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學校戲劇組導師的自白
杜國威
我在可立中學任教達十七年,在進校的第二年,校長委派我擔任戲劇組的導師,
當時,我對戲劇方面的認識並不深;我覺得帶領戲劇組與帶領其他學會有很大的分 別,因為很多時,學生參加課外活動各有動機。例如參加美術學會、音樂學會等等,
都是由於他們對該科目有很大的興趣,同時亦更想深入研究而去參加,在這種先天條 件下,通常負責領組的導師,只需對該活動具備應有的知識,和學員打好關係,大家 計劃一些專題設計,準備一些活動,便能應付過去,總比帶領戲劇組容易得多。為什 麼我會這樣說呢?因為我發覺在當時報名參加戲劇組的同學,大多是一群比較不喜歡 讀書,好動貪玩,不受約束,精力過剩而又喜歡扮鬼扮馬和喜歡幻想,與現實生活有 很大距離的年青人,在若干程度上,好動的學生都是頑皮有問題的。
在過去十七年的教學生涯中,我通常要面對一班紮紮跳,專製造麻煩,而基本上 不曉得如何去合群的孩子,而他們參加學校戲劇組是想在這組發揮其活潑不 的心 態,他們把戲劇組當作樂園。作為一個毫無經驗的戲劇組導師的我,真不知如何著手 去搞好這個劇社!我相信校長以為我童年時曾參與播音活動,就一定是對戲劇很有研 究,便一廂情願的任命我帶領學校的戲劇組;但有苦自家知,基本上我連一些有關中 國和西方的戲劇常識亦不甚了解,校長則極力要求我去發展校內的劇社,真不知如何 是好!初時,我想依照其他學會的模式去做,但後來發覺戲劇活動與其他學會是大不 相同的;要搞好戲劇組的活動是很困難。首先要傳授學生一些戲劇知識,然後實踐,
安排學生排練和選擇劇本。既要去透過戲劇發揮教育功能;又要去把作為課外活動的 戲劇,視為既有娛樂又有意義而又能達致教育目標的一項活動,真是談何容易。你若 不具備一些戲劇經驗,作為導師,會是一件苦差。我初時亦覺得煩惱,但想深一層,
校長既然任命我帶領這組,定必對我有信心,很可能我具備這方面的潛質,於是便鼓 起勇氣面對現實。
我發覺加入戲劇組的成員參差不齊,有些是中一學生,很喜歡做戲,有些是中 五、中六的學生,他們亦很投入。問題是我是否願意接納那些快要參加公開考試的會 考生或預科生加入戲劇組,因為恐防他們加入戲劇組一兩年後便要離校,而戲劇組便 會失去一位剛成長的組員;因為要培育一位好的組員,起碼需四至五年的光景。另一 方面,學生的功課亦是一大問題,我會向他們分析,加入了戲劇組是需要花一些時 間,這會否影響了他們的功課,他們應好好的去分配時間。
另一方面,我亦很坦誠的對他們表明我自己對戲劇的知識亦有限,我願與他們共 同探討。初時大家都想去找一些現成的劇本來排練,但發覺在那個年代(十五年
前),適合中學生演出的現成劇本,簡直是鳳毛麟角,我不能胡亂的去找那些莎士比 亞又或莫里哀等的西方翻譯劇本來給學生排練,因為劇中的角色,其身份、年紀和性 格都不適合中學生來扮演;他們很難瞭解,甚至作為老師的我,亦不知那些劇本想表 達甚麼。我覺得既然樣樣由零開始,何不嘗試勇敢的去面對一些基本上以前未試過的 東西,去探討一些本地或和本地學生有關的問題,而著手編排一齣戲,讓學生、教師 甚至家長看後都會產生共鳴。我將這頗具野心的念頭向戲劇組的同學表達,共同研 究,他們都很贊同這建議;於是倡議集體創作劇本。在集體創作的過程中,開始時都 是由我去了解學生的日常生活或環繞著他們家庭生活所發生的問題;最初的原意是共 同去創作一個劇本,卻帶給我另一種收穫,那就是透過此種探討,令我與某一些學生 感覺更密切,更了解;原來當時黃大仙區的學生,家庭背景方面,部份都有很多煩 惱;當時有些學生,放學回到家裏,是沒有活動空間的,他們寧願放學後留在學校與 同學一起玩樂,又或藉口留校溫習而去逃避。他們不願放學後立即回到那又窄又焗的 家;既然學校有戲劇組的設立,他們更樂意留校直至晚上九時才走。至此,我才發覺 自己正承擔著一個看管他們在學校課後活動的重大責任。
