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 10.6253/ntuhistory.2014.54.03
「儒、釋、道、醫」的中日文化交流
──
從戴笠到獨立性易的流轉人生
徐 興 慶
*提 要
杭州出身的獨立性易(1596-1672,本名戴觀胤,更名戴笠,字曼公, 號荷鉏、天閒老人),自1653 年 58 歲時東渡日本,至 1672 年逝世為止, 將近二十年的時間,以儒、釋、道、醫的身分,在德川社會烙下其縱橫八 千里路的中日文化交流足印。 知名岩國儒士宇都宮由的(遯庵,1633-1709)稱獨立性易「為人博 覽洽聞,涉獵儒書,出入佛乘,能書法,知醫術,最長者詩賦也」。而水 戶藩儒小宅生順(1637-1674),則於記錄其至長崎尋訪碩儒經緯的《西 遊手錄》中表示,「有學者,獨有朱魯璵而已」,獨立性易僅是「略解文 字者三四輩」中的一人,二者評價相去甚遠。 獨立性易身處中國時,正值明清交替、戰亂頻仍,勞碌營生但求溫飽; 乘桴羈旅日本之後,苦難雖多,卻也得以展現個人才華。本文將獨立性易 的生涯區分為鄉里營生時期(1596-1653),東渡日本後的尋求出路時期 (1653-1654)、侍僧時期(1654-1658)、閉關時期(1659-1662)以及行 醫時期(1663-1672)等五個時空,主要以在日本蒐集到獨立性易的詩稿 翰墨之內容,循序漸進地探究其人格特質及思想轉化,考證獨立性易在不 同身分、不同時空下的人物交流與事蹟,進而釐清其歷史定位。 關鍵詞:戴笠 獨立性易 黃檗宗 思想轉化 逃禪遺民* 國立臺灣大學日本語文學系教授 10617 臺北市大安區羅斯福路 4 段 1 號;E-mail: [email protected].
前 言
一、戴笠的鄉里營生時期
二、從戴笠到獨立性易
三、夾縫中的思想轉化
代結語:一腳踏破虛空,乃得遺形天地
前 言
根據《長崎圖志》:「永祿初,明人浮舟來聘,其舟巨大,貨財萬 積,竟達於京」的記載,1明嘉靖年間(1522-1566)中國商人在日本的 經貿活動相當熱絡,已頗具規模。其後德川幕府雖數次頒布「鎖國令」, 但是仍然開放長崎,允許中國、荷蘭商船渡航,並透過對馬與朝鮮維繫 往來關係。17 世紀中葉,中國「明清交替」的政權變動,帶給周邊國家 極大的衝擊,國際貿易交流頻繁的東亞海域,隨之掀起波濤。昔日邊陲 的「夷(滿)」族掌控了中國政權,日本將明清鼎革稱為「華(漢)夷 (滿)變態」。從《華夷變態》一書中,2德川幕府針對當時泊靠長崎的 船隻,鉅細靡遺地盤問,並詳實記錄中國政經情勢的《唐船風說書》3內 容,即可窺知日本面對中國局勢的審慎態度。明朝滅亡後,當時的知識 分子迫於情勢,選擇遠離家國者眾,所謂「越境」、「遷移」蔚為風潮。 隱元隆琦(1592-1673)、朱舜水(1600-1682)、東皐心越(1639-1695) 等「反清復明」人士的移居日本,為德川社會帶動了文化技藝、宗教以1 純心女子短期大學長崎地方文化史研究所編,《長崎圖志》(長崎:純心女子短期大學, 1992),頁 43。永祿為日本室町時代的年號之一,指 1558 年至 1570 年間。 2 [日]林春勝、林信篤編,浦廉一解說,《華夷變態》三冊,收入《東洋文庫叢刊》15 (東京:東洋文庫,1958-1960)。[日]松浦章,《海外情報からみる東アジア:唐 船風説書の世界》(大阪:清文堂,2009)。 3 無關乎朝代,日本對於來自中國的人事物,習慣冠以「唐」字,諸如唐人、唐僧、唐船、 唐墨等。
及學術思想的交流,活絡了東亞文化圈之互動。 近年來中日學界對於近世中日文化交流史著力甚深,尤其在人物、 思想交流等層面,累積了相當豐碩的研究成果。但是針對1653 年(清順 治十年,日本承應二年)東渡長崎的戴笠(1596-1672)之相關研究,寥 寥可數。杭州出身的戴笠,本名戴觀胤,字曼公,號荷鉏、天閒老人, 釋獨立性易,自1653 年 58 歲時東渡日本,到 1672 年 77 歲逝世為止, 將近20 年的時間,以儒、釋、道、醫的身分,在近世中日文化交流史上, 烙 下 其 縱 橫 八 千 里 路 的 足 印 。 知 名 的 岩 國 儒 士 宇 都 宮 由 的 ( 遯 庵 , 1633-1709)稱其「為人博覽洽聞,涉獵儒書,出入佛乘,能書法,知醫 術,最長者詩賦也」。4而水戶藩儒小宅生順(1637-1674),則於記錄 其至長崎尋訪碩儒經緯的《西遊手錄》中表示,「有學者,獨有朱魯璵 (筆者按:朱舜水)而已」,5獨立性易僅是「略解文字者三四輩」中的 一人,對二者的評價大相逕庭。 戴笠身處中國時,正值明清交替、戰亂頻仍,勞碌營生但求溫飽; 乘桴羈旅日本之後,苦難雖多,卻也得以展現個人才華。本文主要依據 在日本各公私立圖書館、鄉土史料館、寺院取得的新史料,6追尋其生涯 軌跡,深入考察戴笠在中國時的「鄉里營生時期」(1596-1653);東渡 日本後,初始的尋求出路時期(1653-1654),以及皈依成為獨立性易後 的「侍僧時期」(1654-1658)、「閉關時期」(1659-1662)、「行醫
4 [日]宇都宮遯庵,〈獨立遺稿跋〉,錄自[日]藤田葆編,《獨立遺事》(1889;岩 國徵古館藏,史料編號05050b0078)、《獨立遺藻》(1889;岩國徵古館藏,史料編號 05050b0079)抄本。另收入[日]桂芳樹,《宇都宮遯庵》(山口:岩國徵古館,1978), 頁192-193。 5 本文錄自小宅生順於 1664(寬文四)年十一月十七日撰寫完成,現藏於水戶彰考館之《西 遊手錄》稿本,輯錄其與朱舜水、陳三官、陸方壺、獨立之筆談內容。《西遊手錄》曾 以附錄的形式,隨彰考館編《朱舜水記事纂錄》(東京:吉川弘文館,1914)刊行於世, 不過僅刊出小宅與朱舜水筆談部分,其餘皆刪除未錄。因此,獨立與小宅之筆談內容, 僅能透過《西遊手錄》稿本窺得一斑。 6 本文因篇幅有限,無法將截至目前蒐得的史料一一全文揭示,包含述及戴笠(獨立性易) 之相關文獻紀錄,都將集結成專書,於近期內出版,以饗學界同好。
時期」(1663-1672)等五段時空。希望循序漸進地考證戴笠-獨立性易 在不同身分、不同時空下的事蹟與交遊情形,以釐清其人格特質及思想 轉化,進而闡明其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歷史定位。
一、戴笠的鄉里營生時期
(一)生平傳略
中國方面的文獻,目前得見戴笠相關最早的紀錄,是徐秉元、仲弘 道於1678(康熙十七)年,亦即戴笠逝世六年後成書的《桐鄉縣誌》中 的記載,曰: 戴笠,字曼公,杭州人。博學能詩,兼工篆隸,不欲以儒術顯,乃 潛究《素問》7諸書,懸壺濮里。崇禎中,楚蜀擾亂,公慨然曰:「此 非君子避世時耶!」遂從番禺人乘桴入海,後不知所終。8 其後,則有孫岳頒(1639-1708)的《佩文齋書畫譜》,云: 戴笠,字曼公,杭州人。博學能詩,兼工篆隸。崇禎中,從番禺人 乘桴入海,後不知所終。9 以及盛楓(1661-1706)的《嘉禾徵獻錄》,記曰: 戴笠,字曼公,錢唐人。能詩,兼工篆隸,為諸生,潛究《素問》 諸書,寓秀水之濮院。10崇禎末,楚蜀盜起,笠知時事方艱,有塵 外之志,慨然曰:「此非君子避世時耶!」遂從番禺人航海入日本,7 《素問》與《靈樞》合稱《黃帝內經》,是春秋戰國前醫療經驗和理論知識的總結,並 為現存最早的中醫理論著作。 8 [清]徐秉元修,仲弘道纂,《桐鄉縣誌》(康熙十七年[1678]刊本;國立故宮博物 院館藏善本古籍),卷4,頁 19。 9 [清]孫岳頒等輯錄,《佩文齋書畫譜》,收入《文津閣四庫全書》子部第 823 冊(北京: 商務印書館,2006 據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本影印),卷 44,〈書家傳.戴笠〉,頁 65a。 10 濮院,今浙江省嘉興桐鄉市,地處杭嘉湖平原中心,距離杭州約 65 公里,自宋即以絲 綢業發展成江南大鎮。
