實,他們都懂得謙退,
不妄求躁進,所以才可以「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段譽不願練武,卻 機緣下得到高深的內功;他愛極王語嫣,但不願她傷心難過,還勸慕容復要娶她 為妻,但最終是天祐善人,抱得美人歸。虛竹甘願平凡,他最大的願望只想當一 個少林寺的小僧,念佛度此一生。可是偏偏命運弄人,他非但當上逍遙派掌門,
還成為靈鷲宮主,更娶得容貌無雙的西夏公主,這些都不是他去爭取的,但由於 他的善良與天真,卻能得到他人一生難以企求的事物與成就。
〈謙卦彖〉:「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
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
君子之終也。」15這裡表現了儒家對於謙虛之德的高度重視,謙讓而不自滿,是 立身處事的準則,謙虛,可以得到亨通,恰可解釋段譽與虛竹的亨通之運。又
〈謙〉:「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16其二人確是始困而「終吉」。不管經過 的道路有多艱辛,如果秉持謙虛知讓的態度,不妄動、不躁進,反而會獲得意想
13 魏王弼、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周易正義十卷》(台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初版十 三刷。頁 17。
14 同前註。頁 15。
15 同前註。頁 47。
16 同前註。頁 48。
不到的收穫。
(二)寬以居之,仁以行之
金庸以「謙」之精神使其人物得到好的命運,這是儒家精神之發揚。此外儒 家另一重要思想「仁」,亦是貫串全書之重要精神主旨。故事一開頭,就是段譽 身在大理無量山劍湖宮勸告諸人不可打殺,他說:「你這位大爺,怎地如此狠霸 霸的?我平生最不愛瞧人打架。貴派叫做無量劍,住在無量山中。佛經有云:『無 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捨。』這『四無量』麼,眾位當然明白:與樂之 心為慈,拔苦之心為悲,喜眾生離苦獲樂之心曰喜,於一切眾生捨怨親之念而平 等一如曰捨。無量壽佛者,阿彌陀佛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他以佛理對人 勸戒,其本心是「慈悲」 — — 即是「仁」 — — 本此仁心而願眾生喜樂。他不懂武 功,卻每聽到不平事就要出頭,這亦是仁心的發揚。如他知道神農幫要煉毒來對 付無量劍,便要去曉以大義。他對神農幫主司空玄說:「聽說貴幫跟無量劍結下 了仇怨,在下適才眼見無量劍中二人慘死,心下甚是不忍,特來勸解。要知道冤 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兇毆鬥殺,有違國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請司空 幫主懸崖勒馬,急速歸去,不可再向無量劍尋仇了。」此中「不忍」,實是「仁 心」之展現,段譽此舉雖然有些迂腐、不通事務,但卻可見出他樸實耿直、天真 仁慈的性格,金庸極愛此類人物,所以總給這樣人物極好的命運安排。對於仁德,
陳曉林亦為金庸付予作品這種特色讚賞不已:「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固然描寫了 人的貪婪,人的進取,人在衝突之下的爭鬥,但我發覺到在這之中不經意地流露 出我們中國農業社會中普遍存在著的寬容的德行,這也是我十分激賞的一點。在 現實生活上的許多方面,它都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啟示。」17我們看段譽在靈鷲宮 中,建議虛竹如何處置反叛童姥並殘殺鈞天部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群豪的辦法 時,只要他們給童姥靈位磕頭、給鈞天部死亡諸女服喪並在靈前行禮、永遠臣服
17 費勇、鍾曉毅編著,《金庸傳奇》(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 年 1 月。頁 138。
靈鷲宮這三項簡單條件而已,就將一場可能的懲罰殺戮、血屍遍地的災難化於無 形,不禁令人稱讚段譽的仁慈。當然,虛竹的仁慈答允亦是關鍵 — — 處理這種反 叛的行為,一般小說可能就不會如此仁慈,而是會極力渲染背叛者被屠殺的下 場 — — 雖然金庸這種仁慈的處理方式,看起來有些兒戲,死亡者眾,她們的生命 難道如此輕賤?這般輕易便可以了事?但深思之,若要以「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的血腥報復才能償還鈞天部姊妹的深仇,不過是製造更多仇恨,於事也許只能得 到剎那報復的快感,卻沒有更多的意義與價值。
除段譽外,小說描寫的段正明是一位仁厚的君主,他是當時諸國中最為英 明、體恤百姓的仁君,又崇信佛法,在他治下,大理國是和平純樸、百姓安寧的。
