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不離念佛與往生淨土
釋如石
一、漢地淨土信仰之萌生
根據現代佛教學者的研究，闡揚念 佛法門與淨土信仰的《般舟三昧經》、
《無量壽經》、《阿彌陀經》，以及重視 慧觀的《小品般若經》，都屬於印度大 乘佛教初期傳出的經典；1 而且很早就 傳譯到了中國。隨著這些經典相繼在中 國譯出之後，念佛求生淨土的信仰也在 道俗之間逐漸展開了。
二、淨宗三大流派之形成
早在西晉武帝時代（265），就已經 有闕公則往生西方的記載，繼之又有衞 士度、竺僧顯、竺法曠以及東晉的支道 林（366 沒）等人。其中最為大眾所熟 悉的人物，當屬曾為《念佛三昧詩集》
作序的廬山慧遠（416 卒）。他認為，
在佛所說的三昧中，「功高易進，念佛 為先」。2 因此，便與劉遺民等一百二 十三位高士結白蓮社，依《般舟三昧經》
修念佛三昧，期於定中見佛，終於創始 了中國淨土宗的第一大流派。
除了上述純粹開示淨土信仰的經 典之外，其餘傳出的《文殊師利發願 經》、《賢劫經》、《持心梵天所問經》等 大乘經典也大多稱揚彌陀淨土，誠所謂
「諸經所讚，多在彌陀」。3 而且，此 一淨土法門與信仰，又受到印度中觀宗 龍樹和唯識宗世親等重量級的宗師所 肯定，在《大智度論》、《十住毘婆沙論》
4 和《往生論》等論典中，大力加以宣 揚讚歎，以至於譯出的淨土經論廣受漢 地各宗論師所矚目，並在爭相研習之 餘，紛紛注疏立說，廣為宣講弘揚，使 念佛法門和淨土信仰逐漸在漢地流傳 開來。
北魏的曇鸞（542 卒），繼廬山慧 遠之後，依《十住毘婆沙論》難行與易 行道之說，注解世親的《無量壽經優波 提舍――往生論》，秉持「無生之生」的 般若理念，提倡他力、本願的救度思想，
形成了重視他力往生的另一淨土流派。
到了周、隋、唐期間，地論師淨影 慧遠（592 卒）和攝論師法常（645 卒）
等人，都有《無量壽經》或《觀經》的 注疏，而智顗、吉藏、智儼和玄奘（664 卒）等一代大師也都各抒己見，依自宗 天台、三論、華嚴和法相等宗義，著書 論述佛身與佛土思想。其中，除了攝論 師和法相宗主張：凡夫往生報土是「別 時意」、方便說以外，其餘學派的宗師 大多傾向於接受「凡夫往生事淨土或化 土」的信仰。善導（682 卒）甚至在《觀 經疏》中主張：凡夫可以仰仗佛力往生 報土。善導的入室弟子懷感，亦承其 說。5
繼後，曾經遠赴印度求法，感應觀 音 現 身 啟 示 淨 土 法 門 的 慧 日 （ 748 卒），雖然沒有淨土經論的注疏，但他 所作的《往生淨土集》，力斥部分禪徒 廢捨萬行之偏見，而倡導禪淨雙修以及 禪、教、律並行的主張，奠定後代延壽 所倡「禪淨雙修」的基礎。因此，開創 日本淨土宗的法然（1212 卒），將慧日 及其後學列為慧遠、善導以外中國淨宗 的第三大流派。6
三、諸宗匯歸淨土之趨勢
佛教發展到唐末乃至五代，幾經法 難和戰爭的破壞，逐漸衰微不振。宋代 佛教重興以後，專研義理的教派已泰半 凋零，僅剩天台與華嚴兩宗勉強維持殘 局而已。不過，提倡他力信仰的念佛法 門，卻因他宗重視而相形壯大，並開始 朝向與台、賢、禪、律諸宗融合的趨勢 發展。重視義學的天台與華嚴宗的歷代 祖師，仍然一如往常，以自己所理解的 教義和體驗注疏淨土經典，繼續為念佛 法門增添更新穎的理念以及更充實的 義學基礎，同時也不斷在判教方面提升 淨土教的價值。到明末時期，淨土教甚 至已被拉擡到「圓中」或「至圓至頓」
的最高地位。7
這段期間，各宗祖師強調的重點，
除了「唯心淨土、自性彌陀」這個核心 思想之外，其他較具代表性的論述，在 華嚴方面，有宋‧義和的「華嚴圓融念 佛法門」，明‧袾宏的「信願行」、「一 心不亂往生」說和「禪淨同歸」論。在 天台方面，有宋‧延壽所主張的「理事 雙修」、「萬善同歸」說，知禮的「約心 觀佛」、「十六妙觀」說，遵式的「禮懺 念佛」說，元照的「觀心觀佛各別」論、