不知所終。11 基於上述三段記錄是目前筆者查閱可信度較高的中國文獻,雖然載述內 容皆概略而大同小異,仍逐一列出,以利對比。這些內容主要指出戴笠: 博學能詩,兼善篆隸,鑽研醫術並懸壺營生,隨粵人出海後音信杳然。 正因為中國方面關於「杭州」出身的戴笠的事蹟線索非常少,以致部分 日方文獻誤引朱彝尊(1629-1709)《明詩綜》、《靜志居詩話》中,所 載吳江出身的戴笠(初名鼎立,字則之,更字耘野)的錯誤內容,而發 生張冠李戴、以訛傳訛的問題。這部分容後詳細論述。 關於戴笠在杭州的出身、經歷,可以從散存於日本各地的史料得知。 首先,是其現存於福岡縣九州歷史資料館柳川古文書館的手稿,內容如 下: 世居越之山陰,祖遷於杭,賤名笠,字曼公,別號荷鉏,志為農也。 今遊日東,流寓亡歸,別字號曰萍,寄以一萍之浮大川耳。近聞黃 檗東來,意將從事佛奴,又在變名易字間矣。 生自二月十九日,即觀音菩薩降生之日,始名觀胤。以丙辰日生, 字曰子辰。因遊帝京,友人相勸從仕,笠以志在閒適無意冠冕,故 易名曰笠,矢以荷鉏戴笠之愚,謝其勸駕云爾。12 此手稿無標題,亦無鈐印落款或年月註記。從內容研判,應是戴笠於赴 日翌年、亦即 1654(承應三)年農曆十二月八日13在長崎東明山興福寺 皈依隱元隆琦之後不久寫的。德川時代雖然開放長崎為通商港口,但是 在日唐人的居住及行動,均受到幕府配置的長崎最高行政長官「長崎奉 行」14之嚴格監管。戴笠這份簡歷,可能即是因應當局身家調查需求,
11 [清]盛楓,《嘉禾徵獻錄》,收入劉俊文等輯,《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125 冊 (臺南:莊嚴文化出版公司,1996 據上海圖書館藏稿本影印),卷 47,〈隱逸.戴笠〉, 頁8b。 12 九州歷史資料館柳川古文書館藏,史料編號 1346。 13 本文之時間標示,為便於讀者掌握時序,年代以西元為主,以阿拉伯數字標示,括弧內 加註明、清年號或日本年號;月日則皆為農曆,以國字標示。 14 長崎奉行,江戶幕府的地方官職名稱,負責管理長崎之行政、貿易、船舶,並蒐羅外國
用以上呈奉行的「由緒書」或「略歷上申書」。 如前揭中方文獻所載,戴笠擅長書法。現藏於早稻田大學圖書館的 《獨立禪師寶帖》,錄有其遁入佛門後,說明去國、居留長崎、皈依經 緯的詩文。曰: 獨立,法名性易,俗名戴曼公,年六十歲,係大明國浙江杭州府學 秀才。恥以虜陷明庭,人心盡死,棄儒隱醫,偕子與妻居鄉者九載。 其奈馬蹄鼠尾,痛心慘目,暫附舟至日本交易,以遠覩聽。險涉大 川於癸巳年三月,舟到長崎,時荷鎮主着通事查考同舟來歷,知某 業儒知醫,保留在崎,醫緣自度。竊念髮白身孤,計莫終老,幸遇 黃檗隱元和尚東來,願皈依為座下弟子,志參禪理,以畢終命。就 甲午年十二月初八日,稟明鎮主,染薙為僧,隨行杖履。今同和尚 應普門寺請,附寓懷詩一絕上呈:「六甲年週行改僧,踈踈散散任 無能。相隨瓢衲因緣地,願作宗門一唯曾。」15 根據這兩份自述可以得知:戴笠,本名觀胤,字曼公,號荷鉏,又號萍, 1596(萬曆二十四)年二月十九日生於浙江杭州。年輕時習儒,勤練書 法,無意仕途,志在務農。經歷戰亂和國亡巨變後,被迫放棄儒士生活, 舉家避居鄉間,改以行醫度日。癸巳(1653,順治十)年三月,58 歲時 搭船抵達長崎,據此可知,前揭《桐鄉縣誌》、《佩文齋書畫譜》、《嘉 禾徵獻錄》中述及戴笠於崇禎年間(1628-1644)赴日之說,實為訛誤。 抵達長崎後,戴笠所稱「鎮主」亦即當時的長崎奉行,16透過唐通事的 翻譯,知其兼通儒業、醫業,於是准予居留。在憂心年老體衰、生計難
資訊、監控海防。 15 《獨立禪師寶帖》,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史料編號「チ 06 04743」。本文獻是 1658 (萬治元)年九月一日,獨立隨隱元寄寓普門寺期間,以草體書寫《千字文》,並附一 詩文,主要自我簡介、說明居留日本之經緯。九十年後的1748(寬延元)年九月,此一 藏於普門寺的《千字文》字帖,經大阪靈龜山久島院第十三代住持淨芳,邀華洞管雲一 起撰寫識文,以摺本形式刊刻付梓,題名《獨立禪師寶帖》。 16 係指黑川與兵衛(正直,1602-1680,任期 1650-1665)、甲斐庄喜右衛門(正述,任期 1651-1660)二人。
維的考量下,戴笠於翌年十二月八日剃度為僧,道號獨立、法諱性易。 八個月後並隨侍隱元離開長崎興福寺,入住大阪的慈雲山普門寺。 論及戴笠皈依後的事蹟時,原本應該改以釋名「獨立性易」稱之, 但是基於隨後將探討兩戴笠問題,為避免雜亂混淆,仍暫時以原名號表 記。 除上述史料外,目前得見最能詳實瞭解戴笠生平的,應屬其《有譙 別緒自剡分宗》一文。《有譙別緒自剡分宗》的原件不知所藏何處,但 是目前留存有二種完整抄本以及一種部分節錄的抄本。部分節錄之抄 本,收入東條琴臺《先哲叢談續編》17卷一「戴曼公」之項下,筆者以 「東條抄本」稱之,以利區別。而二種完整抄錄版,一是抄者、抄錄年 月不詳,現藏於靜嘉堂文庫的「靜嘉堂抄本」;一是大田南畝(1749- 1823)於 1805(文化二,乙丑)年六月十日在「崎陽18岩原之綠陰借廬」 抄寫,並收入其《瓊浦遺佩》上卷,19現藏於國立國會圖書館的「大田 抄本」,至於二抄本之間是否有任何關聯,則尚待考證。 《有譙別緒自剡分宗》之內容可細分為三部分,包括署名「禿頂漢 獨立撰」,於「康熙十二年歲在壬子首夏日」,寫給長孫戴善的〈有譙 別緒自剡分宗〉;署名「禿頂漢獨立漫筆」,於「康熙十二年姤月之望」, 寫給長孫戴善和次孫戴龍的〈聊爾爭分〉、〈風還古道〉;以及署名「禿 頂漢遺世獨立手筆」,於「康熙壬子四月中澣」,寫給三孫戴喜的家書。 首先值得留意的是,歲次壬子,應是1672 年,也就是康熙十一年而非十 二年,「靜嘉堂抄本」及「大田抄本」的兩處紀年顯然是誤植。「東條 抄本」雖作康熙十一年,然而,是東條琴臺發現原文錯誤而主動更正, 抑或原文本來即正確無誤?戴笠一向以干支紀年,本史料首次見其使用 清朝康熙的年號。換言之,誤植有可能源自原文,也可能因抄錄時受到
17 [日]東條琴臺,《先哲叢談續編》(東京:千鍾房,1884;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18 崎陽、瓊浦都是長崎的地名舊稱。 19 [日]大田南畝,《瓊浦遺佩》(上下二卷,稿本,1809;國立國會圖書館藏)。《瓊 浦遺佩》上卷中,另錄有獨立撰〈重建清水寺紀緣〉、玄岱〈婺山師帖〉以及安東省菴 的手書等。
壬子時值日本寬文十二年(即1672 年)的慣性作用而造成。端看兩種抄 本都寫作「康熙十二年」時,似乎誤植出在原文的機率較大,但是倘若 兩種抄本其實源自同一系統,則結果將大不相同。這些疑問有待一一考 察,暫無結論。 其次,關於原史料的去向,「大田抄本」的文末寫道:「右一卷借 抄于田邊龜遊(作八年)家,是獨立禪師自筆本,而高玄岱先生徵于東 都時,所留贈田邊氏之祖桑溪(方業)者也。」20高玄岱(1649-1722) 是戴笠的弟子,因新井白石(1657-1725)的薦舉,獲聘成為幕府儒員, 於1709(寶永六)年十二月,自長崎往赴江戶。而「東條抄本」文末亦 指出,「斯真蹟今存于崎嶴田邊某家」。二者言及的田邊氏應是同一家 族。歸納上述內容可以得知,《有譙別緒自剡分宗》在1709 年經由高玄 岱留贈給長崎田邊氏的祖先;1805 年出借給大田南畝;之後又借給東條 琴臺抄錄,東條並於1884 年刊出。不過,據今關天彭於 1931 年發表的 〈日本流寓の明末諸士〉一文,21 1921 年左右今關人在東京,某日夜晚 造訪明治大文豪森鷗外(1862-1922)時,曾獲示一橫軸,是戴笠的作品。 今關指出,該橫軸即是《有譙別緒自剡分宗》,森鷗外因價高而未能收 購,後來轉由東北某人家收藏。如果所指為同一史料,換句話說,在長 崎田邊家保存二百餘年的《有譙別緒自剡分宗》,已於1920 年代轉藏於 日本東北某處了。 戴笠離鄉當年,長孫戴善年僅六歲,在失聯超過19 年之際,突然代 父飄洋至長崎尋親,並轉告祖母已經去世的消息。「譙」是地名,址在 今安徽省亳縣;「剡」指浙江省紹興市之剡溪,一名「戴溪」。文題「有 譙別緒、自剡分宗」,意味著戴氏宗族自「譙」、「剡」二地分宗別緒, 開枝散葉。「以紀一源之序,分衍千世之承」,22協助子孫追本溯源、
20 括號內的文字是原文獻的註記。 21 [日]今關天彭,〈日本流寓の明末諸士〉,收入氏著,《近代支那の學藝》(東京: 民友社,1931),頁 382-414。 22 文見第一部分獨立寫給長孫戴善的〈有譙別緒自剡分宗〉。