當段正淳身死後,段正明出家避位,將皇位傳給段譽,他不在意段譽不是段正淳 的親子,只在乎他的慈悲仁義。段正明教誨段譽說:
做皇帝嗎,你只須牢記兩件事,第一是愛民,第二是納諫。你天性仁厚,
對百姓是不會暴虐的。只是將來年紀漸老之時,千萬不可自恃聰明,於國 事妄作更張,更不可對鄰國擅動刀兵。18
段正明所言,確是作為一位仁君所必須的。唯有如此天下百姓才可能有好日 子過。反觀宋哲宗或大遼的耶律洪基,他們那種專擅權柄、輕啟兵戎的自是自大,
對照段正明的寬厚仁慈,是極為令人厭惡的。用寬厚的態度待人處世,用仁愛的 胸懷指導行為,這樣的世界才不會盡是魑魅魍魎、惡人橫行的地獄與鬼蜮。
二、逍遙之遊
《天龍八部》中幾乎每一個人都與旁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個人的命運,
總繫於他人的行動上,也就是,每個人都是「不自由」的。段譽不想學武,但被 父親、伯父所逼,只好逃跑。但最後,奉命作皇帝,卻是避無可避,想跑也跑不
18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2044。
了。虛竹不想作逍遙派掌門,但卻被無崖子所迫,硬是被化去少林內功,被灌入 無崖子七十年的逍遙派內功,想擺脫亦擺脫不掉,這更是不自由了。
金庸虛構了這樣一個「逍遙派」,其反面正是寓意了「自由」的理想。虛構 的世界不自由,現實世界想自由更是難上加難。「自由」,這一古今中外世人皆在 追尋的價值,在小說中反映了出來。
(一)有待
莊子在〈逍遙遊〉中,反覆比喻申說,世人當擺脫世間一切世俗慾望的束縛,
則精神活動才有可能至於真正自由自在的境地。他說:「北冥有魚,其名曰鯤,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曰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 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像鵬 那麼巨大的鳥,猶要待海風動時才能南徙,則牠是不自由的,牠不能隨己之心意 隨時飛翔,必須等到海風動時,借助大風的培負鼓送才能至於南冥。那麼大的鳥 行動如此不便,那小的鳥呢?「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 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
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19蜩與學鳩是有所待的,牠們飛 翔時要「搶榆枋」,不然就要「控於地」,牠們嘲笑大鵬鳥,而不知道自己狹小的 識見已局限自身的自由發展,且當遠行時又要「聚糧」,這不都是有所待嗎?因 此牠們是不自由的,都是不能隨心所欲的。
至於世俗之人,更是如此。「夫之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 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人們於現實生活中庸庸碌碌,為名、為利、為慾所束 縛,不得自由,如福永光司所說:「這些人就是那搶上榆枋又投回地面的學鳩,
就是那在習慣與惰性之中頻頻鼓著翅膀的蜩。他們安住在常識層面的價值與規範
19 郭象注,《南華真經》(台北:藝文印書館),1983 年四版。頁 9。
之世界,將這一角當作世界之全,而埋沒其中。他們畢竟與自己原係何種存在?
人之『應然』為何?人之根源真實的生涯是何物這等問題全不相及。」20人們想 要自由,卻沒有深思自己的處境,自己的命運,從而擺脫不自由的因素,每日營 營不息,是「待而又待」,永脫不出困縛的牢網。
宋榮子他雖然對於世俗的聲譽並沒有汲汲去追求,卻還未能「忘天下」,還 是被「功利」所束縛,還是「有待」。列子的境界更高,他「御風而行,冷然善 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列子雖能御風而行,但畢竟還是要依恃風的力量,仍不能隨心所欲的飛行,仍是 有所待。故徐復觀先生說:「人生之所以受壓迫,不自由,乃由於自己不能支配 自己,而須受外力的牽連。受外力的牽連,即會受到外力的限制甚至支配。這種 牽連,稱之為『待』。」21自己不能支配自己,猶依恃外物的給予支配,則自由 只是遙不可及的想像。無崖子的情形即是如此:
當年這逆徒突然發難,將我打入深谷之中,老夫險些喪命彼手。…這三十 年來,我只盼覓得一個聰明而專心的徒兒,將我畢生武學都傳授於他,派 他去誅滅丁春秋。可是機緣難逢,聰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重蹈養虎貽患 的覆轍;性格好的卻又悟性不足。眼看我天年將盡,再也等不了,這才將 當年所擺下的這個珍瓏公布於世,以便尋覓才俊。22
逍遙派掌門無崖子本是個奇才,醫卜星相、琴棋書畫,無所不會,無所不精,
