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根據皈依後的戴笠寫於 1655(明曆元)年、連同其 1658 年九月手 錄的千字文一併收入《獨立禪師寶帖》中的詩文所載:

耻以虜陷明庭,人心盡死,棄儒隱醫,偕子與妻居鄉者九載。其奈 馬蹄鼠尾,痛心慘目,暫附舟至日本交易,以遠覩聽。58

除此以外,在1656(明曆二)年二月底集結而成的詩集《東矣吟》中的

〈自紀〉,亦可得見其表述飄洋渡日的動機以及心境,曰:

慨自漢月胡塵,十年慘目,馬蹄鼠尾,萬里傷心,是爾曳杖出門,

向天獨笑,竟渡東海東邊,放形託跡,可謂一往有情深矣。時幸守 崎有道,假一面而乞閽與留,寄斯萍跡。噫!予豈避世也,然哉!

君讐親殖,慘切同捐,家室兒曹,生死頓棄。噫!予豈得已也,然 哉!惟此一情,遂我遠舉銷憂,以若是之可從,非所謂避世,非所 謂得已也云爾。59

「荷鋤戴笠」志在為農,是其原來的生涯規劃。無奈國難當頭、戰亂頻 仍之際,世人或專志不仕、守正不阿,或挺身力搏、奮起反抗,或隨波 逐流,或逃避隱遁。而被迫與家人遠走他鄉,靠行醫餬口九年之後,戴 笠索性遠離祖國,選擇眼不見、耳不聞以避煩憂,於1653 年三月東渡長 崎,寓居於陳明德(1596-1674)之宅邸,時年 58。

陳明德,字完我,號入德,幼年習儒,科舉屢試不中,因而改學醫 術。據《長崎實錄大成》記載:

浙江金華府人 醫師 陳明德

右ハ寬永四年渡來リ、長崎住居ヲ願ヒ、姓名ヲ改テ潁川入德ト名 付、醫業ヲ勤ム、今ニ至テ子孫長崎町醫ト成ル。60

58 《獨立禪師寶帖》,史料編號「チ 06 04743」。

59 《東矣吟》,史料編號「漢 10693」、函號「313-312」。

60 [日]田辺茂啓編,古賀十二郎校,《長崎實錄大成》(長崎:長崎文庫刊行會,1928),

卷10,〈長崎渡來儒士醫師等之事〉,頁 362。

可知與戴笠同樣是浙江出身的陳明德,於1627(明熹宗天啟七,寬永四)

年32 歲時赴日,其後獲准定居長崎,成為擁有居留權、固定住所的「住 宅唐人」,之後更歸化為日本人,改名潁川入德。

《長崎實錄大成》另外針對1689 年為便於集中管理唐人而興建的住 宅區「唐人屋敷」完成之前,中國商船停靠長崎期間的船員住宿等問題 作了說明,主要言及唐船入港之後,只要依照行情支付費用,可透過指 定或配給的方式,獲得「船宿」所提供的膳宿、船隻維修管理、貨物存 放以及買賣斡旋等各項服務。由於利益可觀,每當唐船靠岸時,「船宿」

經營者會爭相派出小船洽接生意。1666(寬文六)年以降,為消解利益 過度集中的弊端,當局下令「船宿」改採行輪流制。61而根據《通航一 覽》卷156 引《古集記》所載,「船宿」的經營者,多為 1634(寬永十 一)年第二次鎖國令頒布以前定居長崎的「住宅唐人」。抵達長崎的唐 船商賈,基於語言溝通無礙、生活習慣相近,容易取得符合心意的服務 之考量,往往以鄉親(親朋好友、同鄉)經營的「船宿」為優先選擇。62 戴笠即在此「唐人」政策的背景之下,入住潁川入德宅邸。

戴笠寓居潁川宅數月後的秋天,結識入宿同處的朱舜水,直到當年 冬杪,共同生活長達六個月,當時朱舜水仍奔走於舟山、安南、長崎之 間。三人初識時,可能只是浙江同鄉的宿主與船客之商業關係。其後戴 笠、朱舜水因潁川入德與安東省菴家屬的醫病關係,進而認識安東省菴。