「稱名多善根」說，子元之「圓融四 土」、「信願行具足」說，以及明末‧智 旭的現前一念「執持名號」說、「稱名 念佛三昧」論與「三學一源」說。
清朝以降，佛教受到明代禪、教、
律三學混融思潮的影響，禪淨雙修之風 氣非常隆盛。而且，天台和律宗等宗派 的門人，也一面參禪一面回歸淨土，各 派 之 間 互 相 對 峙 的 氣 勢 幾 乎 完 全 消 失，念佛法門自然成為各宗派的最終歸 趣，而廣泛流行於僧俗之間。8 這種淨 土信仰相對盛行的情形，直到清末、民 初，依舊沒有改變。9
二十世紀五○年代以來，傳統中國 佛教可說已經衰微到了極點。即便如 此，宣講或研究淨土三經一論的法師和 學者，依然不乏其人。他們藉著宣講和 著書立說，繼續將現代佛教學術研究的 成果、人間佛教的理念，乃至於把社會 學、科學、哲學、心理學等觀點引進淨 土信仰的範疇內。例如印順的〈淨土今 論〉、張澄基的〈淨土今說〉與筆者〈往 生淨土的科學玄談〉等等。10
四、諸宗匯歸念佛法門 充實淨宗之內涵
綜上所說可以看出，打從一開始，
淨土信仰的弘傳便與各宗論師或學者 研習、注疏、宣講淨土經論有密不可分 的關係。藉由這些弘法活動，各種不同 學派論師的思想精華，不斷匯流進淨土 宗門的領域內，彼此交融，大大豐富了 淨土宗的教義。這使得求生淨土的念佛 人在思想上有了多種可能的選擇，既可
採取天台、華嚴教義理解淨土思想，也 可選擇偏中觀的三論和偏唯識的法相 宗義，乃至於融會 E 世代的科學理念 而修習念佛法門。更重要的是，這種學 風同時也促使重視義學的各宗論師與 學人繼踵前賢，同歸淨土。如此一來，
念佛法門自然成為禪門以外研教弘法 者修行定慧的最佳選項。
五、諸宗匯歸念佛法門 隨順大乘發展趨勢
其實，從智旭繼承延壽及元照思想 而提出「三學一源」說，將律、教、禪 三學結歸念佛法門以降，各宗各派歸向 淨土的融合趨勢已大致抵定。而中國佛 教的這種發展趨勢，依佛教的教義本身 來看，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一個完整的 佛教宗派少不了戒、定、慧三學，而實 踐三學所依的知見又出自三藏教典，因 此教、律、禪、淨如果單獨成宗，一定 不夠完整；必須相輔相成，共同組合成 一個完整的體系，才能實現自覺覺他的 大乘理想。既然如此，那麼中國佛教各 宗祖師致力將教、律、禪、淨互相融通，
在無住生心、念而無念的「自性彌陀」
中，在「去則實不去，生則決定生」的
「唯心淨土」裡，消除彼此的差別對 立，結合成一個理事兼顧、次第分明的 獨特修學體系，本來就是一個隨順大乘 佛法的發展趨勢。
從佛教史的角度來看，中國佛教的 這種發展，同樣只是順其自然而已，一 點也不奇特；因為印度和西藏的大乘佛 教都是如此發展的。打從一開始，大乘 佛法即以佛和淨土為究竟的理想，以佛 的因行 ―― 菩薩行為大乘行持的典 範。整個大乘佛法的理論體系與實踐架 構，都是以與「佛」有關的一切為中心 而開展出來的。11 印度的大乘佛教，
從初期的《般舟三昧經》開始，發展到 後來無上密續「生起次第」的修習，無 不以佛身和佛語為主要的所緣。第九世 紀的中觀學者蓮花戒，在名著《修習次 第‧中篇》中，主張以金色的「佛身」
為修止所緣；12 十世紀的覺賢在《定
資糧品》中，也以「佛身和佛語」為習 定的最勝所緣；十一世紀初的阿底峽，
在《菩提道燈難處釋》將這樣的觀念引 入西藏後，13 直到一千年後的今天，
西藏的四大教派依然在緣念「佛身與佛 語」的基礎上，進修法報化三身或四 身。
六、結 論
總之，印度和西藏大乘佛教實踐定 慧的法門，可說都是以「佛身和佛語」
為基礎向前開展的。這和中國佛教各宗 歸向淨土的融合趨勢，可謂不謀而合。