武學亦是極為高明。但他識人不明,為自己弟子丁春秋所蒙蔽,不知丁春秋的狼 子野心,竟遭其反噬,以致三十年來苟延殘喘、裝死躲藏。他一身高明的武功因 為身體的障礙,竟無法發揮,還要癡癡地尋覓人才,要其替他報仇。這不是另一 形式的「有待」嗎?他雖存活下來,但卻是不自由的,自己亦不能支配自己,而
20 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5 年初版。頁 17。
21 同前註,頁 18。
22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1340。
須等待外力的幫助,但那又會受到外力極大的限制與支配。就像他求虛竹做他弟 子,替他報仇;要他到大理無量山去尋李秋水,求她教導武功。一環限制一環,
永遠是要求助外力,是需等待與依恃他人,這樣如何有自由?逍遙之門,竟完全 不懂逍遙之旨,這不是極大的諷刺嗎?!如果無崖子真懂得逍遙自由的真諦,那 麼不求報仇,不懷仇恨之心,才能得到心靈的大自由。
(二)超越
動物、一般人,甚至有修養之士都不免有所依待,那麼究竟該如何可以超越
「有待」而至於真正自由的境地呢?莊子說:「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
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若能順 著自然的規律,把握六氣的變化,以遊於無窮的境地,那麼人就沒有什麼好依待 的了。而做法即是要「無己」、「無功」、「無名」。「無名」是要人不去汲汲於俗世 的虛名,不為名位、聲譽而累心;「無功」即是對於天下事要不盈於懷;「無己」
最難,即是去除自我中心,揚棄為功名束縛的小我,而臻至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境 界。徐復觀先生說:「人所以不能順萬之性,主要是來自物我之對立;在物我之 對立中,人情總是以自己作衡量萬物的標準,因而發生是非好惡之情,給萬物以 有形無形的干擾。自己也會同時感到處處受到物物的牽掛、滯礙。有自我的封界,
才會形成我與物的對立;自我的封界取消了(無己),則我與物冥,自然取消了以 我為主的衡量標準,而覺得我以外之物的活動,都是順其性之自然。」23在〈逍 遙遊〉中,能夠真正超越的,唯有藐姑射之山上的神人: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 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厲而年榖熟。…
之人也,之德者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之人也,物莫傷之,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
23 同註二十。《莊子今註今譯》,頁 18。
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24
這樣的神人,他的精神是真正逍遙的。在《天龍八部》中,唯有少林的無名 老僧才有如此真正自由逍遙的境界!他雖不似莊子所形容的那位神人:
只見窗外走廊之上,一個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著一把掃帚,正在弓身掃 地。這僧人年紀不小,稀稀疏疏的幾根長鬚已然全白,行動遲緩,有氣沒 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樣。25
外表的老朽,可是卻靈臺清明、身負絕技。他在少林寺中看慕容博、蕭遠山 偷學藏經閣中武學三十年,一直未加以點破,而是在他們所盜武學經譜旁邊放《法 華經》、《雜阿含經》等,意欲使他們自己能有所了悟,可是他們沈迷苦海,是難 以回頭的。最後他以巧妙的方式,使他二人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走了一遭,悟到 人生的真諦,自願皈依。老僧未以強迫的方法使二人放棄報仇、放棄復國,因他 知道,唯有自心的發悟,才是真正的悟道。老僧雖具大智慧、高武藝,但他甘願 為掃地僧,不求名利,不炫自身,慈悲渡人,因此他是真正達到了逍遙的境界。
小說寫作的精神,是實實在在在追尋著這樣一個「逍遙自由」的境界,因幾 乎每個人都被貪、嗔、癡三毒所縛。小說以呈現苦難為喻,反映對追求自由巨大 的嚮往。如前所述,書中逍遙派的門人,沒有一個真正逍遙自在:無崖子為丁春 秋所害,三十年來心心念念為了報仇;天山童姥與李秋水為了無崖子的愛情,爭 鬥直到死亡;丁春秋為掌門之位、為高深武功,叛師殺師,殘殺無辜;蘇星河與 其弟子涵谷八友旁務雜學,造成武學一道無法進於上乘,致為丁春秋所辱、所殺;
而虛竹亦是身不由己接下逍遙派掌門之位。故所謂「逍遙」,竟是這一派人可望 而不可及的夢想,這樣的諷刺,可謂極深極痛。不只是逍遙派門人,《天龍八部》
中其餘諸人,幾乎都是不自由的,看了《天龍八部》這樣一個不自由的世界,我
24 同註十九。頁 22-25。
25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1813。
們該當警醒,自我在現世中是否亦是如此?《天龍八部》讓我們深思「逍遙」,
