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一
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 落。左右两边墙脚各有一条白色的路,好像给中间满是水泥的石板路镶了两 道宽边。
街上有行人和两人抬的轿子。他们斗不过风雪,显出了畏缩的样子。雪 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落在伞上,落在轿顶上,
落在轿夫的笠上,落在行人的脸上。
风玩弄着伞,把它吹得向四面偏倒,有一两次甚至吹得它离开了行人的 手。风在空中怒吼,声音凄厉,跟雪地上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古 怪的音乐,这音乐刺痛行人的耳朵,好像在警告他们:风雪会长久地管治着 世界,明媚的春天不会回来了。
已经到了傍晚,路旁的灯火还没有燃起来。街上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灰暗 的暮色里。路上尽是水和泥。空气寒冷。一个希望鼓舞着在僻静的街上走得 很吃力的行人——那就是温暖、明亮的家。
“三弟,走快点,”说话的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手拿伞,一手提着 棉袍的下幅,还掉过头看后面,圆圆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 镜。
在后面走的弟弟是一个有同样身材、穿同样服装的青年。他的年纪稍微 轻一点,脸也瘦些,但是一双眼睛非常明亮。
“不要紧,就快到了。……二哥,今天练习的成绩算你最好,英文说得 自然,流利。你扮李医生,很不错。”他用热烈的语调说,马上加快了脚步,
水泥又溅到他的裤脚上面。
“这没有什么,不过我的胆子大一点,”哥哥高觉民带笑地说,便停了 脚步,让弟弟高觉慧走到他旁边。“你的胆子太小了,你扮‘黑狗’简直不 像。你昨天不是把那几句话背得很熟吗?怎么上台去就背不出来了。要不是 朱先生提醒你,恐怕你还背不完嘞!”哥哥温和地说着,没有一点责备的口 气。
觉慧脸红了。他着急地说:“不晓得什么缘故,我一上讲台心就慌了。
好 像 有 好 多 人 的 眼 光 在 看 我 , 我 恨 不 得 把 所 有 的 话 一 字 不 遗 漏 地 说 出 来……”一阵风把他手里的伞吹得旋转起来,他连忙闭上嘴,用力捏紧伞柄。
这一阵风马上就过去了。路中间已经堆积了落下来未融化的雪,望过去,白 皑皑的,上面留着重重叠叠的新旧脚迹,常常是一步踏在一步上面,新的掩 盖了旧的。
“我恨不得把全篇的话一字不遗漏地背了出来,”觉慧把刚才中断了的 话接着说下去;“可是一开口,什么话都忘掉了,连平日记得最熟的几句,
这时候也记不起来。一定要等朱先生提一两个字,我才可以说下去。不晓得 将来正式上演的时候是不是还是这样。要是那时候也是跟现在一样地说不 出,那才丢脸嘞!”孩子似的天真的脸上现出了严肃的表情。脚步踏在雪地 上,软软的,发出轻松的叫声。
“三弟,你不要怕,”觉民安慰道,“再练习两三次,你就会记得很熟
的。你只管放胆地去做。……老实说,朱先生把《宝岛》 ① 改编成剧本,就编 得不好,演出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成绩。”
觉慧不作声了。他感激哥哥的友爱。他在想要怎样才能够把那一幕戏演 得好,博得来宾和同学们的称赞,讨得哥哥的欢喜。他这样想着,过了好些 时候,他觉得自己渐渐地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境界。忽然他眼前的一切全改变 了。在前面就是那个称为“彭保大将”的旅馆,他的老朋友毕尔就住在那里。
他,有着江湖气质的“黑狗”,在失去了两根手指、经历了许多变故以后,
终于找到了毕尔的踪迹,他心里交织着复仇的欢喜和莫名的恐怖。他盘算着,
怎样去见毕尔,对他说些什么话,又如何责备他弃信背盟隐匿宝藏,失了江 湖上的信义。这样想着,平时记熟了的剧本中的英语便自然地涌到脑子里来 了。他醒悟似地欢叫起来:“二哥,我懂得了!”
觉民惊讶地看他一眼,问道:“什么事情?你这样高兴!”
“二哥,我现在才晓得演戏的奥妙了,”觉慧带着幼稚的得意的笑容说。
“我想着,仿佛我自己就是‘黑狗’一样,于是话自然地流露了出来,并不 要我费力思索。”
“对的,演戏正是要这样,”觉民微笑地说。“你既然明白了这一层,
你一定会成功的。……现在雪很小了,把伞收起来罢。刮着这样的风,打伞 很吃力。”他便抖落了伞上的雪,收了伞。觉慧也把伞收起了。两个人并排 走着,伞架在肩上,身子靠得很近。
雪已经住了,风也渐渐地减轻了它的威势。墙头和屋顶上都积了很厚的 雪,在灰暗的暮色里闪闪地发亮。几家灯烛辉煌的店铺夹杂在黑漆大门的公 馆中间,点缀了这条寂寞的街道,在这寒冷的冬日的傍晚,多少散布了一点 温暖与光明。
“三弟,你觉得冷吗?”觉民忽然关心地问。
“不。我很暖和,在路上谈着话,一点也不觉得冷。”
“那么,你为什么发抖?”
“因为我很激动。我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我总是发抖,我的心跳得厉 害。我想到演戏的事情,我就紧张。老实说,我很希望成功。二哥,你不笑 我幼稚吗?”觉慧说着,掉过头去望了觉民一眼。
“三弟,”觉民同情地对觉慧说。“不,一点也不。我也是这样。我也 很希望成功。我们都是一样。所以在课堂上先生的称赞,即使是一句简单的 话,不论哪一个听到也会高兴。”
“对,你说得不错,”弟弟的身子更挨近了哥哥的,两个人一块儿向前 走着,忘却了寒冷,忘却了风雪,忘却了夜。
“二哥,你真好,”觉慧望着觉民的脸,露出天真的微笑。觉民也掉过 头看觉慧的发光的眼睛,微笑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你也好。”过后,他 又向四周一望,知道就要到家了,便说:“三弟,快走,转弯就到家了。”
觉慧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加速了脚步,一转眼就走入了一条更清静的 街道。
街灯已经燃起来了,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清油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更孤 寂,灯柱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街中寥寥的几个行人匆忙地走着,留了
① 《宝岛》是英国小说家斯蒂文生(1850—1894)的一本惊险小说。李医生和绰号“黑狗”的人都是小说 中的人物。
一些脚印在雪上,就默默地消失了。深深的脚迹疲倦地睡在那里,也不想动 一动,直到新的脚来压在它们的身上,它们才发出一阵低微的叹声,被压碎 成了奇怪的形状,于是在这一白无际的长街上,不再有清清楚楚的脚印了,
在那里只有大的和小的黑洞。
有着黑漆大门的公馆静寂地并排立在寒风里。两个永远沉默的石狮子蹲 在门口。门开着,好像一只怪兽的大口。里面是一个黑洞,这里面有什么东 西,谁也望不见。每个公馆都经过了相当长的年代,或是更换了几个姓。每 一个公馆都有它自己的秘密。大门上的黑漆脱落了,又涂上新的,虽然经过 了这些改变,可是它们的秘密依旧不让外面的人知道。
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在一所更大的公馆的门前,弟兄两个站住了。他 们把皮鞋在石阶上擦了几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水,便提着伞大步走了进去。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地消失在黑洞里面。门前又恢复了先前的静寂。这所公馆 和别的公馆一样,门口也有一对石狮子,屋檐下也挂着一对大的红纸灯笼,
只是门前台阶下多一对长方形大石缸,门墙上挂着一副木对联,红漆底子上
现出八个隶书黑字:“国恩家庆,人寿年丰。”两扇大门开在里面,门上各
站了一位手执大刀的顶天立地的彩色门神。
二
