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小說的藝術特質與藝境之構成

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汪曾祺小說的藝術特質與藝境之構成 研究成果報告(精簡版)

計 畫 類 別 ： 個別型

計 畫 編 號 ： NSC 94-2411-H-011-010-

執 行 期 間 ： 94 年 08 月 01 日至 95 年 07 月 31 日 執 行 單 位 ： 國立臺灣科技大學共同科系

計 畫 主 持 人 ： 張瀛太

計畫參與人員： 講師級-兼任助理：蔡雅婷

處 理 方 式 ： 本計畫涉及專利或其他智慧財產權，2 年後可公開查詢

中 華 民 國 97 年 04 月 2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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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美麗與美麗的寂寞──論汪曾祺小說中「留白」

的構成與層次

張瀛太

摘要

留白，體現在汪曾祺作品裡，是自我憐惜的寂寞境界、無法認同的現實世界，

以及受創心靈的解脫。它被以各種手法營造為純審美化的藝術內容，其處理結 果，為一種除傷去憂的浪漫主義理想、寫意式的文人畫美學。儘管實質心境是悲 欣交集的，但作品流露的態度卻是苦中何妨作樂、絕望處亦有可為。

「絕望處」是寂寞，「可為處」是美麗，汪曾祺小說的況味，就來自於這兩 種力量的交集，再加上「純審美」的藝術傾向，從而造就其小說成為「人生獨到 的觀察」、「品味較高的藝術享受、自成一家的精美享受」。雖然，他小說的意義 是建構在對現實的留白與審美上，是滋潤而不是治療，頗具局限性；但換個角度 看，他被推崇的獨特性，正也是產生在這種局限中，才顯得自成一家。

關鍵字：汪曾祺，小說，留白，文人畫，純審美

本文為國科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編號 NSC94-2411-H011010。

Lonely Beauty and the Beautiful Loneliness:

The Formation and Layers of Blankness in Wang Ts e ng Chi ’ s Fi c t i ons

Chang Ying-tai

Abstract

Blankness,asembodied in Wang Tseng Chi’sfictions,isalonely world ofself-pity, an unidentified realistic world, as well as an emancipation of traumatic mind. It is, though embodied as various artistic contents for pure aesthetics, a romantic ideal free from pain and melancholy, and the form of the picturesque literati painting. Despite of the reality of mixed bitter-sweetness,Wang’sworksoftentimesstillshow the eventual hope for the state of desperation.

Thependulum ofWang’suniquenessswingsback and forth between theloneliness for the desperation, and the beauty for its niches. And with the artistic tendency of pureaesthetics,Wang’sworksachievethe distinctive observations of life, the delicate enjoyment,and thehigh levelofartistictastes. Even though Wang’ssignificances are constructed upon the realistic blankness and pure aesthetics, and are of irrigations rather than therapy, which is quite of limits. Yet from another perspective, the uniqueness as well as distinctiveness are fully shown in these limitedness, which makesWang’sworksextremely originaland inimitable.

Keyword: Wang Tseng-Chi, fiction, blankness , literary painting, pure-artistic

前言

汪曾祺(1920~1997)有兩段話，分別表述了他的寫作態度及小說和他自身的 關係：

對於這個世界，我所傾心的是現象。我不善於做抽象的思維，我對人，更 多地注意的是他的審美意義。可稱我是生活現象的美食家。¹

小說作者的語言是他的人格的一部分，語言體現小說作者對生活的基本態度。² 汪曾祺未再言明的「態度」一說，美學家宗白華曾分析過兩種人生態度，可 為之補註。宗白華分析的兩種態度，一是悲劇式，一是幽默式。前者是生活嚴肅 的人，抱著崇高的理想，在人生裡體驗到不可解救的矛盾，理想與事實的永久衝 突，認為人生的真實內容是永遠的奮鬥，乃至毀滅了生命以殉這種超生命的價 值；後者則以廣博的智慧照矚宇宙間的複雜關係，在偉大處發現它的狹小，在渺 小裡卻也看到它的深厚，在圓滿裡發現它的缺憾，但在缺憾裡也找出它的意義。