大乘佛教這三大教區殊途同歸的發展 史實，不僅顯示印、藏、漢各宗祖師的 慧眼所見略同，同時也充分證實了印順 如下的高見：原則的說原則的說原則的說原則的說，，，，大乘是不離念大乘是不離念大乘是不離念大乘是不離念 佛與往生淨土的
佛與往生淨土的 佛與往生淨土的 佛與往生淨土的。。。。14
1 印 順 《 初 期 大 乘 佛 教 之 起 源 與 開
展》：「《阿彌陀經》、《阿閃佛國經》、
「小品般若」，我贊同《初期大乘佛 教之研究》的意見，這都是早期成立 的」（正聞，1986，頁 802）。至於《觀 經》的起源，目前「中亞細亞成立說」
似乎獲得多數學者的認同。繼春日井 真（1953）首創此說之後，中村元、
藤田宏達（1969）、Julian F. Pas（1977、
1995）、末木文美士（1992）以及山 部能宜（2002）等論文都相繼支持中 亞細亞成立說（詳見甯〈《觀無量壽 經》所反映的修行生活〉，中華佛研 所畢業論文，2008，頁 5–8）。 2 語出〈念佛三昧詩集序〉（T 47，165
下）。
3 此說出自天台湛然《止觀輔行傳弘 決》。不過，其中之「經」字，原文 為「教」（T 46，182 下）。根據印順《初 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的研究，
讚歎阿彌陀佛淨土的初期大乘經，確 實「數量比較多一些」（頁 831）；不 過，「時代越遲，數量也越多」（頁 835）。因此，古德說「諸經所讚，"
多"在彌陀」，可謂完全正確。印順對 這句話有意見，問題可能出在誤將
「多」字記成「盡」字（頁 827）。
4 關於《大智度論》與《十住毘婆沙論》
是否全為龍樹所作，除華人外，目前 學術界仍有極大爭議。
5 以上兩段，參見望月信亨《中國淨土 教理史》，印海譯，正聞，1989，頁 4、
51、54、108–9、126、158。
6 《中國淨土教理史》，頁 182。
7 明末袾宏依「華嚴五教」，判《阿彌 陀經》正攝頓教，兼通終教、圓教；
天台的幽溪傳燈判為「圓中」，而智 旭則視為「至圓至頓」（《中國淨土教 理史》，頁 335；聖嚴《明末佛教研 究》，東初，1987，頁 127）。
8 以上兩段，參見《中國淨土教理史》，
頁 225–349。
9 陳兵、鄧子美《二十世紀中國佛教》，
現代禪，2003，頁 368–70。
10 〈淨土今論〉，收入《淨土與禪》，正 聞，1995；〈淨土今說〉，收入張澄基
《佛學今詮》，慧炬，1992；〈往生淨 土的科學玄談〉，收入如石《從科哲 心理學管窺大乘》，南林，2004。
11 早期的西方學者大多認為，彌陀信仰 起源於印度神話或波斯信仰。但望月 信亨據理駁斥這些說法；他主張：彌 陀信仰，主要是釋尊入滅後，由佛教 內部佛陀觀之發展所形成的，並非由 外教混入（《淨土教起源及其開展》， 頁 267–82）。筆者在〈大乘起源與開 展之心理動力〉一文中，也同樣主 張：大乘的佛性與如來藏說，雖然不 無順應印度傳統宗教的傾向，但那只 是大乘佛教自身發展順勢外延的一 個旁枝，而不是核心的主幹（收入《管 窺大乘》，頁 195、207）。
12 達賴喇嘛《禪修地圖》，賴慧齡等譯，
橡樹林，2003，頁 161–2。
13 詳見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廣論》卷 15 所引（頁 356）；另見如石《菩提道燈 抉微》（法鼓，1997，頁 180）。 14 《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
759。宋‧宗賾禪師在〈蓮華勝會序〉
中也說：「了義大乘，無不指歸淨土」
（《淨土聖賢錄》初編上，淨宗，
1993，頁 1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