我和學生們共創的初期劇本,我自己亦覺得較為老土;內容不外乎是父母不了解 子女,學生要面對爛賭的兄長;誤入歧途的姊姊;酗酒的父親等等,這些雖然是每個 家庭都可能發生的事,但若果是太典型化而永遠停留在這層面,則學生的演技是毫無 進步。適逢當時,有校際戲劇比賽舉行,我悟出道理,我可以和學生認真的去創作一 個劇本,經過排練,然後參賽,藉此獲取經驗,擴 視野,展開和校外的戲劇界接 觸。有了這次機會,我反而更大膽。我記得當時作為一個老師的我,竟不斷寫信到社 署、老人中心、展能中心、職業輔導處及戒毒所等機構,要求訪問他們,以期取得靈 感和資料用來編寫劇本。在這段期間,我和學生們都透過訪問,學會了如何去理解別 人的心路歷程;儘管客觀的與人溝通。最難忘的經驗是訪問戒毒中心,面對以前曾經 吸毒的人,應該用甚麼態度去令別人接受你,同時又肯向你傾訴自己以前的一切。這 次訪問亦令學生知道與人相處,除真誠外亦需技巧。我們把採訪得來的資料組織、編 排,發覺我們集體創作出來的劇本,有血有肉,內容豐富,我們於是報名參賽。當 然,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我們每次參賽都獲得獎項。我最興奮最難忘的是第一次參 賽便獲全場總冠軍、最佳演員獎和最佳編劇獎,這些鼓舞令到我和我的學生,願意繼 續去發展劇社。
原來「鼓勵」真是推動一個人努力向前的必需因素,想不到就是因此而改變了我 的一生。十七年後今日的我,已經不是一個中學教師;我由一個曾經努力去搞戲劇課 外活動的教師而變成了一個今天在電影和舞台編劇都略有成就的我。
在帶領課外活動,尤其是戲劇活動時,當然會遇到一些困難,我覺得最大的困難 就是經費問題。學校給予各組的經費往往是不夠的;作為一位教師,不應整日抱怨經
濟資源不足,應抱著多有多做,少有少做的態度,所謂窮則變,變則通。
雖然在教師的工作範疇中,從沒有規定教師要從自己的薪俸中,奉獻若干給學 生,但我作為教師亦很認命,我寧願自己花費少一些,而節省部份金錢用來資助戲劇 組的一些開支,例如添置小道具。我有時亦會墊支部份的開支。我自己有兩個概念,
一個就是覺得自己所賺的薪俸,就算拿部份出來使用,亦無所謂,有時眼見戲劇組的 同學,排練至晚上九時,滴水未沾,飯仍未吃(雖然家裏或會留飯),我亦會自掏腰 包給他們買飯盒裹腹;有時學生們亦會替我省錢,只買麵包甚至不喝汽水而只喝白開 水。他們的表現實在令我感動。另一個概念就是:我覺得因為我很努力去參加校際戲 劇比賽,而校方對有單據的必要開支甚或超支都一定支持。同時很幸運地,我校每次 參賽除獲獎牌獎盃外,很多時亦會獲發獎金,這亦可幫補了我組的經費。
作為一個老師,我覺得對學生的關心和愛心是十分重要的。我並不是鼓勵學生去 貪心,有吃有玩才參加這一組課外活動,今時今日的學生是成熟的,他們知道自己是 甚麼心態,在這種情形下,師生間的思想距離自然拉近。我了解學生的心態,他們參 加戲劇組,可能是對功課的一種逃避;不肯讀書但又不想一事無成,於是參加戲劇 組。我有時亦甚覺矛盾,因為有些學生真的不是讀書材料,但戲劇天份卻很好,他們 很多時藉口排戲而不交功課,令到科任老師抱怨,甚至走來向我投訴,埋怨他們只知 排戲而不做功課。我私底下亦和那些同學談過,他們承認有時是因為懶惰,但有些則 因對該科真的沒興趣。我於是鼓勵他們,對他們說每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但每一個理 想都建基於基本的學問上,他們就算喜歡演戲,都先要把書讀好才能進入演藝學院,
才可以在演藝事業上更上一層樓。有過一段時期,我自覺相當迷惘,就是如何與其他 同事溝通,他們是否真的了解你為何每天這樣傻,與學生們排戲直到晚上九時,為的 是甚麼?校長的信任和鼓勵亦是令我廢寢忘餐去推動校內戲劇組發展的主要關鍵,他 對我很好,若不是他的鼓勵亦不會使我因搞戲劇而獲致有今日的成績。校長曾對我 說,學生是有很多類的,有的是在基本成績上找不到自己,如果能因透過戲劇活動,
