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獨立的人生境遇至此，其人格特質已經相當鮮明。
自幼學儒、勤練書法，25、6 歲連續遭逢喪父和火災磨難，捨儒、
務農不成而學醫、廣涉數術，這是獨立為求生計的人生首次抉擇。青壯 中年時期即靠著行醫餬口，同時也參與詩社等藝文活動，是「命、相、
醫、卜、文章、詩學、書法、仙道，俱有實授」的醫、儒、道並行的階 段。58 歲時為逃避亂世而航赴日本，因擅長醫術而獲准居留，這是獨立 人生的第二次抉擇。一年後為確保年老體衰後的生計，決定捨儒、棄醫，
以歸釋為其人生的第三次抉擇。不料情況並不如意，在大阪苦於同門的 排擠，到江戶另謀出路不成，不得不黯然南下長崎，隨後並決定閉關，
窘蹙度日以遠離紛擾。出關後再次遭遇祝融之災，只得面對人生第四次 抉擇，棄釋行醫以立生計。結果，醫名揚世，包含數術方技等能力，尤 其受到岩國領主的肯定，物質及精神生活均因而大獲改善。是執醫為主，
兼行道、儒，偶爾參與佛事的階段。但是也因為幾度滯留岩國行醫不歸，
違反規定而觸怒長崎奉行，憤而作出中止醫業的人生第五次抉擇。煎製 藥材，賦詩為文，沉寂度日。其後長孫飄洋來訪，享受短暫親情、聊解 長年鄉愁。但是無意返回中國故里，直到過世前，仍計畫再訪岩國，準 備上黃檗山送老，然而人生的最後抉擇終究未能如願以償。
如此一步步蹟蹈戴笠－獨立性易77 年的人生軌跡，不難感受其面臨 夢想與現實的衝突時，一再流轉於儒、釋、道、醫之間。青少年時期學 經習儒、鑽研書論筆法，以怡德養性；其後為謀營生而專攻醫業、涉獵 道術，乃至將佛釋也納入其人生規劃之選項。境轉、念轉、心轉，基本 上多以維持生計為首要考量。即使如此，儒、釋、道、醫悉皆修習，廣 博涉獵的結果，倒也促使其留下浩繁的詩文、書法、篆刻等作品。
無論在待人接物、為學態度、治病施藥乃至宗教信仰，獨立似乎頗 能權衡局勢、因時因地因人而制宜，不拘泥在既有的框架中，但求於夾 縫中生存，是個典型的機會主義者。這與寧死不屈、始終堅持個人理念，
甚至幾近性格潔癖的朱舜水之人格特質截然不同，立身行世之價值取向 迥異，似乎正是二人日後漸行漸遠、終至形同陌路的癥結所在。而二人 在儒釋的抉擇分歧，其實也反映了明末清初文人雅士大規模出家，亦即 所謂「逃禪」特異現象之一端。
滿漢改朝換代對明遺民而言，是黃宗羲（1610-1695）口中的天崩地 解，是政治經濟翻盤、社會倫常等各種價值體系驟變扭曲的失序時代。
不 甘 仿 傚 多 數 普 羅 大 眾 成 為 順 民 的 孤 臣 孽 子 中 ， 有 如 張 煌 言 （1620- 1664）、史可法（1601-1645）擁立共主，力圖挽狂瀾於既倒；有如朱舜 水海外乞師，蹲踞待起以至亡命天涯，最後宏揚「前期水戶學」於東瀛；
有如王鐸（1592-1652）醉生夢死，寄情書藝；亦有如覺浪道盛（1592- 1659）、方以智（1611-1671）遁入空門，期以學術救國者。廖肇亨於〈天 崩地解與儒佛之爭：明清之際逃禪遺民價值系統的衝突與融合〉一文中 指出：「在明遺民種種人生抉擇當中，一個極明顯、也極不易為後人理 解的現象，便是士人大規模出家此一文化現象，例稱遺民逃禪」；而出 家「同時具有隱遁與抗議政治現實的雙重含意，於是成為明清之際的士 人面對政治非常變局時的習慣反應之一」。186隨著動機、行世修為之不 同，「逃禪遺民」這個統稱其實衍生出相當多樣的型態，而檢視的向度 不同，加諸其身的評價與定位自然也呈現異趣。
在如此的時空背景下，獨立先是逃避至日本，隨後又逃禪入黃檗宗。