延續宗親血脈,是其撰寫本文的目的。文中記錄其世族譜系、遷徙軌跡、 成長背景乃至心路歷程。言及萬曆四十八年(1620)、25 歲時,父親戴 朝卿去世;次年遭逢杭州大火,生活頓時陷入困境,被迫捨棄文事。政 局動亂,家國變色,49 歲時幾至無立錐之地,幸好曾經研習醫術,得以 離鄉至浙江省桐鄉縣、離杭州約五十公里處的語溪行醫,謀求一家溫飽, 前後歷時九年,直到58 歲離開中國。記錄戴笠赴日前生平事蹟的史料非 常少,《有譙別緒自剡分宗》寫於1672(康熙十一)年四月,是距離其 同年十一月六日逝世約半年前的作品。在拋妻棄子、離鄉去國近二十年 的垂老之際,代表血脈延續的親族突然越海來訪,回顧一生的千觸百感 盡皆表露於字裡行間。該文寫於皈依之後,所以署名皆使用道號「獨立」; 為了在中國生活的子孫而寫,一改長年用干支紀年的原則,首次使用了 清朝康熙的年號。本史料等同戴笠的回憶錄,有助於填滿其年譜中諸多 空白處,更可藉以探究其思維脈絡與人生理念。 上述戴笠親筆的第一手史料以外,高玄岱於1718(享保三)年撰寫 的〈明獨立易禪師碑銘并序〉;23以及玄岱之子、高有鄰(1691-1773) 於 1771(明和八)年,委託幕府儒官源良弼(1706-1777)起稿的〈天 外一閒人髮齒碑記〉,24也是探討戴笠赴日後之知見行履的重要根據。
23 〈明獨立易禪師碑銘并序〉,刻於平林寺所藏「明獨立易禪師碑」上之銘文。由碑銘內 容可知,玄岱為緬懷先師,徵得金鳳山平林寺住持靈峰禪師與其師默雲和尚的同意,於 寺境內興建「戴溪堂」,並於1716(正德六)年三月七日竣工。兩年後的 1718(享保 三)年四月,由越智直卿將玄岱起草題寫的銘文,篆刻於藤原通顯所捐贈的櫸木(東條 琴臺《先哲叢談續編》誤作石碑)上,在玄岱三子高有鄰、弟子年江直美等人協同下, 立碑於「戴溪堂」之側。標題「明獨立易禪師碑銘」以篆隸體橫書,碑銘本文則採楷書 直寫;木碑總高191.0cm、寬 155.2cm,黑色底漆,文字平雕。現移置於「戴溪堂」內, 以利收藏。文可參閱[日]石村喜英,《深見玄岱の研究:日中文化交流上における玄 岱伝と黄檗独立禅師伝》(東京:雄山閣,1973),頁 258-261。以下簡稱石村氏專書。 24 〈天外一閒人髮齒碑記〉,1771(明和八)年十一月六日,高有鄰於東京東叡山護國院 設立石碑,上有源良弼(德力龍澗)撰述、橘勵齋(隆棟)篆刻的碑記,以誌有鄰未能 遵循父親玄岱之遺願,將獨立遺稿《天外老人集》順利付梓之經緯。碑高 181cm、寬 59.1cm,正面以篆隸題「天外一閒人髮齒碑」,左、右、後之三面則採楷書平雕。石碑 現已遷移至東京多摩靈園內編號「3 區 1 種 32 側 9 番」的深見家墓區。文可參閱石村氏
高玄岱25於1649(慶安二)年生於長崎,日本姓深見,13 歲即至興福寺 幻寄山房師事時已皈依、正在閉關中的戴笠,學習儒、醫、書法和篆刻; 其後曾經一起經歷長崎大火的苦難,並幾度陪同遠赴岩國(今山口縣) 行醫。十二、三年的師徒情誼相當深厚,因此在戴笠逝世50 周年將屆之 時,玄岱積極設法於埼玉縣金鳳山平林寺興建「戴溪堂」、立碑撰銘、 籌辦祭典,以緬懷師恩。戴笠去世後,玄岱轉赴京都遊學,師事幕府儒 官木下順庵(1621-1698)。37 歲時,受聘擔任薩摩藩第二代藩主島津 光久(1616-1695)之「侍讀」,並教授書法。玄岱往來於薩摩、長崎、 江戶之間,因工詩文,與黃檗、曹洞宗僧侶多有交遊。1709 年十二月, 離開長崎往赴江戶任幕府儒員,並於翌年三月謁見第六代將軍德川家宣 (1662-1712)。其後與室鳩巢(1658-1734)、荻生徂徠(1666-1728)、 三宅觀瀾(1674-1718)等知名漢學家均有深交。編著有《養生編》(1680)、 《正德和韓集》(1711),以及 1746 年被築地大火焚毀的《天外老人集》 15 卷等書。玄岱的學問深受戴笠影響,是德川時代在日本傳播中華文化 的優秀知識人之一,26其與戴笠之師徒互動將另文探討。 言及戴笠的日本文獻可概略分為兩大類,一是將其活動事蹟幾乎同 步登載於冊的官方紀錄,一是後人有感而發的文章著述。官方紀錄有: 長崎的《唐通事會所日錄》,以及岩國方面的史書《中津日記》、《上 の御土居日記》、《御取次所日記》、《岩國藩御用所日記》、《御音 信帳》、《岩邑年代記》、《岩國沿革志》等。而個人撰著方面,捨去
專書插圖38、頁 477-478。 25 高玄岱的祖父高壽覺,原為明朝福建的儒醫,福州、廈門是德川初期中國與日本海上交 通的主要港口,因此高壽覺經常往來於福建與薩摩(今鹿兒島縣)之間。玄岱之父久兵 衛,是高壽覺的養子,1618 年 16 歲時歷訪中國之金山寺、華嚴寺等名山大川長達 11 年, 1629 年 27 歲時搭乘中國商船返回長崎,1632 年接受首任薩摩藩主島津家久的招聘,爾 後經長崎漢醫潁川入德向長崎奉行所推薦,成為「唐通事」。久兵衛曾為隱元禪師東渡 日本奔走盡力,1659 年 57 歲時皈依佛門,追隨木菴性瑫,法號「大誦」。1665 年六月 隨木菴赴江戶,謁見第二代將軍德川家綱。據石村氏專書,頁1-38;李獻璋,《長崎唐 人の研究》(佐世保:親和銀行ふるさと振興基金,1991),頁 214-219。 26 石村氏專書對其人其事有最詳實精闢的論述。
三言兩語的極短敘述,大致依年代先後排序,則有:卍山和尚〈示素立 禪者偈并序〉、無著道忠《雙岡齊雲紀談》、六如《葛原詩話》、南山 道人《諸家人物誌》、市河米菴《米菴墨談》、西島長孫《坤齋日抄》、 神田實甫《南宮詩鈔》、賴襄《賴山陽實甫帖》、山崎美成《古今名家 略傳》、山田青門《巖山金玉集》、藤森天山〈書獨立瀟湘八景詩卷後〉、 東條琴臺《先哲叢談續編》、東正純〈評藤田葆編《丘壑画談》〉等。
(二)戴笠同名異人考
20 世紀前葉,戴笠以一介德川時代初期流寓日本的明末遺士身分, 依序出現於:今關天彭《近代支那の學藝》、辻善之助《日支文化の交 流》、木宮泰彦《日華文化交流史》等中日文化交流相關研究論著中。27 後兩篇文章的內容流於簡略概述,木宮泰彦甚至也出現「張冠李戴」的 問題。不過,今關天彭的論文,則提出幾點值得參考的評析。首先,指 出前揭東條琴臺《先哲叢談續編》一書中的明顯訛誤,包括將「杭州戴 笠」與「吳江戴笠」之事蹟混為一談;將杭州戴笠於承應二年抵達長崎 的時間,誤認定是承應三年。而更重要的是,另考究出兩戴笠都曾經是 「驚隱詩社」成員的關聯性,指出乾隆年間陳和志修、倪師孟等纂《震 澤縣志》的驚隱詩社成員名單中,前有杭州「戴笠曼公」,後有吳江「戴 笠耘野」名列其間。 關於被誤引的戴笠耘野(1614-1682),其摯友潘檉章(1626-1663) 的《松陵文獻.隱逸傳.戴笠》中,有較朱彝尊等的文獻相對精闢鮮明 的人物描述,曰: 戴笠,字耘野,初名鼎立,字則之。祖天敘,見孝義傳。笠,孤貧27 今關天彭,〈日本流寓の明末諸士〉,收入氏著,《近代支那の學藝》,頁 382-414; [日]辻善之助,〈江戸時代に於ける支那文化の影響〉,收入氏著,《日支文化の交 流》(大阪:創元社,1938),頁 196、203;[日]木宮泰彦,〈來朝並びに歸化明清 人と文化の移植〉,收入氏著,《日華文化交流史》(東京:富山房,1955),頁 697、 706-707。
力學,為諸生。文行炳著,渾厚篤誠,與人居溫溫終日而志節凜然, 非其義,一芥不苟。乙酉後,入秀峰山為僧,得禪學宗旨,久乃返 初服。教授自資,勤於著述。謂明亡於流寇,綜其始末,以月日為 次,作《寇事編年》。采輯明末死義諸臣事蹟,作《殉國彙編》。 自將相至布衣,無不詳載。別紀烈女為《骨香集》,後死者為《耆 舊集》,為《發潛錄》。又有《聖安書法》、《文思紀略》、《魯 春秋》、《行在陽秋》等書,共數十卷。居同里之朱家港,土屋三 間,旁穿上漏,炊煙時絕,略不關懷。惟孜孜編纂,雜采朝報、野 史,參之見聞、口訊、手鈔,老而不倦,海內著述家服其精博,惜 多散佚不傳。28 而江蘇崑山三賢之一的朱用純(1617-1688,柏廬),於 1673(康熙十 二)年撰寫之〈戴耘野先生六十壽序〉中,則言及: 吳江戴耘野先生,其抗節尤高者也,三十年來不入州府,微獨當世 之人莫或窺其顏面,即我徒亦罕得見之。而壬子秋,扁舟載酒,過 訪於玉峰之陽、婁水之陰。杓石程子、重其袁子為之導,葵園呼子 為之主。吾邑同志之士仰其風者,幸得親見,相與賦詩投贈,以為 勝事。 明年癸丑,程子、袁子又以先生六十告予;予以告吾邑之得見先生 者,皆欣然謀將壽之。或曰先生之德盛而能下;或曰先生著書扶植 倫常,以垂後世。或又曰昔者蔡邕多識漢家故實,而志節闕如;陶 潛不忘晉室,而不聞紀載當時遺事,先生兼之。是皆可述而為文以 壽也。29 此外,亦可參閱《蘇州府志》、《國朝先正事略》等文獻的記述。30綜合