而唯有「自覺」逍遙,才有可能追求自由,否則我們終生不就如蜩與學鳩般,膚 淺而自是,永遠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第四節 永恆命題 — — 人生之苦及其超越
一、消極之苦:
上節論《天龍八部》所反映的儒釋道三家的思想,儒道二家如前述,「仁」
與「謙」,「逍遙」與「自由」是《天龍八部》欲呈現的真諦。在小說中,這是理 想,亦是得以受福的條件。現實中,人們可以此為標的去努力,而得到理想的人 生。但《天龍八部》所著意呈現的是一個「鬼蜮與魍魎」的世界,這樣的世界是
「苦」、「悲」與「痛」。以下我們即詳論《天龍八部》「苦」的世界,藉「苦」的 瞭然,吾人方能得到一種心靈的超越。
佛家有「三法印」之說,其是:諸法無我、諸行無常、一切皆苦。「諸法無 我」,是說人生的一切現象皆是因緣和合、虛妄不實,沒有獨立的自性實體,故 無我,我的本身即是虛幻的。「諸行無常」,是說世間一切事物皆處在流轉變化之 中,沒有永恆不變的實體。「一切皆苦」,是由諸法無我、諸行無常而延伸下來的 結論。這是佛家對人生的價值判斷。因此,人生的本質是痛苦,這即是佛教的人 生觀。佛教另有四聖諦 — — 「苦、集、滅、道」四諦說,其中「苦諦」即標舉了 人生痛苦真諦。它指出生命就是苦。苦是「逼迫」的意思,世間一切都是變化不 居的,反覆無常,自我的命運不能為己所控,又常有憂患苦痛的襲擊,因此沒有 樂可言,只有種種苦。苦,就是是痛苦的呈現;而集,亦即產生痛苦的原因;滅,
是消滅痛苦的結果;道,是消滅痛苦的途徑。《方廣大莊嚴經》卷十一:「佛告諸 比丘有四聖諦。何等為四?所謂苦諦、苦集諦、苦滅地、證苦滅道諦。比丘何等 名為苦聖諦?所謂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
五盛陰苦,如是名為苦聖諦。」則此八苦即為:
1.生苦:眾生在一生中所遭遇的痛苦。
2.老苦:衰老所帶來的痛苦。
3.病苦:各種疾病侵襲人體所帶來的痛苦。
4.死苦:死亡時所遭受的痛苦。
5.怨憎會苦:彼此相厭、相背的人或事相聚在一起而產生的痛苦。
6.愛別離苦:相愛的人因為別離所造成的痛苦。
7.求不得苦:人們有所求而不能得時所產生的痛苦。
8.五蘊皆苦:人是由五蘊(色、受、想、行、識)所構成,因為本身是因緣和合 而成的,是一種無常的假象,因此一切身心的活動皆是痛苦的。
以上為「八苦」。另有「三苦」:苦苦,是眾生遭遇各種痛苦情事的痛苦感覺;
壞苦,是因快樂的事情消失所產生痛苦的感覺;行苦,由於事物生滅變化、無常 流盪,凡事沒有永恆所得到的痛苦的感覺。
佛家指出人生之苦的真相與本質,使人省思瞭悟而不盲目,藉此自覺而有可 能超脫出苦難之境。但道家態度同佛家一樣,是出世的,卻不像佛家那樣消極,
否定一切,老子也還有小國寡民之說,莊子還追求逍遙與無待,追求精神的自由,
而佛家是連人的根本(色、受、想、行、識)也否定,「識」是人認識外界的精 神力量,道家要人獨立其精神力量,佛家則強烈地認為這是苦的根源,必須消滅。
所以《天龍八部》雖以佛家思想貫穿全書,呈現一個「人生皆苦」的世界,但卻 不是要我們(讀者)出家或棄絕人世,而應是在「瞭解」後,去面對它,解決它,
超脫它。以佛家的人生觀觀照這「鬼蜮與魍魎」的世界後,則當以道儒的心靈為 依歸,才能生存於世。因為,每一個人來到世上,都有本身的責任與任務,若如 佛教所說而為,那將成為「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世界,這是是消解了 人與人世,這樣的世界,塵世中人無法想像。所以我們既都「在世」,就必須面 對這世界,而要面對,儒家提供了我們經世濟民的偉大使命,以「仁」「義」對 治天下惡與不義;再輔以道家「自由無待」以提升自我心靈,而不墮入人性中污 穢、殘忍自私的動物性,才能轉化「鬼蜮魍魎」的世界而臻至理想平和之境。
二、積極之苦 — — 尼采之悲劇觀
尼采的思想本從叔本華的思想出發,但叔本華的悲觀主義,是出世而否定人 生的;尼采接受而後轉化,將叔本華否定人生的悲觀主義,轉變為肯定人生的「悲 劇哲學」,故尼采亦被稱為「悲劇哲學家」。他承認人生之中所有的痛苦與悲慘,
認為這是人生中必然會有的,但即使冒著個人會被毀滅消失的恐懼和痛苦,也要 經由創造與奮鬥而賦予人生新的意義。這是尼采特有的「強力意志」說,肯定生 命之創造與積極奮發,雖然個體可能毀滅,但卻是對世界本體意志的最終肯定。
「意志」說來自於叔本華,意志是世界本體之物,一切現象、個人都是意志 的客體化,是世界的表象。它在人身上是一種生命的衝動,促使人不斷產生慾望,
有了慾望,隨之而來就是缺乏感的產生,因為缺乏、不滿足,所以人生充滿了痛 苦。這種思想,與佛教的思想是有所類似與聯繫的,叔本華與佛教都闡述了人生 內在本質的「虛無性」,其最終的目的,叔本華要否定意志,才能達致解脫之境;
佛教亦否定人生的虛幻不真,而要達到「涅盤」之寂靜。
但尼采的「強力意志」雖來自叔本華「生命意志本體論」觀點,將世界分為 本體與現象兩個方面,世界本體是「意志」,是一種永恆的生命衝動或本能,叔 本華認為這是造成人生痛苦的原因,所 以要毀滅它;尼采卻認為「意志」是 創造、