风止了,空气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冷。夜来了,它却没有带来黑暗。上面 是灰色的天空,下面是堆着雪的石板地。一个大天井里铺满了雪。中间是一 段垫高的方形石板的过道,过道两旁各放了几盆梅花,枝上积了雪。
觉民在前面走,刚刚走上左边厢房的一级石阶,正要跨过门槛进去,一 个少女的声音在左上房窗下叫起来:“二少爷,三少爷,你们回来得正好。
刚刚在吃饭。请你们快点去,里头还有客人。”说话的婢女鸣凤,是一个十 六岁的少女,脑后垂着一根发辫,一件蓝布棉袄裹着她的苗条的身子。瓜子 形的脸庞也还丰润,在她带笑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现出两个酒窝。她闪动着 两只明亮的眼睛天真地看他们。觉慧在后面对她笑了一笑。
“好,我们放了伞就来,”觉民高声答道,并不看她一眼就大步跨进门 槛去了。
“鸣凤,什么客?”觉慧也踏上了石阶站在门槛上问。
“姑太太和琴小姐。快点去罢,”她说了便转身向上房走去。
觉慧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一笑。他看见她的背影在上房门里消失了,才走 进自己的房间。觉民正从房里走出来,便说:“你在跟鸣凤说些什么?快点 去吃饭,再晏点恐怕饭都吃完了。”觉民说毕就往外面走。
“好,我就这样跟你去罢,好在我的衣服还没有打湿,不必换它了,”
觉慧回答道,他就把伞丢在地板上,马上走了出来。
“你总是这样不爱收拾,屡次说你,你总不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 移!”觉民抱怨道,但是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他又回转身走进房去拾起了 伞,把它张开,小心地放在地板上。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觉慧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带笑地说,“我 的性情永远是这样。可笑你催我快,结果反而是你耽搁时间。”
“你总是嘴硬,我说不过你!”觉民笑了笑,就往前走了。
觉慧依旧带笑地跟着他的哥哥走。他的脑海里现出来一个少女的影子,
但是马上又消失了,因为他走进了上房,在他的眼前又换了新的景象。
围着一张方桌坐了六个人,上面坐着他的继母周氏和姑母张太太,左边 坐着张家的琴表姐和嫂嫂李瑞珏,下面坐着大哥觉新和妹妹淑华,右边的两 个位子空着。他和觉民向姑母行了礼,又招呼了琴,便在那两个空位子上坐 下。女佣张嫂连忙盛了两碗饭来。
“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晏?要不是姑妈来玩,我们早吃过饭了,”
周氏端着碗温和地说。
“今天下午朱先生教我们练习演戏,所以到这个时候才回来,”觉民答 道。
“刚才还下大雪,外面想必很冷,你们坐轿子回来的吗?”张太太半关 心、半客气地问道。
“不,我们走路回来的,我们从来不坐轿子!”觉慧听见说坐轿子,就 着急地说。
“三弟素来害怕人说他坐轿子,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觉新笑着解释 道;众人都笑了。
“外面并不太冷。风已经住了。我们一路上谈着话,倒也很舒服,”觉
民客气地回答姑母的问话。
“二表哥,你们刚才说演戏,就是预备开游艺会的时候演的吗?你们学 堂里的游艺会什么时候开?”琴向觉民问道。琴和觉民同年,只是比他小几 个月,所以叫他做表哥。琴是小名,她的姓名是张蕴华。在高家人们都喜欢 叫她做“琴”。她是高家的亲戚里最美丽、最活泼的姑娘,现在是省立一女 师三年级的走读生。
“大概在明年春天,下学期开始的时候,这学期就只有一个多礼拜的课 了。琴妹,你们学堂什么时候放假?”觉民问道。
“我们学堂上个礼拜就放假了。说是经费缺少,所以早点放学,”琴回 答道,她已经放下了饭碗。
“现在教育经费都被挪去充作军费用掉了。每个学堂都是一样的穷。不 过我们学堂不同一点,因为我们校长跟外国教员订了约,不管上课不上课,
总是照约付薪水,多上几天课倒便宜些。……据说校长跟督军有点关系,所 以拿钱要方便一点,”觉民解释说。他也放下了碗筷,鸣凤便绞了一张脸帕 给他送过来。
“这倒好,只要有书读,别的且不管,”觉新在旁边插嘴道。
“我忘了,他们进的是什么学堂?”张太太忽然这样地问琴。
“妈的记性真不好,”琴带笑答道,“他们进的是外国语专门学校。我 早就告诉过妈了。”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老了,记性坏了,今天打牌有一次连和也忘记了,”
张太太带笑地说。
这时大家都已放下了碗,脸也揩过了。周氏便对张太太说:“大妹,还 是到我屋里去坐罢,”于是推开椅子站起来。众人也一齐站起,向旁边那间 屋子走去。
琴走在后面,觉民走到她的旁边低声对她说:“琴妹,我们学堂明年暑 假要招收女生。”
她惊喜地回过头,脸上充满光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光地盯着他的 脸,好像得到了一个大喜讯似的。
“真的?”她问道,还带了一点不相信的样子。她疑心他在跟她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觉民正经地说,又回头看 一眼站在旁边的觉慧,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可以问三弟。”
“我并没有说不相信你,不过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琴兴奋地含 笑说。
“事情倒是有的,不过能不能实行还是问题,”觉慧在旁边接口说。“我 们四川社会里卫道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势力还很大。他们一定会反对。男女 同校,他们一辈子连做梦都不曾梦到!”他说着,现出愤慨的样子。
“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我们校长下了决心就行了,”觉民说,“我 们校长说过,假使没有女学生报名投考,他就叫她的太太第一个报名。”
“不,我第一个去报名!”琴好像被一个伟大的理想鼓舞着,她热烈地 说。
“琴儿,你为什么不进来?你们站在门口说些什么?”张太太在里面唤 道。
“你去对姑妈说,你到我们屋里去耍,我把这件事情详细告诉你,”觉 民小声怂恿琴道。
琴默默地点一下头,就向着她的母亲那边走去,在母亲的耳边说了两三
句话,张太太笑了一笑说道:“好,可是不要耽搁久了。”琴点点头,向着
觉民弟兄走来,又和他们一路走出了上房。她刚走出门,便听见麻将牌在桌
子上磨擦的声音。她知道她的母亲至少还要打四圈麻将。
三
“我们这学期读完了《宝岛》,下学期就要读托尔斯泰的《复活》,”
觉民对琴说,他的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他们已经走出上房,刚下了石阶,
向着他们的房间走去。 “下学期我们国文教员要改聘吴又陵,就是那个在《新 青年》上面发表《吃人的礼教》的文章的。”
“吴又陵,我知道,就是那个‘只手打孔家店’的人。你们真幸福!”
琴兴奋地、羡慕地说。“我们国文教员总是前清的举人秀才,读的书总是《古 文观止》一类。说到英文,读了这几年还是在读一本《谦伯氏英文读本》。
总是那些老古董!……我巴不得你们的学堂马上开放女禁。”
“《谦伯氏英文读本》也是好的,中国不是已经有译本吗?听说叫做什 么《诗人解颐语》,还出于林琴南的手笔,”觉慧在后面嘲笑道。
琴回过头看他一眼,抱怨道:“三表弟,你总爱开玩笑,人家在说正经 话!”
“好,我不再开口了,”觉慧笑答道,“让你们两个去说罢,”他故意 放慢脚步,让觉民和琴走进了房间,他自己却站在门槛上。
堂屋里灯光昏暗。左右两面的上房以及对面的厢房里电灯燃得通亮,牌 声从左面上房里送出来。四处都有人声。天井被雪装饰得那么美丽,那么纯 洁。觉慧昂着头东西张望,心里异常轻快。他想大叫,又想大笑几声。他挥 动手臂,表示他周围有广阔的空间,他的身子是自由的,并没有什么东西束 缚他,阻碍他。
他又想起他所扮演的《宝岛》里的“黑狗”出场时,曾经拍着桌子高呼 旅店的侍者拿酒来。这种豪气又陡然涌上了心头,他不觉高声叫道:“鸣凤,
倒茶来!倒三杯茶!”