28 [清]潘檉章,《松陵文獻》,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史部第 7 冊(北京:北京出版 社,2000 據清康熙三十二年潘耒刻本),卷 10,〈隱逸傳.戴笠〉,頁 12。 29 [清]朱用純,〈戴耘野先生六十壽序〉,收入氏著,《朱柏廬詩文選》(南京:江蘇 古籍出版社,2002),頁 56-57。 30 [清]李銘皖等修,馬桂芬等纂,《蘇州府志》,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
這些文獻的內容,可知:戴笠,字耘野,初名鼎立,字則之。高風亮節, 曾經出家為僧,其後還俗,隱居在吳江縣同里鎮朱家港,教書營生,行 事非常低調,力學而勤於著述。 接著需要釐清的是,兩戴笠與「驚隱詩社」的關係。首先,《震澤 縣志》對於驚隱詩社的記述如下: 太湖葉桓奏,鼎革後隱居唐湖北渚古風莊,有煙水竹木之勝,與嚴 墓吳東籬兄弟並為驚隱詩社領袖(驚隱詩三字,葉集作逃)。時同 社之來唐湖歲率數至,至必賓主聯吟,為望海潮詞,先後凡百 篇。……國初,吾邑之高蹈而能文者,相率為「驚隱詩社」。…… 跡其始起,蓋在順治庚寅。諸君以故國遺民,絕意仕進,相與遯跡 林泉,優游文酒,芒鞋箬笠,時往來於五湖三泖之間,而執法之吏 不相誰何,國家文網之寬,諸君氣誼之篤,兩得之矣。其後史案株 連,同社有罹法者,社集遂輟。31 又,根據楊鳳苞〈書南山草堂遺集後〉一文,驚隱詩社的成立「始於庚 寅,終於甲辰」。32換言之,明清改朝換代之初,一群以葉桓奏及吳東 籬兄弟為首、講求氣節風骨的故國遺民,於1650(順治七,庚寅)年在 唐湖(即唐家湖)古風莊成立驚隱詩社,藉由放歌吟詠、縱情山水,以 逃避現實社會的紛亂,所以又稱「逃社」。後因潘檉章、吳炎等主要成 員受莊廷鑨《明史》案牽連,慘遭殺害,詩社被迫於1664(康熙三,甲 辰)年解散。33
5-5 冊(臺北:成文出版社,1970),卷 106,〈人物〉33,頁 8(總頁 2508);[清] 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收入《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111-114 冊(臺北:文海出 版社,1968),卷 47,〈遺逸〉,頁 4b(總頁 1912)。 31 [清]陳和志修,倪師孟等纂,《震澤縣志》,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 20-3 冊,卷38,〈舊事二〉,頁 1334-1336。括號內的文字是原文獻的註記。 32 [清]楊鳳苞,《秋室集》,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476 冊(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1995),卷 1,〈書南山草堂遺集後〉,頁 15b-17a(總頁 10)。 33 關於驚隱詩社的研究,詳參謝國禎,《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78),頁 208-213;謝國禎,《明末清初的學風》(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頁
周于飛〈「驚隱詩社」成員認定過程考論〉一文,34在針對包含上 述兩種文獻在內的11 種文獻之驚隱詩社相關論述進行考究後,梳理出一 份依籍貫區分的成員名單共50 人,筆者參考其研究成果,大致循《震澤 縣志》原排序重新整理如下: 湖州:范風仁(梅隱)、沈祖孝(雪樵)、陳忱(雁宕) 嘉興:金甌(完城.甯武)、顏俊彥(雪曜)、朱臨(載揚)、鍾 俞(琴俠)、顏祁(子京)、金始垣(公覲)、鍾嶔立(賓 王) 杭州:戴笠(曼公) 崑山:歸莊(元恭)、顧炎武(甯人) 無錫:錢肅潤(礎日) 長洲:陳濟生(皇士)、程棅(杓石)、施諲(又王) 吳江:吳珂(匡廬)、吳宗潛(東籬)、吳宗漢(南村)、吳宗泌 (西山)、吳炎(赤溟)、周燦(闇昭)、周爾興(機高)、 周撫辰(其凝)、周安(安節)、顧有孝(茂倫)、顧樵(樵 水)、朱明德(不遠)、戴笠(耘野)、鈕明儒(晦復)、 鈕棨(蓀如)、王錫闡(兆敏)、潘檉章(力田)、吳寀(北 窗)、吳在瑜(曜庚)、吳南杓(融司)、葉世侗(開期)、 葉敷夏(康哉)、沈永馨(建芳)、吳宗沛(芳時)、葉繼 武(桓奏)、朱鶴齡(長孺) 不明:李受恒(北山)、王礽(雲頑)、沈泌(彥博)、沈嘉楠(石 城)、錢重(鍾銘)、金成(耳韶)、金廷璋(彥登) 誠如今關氏論文所述,兩戴笠皆出現在驚隱詩社成員名單中。
205-225;謝崇熙,〈清初明遺民的「屈陶」論述〉(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8);周于飛,〈驚隱詩社研究〉(杭州: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論文, 2012)等。 34 周于飛,〈「驚隱詩社」成員認定過程考論〉,《廈門教育學院學報》第 13 卷第 3 期 (2011 年 8 月,廈門),頁 9-12。
關 於 戴 笠 耘 野 與 驚 隱 詩 社 的 關 係 , 從 其 為 葉 桓 奏 作 〈 高 蹈 先 生 傳〉;35與潘檉章相約合撰史書而完成《寇事編年》、《殉國彙編》; 又,潘檉章的《松陵文獻.隱逸傳》中收有其傳記;潘耒撰〈戴耘野先 生六十壽序〉;36顧炎武《亭林詩集》中收有〈酬歸祚明、戴笠、王仍、 潘檉章四子韭溪草堂聯句見懷二十韻〉、〈送李生南歸寄戴笠、王錫闡 二高士〉等詩作;37以及《亭林文集》中收有〈與戴耘野〉之書函等,38 諸多與驚隱詩社重量級成員的詩文往來,足以顯示戴笠耘野在詩社中的 地位。 但是,杭州戴笠這方面則苦無線索可資印證。直到筆者在國立公文 書館內閣文庫,得閱其成書於丙申(順治十三,明曆二,1656)年二月 晦日的詩集,才有進一步的突破。詩集由上題《東矣吟 性易自筆本》39 的後人裱裝的封面保護著。原書外題《東矣䪩》,䪩為「吟」的異體字。 其內首頁是一篇五百餘字的〈自紀〉,開宗明義地說明:「是篇紀予東 來萍寄、未脫白時吟草也」,「脫白」是佛家語,意指剃度出家。主要 述及成書經緯,並落款「天外一閒人書并題」,鈐印「荷鉏人」。隨後, 內題《東矣吟》,署名「天外一閒人著」,並鈐「獨立」、「性易」二 印。其下共收錄「自癸巳春初出江城浮東之吟稿」一百一十五首,而「甲
35 戴笠,〈高蹈先生傳〉,收入[清]淩淦輯,《松陵文錄》(全 12 冊 24 卷;同治十三 年[1874]刊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卷 17,頁 4a。 36 [清]潘耒,《遂初堂集》,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250 冊(臺南:莊嚴文 化出版公司,1997),卷 10,〈戴耘野先生六十壽序〉,頁 3-4(總頁 64)。 37 [清]顧炎武,《亭林詩文集》,收入《四部叢刊初編》(上海:商務印書館,1919 據上海涵芬樓影印康熙刊本),〈詩集〉,卷3,頁 6b-7a;卷 5,頁 21b-22a。 38 顧炎武,《亭林詩文集》,〈文集〉,卷 6,頁 20。 39 《東矣吟》,國立公文書館藏,史料編號「漢 10693」,函號「313-312」。卷首除獨立 原鈐印「茆茨」外,另有專蓋於表示是毛利高標(1755-1801)舊藏並上呈幕府的典籍之 「佐伯侯毛利高標字培松蔵書画之印」,以及「淺草文庫」、「日本政府圖書」、「內 閣文庫」等共五枚鈐印。卷末則捺有「獨立」、「性易」、「昌平坂學問所」、「日本 政府圖書」、「內閣文庫」等五印。基於獨立於〈自紀〉之後,題曰「東矣吟」,因此 筆者將統一稱本詩集為《東矣吟》。
