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頴在〈愛奴〉( 2002)中,描寫愛滋出 現後與男同性戀難分難捨的糾葛。
敘 事 者「 我」照顧因 愛 滋病折 磨 的「你 」 ,透過 與「你」的 對話回 顧我們四人
(阿鳳、皮耶)過往 的情慾性愛。〈愛奴 〉中描寫許多愛滋病折磨肉體的敘述。
其 敘 述也 如同蘇珊・ 桑 塔格所 言 ,人們 慣 用軍事 的隱喻來形 容病毒 如何侵略攻 佔 人 的身 體。例如, 「 我」描 述 人體感 染 病毒後 免疫系統的 狀況「 人體的 T 細 胞 捍 衛戰 士 被大量殲滅,身體的 防 禦 工事」 ( 頁 196)(粗體為筆者所加)。
將 病 毒喻 為入侵身體 的 「敵人 」 , 免疫細 胞 是捍衛 人體的「戰 士」。 身體於是
27 白先勇,〈書寫愛滋・關懷愛滋——「面對愛滋:文學界的反應」座談紀實〉,《樹猶如此》(台北:
聯合文學,2002.02),頁 375。這場座談會於 2000 年舉辦,出席文學人有白先勇、黃春明、李昂、朱天 文,以及出版《韓森的愛滋歲月》的寫作者廖秀娟。希望透過這場座談表達文學人關懷愛滋的心聲,也 希望藉由文學發揮除魅與去污名化的作用。文中特別提及李昂當時正在為新書《自傳の小說》造勢,行 程滿檔卻願意用行動參與這個座談,表現她對防治愛滋的熱情。
28 這個數據應不符合台灣的實情。因為不論是依據 2002 年或後續台灣愛滋研究的統計,男性的感染人 數一直都大於女性十倍左右,與李昂推論的數據有相當大的差異。
- 45 -
如 同 一座 堡壘需要防 禦 外敵。這 種 軍事隱 喻 將 病毒想像 成「 異類的他者 」29,是 具 有 侵略 性的外敵。 這 樣的做 法 在疾病 之 外加諸 許多令人恐 懼的意 象,反而使 疾 病 難以 僅僅被視為 疾 病。除 了 軍事隱 喻 外,林 俊頴同時運 用許多 意象表達在 病 床 上所 受的折磨。 「 燒熱痠 疼 ,淋巴 結 網好似 枝枒繁茂, 莫非他 們在砍伐放 火 」 (頁 203),身體彷彿是受到砍伐者開發破壞的一座森林;以及肉體如同 一 盤 培養 皿,細菌在 其 上著床 繁 衍。這 種 對於愛 滋病毒折磨 肉體的 意象描寫,
恰 好 反映 1998 年甫卸任衛生署長的張博雅所言「愛滋感染者活得 難堪、死得很 難 看 」。 值得注意的 是 ,在這 段 恐嚇的 宣 言前, 張博雅也特 別強調 了「除了不 幸被迫感染者外,如 為自作孽者,將會是 失去尊嚴」30。張博雅 刻意將感染者分 類 「 無辜 受害」與「 自 作孽」 的 目的, 都 是為了 維護保守的 性道德 界線。我認 為 細 讀寫 於 2000 年的〈愛奴〉有兩層意義:一、〈愛 奴〉再現了九〇年代被視 為 自 作孽 的同性戀感 染 者的社 會 處境; 二 、林俊 頴在〈愛奴 〉中, 提供一個讓 感 染 者們 擁有述說自 身 敘事的 空 間。並 藉 此反思 社會對於性 與愛滋 的污名與偏 見 。
〈愛奴〉中 敘 事者「 我」在「你」的病床 邊,告訴「你」其他兩人感染後的 慘 況 。阿 鳳愛滋病 發 後閉關 在 南部的 荒 鄉僻野 家 中,他 在最後昏迷 住院時 「消 息 說 他頭 髮掉光,維 生 儀器搞 得 齜牙裂 嘴 ,蠟黃 ,很醜很醜 」 (頁 212);皮 耶感染後,為求痊癒而嘗試了各種偏方草藥,卻「吃到一張臉發黑」(頁 205)。
他 到 最後 仍是一個人 在 醫院死 了,並「 很潦 草地 用 火燒了 」。而 在 病床上的「你」
則 是 「一 身男之骨氣 似 乎也被 病 毒吃乾 抹 淨,嘴 角一坨白沫 ,隨著 哀求聲而吹 泡 」 (頁 213)。林俊頴在〈愛奴〉中描述眾多感染愛滋後令人恐懼、失去尊 嚴 的 病體 。我認為〈 愛 奴〉大 量 描繪感 染 者的病 中慘況,一 方面是 由於當時愛 滋 醫 療與 藥物尚未完 全 普及31。感 染 後患者 較 難 控制病毒 在體內 複製的速度,導 致 發 病時 病情急 遽惡 化 。但 另 一 方 面,我 認 為更主 要的原因是 當時 官 方 刻意宣