左面上房里有人应了一声。几分钟以后,那个少女端了两杯茶,从左面 上房里走出来。
“怎么只有两杯?我明明叫你倒三杯!”他依旧高声问,鸣凤快要走到 了他的面前,听见他的大声问话,似乎吃了一惊,手微微颤抖,把杯里的茶 泼了一点出来,然后抬起头看他,对他笑了一笑说:“我只有两只手。”
“你怎么不端个茶盘来?”他说着也笑了。“好,把这两杯茶端给琴小 姐和二少爷。”他把身子向左边一侧,靠在门框上,让她走了进去。
很快地鸣凤就走出来了。他听见脚步声,故意把两只脚放开,站在门中 央堵住她的路。
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歇了一会儿才说:“三少爷,让我过去。”她的 声音并不高。
不知是他没有听见,抑或是他听见了故意装着未听见的样子,总之,他 并不动一下。
她又照样说了一次,并且加了一句话:太太还要她去做事。但是他依旧 不理睬她。他像石头一样地站在门槛上。
“鸣凤,……鸣凤!”上房里有人在叫,这是他的继母的声音。
“放我去,太太在喊我了,”鸣凤在他后面着急地低声说,“去晏了,
太太要骂的。”
“挨骂有什么要紧,”他笑了,淡淡地说,“你告诉太太说,在我这里
有事做。”
“太太不相信的。倘若惹得她发脾气,等一会儿客走了,说不定要挨一 顿骂。”这个少女的声音依旧很低,屋里的人不会听见。
这时候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他的妹妹淑华大声说:“鸣凤,鸣凤,
太太喊你去装烟!”
他便把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鸣凤马上跑出去了。
淑华从上房走出来,遇见了鸣凤,便责备地问道:“你到哪儿去了?为 什么喊你,你总不肯答应”。
“我给三少爷端茶来。”她垂着头回答。
“端茶也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喊你,你总不答 应?”淑华今年不过十四岁,却也装出大人的样子来责骂婢女,而且态度很 自然。“快去,太太要是知道了,你又会挨骂的。”说毕她便转身向上房走 回去,鸣凤一声不响地跟着她走了。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了觉慧的耳里,非常清晰。它们像鞭子一样地打 着他的头。他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他感到羞愧。他知道那个少女所受的责骂,
都是他带给她的。他的妹妹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反感。他很想出来说几句话替 鸣凤辩护,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拉住他。他不作声地站在黑暗里,观察这 些事情,好像跟他完全不相干似的。
她们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张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
这张美丽的脸上总是带着那样的表情:顺受的,毫不抱怨,毫不诉苦的。像 大海一样,它接受了一切,吞下了一切,可是它连一点吼声也没有。
房里的女性的声音也不时送进他的耳里,又使他看见了另一张少女的面 庞。这也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可是它的表情就不同了:反抗的、热烈的、而 且是刚毅的、对一切都不能忍受似的。这两张脸代表着两种生活,指示了两 种命运。他把它们比较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更同情前一张脸,
更喜欢前一张脸。虽然他在后一张脸上看见了更多的幸福和光明。
这时候前一张面庞在他的眼里显得更大了,顺受的、哀求的表情显得更 动人。他想安慰她,给她一点东西。可是他想不出他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
他无意间想到了她的命运。他明白她的命运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 了。许多跟她同类的少女都有了这同样的命运,她一个人当然不能是例外。
想到这里,他对于命运的安排感到了不平。他想反抗它,改变它。忽然他的 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奇怪的思想。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哑然失笑了。
“不会有的,这样的事情做不到,”他自语道。
“假使真有了这样的事情呢?”他又这样地问自己。于是他想像着会有 的那种种的后果,他的勇气马上消失了。他又笑着说:“真是梦想!真是梦 想!”
但这梦想也是值得人留恋的,他好像不愿意立刻就把它完全抛弃。他又 怀着希望地发出一个疑问:“假使她处在琴姐那样的环境呢?”
“那当然不成问题!”他自己决断地回答道。这时候他真正觉得她是处 在琴的环境里面了,于是在他与她之间一切都成了很自然,很合理的了。
过了一些时候,他又笑起来,他在笑他自己,他说:“怎么会有这样的 痴想!……这简直说不上爱,不过是好玩罢了。”
于是那个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便渐渐地消去,另一个反抗的、热 烈的少女的脸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但是这面庞不久也消去了。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一句陈腐的话,虽然平时他并不喜欢,但
这时候他却觉得它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妙法了!所以他用慷慨激昂的调子把 它高声叫出来。这所谓“匈奴”并不是指外国人。他的意思更不是拿起真刀 真枪到战场上去杀外国人。他不过觉得做一个“男儿”应该抛弃家庭到外面 去,一个人去创造出一番不寻常的事业。至于这事业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 只有一点不太清楚的概念。这样嚷着他就走进了房里。
“你看,三弟又在发疯了!”房里,觉民正站在写字台旁边,跟坐在写 字台前面藤椅上的琴谈话,听见觉慧的声音,便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 对琴说。
琴也抬起头望觉慧,嘲笑地回答觉民道:“你难道不晓得他是一位英 雄?”
“说不定就是‘黑狗’,‘黑狗’也是英雄!”觉民带笑地说。琴也笑 了。
觉慧被他们笑得有点发恼了,动气地答了一句:“无论如何,‘黑狗’
总比李医生好,李医生不过是一位绅士。”
“这是什么意思?”觉民半惊讶半玩笑地问,“你将来不也是绅士吗。”
“是的!是的!”觉慧愤恨地答道。“我们的祖父是绅士,我们的父亲 是绅士,所以我们也应该是绅士吗?”他闭了口,似乎等着哥哥的回答。
觉民起初不过是跟弟弟开玩笑,这时看见觉慧真正动了气,想找话安慰 他,但是一时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琴在旁边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 着他们。
“够了,这种生活我过得够了,”觉慧又接下去说。他愈往下说,愈激 动,脸都挣红了:“大哥为什么要常常长吁短叹?不是因为过不了这种绅士 的生活,受不了这种绅士家庭中间的闲气吗?这是你们都晓得的……我们这 个大家庭,还不曾到五世同堂,不过四代人,就弄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一 家人,然而没有一天不在明争暗斗。其实不过是争点家产!……”他说到这 里气得更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他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一 时却说不出来。事实上使他动气的,并不是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
这就是那张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他觉得他同她本来是可以接近的。
可是不幸在他们中间立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就是这个绅士的家庭,它使他不 能够得到他所要的东西,所以他更恨它。
觉民望着弟弟的发红的脸和两只光芒四射的眼睛。他走过去握着弟弟的 手,又拍拍弟弟的肩膀,感动地说:“我不该跟你开玩笑。你是对的。你的 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我们弟兄两个永远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觉 慧的脑子里另有一张少女的面庞。