令他能找到自己的話,那對他的幫助和他的成長是很重要的。校長已經這樣想得通 透,何況我是負責推動戲劇活動的教師。所以我聽了校長這一席話後,反而令我如釋 重負,因為我自己知道要面對的是那一類學生,我應該讓他們被別人認同。有時家長 亦會投訴,他們覺得自己的子女在學校用心讀書便足夠,為什麼還要搞那勞什子的戲 劇,每晚弄到九時許才回家。家長們實在是不了解子女的真正心態。今時今日搞戲劇 的老師較我那個年代容易得多,因為已出了很多位由讀書時期開始參與戲劇演出而現 今在演藝事業上很有成就的人物,透過他們的表現,令家長更了解自己的子女應走甚 麼路,而現今傳播媒界事業的蓬勃發展,亦會令家長覺得就算子女讀書不成,但如果 能成為電視明星或演員,亦會是一條很好的出路,也是一份正當職業。因此,今天學 校要面對家長的投訴機會不大。
作為一個「留九」(每晚留到晚上九時)的老師,我和學生亦要看校內工友的面 色,因為很多時會超過晚上九時才走,這會剝削了他們的休息時間,如果那晚當值的 是一位通情達理,對學生有愛心的工友,他會在十時前苦口婆心的勸諭學生早點回 家;如果遇著那些公事公辦的工友,那可要小心了,但亦正好是訓練學生們搞好人際 關係的良機。在最初的幾個月,我會給工友們視作「傻小子」,但日子久了,他們會 覺得我為人爽朗,進而對我瞭解及支持。在眾多工友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年紀相當 大的李伯(他現已退休),李伯見證著可立中學戲劇組每一年的成長,每一位畢業後 的戲劇組成員,每當回校探訪,都會先問候李伯,因為李伯陪伴他們渡過了很多個
「留九」的歲月。
我覺得編劇在戲劇活動上佔很重要的一環,因為要先編好劇本才能著手訓練學生 排演。編寫劇本最難是如何去達成目的,負責編寫劇本的人,首先具備有想寫點甚麼 的心態,才可著手編劇,如果勉強從事,便覺得有壓力和力不從心。我和學生每次參 加校際戲劇比賽,共同創作的劇本,每年都很出色和被接受。大家會覺得這和導師很 有關係,我想這或許和我在童年時曾參與播音有關,因為我不自覺的吸收了很多故 事,又發覺很多故事有很多模式,正如作文章的有起、承、轉、合,高潮,懸疑和結 局,這些對我們編寫劇本很有幫助,使我們能較易得心應手。我相信在帶領戲劇組活 動方面,是很倚仗領組導師的投入和感性,和具有喜歡藝術的性格,這樣他會在嘗試 中不斷尋求改進。我的編劇技巧不外乎從經驗中獲取。戲劇就是將生活中的細節呈現 於舞台。為了找尋題材,我鼓勵學生多閱讀報章,從中發掘題材,又多留意身邊的人 與事,把這些觸覺昇華到舞台上。我們把蒐集到的資料進行討論,看看是否可變成劇 本;用自己豐富的思想,把劇中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活靈活現。從訪問中採得的資 料,模倣被訪者的神態語氣,套入劇中的角色,大大增加了人物個性的真實感。現今 負責戲劇的老師,有機會參加很多戲劇的工作坊,這有助他們更了解戲劇,不再像我 們那個年代要由自己去摸索。現在很多時亦有角色扮演這玩意,這証明了現今的學校 相當注重戲劇活動,能令學生更易發掘自己的潛質。在求學時期參加戲劇組,到將來 為人師表,擔任戲劇組導師時,就會有信心而且更易掌握各種竅門。但編劇這一環,
始終是較難和較複雜的,不是有很多人願意或有能力去帶動學生參與集體編劇。以我 所得的經驗來說,首先要向學生分析各類不同的劇本,例如舞台劇本便不像電影劇本 那麼複雜。編劇時,首先要佈局分場,找出主線,循此線構造人物,發展劇情,這就 要靠同學們一起去討論,在討論過程中自然會發展劇情和劇中人物的性格和對白。在 編劇這環節中,最重要是鼓勵學生執筆,雖說是集體創作,但執筆者仍是最重要,在 眾多參與戲劇組的學生中,做導師的應著意去發掘那些思想較成熟和有潛質的同學,
去引導他們創作,帶動他如何去寫:先寫大綱內容,然後分析。有些劇情是靠環境影 響;有些則靠人物的帶動;深化塑造人物的性格個性;了解劇中人物的背景,教育及 健康狀況,將心中構思的人物形象化,用生活化的對白及人物的衝突,自然會帶動劇 情的發展。在討論過程中,所有戲劇組的成員都可參與。到執筆寫的時候,則需冷靜