29 蘇珊・桑塔格著,刁筱華譯,《疾病的隱喻》(台北:大田,2000.11),頁 104。
30 此段話出現於 1990 年代衛生署所印製發放的愛滋防治文宣上。見黃道明,〈國家道德主權與卑污芻 狗〉,收錄於《愛滋治理與在地行動》,頁 9。
31 1995 年何大一博士公布治療 HIV 病毒的雞尾酒式療法,直至 1997 台灣衛生署才採購何大一博士所創 的「雞尾酒式療法」。
- 46 -
傳 感 染後 的慘況作為 手 段,用 來 恐嚇與 威 脅社會 大眾。於是 不乏見 到早期許多 描 寫 愛滋 的文本,其 中 的病體 都 形容枯 槁32。
九〇 年代國家機 器 與媒體 共 同塑造「 男 同性戀—賣淫—愛滋」論述將愛滋男 同 性 戀化33。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愛奴〉中的阿鳳感嘆「愛滋病對男同性戀,
是 果 而不 是病」(頁 205)。他也以為男 同性戀的「愛是天啓,也是天譴」(頁 207)。愛 滋 與 男 同 性 戀 的 糾 纏,是〈 愛 奴 〉中 揮 之 不 去 的 夢 魘。林 俊 頴 在〈 愛 奴 〉 中試 圖召喚一個 男 同性戀 群 體 ,「我 們 招 來 的是 HIV」、 「 我們 的愛與性 是更純粹,同時也更脆弱」( 頁 201)。這裡的「我們」不單只是「我們四人」,
更 是 指男 同性戀者: 「 我」在 你 的床邊 叨 叨絮絮 ,是因為「 我」必 須記錄下這 一 切 ,「 否則我 們同 性戀 者口耳相傳的歷史永遠無從建立」 (頁 212)(粗體 皆 為 筆者 所加)。 在 文本中 「 我」召 喚 了一整 個 男同性 戀群體,而 不只是 將愛 滋 視 為個 人的疾病。 我 認為這 個 做法是 破 除污名 的第一步——正視男同性戀與 愛 滋 的連 結。
讀者 若以現在的 觀 點來看,會 發覺在〈愛奴 〉中對 愛滋病的論 述相當 保守,
幾 乎 複製 早期衛生機 關 一貫 的 恐 嚇 威脅手 法 。但若 將目光放回 九〇年 代的社會 脈 絡 之下 ,〈愛奴〉 的 情節, 其 實 正是反 映 男同性 戀與愛滋被 國家機 器與媒體 所 共 同構成「懼性 恐同」 ( 黃道明 語 )的防 疫 歷史。 除 此之外,更 重要的 是林 俊 頴 在〈 愛奴〉中也 提 供感染 者 對「同 性 戀」、 「愛滋」以 及「性 」之間的辯 證 空 間。使讀者 藉 此 反 思台灣 社 會對於 男 同性戀、 性、與 愛滋的偏見 和污名 。 林俊 頴在〈愛奴 〉 中利用 「 我」 、阿 鳳34,和 「你」叨叨 不停地 述說、反覆 詰 問 ,就 像是 提 供一 個同 性戀 為 自己 辯 解的空 間 。蔡孟 哲在〈愛滋 、同性 戀與 婚 家 想像——《紙婚》的「殘/酷」政治〉認為,陳若曦《紙婚》中的情節呈 現 了 「殘 (感染愛滋 ) /酷( 兒 )」的 政 治性, 可以用來質 疑以婚 家慾望為基
32 如朱天文〈荒人手記〉中的阿堯或陳若曦《紙婚》中的項。
33 「愛滋病(男)同性戀化」的塑造過程詳見黃道明的〈賣淫、變態與愛滋:「玻璃圈」的秘密〉,收 錄於《酷兒政治與台灣現代「性」》(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2.11),頁 96-107。
34 在文本中雖然中間阿鳳也來探望在病床上的「你」。但根據前後文的時序及「我」的對話,我推論阿 鳳早已去世,而阿鳳所說的話只是林俊頴刻意插入情節,作為與「我」的對比。「我」相對於阿鳳是保 守的男同性戀。
- 47 -
礎的「同志幸福政治」35。我認為在〈愛奴〉中阿鳳看似不斷地對病床上的「你」
詰 問 ,其 實是阿鳳對 這 個社會 的 詰問。 我 認為透 過他們在對 話中的 反覆辯證,
正 好 質疑 官方「懼性 恐 同」的 愛 滋論述 。