朱舜水爾後的人生際遇,因此有了極大的轉變。63戴笠也因潁川入德是 招請隱元赴日弘法的重要檀越之一,而間接促成後來的剃度皈依。潁川 入德是引導戴笠、朱舜水、安東省菴三人結識的關鍵人物。戴笠並於結 識近八年後的1661(寬文元,辛丑)年五月初九日,以出家人獨立性易

61 田辺茂啓編,古賀十二郎校,《長崎實錄大成》,卷 10,〈唐人船宿並宿町附町之事〉,

頁359-360。

62 [日]林復齋等編,《通航一覽 四》(全八冊;東京:國書刊行會復刻版,1967),

卷156,〈長崎港異國通商總括部十九〉,頁 275。

63 詳參拙著,《朱舜水與東亞文化傳播的世界》。

的身分,撰文記錄此一良會善緣,曰〈千載一會〉。64

根據戴笠於1658(萬治元)年寫給朱舜水的信函:「始者弟以無意 東遊,突留此土,寄食健翁之門,思致不便,終非了計,及欲還唐,求 不可得。適逢本師和尚東來,因而有出世之感。」65亦即戴笠借宿潁川 入德宅邸一段時日之後,曾經移居寄食於健翁之門。健翁,即是1610(明 萬曆三十八,慶長十五)年赴日的浙江省紹興府人陳九官(1592-1671),

歸化後改名潁川官兵衛,擔任過唐通事(在職期間 1632-1643、1658- 1661);與潁川入德同樣是招請隱元赴日弘法的重要檀越之一,1655 年 繼戴笠之後出家,釋名獨健性乾。即便戴笠於1664(寬文四)年在長崎 與水戶藩儒小宅生順筆談,被問及來日經緯與出家動機時的答覆,亦仍 是:「偶有友人摯同東來,少避穢跡。癸巳年偶荷甲斐庄、黑川兩公66與 留。每有鄉思,欲還故國,可從僧服為便,是歸黃檗住下。」67

歸納戴笠的幾次說法,飄洋到長崎是臨時起意,是為遠離慘不忍聽 睹的亡國亂世,居留日本與否,其實是且走且看、見機行事,甚至剃度 為僧、棄儒入釋竟也是在寄人籬下、勉強靠行醫維生一年八個月餘後,

「竊念髮白身孤,計莫終老,幸遇黃檗隱元和尚東來,願皈依為座下弟 子,志參禪理,以畢終命」,68而作的抉擇。戴笠出家的動機,在事隔 十五年後的1669(寬文九)年五月,寫給岩國領主吉川廣嘉的信中,依 舊自我表白當年只因「煢煢六旬,老命莫可依存,乃至皈僧」。69戴笠 雖有「及欲還唐,求不可得」的說法,但是鎖國政策下的長崎,有唐船

64 依據吉永氏抄本《戴曼公獨立遺草 附二十四節並晝夜漏刻》載錄,原文獻為「龍潭氏」

所藏,目前僅能憑藉抄本,一窺其內容。

65 錄自[日]小宮山楓軒,《耆舊得聞》抄本(共 13 卷,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數位影像),

卷8。

66 指時任長崎奉行的甲斐庄喜右衛門、黑川與兵衛二人。

67 錄自小宅生順,《西遊手錄》稿本。

68 《獨立禪師寶帖》,史料編號「チ 06 04743」。

69 文見《明朝遺臣天間獨立書牘 四》第五封函。《明朝遺臣天間獨立書牘》計 4 卷,為 獨立呈寄吉川父子23 封書牘裱褙而成的卷軸,現藏於吉川史料館,皆納入史料編號 44。

卷軸外題作「天間獨立」,又,裱裝時並未依照信函撰發日期先後排序。

往來貿易的自由,對於長期居留則相對嚴格管控。因此,如果戴笠決意 返回中國,應該不致受到阻擾。這從朱舜水七次進出長崎,相對自由往 來於中國、安南、日本之間的事實,即可印證。

換言之,在偶然的機緣下,戴笠航海到異邦開啟眼界;因為通曉醫 術,竟獲准居留長崎;然而日益年邁體衰,為求流寓生活之庸安溫飽,

於是剃度為僧成為其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