的去構思劇情,分析人物性格。寫對白比較上需要技巧及多觀察,要靠說話表達情感 已不是最高境界,有很多時是盡在不言中的。我常拿詩經中的賦、比、興來形容舞台 上對白,「賦」的表達方式是直接了當—例如愛侶久別重逢,就會直說「我很掛住 你」;「我好開心」一語中的。「比」的表達手法是因有些情感不易說出口而用另一 種比喻;例如說:「你像花一般美麗」;「我像雀咁開心」。「興」則是言外之音,
例如在求婚這遊戲中,有學生曾用:「我媽媽很想飲一杯特別的茶」,這言外之意是 向愛侶求婚。同學們在參與我校戲劇組活動中,得到很多樂趣,故很少缺席。我自己 亦發覺與同學們一起搞戲劇組活動亦很有滿足感。我對自己亦很嚴格,要衡量戲劇組 的成績,便須透過各類觀摩演出或比賽,同時了解外間戲劇的發展。既然我們是一絲 不苟的去經營,自然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多年來獲獎不少。我有時亦覺得自己太過 份,我把學校的戲劇組當作專業的劇社般去嚴格訓練,我訓誨他們就算自覺有藝術細 胞,亦先要把書讀好,否則無法做一個好演員,無法投考演藝學院或其他須憑學業成 績才能踏進演藝事業的途徑。
綜觀我搞戲劇組這十五年來,我得到甚麼?我和我的學生亦得到些甚麼?反覆思 量,我覺得最大的收益,是我和我的學生透過戲劇這課外活動一起成長,我對人處事 不斷地成熟,學會了如何沈默地面對困難而不抱怨;我知道戲劇的功能不單豐富了學 生的生活,更豐富了我的感情;豐富了我對人生的感覺。我大學畢業出道,因成績不 是很標青,只好迫著去為人師表,自己當時覺得「教書」總是次等的工作;因在那個 年代,多數大學畢業的同學不是做行政官便是政務官,而在同學們眼中淪為「教書」
很不是味道。「金錢並不是最重要,開心與否才重要。」這句說話的涵義是要經歷磨 練多時才能真正體會。我曾有一段時期真的很迷惘,覺得自己是否真的很沒出息,自 己去教書都覺得沒用,那如何去面對學生;慢慢地我參透出這道理,我不是覺得為人 師表很偉大,但覺得當一個人去做一件事,而他的動機和出發點是不把自己看做很偉 大的時候才像回一個人。我擔任戲劇組導師後,我發覺我的視野擴闊了,思想豁達 了。我帶領學生去訪問別人,去構思劇本時,我會客觀地去看人;我發覺做回自己,
仍有價值。今天,我已養成一種去觀察別人的習慣,我如果再無興趣去觀察別人,就 是我寫作生涯完結的時候。在這多年來,我和我的學生學會了自信,我不再怨天怨 地,我不再自卑,不再覺得自己不如人。我覺得自己曾經很努力地從零開始,到今時 今日能改變自己的生活,是靠我和我的學生們,曾經咬緊牙關,努力地去探索和發掘 自己的興趣,把這興趣培養成自己的事業,這事業解決了我的心魔,令到我覺得人生 最終目的不是吃喝玩樂,大魚大肉,顥貴發達,而是在你面前仍有很多奧妙值得探 索,仍有很多的路讓你走,而你亦能走得到,這才是真正的人生。一班頑皮的學生要 你整天的去接觸,他們整天鬧哄哄嘻嘻哈哈的,而你要去培育他們透過戲劇活動讓他 們發揮,讓他們找到自己。如果他喜歡搗蛋,我便會對他說;與其在現實生活中做壞 蛋不如在舞台上做歹角,既可發揮自己搗蛋的本領,又可贏得別人的掌聲,在現實生 活中想表現的乞人憎行為,化為舞台上的演技,既可發洩又可找到自我,這樣,那平
日給人感覺是搗蛋鬼的他便會覺得很開心,甚至去教別人演戲,因為他已找回自我的 價值。一般學業成績不大好的戲劇組成員,當然考不上演藝學院而在社會上亦不會擔 任高職,只是擔任一些普通職位,例如文員、侍應、搬運等,但他不會去做社會的敗 類。他雖然職位低微,但絕不自卑,對自己亦很有信心。身為教師,看見他們這種表 現,比諸看見一個衣錦榮歸的學生,那種欣慰同樣是金錢也買不到的,因為你覺得自 己曾經啟蒙一位青年人的心態。
在過往十多年的教書生涯中,我覺得無悔,不單教會了自己,亦令我與學生們的 關係更密切。看著學生們不斷成長,我亦同步成長,透過戲劇活動,我學會了自信,
學會了如何去愛別人,更學會了去愛自己。
註:本文由杜國威先生口述,編輯小組整理。
杜國威:前資深中學教師,現為職業編劇家,多次獲獎,現職香港話劇團駐團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