阿鳳 在一開始曾 懷 疑是自 己 做錯事 , 所 以 才 遭 到 天 譴 感 染 愛 滋 。 他 在 「 你 」 的 病 床邊 質問:是不 是 同性戀 的 身份「 觸 犯了人 之為人的某 項禁忌 ,僭越某道 神 祕 的藩 籬,像神話 裡 盜取息 壤 或火種 的 衰人」 (頁 199)?是不是無所節制 的 「 性」 讓「我們透 支 了太多 快 樂與自 由 ,以致 招天妒」 (頁 199)?但這兩 個 詰 問並 沒有得到病 床 邊的「 你 」的回 答 。這些 疑問卻讓阿 鳳回想 起他所喜愛 的 一 句西 藏度亡經: 「 錯過良 機 是短見 , 空手而 回是錯誤」 。這裡 的「良機」
既 可 以說 是「同性之 愛 」,也 可 以是說 「 性」。 阿鳳藉這句 經文反 問:難道要 為 了 無病 無災過一生 而 壓抑自 己 ,讓自 己 的一生 自憐自虐嗎 ?阿鳳 認為同性戀 的現實何等殘酷,彷 彿只有兩條路選擇:一條是「學奸巧,做 雙面人,過 double life」——要隱 藏自 己的 性向 ,壓 抑 自 己的性 慾; 另一 條則是「 勇敢地幹 , 越怕 越 要 反抗 打回去」( 頁 197)。「我們」選擇後者,用自己的靈與肉建築我們 族群(指男 同性戀者)的皇宮。阿鳳的夢 想是「以己身為圓心,以雙腳作半徑,
意 志 前導 ,可行至多 遠 便延伸 多 遠,畫 出 愛與性 的最大圓。 我個人 以為這是同 性 戀 者的 終極大夢, 理 想國」 ( 頁 201)。阿鳳也在回憶許多男男 情慾場景後 說 : 「我 個人未了的 悲 願是畫 一 張千男 、 野心再 大一些是萬 男逐色 圖,以我身 為 畫 皮」(頁 208) 。但他也分析何以男同性戀能夠這樣悠遊在性愛之中。這 一 切 是否 因為同性戀 是「在 家庭 與 婚姻 之 外的漫遊 者,就是 無牽無 掛的自由體 」
( 頁 200)逃脫既有的人倫框架。也就是說,男同性戀既然不在人倫框架之內,
也 就 不受 人倫框架的 束 縛。 林 俊 頴 透過阿 鳳 不斷的 詰問,試圖 釐清解 釋不壓抑 自 己 「同 性戀」的傾 向 與追求 「 性」的 愉 悅有什 麼錯誤?阿 鳳自問 「性」到底 是 什 麼?「 性, 是究 天人 之際 、 參死 生 化育 的 超越與創 造 ?是相濡 以沫以 取暖 的 消 耗? 還是銷溶我 們 無可依 歸 的反骨 ? 」 ( 頁 208)。
林俊頴在〈愛奴〉中 呈現九〇年代部分男同性戀者的生命樣貌。不過這個樣 貌卻是與「性」、「愛滋」兩者糾纏建構而成。林俊頴在「懼性恐同」的年代,
35 蔡孟哲,〈愛滋、同性戀與婚家想像——《紙婚》的「殘/酷」政治〉,《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 究》第 33 期,2013 年 12 月,頁 51-52。
- 48 -
試 圖 呈現 男同性戀者 共 有的生 命 經驗36。文本中的悲劇性色彩,一方面來自當時 愛 滋 醫療 的不發達, 感 染愛滋 就 如同「 死 神在額 頭上烙上戳 記」 (頁 219);
另 一 方面 則是來 自男 同性 戀懷 疑 自己 是 否因自 作 孽而不 值得同情、 而必須 得到 感 染 的懲 罰。
〈愛奴〉中有絕性禁愛、色慾浪蕩的男同性戀,也有在浪蕩之後感染愛滋便
「回頭是岸」的男同性戀。這些男同性戀都被籠罩在那個時代的愛滋恐懼之下。
林 俊 頴透 過人物的對 話 辯證, 質 疑難道 是 男同性 戀身在家庭 與婚姻 之外,所以 陶 醉 在色 相迷戀之中 ? 只不過 男 同性戀 沒 想到在 放逐性愛樂 園後, 卻不預期地 遇 見 被稱 作二十世紀 黑 死病的 愛 滋到來。文本中 的人物(或 作者本 人)都想問 :
林 俊 頴透 過人物的對 話 辯證, 質 疑難道 是 男同性 戀身在家庭 與婚姻 之外,所以 陶 醉 在色 相迷戀之中 ? 只不過 男 同性戀 沒 想到在 放逐性愛樂 園後, 卻不預期地 遇 見 被稱 作二十世紀 黑 死病的 愛 滋到來。文本中 的人物(或 作者本 人)都想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