午仲春望後,俱不及錄」。換言之,戴笠隨隱元入住普門寺半年後,將 其在中國期間以及赴日後的第一年,亦即剛滿59 歲、尚未皈依前所吟詠 的詩作115 首,輯錄成詩集《東矣吟》。經逐一審閱詩作後,發現明確 註記酬唱對象的作品中,出現驚隱詩社領袖「吳宗潛(東籬)」以及「金 甌(完城)」的名號。詩作分別是: 〈寄懷東籬野老〉: 逃世難能逐世多,羨君終日閉門歌。 秋來釀得黃花酒,白社吟招我莫過。 〈寄完城社長〉: 野渚扁舟幾共攜,江天逋客跡今迷。 一行念與論交濶,東海灘頭浙水西。 如此一來,對於杭州戴笠赴日前的事蹟,可以有比較具象的掌握。首先, 杭州戴笠是驚隱詩社成員一事獲得佐證,驚隱詩社成立、存在時間為 1650 年至 1664 年,而杭州戴笠在 1653 年三月即已抵達長崎,因此加入 詩社的時間最長不過剛成立時的前三年。杭州戴笠離開中國之前的九年 期間,主要在桐鄉「語溪」行醫謀生,該地距離詩社聚會所在地、吳江 「唐湖古風莊」約六、七十公里;距離戴笠耘野隱居的吳江「朱家港」 約五、六十公里,二人的活動範圍是相近的。 綜合以上的資料,可以歸納出:兩戴笠年齡相差18 歲,出生地不同, 但是時代相近、重疊,活動範圍均在蘇杭一帶,皆是驚隱詩社的成員, 也都曾經出家為僧。其實,早在今關天彭之前,清朝殷增在其《松陵詩 徵前編》卷八中,即已述及兩戴笠事蹟被混淆之事,曰: 國初高士有兩戴笠,吳江戴笠字耘野,浙西戴笠字曼公,俱能詩。 當時已有傳聞互譌者,耘野曾作〈答或問〉一篇辨之,刻入梁溪錢 十峯肅潤《文濲》。40《明詩綜》以曼公為耘野別字;且《詩綜》
40 戴笠,〈答或問〉,收入[清]錢肅潤輯評,《文濲初編》,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 集部第173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卷 20,頁 22-23a(總頁 708-709)。
所入之詩,亦是浙西曼公之作,非耘野詩也。41 根據殷增提供的線索,查閱同是驚隱詩社成員的錢肅潤(1619-1699,礎 日)輯評之《文濲初編》,得見吳江戴笠為消解同名所造成的困擾而撰 寫的答辯文,題曰〈答或問〉。文章雖略嫌冗長,但是內容相當重要, 因此揭示其全文如下: 或有問於予,曰:「子初名鼎立,今潛其鼎,而以竹加立者,何?」 曰:「志隱也。」或又曰:「越之中,有與子同姓而字曼公者,其 名亦曰笠。是一時有兩笠也,子得無混其名乎?」曰:「曼公之名, 定名也。予之名,更名也。」因歷舉古今之同姓名者,以告之。或 又曰:「唐虞之伯夷與商周之伯夷,猶曰此時代之相懸也。純孝之 曾參與殺人之曾參,猶曰此淑慝之不同也。今吾耘野與曼公,生同 時,業同儒,吳越相望不數百里而近,安知耘野之笠不訛而為曼公 之笠乎?」曰:「曼公,越之名士,長余數年,工書法,吳越間寺 額碑文多出其手,書名傳於海外,有戴書之目。予僅守先人一編, 坐以忘老,惟是旁及釋典,方外衲子時相過從,有迯虛之名。安能 如曼公之聲價不脛而走哉!」或又曰:「近聞有以遺事祈曼公採輯 者,曼公駭曰:客誤矣,此必吳中之笠也,而非我。又聞有持縑索 書於耘野,耘野亦駭曰:客誤矣,此必越中之笠也,而非我。即此 二事,若兩相借而兩相違也。其如後世何?」予又答之曰:「嘗考 漢史,同時有兩龔遂而俱為賢郡守,有兩京房而俱明《易》道,其 各不相嫌如此,余復何嫌於曼公!」或唯唯而去。既而曼公卒海外, 於是吳中故人或乘車而出,遇我於山巔水涯之際,相對而揖之,曰: 「笠來笠來,舍我其誰哉!」予遂以更名為定名。云。 戴笠的文章之後,另附有錢肅潤的評論,曰: 耘野高風,當今罕匹,豈一時遂有兩賢相遇耶!兩相借而兩相違,
41 [清]殷增編次,《松陵詩徵前編》(全 4 冊 12 卷,光緒九年[1883]吳下重刊本;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第3 冊,卷 8,頁 19。
而又各不相嫌,其曠達也如此。此篇機鋒相對,正足相當,文情更 在客嘲賓戲間,讀之快甚。 由此可知,兩人姓戴名笠雖然相同,但是別字各自為耘野、曼公。《明 詩綜》戴笠項下,以曼公為耘野別字,顯然是一誤記。吳江戴笠是「戴 耘野」,而杭州戴笠則是絕無僅有的「戴曼公」。兩戴笠被混淆誤認的 問題之大,已經到了當事者必須撰文澄清的地步。而且從文意上研判, 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卻不曾直接接觸。 殷增同時還指出《明詩綜》以所列詩句為耘野作品是錯誤的。以下 是《明詩綜》述及戴笠的全文:42 戴笠二首。笠,初名鼎立,字則之,改今名,更字耘野,又字曼公, 吳江人,縣學生。《詩話》曼公,谷隱巖耕不入城府。句如: 愁邊細雨孤舟遠,夢裏青山故國春。 夜雨聲中流水急,東風陌上野花開。 眠鳬夢裏誰家地,啼鴂聲中故國秋。 大有孤山處士遺韻。 〈秋望〉: 晴空浩無垠,一碧淨千里。有似至人懷,澄泓湛秋水。 寒鴉起半山,孤飛不能已。蕭然萬感集,四顧蒼茫裏。 〈有感〉: 老大徒傷事事非,三年客裏故山違。 凉風動地迷衰草,白露侵人透葛衣。 江漢數行鴻鴈斷,天涯幾箇友朋歸。 凭闌盡日思佳句,西北遙瞻是落暉。 截至目前多方蒐得的戴曼公的詩作中,與〈秋望〉、〈有感〉二詩相同 的詞句,只見於〈橫秋風雨三十韻〉43的引文之「凉風動地」四字。基
42 [清]朱彛尊,《明詩綜》(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六峰閣刊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 卷79,頁 13。底線為筆者所加。 43 詩軸〈橫秋風雨三十韻有引〉,以「讚出秋聲卷」為名,現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史料
於明朝袁中道(1575-1630)的〈龍君超招飲章台,賦得看花台三韻〉, 曾有「炎極且登台,涼風動地來」之詠,因此無法據此斷言〈有感〉詩 是出自戴曼公之手。不過,詩集《東矣吟》中的〈有慨〉詩,曰:「愁 邊細雨孤舟遠,夢底青山故國新。無那極天戎馬路,回頭羞問釣魚人。」 以及收入其與良衍性派(1631-1692)合刊的詩集《一峰雙詠 附西湖感 懷草》44的〈西湖懷感三十韻有引〉第二十六首,曰:「慘淡湖波寒不 流,亂雲零落兩峰頭。眠鳧夢裡誰家業,啼鴂聲中故國秋。」顯然與《詩 話》所錄內容相同,證明這部分的詩句誠如殷增所言:「是浙西曼公之 作,非耘野詩也。」 考究至此得到的結論是,朱彝尊《明詩綜》、《靜志居詩話》中的 「更字耘野,又字曼公」之誤記,應該就是引發一連串張冠李戴問題的 導火線。中方文獻受其誤導者眾,此處不再一一列舉。而前揭言及戴笠 的日方文獻,從成書時間先後研判,誤引朱彝尊敘述以致張冠李戴的情 形,首見於市河米菴的《米菴墨談》,其後西島長孫的《坤齋日抄》、 東條琴臺的《先哲叢談續編》,乃至岩國藤田葆的《獨立遺事》、《獨 立遺藻》,皆因未能詳加考證,而造成以訛傳訛的結果。
編號B-2869,可自該館網頁 http://webarchives.tnm.jp/imgsearch/show/C0035603 取得部分 影像。本詩軸是獨立於1662(寬文二)年八月三日清秋夜雨中完成,寫給良衍性派之三 十首五言律詩。卷首以篆體書寫「譜出秋聲」四大字,東京國立博物館以此為題名,「讚」 字實為「譜」字之訛。良衍性派(良演、南源性派),生於福建省福清縣,俗姓林。幼 時入黃檗山無淨璋公門下為沙彌,未幾,參禮隱元,隨侍多年後,同行東渡日本。1668 (寬文八)年,開創華藏院,營建慈光堂。1671 年,隱元密付偈頌、拂子。1673(延寶 元)年,隱元寂,遂為隱元編廣錄,並修年譜。1688(元祿元)年,重興東大寺大佛殿, 設千僧會,任法會導師。1692(元祿五)年,歸黃檗山,隱栖於高壽軒。同年六月示寂, 世壽62 歲。著作有《鑑古錄》30 卷、《芝林集》24 卷、《南源禪師藏林集》6 卷等。 44 《一峰雙詠 附西湖感懷草》,現藏於國立國會圖書館鶚軒文庫,封面印記原史料編號 為「鶚 詩文 125」,另有「こ第卅七号」之手寫編號。全書由獨立題識、獨立與良衍 各詠十首七言律詩之〈題富士山十律有引〉,以及獨立題識、獨立吟詠三十首七言律詩 之〈西湖懷感三十韻有引〉兩部分構成。詩集前半部亦即所謂「一峰雙詠」,收錄獨立、 良衍二人對日本名峰富士山之詠歎,識文記於1657(明曆三)年中秋時節。