觉慧听见哥哥的这些话,他的怒气马上消失了,他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琴也站起来,激动地说:“三表弟,我也不该笑你,我也要同你们永远 在一起。我更应该奋斗,我的处境比你们的更困难。”
他们两个都掉头去看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里射出来一股忧郁的光。好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里荡漾。她平日的活泼的姿态看不见了,沉思的、阴
郁的脸部表情表示出她的内心的激斗。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这种表情,马上
就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苦恼她,她说得不错,她的处境比他们的更困难。她
的忧愁时的面容因为不常见,所以比平日欢乐时的姿态更动人。这时他们有
了一种愿望,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着使这个少女的希望早日实现。但
这愿望是空泛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他们只觉得这是他们的义务。
他们把自己的苦恼完全忘掉了,他们所想的只是琴的事。
后来觉民开口了:“琴妹,不要紧。我们会替你设法。你只管放心。我 平日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话。你该记得我们从前要进学堂,爷爷起初 不是极端反对吗?后来到底是我们胜利了。”
琴向后退了两三步,一只手撑在写字台上面,一只手摸着额角,身子就 靠着写字台。她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望着他们。
“琴姐,二哥的话不错,你只管放心好了,”觉慧也恳切地对琴说;“你 只管好好地预备功课。多多补习英文。只要考进了‘外专’,别的问题,总 有法解决。”
琴轻轻地挑了挑发鬓,微微一笑,但是还带了点焦虑地说:“我希望能 够如此。妈是不成问题的。她一定会答应我。只怕婆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 会说闲话。就是你们家里,除了你们两个,别的人也会反对的。”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况且你又不是我们家里 的人!”觉慧半惊讶半愤怒地说。
“你们不知道为了我进一女师,妈受到了不少的闲气。亲戚们都说,这 样大的姑娘天天在街上走,给人家看见象什么样子,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
五舅母去年就当面笑过我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什么。然而妈却苦了。妈的 思想完全是旧式的,虽然比另外一般人高明一点,但也高明不了多少。妈爱 我,所以肯把责任担在自己的肩上,不顾一般亲戚的闲言闲语。这并不是因 为她相信进学堂是对的。……进学堂已经够了,还要进男学堂,同男学生一 起上课!你们想!我们的亲戚中间有哪个敢说这件事是对的?”琴愈说下去 愈激动,伸直身子,两眼发出光芒,射在觉民的脸上,似乎要从他那里找到 一个回答。
“大哥是不会反对的,”觉民无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加上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处?大舅母就会反对。而且四舅母、五舅母 又有说闲话的资料了,”琴接着说。
“管她们说什么!”觉慧接口道,“她们一天吃饱饭,闲得没有事做,
当然只有说东家长西家短。即使你没有做什么事,她们也会给你捏造一点出 来。总之,我们没法堵住她们的嘴,横竖该给她们取笑,让她们去说好了,
只当不听见一样。”
“三弟的话很有道理,琴妹,就这样决定罢,”觉民鼓励地说。“我现 在决定了,”琴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又恢复了活泼、刚毅的样子,然后又 坚决地说:“我知道任何改革的成功,都需要不少的牺牲作代价。现在就让 我作一样牺牲品罢。”
“你有这样的决心,事情一定会成功,”觉民安慰她道。
琴微微地笑了一下,依旧用坚决的调子说:“成功不成功,没有什么大 关系。总之,我要试一下。”觉民弟兄两人都带着赞叹的眼光望着她。
隔壁房里的钟声传过来,是九下。
琴理了理发鬓,说:“我该走了,四圈牌也该打完了。”她便向外面走 去,又回头带笑地招呼他们:“有空到我们家里来玩,我一天在家空得很。”
“好,”弟兄两个人齐声应道。他们把她送出门,看着她的背影进了上 房,然后回转来。
“琴真是一个勇敢的女子,”觉民想起了琴,不觉冲口吐出这样的赞语。
他还沉溺在幻想中。过后他又忽然说:“像琴那样活泼的女子,也有她的痛
苦,真想不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也有的,”觉慧说到后半句忽然住了口,
好像说了什么不愿意说的话。
“你也有痛苦?你有什么痛苦?”觉民惊讶地问。
觉慧红着脸,连忙分辩道:“没有什么,我说着玩的!”
觉民不再说什么,只是疑惑地望着他的脸。
“姑太太的轿子!”外面有人在叫,这是鸣凤的清脆的声音。
“提姑太太的轿子!”中年仆人袁成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过了几分钟,
中门打开了,两个轿夫抬了一乘空轿子进来,在堂屋门前台阶上放下了。
街中响着锣声,沉重而悲怆,二更锣敲了。
四
夜死了。黑暗统治着这所大公馆。电灯光死去时发出的凄惨的叫声还在 空中荡漾,虽然声音很低,却是无所不在,连屋角里也似乎有极其低微的哭 泣。欢乐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是悲泣的时候了。
人们躺下来,取下他们白天里戴的面具,结算这一天的总账。他们打开 了自己的内心,打开了自己的“灵魂的一隅”,那个隐秘的角落。他们悔恨、
悲泣,为了这一天的浪费,为了这一天的损失,为了这一天的痛苦生活。自 然,人们中间也有少数得意的人,可是他们已经满意地睡熟了。剩下那些不 幸的人,失望的人在不温暖的被窝里悲泣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在白天或黑夜,
世界都有两个不同的面目,为着两种不同的人而存在。
在仆婢室里,一盏瓦油灯惨淡地发出微弱的亮光,灯芯上结着一朵大灯 花,垂下来,烧得发出叫声,使这间屋子更显得黑魆魆的。右边的两张木板 床上睡着三十岁光景的带孙少爷的何嫂同伺候大太太的张嫂,断续地发出粗 促的鼾声。在左边也有一张同样的木板床,上面睡着头发花白的老黄妈;还 有一张较小的床,十六岁的婢女鸣凤坐在床沿上,痴痴地望着灯花。
照理,她辛苦了一个整天,等太太小姐都睡好了,暂时地恢复了自己身 体的自由,应该早点休息才是。然而在这些日子里,鸣凤似乎特别重视这些 自由的时间。她要享受它们,不肯轻易把它们放过,所以她不愿意早睡。她 在思索,她在回想。她在享受这种难得的“清闲”,没有人来打扰她,那些 终日在耳边响着的命令和责骂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跟别的人一样,白天里也戴着假面具忙碌、欢笑,这时候,在她近来 所宝贵的自由时间里,她也取下了面具,打开了自己的内心,看自己的“灵 魂的一隅”。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它近来常常折磨她。
七年也是一个长时期呢!她常常奇怪这七年的生活竟然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虽然这其间流了不少的眼泪,吃了不少的打骂,但毕竟是很平常的。流眼泪 和吃打骂已经成了她的平凡生活里的点缀。她认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虽然 自己不见得就愿意它来,但是来了也只好忍受。她觉得,世间的一切就是由 一个万能的无所不知的神明安排好了的,自己到这个地步,也是命中注定的 罢。这便是她的简单的信仰,而且别人告诉她的也正是如此。
可是在她的心里另外有一种东西在作怪。她自己也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 在,但是它开始活动起来了。它给她煽起了一种渴望。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看看就要翻过八个年头罗!”她突然感觉到这 种生存的单调,心里有点难过,像那些与她同类的少女一样,开始悲叹起自 己的命运来。“大小姐在的时候,常常跟我谈起归宿,不晓得我将来的归宿 在哪儿?”她的眼前现出了一片茫茫的荒野,看不见一个光明的去处。一张 熟面孔在她的眼前晃动着。“要是大小姐还在的话,那么还有个关心我的人。
她教我明白许多事情,又教我读书认字。她现在死了。真可怜。好人活不长!”