於是以含淚的笑同情一切，以了解的笑包容一切，使灰色黯淡的人生也罩上一層 柔和的金色，覺得人生可愛。³而汪曾祺，無論在人生態度及藝術表現上，皆屬 後者。

汪曾祺，沈從文最得意的門生，從 1940 年創作第一篇小說〈燈下〉，到去 世前，共創作短篇小說一百多篇。首部小說集《邂逅集》在 1947 年出版。1958 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土改，1963 年出版《羊舍的夜晚》後，創作即告中斷，直 到 1979 年「四人幫」下臺後，才恢復寫作。1980 年《北京文學》登出了他的〈受 戒〉，自此不但被視為他個人創作史上的新頁，也因其作品風格清新詩化，大異 於當時表現悲憤傷痛的「傷痕文學」，而倍受矚目。其小說之所以在當時獨樹一 格，汪本人曾對施叔青這樣含蓄表示過，他說他的散文化小說是抒情詩，不是史 詩，它的美是陰柔之美、喜劇之美，作用是滋潤，不是治療，而這類作品所寫的 常常是一種意境。⁴這話粗略標示了汪小說在八０年代的與眾不同和獨特審美取 向。

究竟是什麼文學元素構成了這種審美特質？固然，風俗民情、人文傳統及作家的 人格內涵，都在汪曾祺所注重的「審美意義」底下，成功化為小說裡可審美之「藝 境」。然而他的「藝境」包羅甚廣，其中以「氣氛、人境、意境、留白」數項，

在他小說裡不但緊密相關且直接構成了審美要件，例如汪曾祺時常將寫小說指向

「寫氣氛」，而「人境」也往往囊括在氣氛之中，有時，「氣氛」幾乎成為小說「意 境」的代稱(但又不完全)，而其中之高明處，就在於「留白」美的營造及層次感。

1 汪曾祺，〈賣蚯蚓的人〉，收於鄧九平編《汪曾祺全集》第 2 冊(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1998)，頁 65-66。

2 汪曾祺，〈關於小說語言（札記）〉，收於陸建華編《汪曾祺文集‧文論卷》（南京：江蘇文藝出 版社，1993），頁 22。

3 宗白華，《藝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頁 75-76。

4 汪曾祺、施叔青，〈作為抒情詩的散文化小說〉，原載《上海文學》1988.4，收於《汪曾祺全集》

第 8 冊，頁 79。

他的氣氛中有留白、人境中有留白、意境中也講究文人畫之留白設計；亦即，留 白，才是統攝其藝術境界，使得汪曾祺小說的氣氛境界美感在當時與眾不同之 處。他的留白具有豐富層次，從文字之「計白當黑，無字處皆有字」，到人物筆 法之寫意素描、到背景之偏重風俗氣氛、到現實之純審美化、到風格之散淡詩意、

到最後遂融匯為一種寂寞美麗之陰柔境界。本文依七項步驟，耙梳此美感之構成 及層次，以理解其藝術之獨到處、風格之特出處。一、留白的定義：「計白當黑」

之藝術設計。二、人物筆法：人情與和諧造就之留白。三、背景處理：風俗和氣 氛造就之留白。四、現實處理：美化和隱忍造就之留白。五、藝術手法：淡、散、

詩化造就之留白。六、創作心態：寂寞與失落造就之留白。七、留白以外：不夠 深刻之憾。

八、所獲結論如下：

「留白」，在汪曾祺小說裡有幾種層次──

１在小說藝術中，留白，意味著「餘韻猶存、無言之美」的審美功用價值。

２在小說的人物背景及社會內容中，代表歷史現實的善意缺席。

３在小說的現實取向中，代表除了真、善、美之外，其他不被作品認可的 存在。即作者潛在理念中，不願說、不可說、及不想面對的現實「醜」。 ４在小說的創作動機中，暗示著作者迴避的情感，與亟待填補的寂寞。