除了今關天彭撰文糾正這項錯誤外,1956 年梁容若以〈明季兩戴笠 事蹟考〉一文;45 1978 年,謝國禎以〈顧炎武與驚隱詩社〉一文,46發 表考證結果。而京都宇治黃檗宗大本山萬福寺文華殿所藏「吉永文庫」 中,也收藏著吉永雪堂(1881-1964)的未刊稿本《戴笠同名異人考證》。 稿本首頁「目次」部分列舉了考證項目,筆者於參照內文後,補足文意、 加註標點符號,揭示如下。希望透過原書架構的呈現,傳達作者引用例 證以釐清兩戴笠之別所作的努力。 一、明.陳文沂《移情集》〈病眼訪戴山人〉 一、澹軒之歌〈懷戴子曼公負笈向日東不歸歌〉(未得) 一、《桐鄉縣志》之一節 一、《明詩綜》〈秋望〉、〈有感〉 一、《顧亭林詩文集》卷六補遺〈與戴耘野〉 一、《亭林詩集》卷五〈送李生南歸寄戴笠、王錫闡二高士〉 一、《顧亭林先生年譜》「康熙十五年丙辰六十四歲」 一、大正五年八月十六日森鷗外寄編者書函抄本一份 一、蓬萊會詩偈獨立性易〈送良者之日本〉 一、《葛原詩話》〈在長崎逢舊友贈詩〉 一、《大清一統志》卷五十七 一、天雨陳人抄錄文、種竹山人識文 一、獨立之詩作二首 吉永氏嘗試多方徵引,以佐證戴笠同名異人問題。其中若干文獻並未順 利取得,原稿尚處於構思列綱、蒐集資料的初步階段,但是單從目次所
45 梁容若,〈明季兩戴笠事蹟考〉,收入氏著,《中國文化東漸研究》(臺北:中華文化 出版事業委員會,1956),頁 94-113。在此之前梁氏曾以異名發表同一議題、內容大同 小異之文章於期刊,分別是:梁繩禕,〈戴耘野與戴獨立〉,《朔風》第 13 期(1939 年10 月);又載於《國學叢刊》第 13 期(1943 年 8 月),以及梁盛志,〈明季兩戴笠 事跡考〉,《師大學刊》第1 卷(1942 年 6 月)。 46 謝國禎,〈顧炎武與驚隱詩社〉,《中華文史論叢》第 8 輯(1978 年 10 月,上海), 頁423-444;後收入其專著《明末清初的學風》,頁 205-225。
列內容,不難看出其探究方向是適切的。 基於兩戴笠問題之考證告一段落,以下的討論也多環繞在赴日、尤 其是皈依以後的事蹟,因此將以釋名「獨立性易」中的道號「獨立」表 記之。同樣地,文中第二次言及的僧名,原則上也將以道號簡稱。其他 人物則視情況,以姓氏或字號稱呼。
(三)相關先行研究
繼今關天彭之後,真正對獨立進行脈絡性考察、深入探析而成的研 究成果,應屬1961 年吉永雪堂出版的《天閒老人獨立易公紀年》。47吉 永雪堂,本名卯太郎,福岡縣北九州市人,熱衷鄉土史研究,尤其專注 於黃檗宗歷史及中日文化交流史之鑽研。晚年竭盡心力於「門司鄉土叢 書」之編纂,因而榮獲福岡縣文化功勳獎。吉永氏將其畢生行腳日本各 地蒐集而來的黃檗相關文獻資料,捐贈給京都萬福寺。寺方因而成立「吉 永文庫」,連同吉永氏數量龐大的親筆抄稿,都妥善保存於寺內文華殿。 《天閒老人獨立易公紀年》是第一本刊行於世的獨立研究專書,立足於 宗教文化的視域,以編年體裁記錄其交遊、涉獵等生平事蹟,並且對應 直接、間接相關的時代背景,達到從時空脈絡形構獨立圖像的效果。在 萬福寺文華殿得見吉永氏親筆抄錄的十三冊獨立相關稿本,可以深刻感 受到本年譜實成就於其走訪四方的毅力與深厚學養之間。 在吉永氏開啟端緒之後,得近距離接觸真跡珍藏之便,岩國古文書、 鄉土史學家桂芳樹(1913-2008),陸續發表了〈長崎に渡来した独立禅 師の岩国における資料〉以及《僧独立と吉川広嘉》等研究成果。48首 度將岩國徵古館以及吉川史料館所藏獨立的墨寶品項和內容,作系統性47 [日]吉永雪堂,《天閒老人獨立易公紀年》(下關:門司圖書館,1961)。 48 桂芳樹,〈長崎に渡来した独立禅師の岩国における資料(上、中、下)〉,《長崎談 叢》44-46 輯(長崎:長崎史談會,1966-1967)。桂芳樹,《僧独立と吉川広嘉》(岩 國:岩國徴古館,1974);以下簡稱桂氏專書。岩國徵古館另收有其單篇手稿〈独立の 略歴〉,史料編號05050b0466。
的公開介紹。獨立共四度應聘往赴岩國,為領主吉川廣正(1601-1666)、 廣嘉(1621-1679)父子治病。旅居岩國的時間,四次合計長達一年七個 多月。除了上呈廣嘉的信函之外,其與岩國文人雅士酬唱的詩稿墨札, 更是數量驚人。桂氏的研究素材,不是獨立的真跡手稿,就是絕無僅有 的第一手抄稿,包含用以佐證論點的文獻也都是藩政紀錄,諸如《御取 次所日記》、《岩國藩御用所日記》、《御音信帳》等官方史料。這些 史料多為古文書,數量龐大。此外其研究成果中,尚有一項難以超越的 論述,即是針對獨立是否擅長痘疹醫療;是否與自稱獲得其真傳的池田 嵩山(正直)、池田瑞仙有過任何交集;甚至是否真有池田嵩山其人等 課題的評析。當以「戴曼公」為關鍵字,進入日本各大學術研究機構的 網站檢索時,會出現許多題名類似《戴曼公痘疹治術伝》的醫學古籍, 國立國會圖書館即收有12 種。坊間流傳的相關醫書,為數亦不少。但是 桂氏充分運用其在地優勢,深入考察探究,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查無實證, 並無文獻足以證明池田其人、曾師事獨立其事真實存在。49類似的研究 結果,也出現在石村喜英的《深見玄岱の研究:日中文化交流上におけ る玄岱伝と黄檗独立禅師伝》一書中,認為獨立與痘疹醫療、與池田家 息息相關等之記載,是穿鑿附會、浮誇不實。50有鑒於尚無新事證可以 推翻二位碩學前輩的論見,同時《戴曼公痘疹治術伝》這類醫書的內容, 皆侷限於症狀及施藥方針的專業敘述,無關乎文藝創作,因此不在本文 討論之列。 桂氏論文聚焦於獨立在岩國的事跡,有別於吉永氏以年譜全面性條 列記事,除了坊間可見的詩稿書幅外,更讓壓箱三百餘年的信函內容、 官方紀錄得以公諸於世,披露獨立與岩國人、事、物的互動實態,加上 對於池田家系與痘疹醫療之縝密解析等,其學術參考價值自不待言。只
49 相關論述首見於桂芳樹 1950 年發表的〈独立と池田瑞仙との関係について〉一文,本 文爾後以附錄形式,收入桂氏專書頁89-104 中。此外,另見於 1967 年的論文〈長崎に 渡来した独立禅師の岩国における資料 下〉之結論部分。 50 詳參石村氏專書,頁 442-448 以及頁 478-490。
是,桂氏專書中部分有關戴笠生平之敘述,依然出現同名異人的兩戴笠 問題。51而且引用獨立之作品,尤其是針對草書進行解讀時,出現若干 誤讀、誤植之情形。解讀錯誤的問題,同樣存在於石村氏專書,以及其 他諸如吉永氏、藤田葆(1829-1921)、宇都宮圭齋(1677-1724)等先 進的抄本中。例如,「年」的異體字「秊」,往往被誤讀作「季」。此 外另有一項普遍存在,並且已經造成某種程度困擾的漢字問題。那就是 日文中不使用「閒」這個字,因此當落款為「天閒獨立」、「天外一閒 人」時,往往會被寫成「天間(閑)獨立」、「天外一間(閑)人」。 這種現象倘若發生在專有名詞或慣用詞彙時,尚且容易辨識而得以修 正;若出現在抄本的詩句中,而且原史料佚失、無從校對的情況下,就 會造成判讀上的疑慮。例如,吉永氏抄本《戴曼公獨立遺草附二十四節 並晝夜漏刻》中的七言絕句:「五年消得作僧間,萬里隨方行未還。貼 肉汗衫都着破,被他寒燠摸衰顏。」根據石村氏專書揭示的圖版十八,52 可以確定二位先進都將「閒」字寫作「間」;而石村氏另將「摸」字解 為「挾」,應該加以修正。但是,另一首同樣收入上述吉永氏抄本中的 七言絕句:「無無無處原無垢,無着無中絕一塵。打併間間風與月,從 空覓得自家人。」從字義上研判,「間間」二字似乎應作「閒閒」。然 而,在無原史料或圖版可資印證的情況下,部分存疑的詞句將留存著疑 慮,先依照抄本忠實收錄其文,等待日後校正。 從現存於萬福寺「吉永文庫」的眾多抄本,可以深切感受吉永雪堂 對於獨立的研究著力極深,可惜多未能公諸於世。這使得石村喜英成為 當今研究獨立,廣博精專之最、無人能出其右的學者。石村氏於 1969 年發表〈黄檗独立禅師交遊の一側面〉,53是其相關研究最早的作品。