她自言自语,说到这里,泪水湿了她的眼睛。
“这样的日子我不晓得还要过多久?”她悲苦地问着自己。过去的情景 带着恐怖回来了。她的回忆是这样开始的:七年以前,也是在下雪的时候,
一个面貌凶恶的中年妇人从死了妻子的她父亲那里领走了她,送她到这个公
馆里来。于是听命令,做苦事,流眼泪,吃打骂便接连地来了。这一切成了
她的生活里的重要事情。平凡的,永远是如此平凡的。这其间她也曾像别的 同样年纪的少女那样,做过一些美丽的梦,可是这些梦只一刹那间就过去了。
冷酷、无情的现实永远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曾梦想过精美的玩具,华丽的衣 服,美味的饮食和温暖的被窝,像她所服待的小姐们所享受的那样。然而日 子不停地带着她的痛苦过去了,并不曾给她带回来一点新的东西,甚至新的 希望也没有。
“命啊,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拿这样的话安慰自己,甚至在想到 吃打骂的时候。她又想着:“假使我的命跟小姐们的一样多好!”于是她就 沉溺在幻想里,想象着自己穿上漂亮的衣服,享受父母的宠爱,受到少爷们 的崇拜。后来一个俊美的少爷来,把她接了去,她在他的家里过着幸福的生 活。
“没有的事,真是痴想,”她微笑道,似乎在责备自己。“我的归宿绝 不是那样!”她想到这里,便又收敛了笑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归宿 绝不会是那样。事实会是:她到了相当的年纪,太太对她说:“你的事情做 够了。”一乘小轿子把她抬了出去,让她嫁给太太所选定的、她自己并不认 识的一个男人,也许还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于是她在那个人的家里贫苦 地生活下去,给他做事,给他生小孩,或者甚至在十几二十天以后又回到原 来的公馆里伺候旧主人,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可以得到一点工钱而且不至 于常常挨骂。“五太太房里的喜儿不就是这样的吗?”她想道。
“真是可怕得很,这样的归宿不是跟没有归宿一样吗?”她想到她的前 途,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她记得自从喜儿嫁后回来辫子改成了发髻以后,她 常看见喜儿一个人躲在花园里面垂泪。喜儿有时候还向人诉说她的丈夫待她 如何不好。这一切不过是给鸣凤预报她自己的归宿罢了。
“还不如像大小姐那样死了好!”她悲苦地叹道。周围的黑暗向她包围 过来。灯光因了灯花增大而变得更微弱了。对面床上张嫂同何嫂的鼾声直往 她的耳边送。她懒洋洋地站起来,拨了灯芯,又把灯花去掉,眼前亮了许多。
她觉得心情也略为宽松一点,便向对面床上望了一下。肥胖的张嫂侧身睡着,
铺盖沉重地压在身上,只露出一头乱发和一小半边脸。她那跟怪叫差不多的 鼾声一股一股地从被里冒出来。鸣凤骂了一句:“睡得这样死!”她苦笑了。
这一笑也并不能减轻她的心上的重压。黑暗依旧从四面八方袭来。黑暗 中隐约现出许多狞笑的脸。这些脸向她逼近。有的还变成了怒容,张口向她 骂着。她畏怯地用手遮住眼睛,又坐了下去。
风开始在外面怒吼,猛烈地摇撼着窗户,把窗台上糊的纸吹打得凄惨地 叫。寒气透过了糊窗纸。屋里骤然冷起来。灯光也在颤抖了。一股寒气从衣 袖里侵到她的身上。她又打了一个冷噤,便放下手,又向周围望了一下。
“哼,你不要拿四太太的招牌吓人!”何嫂忽然在对面床上说了一句话。
鸣凤吃了一惊,伸起头望了一眼,何嫂翻了一个身,把脸掉向里面,又不响 了。
“唉,还是睡吧,”鸣凤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说,一面解棉袄的纽 扣。她把外面衣服都解开了,只剩了里面的一件汗衫。胸前两堆柔软的肉在 汗衫里凸起来。
“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不晓得到底有什么样的归宿?”她想到这里又悲
叹起来。忽然一个年轻男人的面颜在她眼前出现了。他似乎在望着她笑。她
明白他是谁。她的心灵马上开展了。一线希望温暖了她的心。她盼望着他向
她伸出手。她想也许他会把她从这种生活里拯救出来。但是这张脸却渐渐地 向空中升上去,愈升愈高,一下子就不见了。她带着梦幻的眼睛望着那个满 是灰尘的屋顶。
一股寒气打击她的敞开的胸膛,把她从梦幻的境地中带了回来。她揉着 眼睛,悲叹地说:“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她恋恋不舍地又望了望四周,然 后脱去棉裤,又把衣服脱了压在被上,很快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这时候什么都没有了,两个大字不住地在她的脑子里打转,这就是大小 姐生前常常向她说起的“薄命”。
这两个字不住地鞭打她的心,她在被窝里哭起来。声音很低。她害怕惊
醒别人。灯光又渐渐地黯淡下去。风在外面高声叹息。
五
沉重的锣声在静夜的积雪的街中悲怆地响着。两乘轿子跟在锣声后面,
轿夫的脚步下得很慢,好像害怕追过锣声就会失掉这个庄严的伴侣一样。但 是走过了两条街以后,锣声终于转弯去了,只剩下逐渐消失的令人惋惜的余 音,在轿夫的耳里,在轿中人的耳里。
四十多岁的仆人张升提着灯笼在前面给这两乘轿子引路,他缩头耸肩地 走着,像是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似的。他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咳嗽,打破这 多少有点叫人害怕的静寂。
轿夫们并不说话,默默地抬起肩上的重担,不十分在意地大步走着。虽 然寒气包围过来,冰冷的雪刺痛他们的穿草鞋的赤脚;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环境。他们走着,平静地、有规律地下着脚步,有时候换一换肩,或 者放下一只手在嘴边呵一口热气。热血渐渐地循环遍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背 上甚至出了汗,开始打湿了身上穿的旧的薄棉短袄。
琴的母亲张太太坐在前面的一乘轿子里,她不过四十三岁,可是身体已 经出现了衰老的痕迹。她搓了十二圈麻将,便感到十分疲倦。她坐在轿子里,
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风有时吹动轿帘,她也不觉得。
琴跟她的母亲相反,她异常兴奋。她想着不久就要发生的、她有生以来 的第一件大事。那件大事正像一个可爱的东西似的放在她面前,光彩夺目。
她决定要拿它,但是她又知道她的手伸出去就会被人拦阻,她还不能确定她 是否就可以把这件东西拿到手。她决定要拿它,虽然决定了,但是她仍旧有 一点对于失败的顾虑。所以她还有些胆怯,她还害怕伸出手去。于是复杂的 思想来到了她的脑子里,使她时而高兴,时而忧郁。她并不注意到周围的一 切。她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一直到轿子进了大门放在大厅上的时候。
和往常一样,她跟着母亲进了里面,先到母亲的房间,看女佣李嫂伺候 母亲换了衣服,自己给母亲把换下来的出门的新衣折好,放进衣柜里去。
“不晓得怎么样,今天会这样累,”张太太换上一件旧湖绉皮袄,倒在 床前一张藤椅上,感叹地说。
“妈,你今天牌打多了,”琴在桌子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带笑地望 着坐在斜对面的母亲说。“本来打牌太费精神,亏得你还打了十二圈。”
“你总是怪我打牌。你不晓得,像我这样大的年纪,不打牌又有什么事 可做?”张太太带笑说。“不然就像你婆婆那样整天诵经念佛。可是我又做 不到。”
“我并不是叫妈不要打牌,我不过说牌打多了费精神,”琴分辩道。
“这一层我也晓得,”张太太和蔼地说。她忽然注意到李嫂还垂着头无 精打采地立在衣柜前面,便对她说:“李嫂,你去睡罢,没有事了。”李嫂 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出去,张太太又问了一句:“茶煨了吗?”
“是,煨在‘五更鸡’ ① 上面,”李嫂应道,便往外面走了。
张太太又继续说下去:“你说什么?——啊,你说牌打多了费精神。这 一层我也晓得。然而我的精神不费也等于费的。我一天无事可做,这样活久 了也没有趣味,活得太久了,反而惹人讨厌。”她说了这些话,便闭上眼睛,
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好像就要睡去似的。
① 五更鸡:竹子编的煮茶用的灯罩,里面放着油壶。
屋里异常清静,只有钟摆滴答地响着。
琴本来有重要的话要对母亲说,可是她看见母亲闭上眼睛,知道今晚没 有说话的机会,便站起来,想唤醒母亲上床去睡,免得受凉。她刚刚站起,
张太太就睁开了眼睛,望着她说:
“你给我倒杯茶来。”
琴应了一声,便走到茶几前,拿了一个茶杯,把煨在“五更鸡”上面的 茶壶拿下来,满满地斟了一杯酽茶,送到母亲面前,放在旁边的一个矮凳上,
说:“妈,茶来了”但是她并不走开,还立在母亲旁边,兴奋地望着母亲。
她觉得机会来了,可是她还有点胆怯,话到了口边,又被她收回去了。
“琴儿,你今天也累了,你也去睡罢,”母亲温和地说,从矮凳上端起 茶杯接连喝了两口。
“妈,”琴并不走开,却亲热地唤一声。
“什么事?”张太太仰起头看琴。
“妈,”琴又唤一声,一面低着头玩弄她的衣角,慢慢地说下去:“二 表哥说他们学堂明年下学期要招女生,我想去投考。”
“你说什么,男学堂收女学生!你还要去投考?”张太太吃了一惊,疑 心她自己听错了话,便惊讶地问道。
“是的,”琴低声回答,接着又解释道:“这并不希奇。著名的北京大 学已经收了三个女学生,南京、上海也有实行男女同学的学堂。”
“世界不晓得要变成什么样子!有了女学堂还不够,又在闹男女同学!”