積極、熱愛人生的世界本質,是需要肯定它的。人生縱然有痛苦、哀慟,但唯有 透過這樣的痛苦,才能使本體與現象統一起來。
說到「強力意志」,就必須談到尼采最具獨創性的「酒神精神」,尼采正是由 酒神精神出發,才發展出「強力意志」說。何為酒神精神?尼采說︰「肯定生命,
哪怕是在它最異樣最艱難的問題上,生命意志在其最高貴的犧牲中,為自身的不 可窮竭而歡欣鼓舞 — — 我 稱這為酒神精神。」26酒神戴奧尼索斯(Dionysus)是 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代表「狂醉世界」;與之相對的是日神阿波羅( Apollo),代 表「夢幻世界」。酒神的「醉態」,是一種求創造的意志,但在創造中亦有著破壞,
它包含著人生的痛苦,卻也是對整體生命最高的肯定。尼采將酒神精神直接與生 命意志、對生命的肯定等同起來。他在肯定生命的同時也肯定生命過程中不可避 免的痛苦。人們應該勇敢的迎向生命的種種苦難,作一個生命的強者,只有在不 斷超越自我之後,才能體驗到生命意志的強大與上升的力量。
酒神與太陽神雖借自希臘神話,尼采卻將之賦予他要表述的人生真義。基本 上,這二者尼采是用來象徵藝術創造的心理活動,他在解釋希臘藝術起源時說,
希臘人之所以有史詩、雕塑藝術、音樂和悲劇,就是為了超越短暫人生、融入宇 宙與世界的本體,從而得到一種形而上學的安慰。太陽神阿波羅代表了形象的藝 術,即雕塑;而酒神代表了非形象藝術,即音樂。尼采特別強調酒神藝術,他說:
「酒神(戴奧尼索斯 Dionysus)藝術也要使我們相信生存的永恆樂趣,不過我們 不應在現象之中,而應在現象背後,尋找這種樂趣。我們應當認識到,存在的一 切必須準備著異常痛苦的衰亡,我們被迫正視個體生存的恐怖 — — 但終究用不著 嚇癱,一種形而上的慰藉使我們暫時逃脫世態變遷的紛擾,我們在短促的瞬間真 的成為原始生靈本身,感覺到它的不可遏止的生存慾望與生存快樂,現在我們覺 得,既然無數競爭生存的生命型態如此過剩,世界意志如此過份多產,鬥爭、痛
26 周國平譯,〈偶像的黃昏〉,引自《悲劇的誕生:尼采美學文選》(北京:三聯書店),1996 年 10 月一版四刷。頁 334。
苦、現象的毀滅就是不可避免的。正當我們彷彿與原始的生存狂喜合為一體,正 當我們在酒神陶醉中期待這種喜悅常駐不衰,在同一瞬間,我們會被痛苦的利刺 刺中。縱使有恐懼和憐憫之情,我們仍是幸運的生者,不是作為個體,而是眾生 一體,我們與它的生殖歡樂緊密相連。」27太陽神與酒神藝術結合,就產生代表 希臘藝術的最高成就 — — 悲劇。悲劇正是以英雄歷險的苦難、失敗,來代表對於 生命意志的最終肯定。其中,酒神戴奧尼索斯是生命之流的象徵,代表奔放的生 命的活力,即顯現了一種積極的人生觀,雖然仍含有悲觀的素質,強調人生的苦 難悲痛與種種悲劇命運,卻不同於佛教苦的人生觀 — — 否定人生;反而是更入 世、更熱愛生命的「悲劇人生觀」。所以希臘人之所以能克服悲觀主義、人生的 苦痛而表現出旺盛的生命活力,正是由於悲劇精神所產生的結果。由此可知,酒 神精神與強力意志在實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強調生命力的激揚奮發。而用激揚奮 發的生命活力戰勝、超越人生的苦難、悲劇,這即是人生意義之所在。
尼采認為希臘人洞察人生的驚險可怖,但他們並不背離人生,而是面向人 生。他們透過藝術的“轉化” 與“提升”,將這世界以一種美學的態度 加以肯定。…“希臘人雖然洞察自然和歷史的破壞性,但他們卻不曾陷於 佛教那樣地否定意志的危險中,藝術拯救了他們,透過藝術,他們重獲生 命的意義。”…他們世界中的悲劇英雄人物(如索福克里斯的悲劇英雄為 伊底帕司,艾斯奇勒斯的悲劇英雄為普羅米修斯),莫不在荊棘的人生旅 途中,歷盡艱辛,以堅苦卓絕的精神,克服萬難,而開拓生命。那些悲劇 英雄人物的堅毅行為,便是戴歐尼索斯精神的體現。28
尼采認為人生充滿苦難與折磨,但卻不是同佛家一樣是消極的苦,而是在苦 的現象上,仍以強力奮發的意志去衝破生命的難關,雖可能如悲劇英雄般,遭受 失敗的命運 — — 薛西佛斯不斷推巨石上山;伊底帕斯弒父娶母終而刺瞎雙眼、自
27 同前註。〈悲劇的誕生〉,頁 71。
28 陳鼓應著,《悲劇哲學家尼采》(北京:三聯書店),1996 年 2 月二版五刷。頁 178-179。
我放逐,但卻不是放棄生命,而是積極肯定生命、對抗命運、尋求存在與救贖,
戴奧尼索斯的奔放的生命的活力即是一證。所以《天龍八部》的表象世界亦如此,
雖然是充滿痛苦與折磨,最終卻不是要我們棄絕人世 — — 故事中的主人翁都沒有 因遭苦而厭世,反而是更積極的面對痛苦。這種直面痛苦的態度,方能促使自我 精神的向上轉化。
三、超越人生之苦 — — 儒釋道之融合互用
佛教為世人揭示了人生苦難的真象,進而否定人生;但道家認為人生的不和 諧,是由於人心的成見造作。外在環境的不合理所造成的人生痛苦,只是人生痛 苦的極微小部分,人生最深重的痛苦,是來自人心的作繭自縛。所以只要消除心 靈的一切貪欲,而任順自然生命而行,則人生和諧的境界是可以達到的。
儒家與釋道不同,他們強調要以生命的創造力去衝破各種難關,也就是以「經 世濟民」的態度積極地參與世界;並讓自我心靈與外界事物達到一種「天人合一」