51 桂氏專書,頁 9-11。 52 〈自懷〉詩,錄自石村氏專書圖版 18、頁 527-528。石村氏註記本詩幅藏於長崎崇福寺。 但是吉永氏抄本中註記為編者、也就是吉永雪堂本人所藏。或許內容相同的作品有兩 幅,尚待進一步考察。 53 石村喜英,〈黄檗独立禅師交遊の一側面〉,《仏教史研究》(大正大學史學會編輯出版) 通號4(1969 年 12 月,東京),頁 141-165。後收入其專書《深見玄岱の研究》中。
而1973 年的《深見玄岱の研究》,則是集大成之作,尤其書中第八章〈戴 曼公独立禅師の偉績〉之內容,主要論及:獨立的生平、學藝創作,及 其與朱舜水、安東省菴(1622-1701)、中日黃檗僧侶、岩國人士的交遊 關係,論述詳盡而剖析精到。筆者得以在近四年內順利蒐得獨立八成以 上的作品,有很大的成效即是來自按圖索驥,循書中提供的線索,由點 而線而面,逐漸掌握散存於日本各地的文獻史料。 1980 年以降,除了透過書道專刊,可以看到獨立的墨跡參雜在「黃 檗三筆」54的介紹篇章中被披露以外,另有若干深入探討其書風、書論 的研究結果,陸續發表於學術研究期刊及專書,其中尤以高井恭子的成 果最為豐碩。截至目前得閱的論文,若單純就議題區別,可分為書道相 關55、佛教及文化交流56兩大類。至於書道或黃檗宗相關專刊、雜誌中,
54 「黃檗三筆」指書法出眾的黃檗僧隱元隆琦、木菴性瑫、即非如一。 55 依發表先後順序揭示,有(1)[日]中村幸彦,〈独立の臨池述意〉,初出《田山方 南先生華甲記念論文集》(東京:田山方南先生華甲記念會,1963 年 10 月),頁 582-588; 後收入中村幸彦,《漢学者記事》(東京:中央公論社,1982),頁 367-374。(2)[日] 米田彌太郎,〈独立禅師の真蹟書論〉,《日本美術工芸》(日本美術工藝社編輯出版) 第519 號(1981 年 12 月,東京),圖頁 8-11、文頁 15-22。(3)[日]高井恭子,〈独 立性易の書と学問:明書風受容の背景〉,《黃檗文華》(黃檗文化研究所編輯,黃檗山 萬福寺文華殿出版)第116 號(1996 年 12 月,宇治),頁 96-114。(4)福島市教育委 員會,〈黄檗僧独立禅師と高泉和尚の墨蹟〉,《福島市の文化財》(福島市文化財調查 報告書第38 集,1997 年 3 月),頁 1-5。(5)高井恭子,〈独立性易の六義解釈につ いて:王羲之批判を論点として〉,《黃檗文華》第118 號(1999 年 5 月,宇治),頁 130-137。(6)高井恭子,〈明末帰化中国僧の学識について〉,《印度学仏教学研究》 (日本印度學佛教學會編輯出版)第49 期 1 卷(通號 97)(2000 年 12 月,東京), 頁251-253。(7)高井恭子,〈書道思想における道家思想の一端について:王羲之か ら黄檗僧独立性易まで〉,《黃檗文華》第124 號(2003 年 4 月,宇治),頁 53-64。 (8)[日]大野修作,〈独立の「斯文大本」と「臨池述意」〉,《書法漢學研究》 (書法漢學研究會編,アートライフ社出版)第5 號(2009 年 7 月,大阪),頁 15-23。 56 (1)[日]山田重正,〈独立性易とその医学について〉,《黃檗文華》第 17 號(1975 年4 月,宇治),頁 2。(2)[日]宮田安,〈独立禅師示寂の広善庵〉,《黃檗文華》 第69 號(1983 年 5 月,宇治),頁 4。(3)[日]山崎清子,〈独立禅師の足跡を訪 ねて〉,《黃檗文華》第76 號(1984 年 7 月,宇治),頁 4-6。(4)[日]塩原はる,
曾經登載獨立的書幅或作簡略介紹者,亦累積至少有25 處篇章。57
〈戴曼公独立禅師の日本淹留〉,《黃檗文華》第76 號(1984 年 7 月,宇治),頁 6。 (5)李經緯主編,〈中國醫學家赴日傳播學術〉,《中日醫學交流史》(長沙:湖南 教育出版社,1998),頁 166-176。(6)高井恭子,〈黄檗僧独立性易の経史批判の特 色:唐朝における正史整備事業と仏教の関係〉,《東海仏教》(東海印度學佛教學會 編輯出版)第46 期(2001 年 3 月,名古屋),頁 30-44。(7)[日]辻田登美子,〈独 立禅師(黄檗山万福寺)と中国医学〉,《黃檗文華》第126 號(2005 年 6 月,宇治), 頁73-81。(8)南炳文,〈明末流亡日本二遺民朱舜水、戴笠生平考二則〉,《東北師 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 年第 2 期(總第 232 期,長春),頁 5-9。(9)徐興 慶,〈獨立禪師與朱舜水:文化傳播者的不同論述〉,收入氏著,《朱舜水與東亞文化 傳播的世界》(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8),頁 247-289。(10)徐興慶,〈日中文 化交流の伝播と影響:徳川初期の独立禅師を中心に〉,《比較日本学教育研究センタ ー研究年報》第7 號(東京:御茶水女子大學,2011),頁 167-174。 57 (1)[日]倉光大愚編,《高僧遺墨集》第 11 輯(東京:柏林社,1930 年 1 月)。(2) 長崎史談會編,《長崎名勝圖繪》第4 卷(長崎:長崎史談會,1931 年 4 月)。(3)[日] 高野辰之、佐佐木信綱合著,《江戸文學史》中卷(東京:東京堂,1935-1938)。(4) 墨美社編,《墨美》第113 號,特集黃檗墨蹟(京都:墨美社,1961 年 12 月)。(5) [日]下中邦彥編,《書道全集》第21-23 卷(東京:平凡社,1965 年 6 月-1968 年 12 月)。(6)[日]奧田行朗等編,《黄檗遺墨帖》(宇治:黃檗山萬福寺、全日本煎茶 道連盟,1967 年 11 月)。(7)[日]林雪光編,《黃檗文化》(京都:墨美社,1972 年3 月)。(8)[日]中田勇次郎主編,《日本書道史》,書道芸術 別卷第四(東京: 中央公論社,1973 年 4 月)。(9)近世禪林墨蹟刊行會編,《近世禪林墨蹟》(京都: 思文閣出版,1974 年 4 月)。(10)[日]小松茂美編,《日本書蹟大鑑》第 18、19 卷 (東京:講談社,1978-1980)。(11)林雪光編,《黃檗美術》(京都:思文閣出版, 1982 年 3 月)。(12)小松茂美主編,《唐樣》,《日本の書》第 12 卷(東京:中央公 論社,1983 年 4 月)。(13)古筆學研究所編,《過眼墨宝撰集》第 4、6 集(東京:旺 文社,1989 年 3 月、1991 年 8 月)。(14)長崎市立博物館編,《長崎市立博物館資料 図録 VI》(長崎:長崎市立博物館,1992 年 3 月)。(15)[日]別府節子主編,《出 光美術館蔵品図録 書》(東京:平凡社,1992 年 7 月)。(16)成田山書道美術館編, 《江戸時代の書蹟:館蔵品を中心として》(千葉:成田山書道美術館,1993 年 10 月)。 (17)京都國立博物館編,《黃檗の美術:江戸時代の文化を変えたもの》(京都:京都 國立博物館,1993 年 10 月)。(18)[日]増田孝,《日本近世書跡成立史の研究別冊 史料図録》(東京:株式會社文獻出版,1996 年 11 月)。(19)小松茂美,《日本書道 史展望》(東京:旺文社,1997 年 5 月)。(20)[日]大槻幹郎編著,《祥雲山慶瑞 寺:龍渓禅師三百三十年忌記念》(高槻:祥雲山慶瑞寺,2000 年 4 月)。(21)大槻幹
二、從戴笠到獨立性易