誠如汪曾祺晚年(1991 年)對自己作品發出的感慨：「悲哀是美的」和「悲欣 交集」，這兩者匯注成的美感，就是寂寞──像白菊花茶般的寂寞、淡淡的惆悵，

雖是哀愁，卻是美的。而悲欣交集(人情→氣氛→留白→美化)，造就了寂寞的美 麗；隱約惆悵(淡→散→留白→詩化)，羅織成美麗的寂寞。

寂寞，體現在汪曾祺作品裡的，是一個淡泊的靈魂，無法認同現實世界，只 好在精神上求解脫。又因為是這樣的寂寞，所以作品趨向於寧靜無擾的心態追 求，藉由淡與留白，揮灑出一片詩意的美麗。而這美麗，是帶些悲傷調子的，像 一首輓歌，對逝去的美的哀惋。

然而因為它美，作者可在裡面自我賞味，乃至自娛娛人。和諧的人性美、人 情美、自然美，是理想的投射，完美的生存世界。縱使它曾被作者過度渲染，但 只是條「不悲壯、不宏偉」的舊時流水罷了，「有點懷舊，但那是故國神遊，帶 抒情性的，並不流於感傷。」⁵既使有些哀愁、有些反抗，也是溫和的，含蓄帶 笑，了無責備。畢竟他寫作的心願是如此卑微，只想「人間送小溫」罷了。⁶

總之，汪曾祺對人生的看法、對生活的態度，大致在溫暖與寂寞中互見，影 響於作品的，則展現在四方面。

１‧精神方面，是寧靜超脫的恬淡境界之嚮往。

２‧內容方面，則有意無意流露人生之滄桑感。他不想對世界做拷問和懷 疑，人物多半被安置在封閉的桃源中舒展個體之自由。簡言之，小說是以 現代的自由意志投射於古典意趣，這是一種藝術化的生活、純審美的生活，

5 汪曾祺，〈談談風俗畫〉，《汪曾祺文集‧文論卷》，頁 63。

6 汪曾祺，〈《草花集》自序〉，《汪曾祺全集》第 6 冊，頁 62。

人們在小說中「詩意地存在」著，故事多在幸福和諧中落幕。

３‧故事題材方面，他熱衷於寫民情風俗和掌故來歷，讓人物浸透在背景 中，即使小說曾出現過一些情節，也是搭在背景上顯影。他寫的回憶，總 有些出世的雲遊意識，彷彿企圖在失落的價值世界建立一種簡樸倫理，但 因為只有回歸沒有展望，倒像是建立在廢墟上的田園，田園再美，畢竟已 是昨日黃花。

４‧形式方面，打破散文和小說界限，以隨筆式的描寫，在作品中伸展創 作自由，觀照方式類似山水繪畫之散點透視，以市井百態之生活剪影拼貼 繪卷。

於是，面對衝突、疾苦時，小說輕描淡寫，閒閒道來，處處美化隨地留白。

苦中何妨作樂，絕望處還有可為。「絕望處」是寂寞，「可為處」是美麗。當這兩 種力量交會時綻現的光亮，即是生命的光芒、生活的況味。這種滋味，嚐起來大 致是美的。針對這點，汪曾祺曾自稱是個「生命現象的美食家」，他藉著〈賣蚯 蚓的人〉這篇小說點明：

我是個寫小說的人，對於人，我只能想了解、欣賞，並對他進行描繪，我 不想對任何人作出論斷。像我的一位老師一樣，對於這個世界，我所傾心 的是現象。我不善於作抽象的思維。我對人，更多地注意的是他的審美意 義。你們可以稱我是一個生活現象的美食家。⁷

而汪曾祺在為瀋陽出版社出版的《當代散文大系》作的總序也曾表明：

中國人經過長期的折騰，大家都很累，心情浮躁，需要平靜，需要安慰，

需要一種較高文化層次的休息。盡管粗俗的文化還在流行，但是當一部分 人對此已經感到厭倦，他們需要品位較高的藝術享受，需要對人生獨到的 觀察，對自成一家的語言的精美享受。

從以上兩段話，大至可理解為什麼汪曾祺選擇使小說成為「純審美化」，不 深不刻的溫暖作品。試觀其小說在審美標準、審美意義上的建構模式，以及對現 實內容的處置態度、對小說時間、空間的運作思考等等，果然造就了一種「品位 較高的藝術享受、對人生獨到的觀察。」而且正因為是「精美享受」，使他的小 說傾向一種「純審美化」的追求。可是，就因為他的審美標準、審美意義是建構 在過去，對現實一片留白。這種從過去看現在、從過去看未來的觀照角度，無法 令人正視現狀。其偏頗處，如沈風所言，在於以「停滯的靜態文化」取代「發展 中的非靜態文化」⁸，從而小說的時間被凝結了（緬懷舊社會）、空間也被割斷了