张太太感叹地说。“我们从前做姑娘的时候,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些名堂!”
这些话好像一瓢冷水似的向琴的身上泼来,她觉得一身都冷了。她不作 声。但是她还不曾完全绝望,她的勇气渐渐地恢复了,她又说出下面的话:
“妈,如今时代不同了,跟那时候已经隔了二十几年罗!世界是一天一 天地变新的。男女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和男学生同一个学堂读 书?……”
她还要说下去,可是母亲止住了她。张太太笑了,又说:“我不跟你讲 道理。我讲不过你,你进学堂读了这几年的书,自然会讲话。你会从你的新 书本里面找出大道理来驳我,我晓得你会骂我是个老腐败。”
琴也笑了,但是她又央求道:“妈,答应我罢。你平日总是很相信我的。
你从来没有不答应我什么事情!”
张太太有点心软,她答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受了不少的闲气。
然而我并不怕人说闲话。我很相信你。……不过这件事情太大,你婆婆第一 个就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讲闲话。”
“妈,你不是说过一切闲话你都不害怕吗?”琴热烈地说。“婆婆住在 尼姑庵里头,一个月里难得回家住两三天。这几个月连一次也没有回来。哪 个管她说什么话!既然她平日不管家里的事,只要你拿定了主意,像以前许 我进一女师那样,亲戚们也没有理由反对。他们说闲话,我们只当没有听见。”
张太太沉默了一些时候,然后颓唐地说:“以前我很有胆量,可是如今
我老了,我不愿意再听亲戚们的闲话。我很想安静地活几年,不愿意再找什
么麻烦。你看,我也并不是丝毫不体贴儿女的母亲。你爹死得太早,就剩下
你一个女儿,把责任都放在我的肩头。我不曾要你缠过脚,小时候就让你到
你外公家跟表兄弟们一起读书。后来你要进学堂,我又把你送进了学堂。你
看你五舅母的四表妹脚缠得很小,连字也不认识几个。便是你大舅母的三表
妹,她很早也就不读书了!我总算对得起你。”她还想说下去,可是身体的 疲乏使她住了口。她默默地望着琴,看见琴的绝望到差不多要悲泣的表情,
又觉得不忍,于是温和地说:“琴儿,你去睡罢。好在时间还早,那是明年 秋天的事,我们将来再商量。我总会替你想办法。”
琴悲声答应了一个“是”字,失望地走出来,穿过小小的堂屋回到自己 的房里。她失望,但是她并不抱怨母亲,她反而感激母亲曾经十分体贴过她。
屋子里显得很凄凉,似乎希望完全飞走了,甚至墙壁上挂的父亲的遗容 也对她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湿了。她解下裙子放在床上,然后走到书 桌前面,拨好了桌上锡灯盏里的灯芯,便坐在书桌前面的方凳上。灯光突然 大亮了,书桌上《新青年》三个大字映入她的眼里。她随手把这本杂志翻了 几页,无意间看见了下面的几句话:“……我想最要紧的,我是一个人,同 你一样的人……或者至少我要努力做一个人。……我不能相信大多数人所说 的。……一切的事情都应该由我自己去想,由我自己努力去解决。……”原 来她正翻到易卜生的剧本《娜拉》。
这几句话对她简直成了一个启示,眼前顿时明亮了。她明白她的事情并 没有绝望,能不能成功还是要靠她自己努力。总之希望还是有的,希望在自 己,并不在别人。她想到这里,觉得那一切的绝望和悲哀一下子全消失了,
她高兴地提起笔写了下面的一封短信:
倩如姐:
今天我底表哥告诉我说“外专”已经决定明年秋季招收女生了。我决定将来去投考。
你底意思怎样?你果然和我同去吗?希望你不要顾虑。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坚决地奋斗,给 后来的姊妹们开辟一条新路,给她们创造幸福。
有暇请到我家里来玩,我还有话和你详谈。家母也欢迎 你来。
蕴华××日
她写好了信,自己读过一遍,然后填上日期,又加上新式标点。白话信
虽然据她的母亲说是“比文言拖长了许多,而且俗不可耐”,但是她近来却
喜欢写白话信,并且写得很工整,甚至于把“的”“底”“地”三个字的用
法也分别清楚。她为了学写白话信,曾经把《新青年》杂志的通信栏仔细研
究过一番。
六
高觉新是觉民弟兄所称为“大哥”的人。他和觉民、觉慧虽然是同一个 母亲所生,而且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可是他们的处境并不相同。觉新在这 一房里是长子,在这个大家庭里又是长房的长孙。就因为这个缘故,在他出 世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决定了。
他的相貌清秀,自小就很聪慧,在家里得着双亲的钟爱,在私塾得到先 生的赞美。看见他的人都说他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便是他的父母也在暗中 庆幸有了这样的一个“宁馨儿”。
他在爱的环境中渐渐地长成。到了进中学的年纪。在中学里他是一个成 绩优良的学生,四年课程修满毕业的时候又名列第一。他对于化学很感到兴 趣,打算毕业以后再到上海或北京的有名的大学里去继续研究,他还想到德 国去留学。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在那个时期中他是一般同学所最 羡慕的人。
然而恶运来了。在中学肄业的四年中间他失掉了母亲,后来父亲又娶了 一个年轻的继母。这个继母还是他的死去的母亲的堂妹。环境似乎改变了一 点,至少他失去了一样东西。固然他知道,而且深切地感到母爱是没有什么 东西能代替的,不过这还不曾在他的心上留下十分显著的伤痕。因为他还有 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他的前程和他的美妙的幻梦。同时他还有一个能够了 解他、安慰他的人,那是他的一个表妹。
但是有一天他的幻梦终于被打破了,很残酷地打破了。事实是这样:他 在师友的赞誉中得到毕业文凭归来后的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 说:
“你现在中学毕业了。我已经给你看定了一门亲事。你爷爷希望有一个 重孙,我也希望早日抱孙。你现在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我想早日给你接亲,
也算了结我一桩心事。……我在外面做官好几年,积蓄虽不多,可是个人衣 食是不用愁的。我现在身体不大好,想在家休养,要你来帮我料理家事,所 以你更少不掉一个内助,李家的亲事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十三是个好日 子,就在那一天下定。……今年年内就结婚。”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他把它们都听懂了,却又好像不懂似的。他不作 声,只是点着头。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的眼光依旧是很温和的。
他不说一句反抗的话,而且也没有反抗的思想。他只是点头,表示愿意 顺从父亲的话。可是后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门倒在床上用铺盖蒙着头 哭,为了他的破灭了的幻梦而哭。
关于李家的亲事,他事前也曾隐约地听见人说过,但是人家不让他知道,
他也不好意思打听。而且他不相信这种传言会成为事实。原来他的相貌清秀 和聪慧好学曾经使某几个有女儿待嫁的绅士动了心,给他做媒的人常常往来 高公馆。后来经他的父亲同继母商量、选择的结果,只有两家姑娘的芳名不 曾被淘汰,因为在这两个姑娘之间,父亲不能决定究竟哪一个更适宜做他儿 子的配偶,而且两家请来做媒的人的情面又是同样地大。于是父亲只得求助 于拈阄的办法,把两个姑娘的姓氏写在两方小红纸片上,把它们揉成两团,
拿在手里,走到祖宗的神主面前诚心祷告了一番,然后随意拈起一个来。李 家的亲事就这样地决定了。拈阄的结果他一直到这天晚上才知道。
是的,他也曾做过才子佳人的好梦,他心目中也曾有过一个中意的姑娘,
就是那个能够了解他、安慰他的钱家表妹。有一个时期他甚至梦想他将来的 配偶就是她,而且祈祷着一定是她,因为姨表兄妹结婚,在这种绅士家庭中 是很寻常的事。他和她的感情又是那么好。然而现在父亲却给他挑选了另一 个他不认识的姑娘,并且还决定就在年内结婚,他的升学的希望成了泡影,