綜觀獨立近二十年的日本旅居生活,扣除乍到時的「尋求出路時期」 (1653 年三月至 1654 年十二月),依照其主要活動性質,大致可以分 為幾個階段:1654 年十二月皈依,至 1658 年十二月離開普門寺的「侍 僧時期」(承應三年十二月至萬治元年十二月);1659 年二月移居興福 寺,至1662 年秋冬的「閉關時期」(萬治二年二月至寬文二年);1663 年三月長崎大火,至1672 年十一月逝世的「行醫時期」(寬文三年三月 至寬文十二年十一月)。 其間獨立執筆的諸多詩稿翰墨,隨其在日本的足跡,散存於九州、 山口、大阪、京都、東京等地。目前得知的收藏地由南至北,寺院方面 即有:長崎縣諫早市天佑寺、長崎市聖壽山崇福寺及平戶市瑞雲寺;山 口縣下關市光禪寺、岩國市龍門寺及岩隈八幡宮;大阪府高槻市祥雲山 慶瑞寺、京都府宇治市黃檗山萬福寺、福島縣福島市黑岩山滿願寺、栃 木縣大田原市雲巖寺、埼玉縣金鳳山平林寺等。公私立典藏機構或學術 研究單位則有:長崎歷史文化博物館、柳川古文書館、九州大學、岩國 徵古館、吉川史料館、神戶市立博物館、京都國立博物館、禪文化研究 所、早稻田大學、國立公文書館、國立國會圖書館、東京靜嘉堂文庫、 東京國立博物館、水府明德會彰考館、福島美術館等。 以下將透過這些詩文的內容,瞭解從戴笠到獨立性易、轉換人生跑 道的動機以及歷程,希望能鮮明的呈現其每一階段的生活實態,以具體 勾勒其人物圖像。郎,《文人画家の譜:王維から鉄斎まで》(東京:ぺりかん社,2001 年 1 月)。(22) [日]木村得玄,《黄檗宗の歴史.人物.文化》(東京:春秋社,2005 年 9 月)。(23) 楊儒賓、吳國豪主編,《朱舜水及其時代》(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0)。(24)計文 淵編,《舜水流風:中日古代書畫遺珍》(香港:中國美術出版社,2012)。(25)釋月 真主編,《明末清初禪宗高僧墨跡展特集》(北京:中國書店,2012 年 10 月)。
(一)尋求出路時期
根據皈依後的戴笠寫於 1655(明曆元)年、連同其 1658 年九月手 錄的千字文一併收入《獨立禪師寶帖》中的詩文所載: 耻以虜陷明庭,人心盡死,棄儒隱醫,偕子與妻居鄉者九載。其奈 馬蹄鼠尾,痛心慘目,暫附舟至日本交易,以遠覩聽。58 除此以外,在1656(明曆二)年二月底集結而成的詩集《東矣吟》中的 〈自紀〉,亦可得見其表述飄洋渡日的動機以及心境,曰: 慨自漢月胡塵,十年慘目,馬蹄鼠尾,萬里傷心,是爾曳杖出門, 向天獨笑,竟渡東海東邊,放形託跡,可謂一往有情深矣。時幸守 崎有道,假一面而乞閽與留,寄斯萍跡。噫!予豈避世也,然哉! 君讐親殖,慘切同捐,家室兒曹,生死頓棄。噫!予豈得已也,然 哉!惟此一情,遂我遠舉銷憂,以若是之可從,非所謂避世,非所 謂得已也云爾。59 「荷鋤戴笠」志在為農,是其原來的生涯規劃。無奈國難當頭、戰亂頻 仍之際,世人或專志不仕、守正不阿,或挺身力搏、奮起反抗,或隨波 逐流,或逃避隱遁。而被迫與家人遠走他鄉,靠行醫餬口九年之後,戴 笠索性遠離祖國,選擇眼不見、耳不聞以避煩憂,於1653 年三月東渡長 崎,寓居於陳明德(1596-1674)之宅邸,時年 58。 陳明德,字完我,號入德,幼年習儒,科舉屢試不中,因而改學醫 術。據《長崎實錄大成》記載: 浙江金華府人 醫師 陳明德 右ハ寬永四年渡來リ、長崎住居ヲ願ヒ、姓名ヲ改テ潁川入德ト名 付、醫業ヲ勤ム、今ニ至テ子孫長崎町醫ト成ル。6058 《獨立禪師寶帖》,史料編號「チ 06 04743」。 59 《東矣吟》,史料編號「漢 10693」、函號「313-312」。 60 [日]田辺茂啓編,古賀十二郎校,《長崎實錄大成》(長崎:長崎文庫刊行會,1928), 卷10,〈長崎渡來儒士醫師等之事〉,頁 362。
可知與戴笠同樣是浙江出身的陳明德,於1627(明熹宗天啟七,寬永四) 年32 歲時赴日,其後獲准定居長崎,成為擁有居留權、固定住所的「住 宅唐人」,之後更歸化為日本人,改名潁川入德。 《長崎實錄大成》另外針對1689 年為便於集中管理唐人而興建的住 宅區「唐人屋敷」完成之前,中國商船停靠長崎期間的船員住宿等問題 作了說明,主要言及唐船入港之後,只要依照行情支付費用,可透過指 定或配給的方式,獲得「船宿」所提供的膳宿、船隻維修管理、貨物存 放以及買賣斡旋等各項服務。由於利益可觀,每當唐船靠岸時,「船宿」 經營者會爭相派出小船洽接生意。1666(寬文六)年以降,為消解利益 過度集中的弊端,當局下令「船宿」改採行輪流制。61而根據《通航一 覽》卷156 引《古集記》所載,「船宿」的經營者,多為 1634(寬永十 一)年第二次鎖國令頒布以前定居長崎的「住宅唐人」。抵達長崎的唐 船商賈,基於語言溝通無礙、生活習慣相近,容易取得符合心意的服務 之考量,往往以鄉親(親朋好友、同鄉)經營的「船宿」為優先選擇。62 戴笠即在此「唐人」政策的背景之下,入住潁川入德宅邸。 戴笠寓居潁川宅數月後的秋天,結識入宿同處的朱舜水,直到當年 冬杪,共同生活長達六個月,當時朱舜水仍奔走於舟山、安南、長崎之 間。三人初識時,可能只是浙江同鄉的宿主與船客之商業關係。其後戴 笠、朱舜水因潁川入德與安東省菴家屬的醫病關係,進而認識安東省菴。 朱舜水爾後的人生際遇,因此有了極大的轉變。63戴笠也因潁川入德是 招請隱元赴日弘法的重要檀越之一,而間接促成後來的剃度皈依。潁川 入德是引導戴笠、朱舜水、安東省菴三人結識的關鍵人物。戴笠並於結 識近八年後的1661(寬文元,辛丑)年五月初九日,以出家人獨立性易
61 田辺茂啓編,古賀十二郎校,《長崎實錄大成》,卷 10,〈唐人船宿並宿町附町之事〉, 頁359-360。 62 [日]林復齋等編,《通航一覽 四》(全八冊;東京:國書刊行會復刻版,1967), 卷156,〈長崎港異國通商總括部十九〉,頁 275。 63 詳參拙著,《朱舜水與東亞文化傳播的世界》。
的身分,撰文記錄此一良會善緣,曰〈千載一會〉。64 根據戴笠於1658(萬治元)年寫給朱舜水的信函:「始者弟以無意 東遊,突留此土,寄食健翁之門,思致不便,終非了計,及欲還唐,求 不可得。適逢本師和尚東來,因而有出世之感。」65亦即戴笠借宿潁川 入德宅邸一段時日之後,曾經移居寄食於健翁之門。健翁,即是1610(明 萬曆三十八,慶長十五)年赴日的浙江省紹興府人陳九官(1592-1671), 歸化後改名潁川官兵衛,擔任過唐通事(在職期間 1632-1643、1658- 1661);與潁川入德同樣是招請隱元赴日弘法的重要檀越之一,1655 年 繼戴笠之後出家,釋名獨健性乾。即便戴笠於1664(寬文四)年在長崎 與水戶藩儒小宅生順筆談,被問及來日經緯與出家動機時的答覆,亦仍 是:「偶有友人摯同東來,少避穢跡。癸巳年偶荷甲斐庄、黑川兩公66與 留。每有鄉思,欲還故國,可從僧服為便,是歸黃檗住下。」67 歸納戴笠的幾次說法,飄洋到長崎是臨時起意,是為遠離慘不忍聽 睹的亡國亂世,居留日本與否,其實是且走且看、見機行事,甚至剃度 為僧、棄儒入釋竟也是在寄人籬下、勉強靠行醫維生一年八個月餘後, 「竊念髮白身孤,計莫終老,幸遇黃檗隱元和尚東來,願皈依為座下弟 子,志參禪理,以畢終命」,68而作的抉擇。戴笠出家的動機,在事隔 十五年後的1669(寬文九)年五月,寫給岩國領主吉川廣嘉的信中,依 舊自我表白當年只因「煢煢六旬,老命莫可依存,乃至皈僧」。69戴笠 雖有「及欲還唐,求不可得」的說法,但是鎖國政策下的長崎,有唐船
64 依據吉永氏抄本《戴曼公獨立遺草 附二十四節並晝夜漏刻》載錄,原文獻為「龍潭氏」 所藏,目前僅能憑藉抄本,一窺其內容。 65 錄自[日]小宮山楓軒,《耆舊得聞》抄本(共 13 卷,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數位影像), 卷8。 66 指時任長崎奉行的甲斐庄喜右衛門、黑川與兵衛二人。 67 錄自小宅生順,《西遊手錄》稿本。 68 《獨立禪師寶帖》,史料編號「チ 06 04743」。 69 文見《明朝遺臣天間獨立書牘 四》第五封函。《明朝遺臣天間獨立書牘》計 4 卷,為 獨立呈寄吉川父子23 封書牘裱褙而成的卷軸,現藏於吉川史料館,皆納入史料編號 44。 卷軸外題作「天間獨立」,又,裱裝時並未依照信函撰發日期先後排序。
往來貿易的自由,對於長期居留則相對嚴格管控。因此,如果戴笠決意 返回中國,應該不致受到阻擾。這從朱舜水七次進出長崎,相對自由往 來於中國、安南、日本之間的事實,即可印證。 換言之,在偶然的機緣下,戴笠航海到異邦開啟眼界;因為通曉醫 術,竟獲准居留長崎;然而日益年邁體衰,為求流寓生活之庸安溫飽, 於是剃度為僧成為其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