（緊守在封閉的烏托邦），這造就了汪曾祺小說的唯美小境界，也形成了他小說 發展的局限性。所以，小說中流露的，只能是白菊花茶般的寂寞，再沒有多的了，

有的是「自在飛花輕似夢」的美麗，不深厚，也不切實。

汪曾祺曾為友人畫冬日菊花題舊詩一首，短短幾句，未嘗不是他作品心境的

7 汪曾祺，《茱萸集》，頁 189。

8 沉風，〈沉思於昨天和今天之間──對汪曾祺小說的一種理解〉，《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

1989.10，頁 81。

寫照：新沏清茶飯後煙，自搔短髮負晴暄。枝頭殘菊開還好，留得秋光過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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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汪曾祺所能期許的，僅僅是留得一線秋光，暖暖他寒傖的「小年」。 然枝頭殘菊的寂寞，鏡照在秋光的遲暮中，還能美麗多久呢？寂寞和美麗相濡以 沫，可是展現於小說大地的，畢竟就剩淡淡的留白，無言的寧靜罷了。汪曾祺，

這個「中國式的人道主義者」¹⁰，選擇以寂寞棲身，以美麗言傳其寂寞，但無論 是寂寞中展現美麗或美麗中傾訴寂寞，留白，也許是他最終且僅能的方式──對 逐漸逝去的美的哀悼。

引用書目

1.傳統文獻：

宋‧歐陽修，《歐陽文忠公試筆》，《原刻景印百部叢書集成‧百川學海》臺北：

藝文印書館，1967 2.近人論著：

石杰 1995，〈和諧‧汪曾祺小說的藝術生命〉，《中國人民大學學報》1995.1:99-104 (美)布洛克(Block B.G.)著，滕守堯譯，1987《美學新解：現代藝術哲學》(Philosophy of art)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

吳方 1989.1，〈說「淡化」──汪曾祺小說的「別致」及其意義〉，《聯合文學》

5.3=53:25-31

沉風 1989，〈沉思於昨天和今天之間──對汪曾祺小說的一種理解〉，《中國現代‧

當代文學研究》1989.10:79-82

沈從文 2002，《沈從文全集》，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

汪朗、汪明、汪朝 2000，《老頭兒汪曾祺 我們眼中的父親》，北京市：中國人民 大學出版社

汪凌 2002，〈竹篱茅舍，小橋流水〉，《汪曾祺自述》編後記，鄭州：大象出版社 汪曾祺 1988，《晚翠文談》，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

汪曾祺 1989.1，〈認識到的和沒有認識的自己〉，《聯合文學》5.3=53:12-17 汪曾祺 1996，《茱萸集──汪曾祺短篇小說自選集》，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 汪曾祺 1997，《寂寞和溫暖》，臺北：新地出版社

汪曾祺著，陸建華主編 1993，《汪曾祺文集》文論卷，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 汪曾祺著，鄧九平編 1998，《汪曾祺全集》，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李國濤 1989，〈當代小說同藝術世界的聯繫──汪曾祺的小說觀〉，《中國現代‧

當代文學研究》1989.5:117-122

宗白華 1987，《藝境》，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胡河清 1993，〈汪曾祺論〉，《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1993.3:120-126 馬風 1989，〈從文學社會學角度看汪曾祺小說〉，《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

9 汪曾祺，〈《晚飯花集》自序〉，《汪曾祺文集‧文論卷》，頁 198。

10 汪曾祺，〈自報家門〉，《汪曾祺全集》第 4 冊，頁 291。

1989.11:153-159

張興勁 1989.1，〈訪汪曾祺實錄〉，《聯合文學》5.3=53:39-43 黃子平 1989.1，〈汪曾祺的意義〉，《聯合文學》5.3=53:18-24

楊劍龍 1989，〈論汪曾祺小說中的傳統文化意識〉，《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

1989.8:185-190

魏家駿 1989，〈汪曾祺的小說世界剖析〉，《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

1989.1:131-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