黃檗宗所形成的黃檗文化，在德川社會是相當受重視的。這與當時實施
「寺社請領制度」以及嚴禁洋教息息相關。17 世紀初期，中國商人前往 長崎從事經貿活動，絡繹於途，為了證明自身並非西洋教徒，紛紛依據
186 廖肇亨，〈天崩地解與儒佛之爭：明清之際逃禪遺民價值系統的衝突與融合〉，收入香 港浸會大學編，《人文中國學報》第13 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頁 409-455。
「逃禪遺民」相關研究另可參閱：廖肇亨，《明末清初遺民逃禪之風研究》（臺北：國 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3）；何冠彪，《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
（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7）；謝仁真，〈試論明末清初遺民儒學中的倫理掙 扎〉，「儒家倫理學之反思」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新竹：華梵大學，2006）。
出身地緣關係興建「唐寺」，以表歸屬，諸如興福寺（三江，1624 年）、
福濟寺（漳、泉州，1628 年）、崇福寺（福州，1629 年）等。這些唐寺 具備庇佑航海安全、仲裁貿易糾紛、祭祀、喪儀法要、語言溝通、資訊 交流以及敦親睦鄰等多重功能，也是日本人接觸明清文化的重要平台之 一。尤其在隱元赴日開堂弘法之後，追隨的黃檗禪僧多能兼備琴、棋、
詩、畫、書、篆刻等藝文修養，有所謂「黃檗三筆」讚譽隱元、木菴、
即非的書跡，或者「六長所」稱頌隱元的德、木菴的道、即非的禪、南 源的詩、悅山的書、逸然的畫。黃檗僧成為嚮往中華文化的文人、武士 爭相學習的對象，進而使得相關寺院成為文化傳播的重要據點。187獨立 的詩軸墨寶也隨之水漲船高，成為藏家收集的對象。賣字取財的謠言，
自是由此傳開。
獨立的定位應該如何評斷？從《書論》的〈自跋〉：「於時復有小 人，承歡眾意，從中極口詆予醫學，余笑曰：我儒也。偶避羶穢，放觀 釋憤，以至日本偶成寓跡，以至披衣求出世也」，可以看出他給自己的 定位是一介儒士；「且予之188醫學，親得隔垣見臆之傳。……醫書藏本 插架，從此道究心三十餘載，豈一方、一藥、一醫學，入門為工而已 耶」，對於自己在醫術上的鑽研也深具信心；而基於「以出世心求出世 行，何物自秘而不可公諸世耶」之理念，撰寫《書論》，「自一紀聖賢 始作之因，并予所聞所見，出之師承者，為公同好云」，顯示其在書道 上的自我評價甚高。因此，儒士、醫者、書家是獨立對自己的定位。
而從《東矣吟》、《一峰雙詠 附西湖感懷草》等詩集，《獨立禪 師寶帖》、《書論》、〈臨池述意〉等書道相關著作來看，獨立應不愧 詩人、書家稱號。再者，就長崎奉行稻生正倫病重，奉行所曾連下三道 緊急召回令；除岩國吉川領主以外，佐賀藩主、小倉藩主、長州藩主、
久留米藩主等尊貴人士都爭相要求往診的事實研判，躋身名醫之列當屬
187 ［日］錦織亮介，《黃檗禅林の絵画》（東京：中央公論美術出版，2006），頁 290-291。
188 「之」字，點去。
無疑。因此，詩人、書家、名醫是筆者對獨立學藝、醫術的肯定。至於 儒學造詣，則誠如小宅生順的見解，似乎遠遠不及朱舜水。不過為避免 流於筆者自說自話，有待獨立詩文全面公開後，再進行相關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