而他所要娶的又不是他所中意的那个“她”。对于他,这实在是一个大的打 击。他的前程断送了。他的美妙的幻梦破灭了。
他绝望地痛哭,他关上门,他用铺盖蒙住头痛哭。他不反抗,也想不到 反抗。他忍受了。他顺从了父亲的意志,没有怨言。可是在心里他却为着自 己痛哭,为着他所爱的少女痛哭。
到了订婚的日子他被人玩弄着,像一个傀儡;又被人珍爱着,像一个宝 贝。他做人家要他做的事,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做这些事,好像这 是他应尽的义务。到了晚上这个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疲倦地、忘掉一 切地熟睡了。
从此他丢开了化学,丢开了在学校里所学的一切。他把平日翻看的书籍 整齐地放在书橱里,不再去动它们。他整天没有目的地游玩。他打牌、看戏、
喝酒,或者听父亲的吩咐去作结婚时候的种种准备。他不大用思想,也不敢 多用思想。
不到半年,新的配偶果然来了。祖父和父亲为了他的婚礼特别在家里搭 了戏台演戏庆祝。结婚仪式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他自己也在演戏,
他一连演了三天的戏,才得到了他的配偶。这几天他又像傀儡似地被人玩弄 着;像宝贝似地被人珍爱着。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只有疲倦,但是 多少还有点兴奋。可是这一次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却不能够忘掉一切 地熟睡了,因为在他的旁边还睡着一个不相识的姑娘。在这个时候他还要做 戏。
他结婚,祖父有了孙媳,父亲有了媳妇,别的许多人也有了短时间的笑 乐,但他自己也并不是一无所得。他得到一个能够体贴他的温柔的姑娘,她 的相貌也并不比他那个表妹的差。他满意了,在短时期内他享受了他以前不 曾料想到的种种乐趣,在短时期内他忘记了过去的美妙的幻梦,忘记了另一 个女郎,忘记了他的前程。他满足了。他陶醉了,陶醉在一个少女的爱情里。
他的脸上常常带着笑容,而且整天躲在房里陪伴他的新婚的妻子。周围的人 都羡慕他的幸福,他也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了。
这样地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也是在晚上,父亲又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说:
“你现在成了家,应该靠自己挣钱过活了,也免得别人说闲话。我把你 养到这样大,又给你娶了媳妇,总算尽了我做父亲的责任。以后的事就要完 全靠你自己。……家里虽然有钱可以送你到下面去继续求学,但是一则你已 经有了妻子,二则,现在没有分家,我自己又在管账,不好把你送到下面 去。……而且你到下面去读书,爷爷也一定不赞成。闲在家里,于你也不 好。……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位置,就在西蜀实业公司,薪水虽然不多,
总够你们两个人零用。你只要好好做事,将来一定有出头的日子。明天你就 到公司事务所去办事,我领你去。这个公司的股子我们家里也有好些,我还 是一个董事。事务所里面几个同事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料你。……”
父亲一句一句平板地说下去,好像这些话都是极其平常的。他听着,他
应着。他并不说他愿意或是不愿意。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一切都
完了。”他的心里藏着不少的话,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天下午,父亲对他谈了一些关于在社会上做事待人应取的态度的 话,他一一地记住了。两乘轿子把他们父子送到西蜀实业公司经营的商业场 的后门。他跟着父亲走到事务所去,见了那个四十多岁有八字须的驼背的黄 经理,那个面貌跟老太婆相似的陈会计,那个瘦长的王收账员,以及其他两 三个相貌平常的职员。经理问了他几句话,他都简单地像背书似地回答了。
这些人虽然对他很客气,但是他总觉得在谈话上,在举动上,他们跟他不是 一类的人;而且他也奇怪为什么以前就很少看见这种人。
父亲先走了,留下他在那里,惶恐而孤独,好像被抛弃在荒岛上面。他 并没有办事,一个人痴呆地坐在经理室里,看经理跟别人谈话。他这样地坐 了整整两个多钟头。经理忽然发见了他,对他客气地说:“今天没有事,世 兄请回去罢。”他像囚犯遇赦似的,高兴地雇了轿子回家,一路上催着轿夫 快走,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家更可爱的了。
他回到家里,先去见祖父,听了一番训话;然后去见父亲,又是一番训 话。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妻又向他问长问短,到底是从妻那里得到一些 安慰。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家吃过早饭后,他便到公司去,一直到下午四点钟 才回家。这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而且在经理和同事们的指导下开始做 了工作。
这样在十九岁的年纪他便大步走进社会了。他逐渐地熟习了这个环境,
学到了新的生活方法,而且逐渐地把他在中学四年中所得到的学识忘掉。这 种生活于他不再是陌生的了。他第一次领到三十元现金的薪水的时候,他心 里充满着欢喜和悲哀,一方面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挣来的钱,另一方面却因 为这是卖掉自己前程所得的代价。可是以后一个月一个月平淡地生活下去,
他按月领到那三十元的薪水,便再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了,没有欢喜,也没 有悲哀。
这种生活也还是可以过下去的,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虽然每天照例 要看见那几张脸,听那些无味的谈话,做那些呆板的事,可是他周围的一切 还是平静而安稳。家里的人也不来打扰他,让他和妻安静地过他们的家庭生 活。
然而不过半年他一生中的另一个大变故又发生了:时疫夺去了父亲,他 和弟妹们的哭声并不能够把父亲留住。父亲去了,把这一房的责任放在他的 肩上。上面有一个继母,下面有两个在家的妹妹和两个在学校里读书的弟弟。
这时候他还只有二十岁。
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哀,他为死去的父亲而哭,他却不曾想到他自己的处
境变得更可悲了。他的悲哀不久便逐渐消去。在父亲的棺木入土以后,他似
乎把父亲完全忘记了。他不仅忘记了父亲,同时他还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他
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他平静地把这个大家庭的担子放在他的年轻的肩
上。在最初的几个月,这个担子还不算沉重,他挑着它并不觉得吃力。可是
短短的时期一过,许多有形和无形的箭便开始向他射来,他躲开了一些,但
也有一些射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了一个新的发见,他看见了这个绅士家庭的
另一个面目。在和平的、爱的表面下,他看见了仇恨和斗争,而且他自己也
就成了人们攻击的目标。虽然他的环境使他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但是他的心
里究竟还燃烧着青春的火。他愤怒,他奋斗,他以为他的行为是正当的。然
而奋斗的结果只给他招来了更多的烦恼和更多的敌人。这个大家庭是由四房
组织成的。他的祖父本来有五个儿子,但是他的二叔很早就死了。在现有的
四房中,除了他自己这一房外,三叔比较跟他接近,四叔和五叔对他不大好,