的和諧狀態,不違反自然、順天而行,在這個意義上,儒家與道家還是可以互通。
其實,又何止是儒道而已,前面所提過的尼采、叔本華與儒釋道在某個意義上仍 有所互通 — — 也就是在承認人生之苦上。在「人生是苦」這一基礎上,各思想家 就有了不同解決之道,開展了各自修行的道路。叔本華與佛家類似,否定人生,
追求涅盤;道家講出世,追求心靈自由;儒家直面人生,以積極熱切的態度解決 人生的實際問題。那麼,要求超越人生之苦,這些思想都給了我們啟發,《天龍 八部》的世界,也都可以從這些思想角度去體察。可是在了解面對之後,再要以 何種方式來使我們在這塵世中安頓自我,進而超越痛苦呢?綜觀《天龍八部》的 世界,雖以種種醜陋相來皆揭示人生的痛苦本質,可是作者在虛構這樣一個世界 時,卻是本著慈悲之心而來。由以上論述下來,《天龍八部》的世界包含了儒釋 道三家的思想,其實,自漢魏晉佛教傳入中國後,佛家思想就與中國固有的儒道 思想不斷交流融和,尤其具有中國意味的禪宗,更是足以和儒道哲學相融通;而
要超脫現實生命之苦、超越生死之痛,就須融和各家思想來面對人生。所以《天 龍八部》雖是以佛經名詞命名,內在亦以佛法精神貫串,但卻不是佛教小說。我 們看虛竹破教還俗,與夢姑廝守;段譽成為一國之君,與王語嫣終成眷屬,這些 都是世俗的功名富貴與小情小愛,但作者都是肯定的。所以面對人生之苦時,那 是要以儒家積極之熱情,勇於突破;以道家逍遙之心靈不使物役心;以佛家「破 執」之心,「觀照」己身與世界,才能平衡超越這些人生痛苦。如此會不會太過 理想?可能嗎?自然可能。當段譽等人從遼國南京將蕭峰救出後,一路向西退 卻,躲避遼軍的追擊。一連串的惡鬥後,段譽喟然吟道李白的詩篇:「烽火燃不 息,征戰無已時,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鳥鳶啄人腸,衝飛上掛枯枝樹。
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為。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得以而用之。」這有佛家之 慈悲,又有儒家之仁心。玄渡在旁嘆說:「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將軍們都信奉佛法,
以慈悲為懷,那時才不會再有征戰殺伐的慘事。」「慈悲」是《天龍八部》一貫 之精神主旨,面對殺伐征戰,人性貪慾,是唯「慈悲」才能對治。當遼國大軍攻 至雁門關下,眼見宋朝即將生靈塗炭、國破家亡時,蕭峰只有挾持耶律洪基,脅 迫其終身不許遼軍一兵一卒犯大宋邊界,之後更以身殉道,此「道」,是為天下 之蒼生;此外,亦是為他自己身處茫茫世間,此後宋遼都不得容身的悲哀;亦是 為了追求一個他心目中的「太平世界」,與阿朱平靜廝守的自由國度。蕭峰「以 身殉道」的舉動,已非佛家所能單獨解釋,只有從儒釋道三家思想同時思考,才 能得到解答 — — 若簡單的說,可以「濟世」、「慈悲」與「自由」形成的三維立體 崇高心靈來解釋。
在俗世中,吾人既在群體中生活,就不能沒儒家積極奮發的心志;但世俗之 事千絲萬縷,苦多惱人,就需有道家逍遙之心靈來調適;而世界是一競爭之世界,
人人都有所得,亦有所不得,此時就該有佛家「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修為,就 不會因慾念而不計手段,搶奪殺伐,征戰無休。但這三家思想絕不是憑空而能得,
終需日日自省覺悟而體證之。
儒、道、佛三家皆是以生命之成就為主要關鍵。生命之成就乃是通過對現 實生命之種種情境的轉化、提升,以上達於圓滿之生命人格,此即須在現 實生命之種種情境中加以實踐。而凡面對此現實生命之種種情境,以期自 識本心、自悟本性以提升生命者,皆不逃此二種功夫的格局(案:此二種 功夫,為牟宗三先生所謂之「內在的體證」與「超越的體證」兩種功夫」。
前者即就現實生活中良心發見處直下體證而肯認之以為體之謂也;後者乃 謂與現實生活暫隔一下而覺識本心肯認之以為體。)此所謂三家之共法。
29
徐揚尚認為,儒學的最高境界是“仁”,仁的精神是愛人;達到仁的方法與途 徑是“守禮”;守禮的原則與動力是“中庸”,即節制、自律、修身、養性。道學的 最高境界是“道”,道的精神是無為而無不為;得道的方法與途徑是“法自然”,即 順其自然;順其自然的原則與動力是“無為”。佛學的最高境界是“佛”,佛的精神 是覺悟,有三義:自覺、覺他(即使他者覺悟)、覺行圓滿;成佛的方法與途徑 是解脫即“涅盤”;解脫的原則與動力是參禪、修行、悟空。原來,儒釋道的宗教 哲學境界也即是金庸武學的最高境界。30金庸思想博大,《易經》、《老子》、《莊 子》三書哲學思想被金庸巧妙的運用在小說之中,而佛教各經典的精神也常在敘 述或人物對話中表現出來,小說中因為蘊含深邃的哲思,更益增其藝術高度。
慧能說:「心地無非是自性戒,心地無亂是自性定,心地無癡是自性慧。」
這「無非、無亂、無癡」,也就是要人心中沒有邪念、沒有癡迷及保持心靈清靜 而不亂,但這是人們自我心性的隱退修練。如以儒家進取積極之心來面對鬼蜮的 世間,則如孟子所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 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
29 高柏園,《禪學與中國佛學》(台北:里仁書局),2001 年初版。頁 62。
30 同註二。《金庸解讀》,頁 125-126。
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31當一切煩惱痛 苦磨礪了人的生命,人也就能培養出堅強的鬥志,勇敢面對痛苦與挑戰,不驚懼、
不退縮,則苦,反倒是對人類精神的修練。Sogyal Rinpoche 說的好:「人生無所 不在的苦,可以激勵我們從事精神上的轉化。每一種痛苦、悲傷、損失和無止境 的挫折,都有它真實而戲劇性的目的;召喚我們,促使我們衝破輪迴,從而釋放 被禁錮的光芒。」32這種種轉化與提高自我精神境界的思想,真可與整個《天龍 八部》呈現「鬼蜮與魍魎」的世界作一醒思與對照。
這些種種思想,盤旋、融會於作者心中,當作者寫作時便自然的表現出來。
金庸說:「人生於世,任何人都有生活需要,也就必有慾望。衣食住行的需要必 須滿足,人要求傳宗接代,要求婚配…幾十年的光陰如果全花在以多得一萬、兩 萬、十萬、八萬元的金錢為目標,心靈中充滿了貪婪、空虛、疑慮、寂寞、挫敗、
憂愁、失落、嗔恨、煩惱…是不是十分不值得呢?大乘佛教普渡眾生的大慈大悲 十分偉大,儒家“修齊治平”的理想也崇高之至我們大部分普通人是做不到的。…
中國傳統處世之道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老子》第四十四章)其出發點 可以說是自私自利的,然而是十分高明的自私自利。一個人能克制慾望,能夠知 足能夠適可而止,做事不太過份,就不會受到羞辱,不會垮台,倒也合乎自私自 利的原則,終究對己對人都大有好處。」33人的思想不會是單一的;世事也不會 是單純的,在不同的情況、境遇下,我們會採用不同的解決方法,而這些方法的 背後,是平日縈繞我們心中的哲性思考,它促使我們適時適地表現適當的處事態 度。
在《天龍八部》的世界裡,無處不見慈悲之意,作者廣泛地將「慈悲」融入
31 《孟子•告子章句(下)》。
32 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著,《西藏生死書》(台北:張老師文化事業公司),2003 年 3 月初版三百刷。頁 155。
33 《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金庸 池田大作對話錄》(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12 月。
頁 165-166。
敘述的各個方面,甚至武打之中。如玄痛被游坦之打傷後,在薛慕華家又因誤會 而與涵谷八友中的老三苟讀打鬥起來:
這書獃與包不同一加對答,玄痛少了顧礙,雙刀又使得緊了,那使判官筆 的書生登時大見吃緊。那書獃幌身欺近玄痛身邊,說道:「子曰:『人而不 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大和尚『人而不仁』,當真差勁之至 了。」玄痛怒道:「我是釋家,你這腐儒講什麼詩書禮樂,人而不仁,根 本打不動我的心。」那書獃伸起手指,連敲自己的額頭,說道:「是極,
是極!我這人可說是讀書而獃矣,真正是書獃子矣。大和尚明明是佛門子 弟,我跟你說孔孟的仁義道德,自然格格不入焉。」……那書獃自怨自艾 了一陣,突然常聲吟道:「既已捨染樂,心得善攝不?若不得馳散,深入 實相不?」玄難與玄痛都是一驚:「這書獃子當真淵博,連東晉高僧鳩摩 羅什的偈句也背得出。」只聽他繼續吟道:「畢竟空相中,其心無所樂。
若悅禪智慧,是法性無照。虛誑等無實,亦非停心處。大和尚,下面兩句 是甚麼?我倒忘記了。」玄痛道:「仁者所得法,幸願示其要。」那書獃 哈哈大笑,道:「照也!照也!你佛家大師,豈不也說『仁者』?天下的 道理,都是一樣的,我勸你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罷!」玄痛心中一驚,陡 然間大徹大悟,說道:「善哉!善哉!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嗆啷啷兩聲響,兩柄戒刀擲在地上,盤膝而坐,臉露微笑,閉目不語。34
這一段言論,是金庸極為高明的哲學論述。他將儒釋二家的思想,藉由苟讀 之口,在打鬥的時候隨口說出,似在與玄痛鬥口、打機鋒,但卻含有深刻的思想 意蘊。儒家強調仁者,說「仁者無敵」,仁者為什麼無敵?是因為仁者的慈悲之 心,以天下蒼生為己念,不伎不求,因為他不為己身貪慾而爭,為只為天下之大 利,這樣他沒有己身的弱點,故能無敵,若以老子之言,即是「以其不爭,故天
34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1258-1259。
下莫能與之爭」(《老子》第六十六章) — — 金庸另部作品《鴛鴦刀》之主旨即是 如此,為政者若能行仁,即可無敵於天下。儒家說仁者,佛家的鳩摩羅什亦說仁 者,兩者所說仁者所指雖不全然一致,但以大慈悲大智慧之人來解釋大抵是不錯 的。由此可見,天下的道理,都是有其共通之處,那麼要回頭是岸,要超越苦難,