尤其是四婶因为他的继母无意中得罪了她,在暗中跟他这一房闹得厉害,五 婶受到四婶的挑拨,也常常跟他的继母作对。由于她们的努力,许多关于他 或者他这一房的闲话就流传出去了。
他的奋斗毫无结果。而且他也疲倦了。他想,这样不断地跟长辈冲突有 什么好处呢?四婶和五婶,再加上一个陈姨太,她们永远是那样的女人。他 不能够说服她们,他又何必自寻烦恼,浪费精力呢?于是他又发明了新的处 世方法,或者更可以说是处家的方法,他极力避免跟她们冲突,他在可能的 范围内极力敷衍她们,他对她们非常恭敬,他陪她们打牌,他替她们买东 西。……总之,他牺牲了一部分的时间去讨她们的欢心,只是为了想过几天 安静的生活。
不久他的大妹淑蓉因肺病死了。这虽然给他带来悲哀,但是他也觉得心 里轻松一点,似乎肩上的担子减轻了一些。
又过了一些时候,他的第一个婴儿出世了,这是一个男孩。他为了这件 事情很感激他的妻,因为儿子的出世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欢喜。他觉得自己已 经是没有希望的人了,以前的美妙的幻梦永远没有实现的机会了。他活着只 是为了挑起肩上的担子;他活着只是为了维持父亲遗留下的这个家庭。然而 现在他有了一个儿子,这是他的亲骨血,他所最亲爱的人,他可以好好地教 养他,把他的抱负拿来在儿子的身上实现。儿子的幸福就是他自己的幸福。
这样想着他得到了一点安慰。他觉得他的牺牲并不是完全白费的。
过了两年五四运动发生了。报纸上的如火如荼的记载唤醒了他的被忘却 了的青春。他和他的两个兄弟一样贪婪地读着本地报纸上转载的北京消息,
以及后来上海、南京两地六月初大罢市的新闻。本地报纸上又转载了《新青 年》和《每周评论》里的文章。于是他在本城唯一出售新书报的“华洋书报 流通处”里买了一本最近出版的《新青年》,又买了两三份《每周评论》。
这些刊物里面一个一个的字像火星一样地点燃了他们弟兄的热情。那些新奇 的议论和热烈的文句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倒了他们三个人,使他们并 不经过长期的思索就信服了。于是《新青年》、《新潮》、《每周评论》、
《星期评论》、《少年中国》等等都接连地到了他们的手里,以前出版的和 新出版的《新青年》、《新潮》两种杂志,只要能够买到的,他们都买了,
甚至《新青年》的前身《青年杂志》也被那个老店员从旧书堆里检了出来送 到他们的手里。
每天晚上,他和两个兄弟轮流地读这些书报,连通讯栏也不肯轻易放过。
他们有时候还讨论这些书报中所论到的各种问题。他两个兄弟的思想比他的 思想进步些。他们常常称他做刘半农的“作揖主义” ① 的拥护者。他自己也常 说他喜欢托尔斯泰的“无抵抗主义”。其实他并没有读过托尔斯泰自己关于 这方面的文章,只是后来看到一篇《呆子伊凡的故事》 ② 。
“作揖主义”和“无抵抗主义”对他的确有很大的用处,就是这样的“主 义”把《新青年》的理论和他们这个大家庭的现实毫不冲突地结合起来。它 给了他以安慰,使他一方面信服新的理论,一方面又顺应着旧的环境生活下
① 刘半农的短文《作揖主义》,见《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1918 年 10 月)。
② 《呆子伊凡的故事》是托尔斯泰(1828—1910)的短篇小说(孙伏园译),见《新潮》第二卷第五号(1920 年 6 月)。
去,自己并不觉得矛盾。于是他变成了一个有两重人格的人:在旧社会里,
在旧家庭里他是一个暮气十足的少爷;他跟他的两个兄弟在一起的时候他又 是一个新青年。这种生活方式当然是他的两个兄弟所不能了解的,因此常常 引起他们的责难。但是他也坦然忍受了。他依旧继续阅读新思想的书报,继 续过旧式的生活。
他看见儿子慢慢地长大起来,从学爬到走路,说简短的话。这个孩子很 可爱,很聪明,他差不多把全量的爱倾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他想:“我所 想做而不能做到的,应当由他来替我完成。”他因为爱孩子,不愿意雇奶妈 来喂奶,要他的妻自己抚养孩子,好在妻的奶汁也很够。这样的事在这个绅 士家庭里似乎也是一个创举,因此又引起外人的种种闲话。但是他都忍受了,
他相信自己是为了孩子的幸福才这样做的,而且妻也体会到他这种心思,也 满意他这个办法。
每天晚上,总是妻带着孩子先睡,他睡得较迟。他临睡时总要去望那个 躺在妻的身边、或者睡在妻的手腕里的孩子的天真的睡脸。这面容使他忘记 了自己的一切,他只感到无限的爱,他忍不住俯下头去吻那张美丽的小脸,
口里喃喃地说了几句含糊的话。这些话并没有什么意义,它们是自然地从他 的口中吐出来的,那么自然,就像喷泉从水管里喷出来一样。它们只是感激、
希望与爱的表示。
他并不知道从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曾经从父母那里受到这样
的爱,他也曾经从父母那里听到这样的充满了感激、希望与爱的语言。
七
星期日下午,觉新照常到西蜀实业公司事务所去,那里没有星期日例假。
他刚刚坐下喝了几口茶,觉民和觉慧也来了。他们差不多每个星期日下 午都要到哥哥的办公室。跟往常一样,他们也买了几本新书。
觉新服务的西蜀实业公司所经营的事业,除了商场铺面外,还有一个附 设的小型发电厂,专门供给商场铺面的租户和附近一两条街的店铺用电。商 场很大,里面有各种各类的商店,公司事务所就是商场铺面经租事务所,设 在商场里面,管理经租、收费等等业务。销售新书报的“华洋书报流通处”
也开设在这个商场后门的左角上。因此书店与觉新弟兄的关系就更加密切 了。
“《新青年》这一期到得很少,我们去的时候只剩了一本,再要晏几分 钟,就给别人拿走了,”觉慧在窗前一把藤椅上躺下去,翻开那本十六开本 的杂志,像捧着宝物似地带笑说。
“我已经对陈老板嘱咐过了,要他每次新书寄到,无论如何先给我留一 本,”觉新正在翻阅账目,听见觉慧的话不在意地答应了一句。
“嘱咐也没有用,要的人太多,而且大半是以前订阅的。这次只到了三 包,不到两天就完了,”觉慧兴奋地解释道,他翻到里面的一篇论文,津津 有味地读起来。
“其余的不久也会到,陈老板不是说过邮包已经在路上吗?这三包是加 快的,”觉民刚坐下去,就插嘴说。他又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写字台上取了 一本《少年中国》,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看。他坐在右面靠墙的椅子上,
这一排一共是三把椅子,中间间隔地放了两个茶几。他坐的那把椅子离窗户 最近,中间只隔着觉新常坐的活动的圆椅。
三个人都不开口了。房里只有算盘珠子的接连的、清脆的响声。冬日的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被淡青色洋布的窗帷遮住了。外面有脚步声,
其中一双皮鞋踏在三合土路上的声音比其余的更响亮,更清晰,而且愈来愈 近。房里的人可以听见皮鞋走上了石阶,走进了事务所的大门,于是这个房 间的蓝布门帘动了一下,一个瘦长的青年掀起门帘走进来。屋里的三个人都 抬头望了他一眼,觉新带笑地唤了一声:“剑云。”
进来的正是陈剑云,他招呼了觉新弟兄以后,便从桌上拿了一张当天的
《国民公报》,在觉民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他翻看了本省新闻,把报纸放 在茶几上,掉过头去向觉民问道:“你们学堂放了寒假吗?”
“课已经完了,下个星期就考试,”觉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 答应了一句,又埋下头去看《少年中国》。
“听说今天学生联合会在万春茶园演戏筹款办平民学校,是吗?”剑云 还殷勤地问。
觉民略略抬起头,依旧冷淡地回答说:“有是有的,我没有留心,不一 定是学生联合会,大概是两三个学堂主办。”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平日对 这些事情不大留心。他每天到学校就上课,下课后就回家。明年春季游艺会 里演剧,他担任《宝岛》里的李医生这个脚色,还是英国教员指定他扮演的。
“那么你们不去看吗?听说演的是《终身大事》 ① 和《傀儡家庭》 ① 。我
① 《终身大事》:胡适写的独幕剧,见《新青年》第六卷第三号(1919 年 3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