何必拘執一家一派之說,天下皆道場,思想互用,方是解脫之大道。
在《神雕俠侶》中,裘千尺要其二哥裘千仞為其報仇,但因黃蓉之機智,使 得裘千仞終於大徹大悟,什麼血海深仇,盡拋腦後,轉身便走。其妹裘千尺急叫 其回來,但裘千仞卻說:「你叫我回來,我卻叫你回來呢!」(第三十一回)這兩 句話,恰可與苟讀之語:「我勸你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罷!」互相參照。其意思 相同,但裘千仞所說更加令人震撼,令人再三玩味,「慈悲」與「超度」,盡顯其 中。金庸真可謂寫作之能手,化用哲學思想進入小說文本而不見其斧鑿之痕,令 人在閱讀中,反覆思索其意涵,而愈能體其深意。這一段將儒釋哲學融於武打、
爭執之中,如鹽在水中,無跡可循,實是金庸作品的經典情節之一,使讀者無法 稍然或忘。
《天龍八部》雖是武俠之作,作者卻絕不炫耀誇張武藝之功能。武功絕不是 無敵的,如少林老僧說道:
本寺七十二項絕技,每一項功夫都能傷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厲狠辣,大 干天和,是以每一項絕技,均需有相應的慈悲佛法為之化解。這道理本寺 僧人倒也並非人人皆知,只是一個人練到四五項絕技之後,在禪裡上的領 悟,自然而然的會受到障礙。在我少林派,那便叫「武學障」,與別宗別 派的「知見障」道理相同。須知佛法在求度世,武功在求殺生,兩者背道 而馳,相互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絕技才能練得越多,
但修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卻又不屑去多學各種厲害的殺人法門了。
35
「知見障」或「武學障」都是一種人生的障礙,因為這障礙使我們的人生無 法進至更高的層次,而在原地空轉,局限苦痛中無法自拔。世間有多少事,便有 多少障,我們的生命是充滿各種的障蔽;小障局限個人,大障局限一國,甚至世 界。古來戰爭的發動者,不都是有「慈悲障」,他們發動戰爭而造成萬千生民的 苦痛,時至今日,亦不曾停歇。可見道理俱在,端看人們有沒有用心去體會!連 身在佛門的僧人,也會因為練武而廢棄禪修,阻滯精神境界的提升,又何況塵世 中人。「慈悲之念越盛」,人們就不屑去學各種厲害的殺人法門。但如何提升?自 然是從各種思想去尋,從日常生活自然的道理去尋。
…玄難喃喃自語:「這局棋本來糾纏於得失勝敗之中,以致無可破解,虛 竹這一著不著意於生死,更不著意於勝敗,反而勘破了生死,得到解脫…」
他隱隱似有所悟,卻又捉摸不定,自知一生耽於武學,於禪定功夫大有欠 缺,忽想:「聾啞先生與涵谷八友專鶩雜學,以致武功不如丁春秋,我先 前還笑他們走入了歧路。可是我畢生專練武功,不勤參禪,不急了生死,
豈不是更加走上了歧路?」想到此節,霎時之間全身大汗淋漓。36
玄難從棋局悟出一點道理,我們又何嘗不能從小事物中見出大道理。如東郭 子問莊子所謂的「道」何在?莊子回答,「無所不在、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
在屎溺。」(〈知北遊〉)我們唯有從小處去體會世間之情,才是真正懂得道,懂 得放下與解脫,不拘執,不障蔽。《天龍八部》以儒釋道三家思想建構了一條從 冤孽與苦難中超脫的道路,唯有以三家合觀,方才能體悟其中世界,甚至現實中 的世界。整體言之,《天龍八部》中心之思想主旨,就在於「慈悲與自由」。慈悲,
所以有佛家思想之渡冤化孽,有儒家思想之仁義行為;而自由就在於超越苦痛、
35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1817。
36 同註四。《天龍八部》,頁 1328-1329。
憤恨,使人自身能在精神世界,甚至現世中得到逍遙自由。若人有慈悲之念與自 由心靈,則在人生道路上便不易走偏,而減少苦痛之事的發生。
小結:
《天龍八部》在主題思想上,表現了「慈悲與自由」的精神主旨。不管是情 節、人物或在象徵意義上,非如一般論者所言這是一部只單純彰顯佛教思想的小 說,而是在整體上,將三家思想恰當地表現出來。《天龍八部》是這樣一個「無 人不冤,有情皆孽」魑魅魍魎橫行的世界,不可能單就某一家思想就可以安頓人 們 — — 劇中人與讀者 — — 的身心。而是多方面地結合中國傳統三家思想,甚至是 西方的思想,才能造就這樣一個氣勢磅礡、結構宏偉而意義深遠的小說世界。並 藉由結合多方思想的長處,使人們獲得如何在現實生活中安身立命的思想領悟與 體認。所以三位主人公心中充滿「慈悲」之念,他們以「仁義」(廣義,非儒家 式的)對待他人與人世;與他們相反,慕容博、慕容復、鳩摩智…等人都是「不 慈悲」的,書中正是以「不慈悲」來強烈對比「慈悲」之可貴。但三位主人公卻 因有拘執在心,或外力橫加,而無法達到「自由」的境界;同樣的,書中許多人 物也是不自由的,連講究「逍遙」之逍遙派,也不得自由,這所以襯托自由之可 貴與難得。「慈悲與自由」是此書之精神主旨,回到陳世驤教授所言,「冤孽與超 渡」,它的對應面也即是「慈悲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