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鳥〉是七等生 1966 年發表在《現代文學》27 期的短篇小說，相較於
〈 我 愛黑 眼珠〉等， 〈 灰色鳥 〉 並未受 到 太多研 究者的關注 。但在 〈灰色鳥〉
中 呈 現的 非主流身體，及對其 形 象的描 寫，顯現 了六〇年代 非主流 身體 的樣 貌。
〈 灰 色鳥 〉的主軸是 描 寫因罹 患 麻痺症 坐 輪椅而 不敢出門的 安息小 姐，在男主 人 公 賴茲 的勸說下跨 出 家門的 故 事。我 認 為下面 兩位學者定 義七等 生在文學史 與 現 代主 義中的定位 ， 讓我能 更 脈絡化 地 理解分 析〈灰色鳥 〉。陳 芳 明在《 台 灣 新 文學 史》中根據 七 等生著 名 的小說 集 《僵局 》（ 1969）與單篇小說〈我愛 黑眼珠〉（ 1967），評論七等生的小說「都在探討人在隔絕狀態下是如何思考，
如 何 行動 」6。張誦聖則在〈文學現代主義的移植〉認為六〇年代社會環境的背 景7，讓許多「前衛」作家（包括七等生）醉心 於 存在主義思 潮8。因此許多年輕 作 家 的作 品特色是「 充滿了虛無、苦悶，和對『存在的 荒謬 』所產生的焦 慮感 」
9。若將兩位學者對七等生文本的分析，對照與此同時期發表的〈灰色鳥〉會發 現 〈 灰色 鳥 〉也 是 同 樣 圍繞在 此 一基調 上 的寫作。 七等生 欲透過安息 「殘缺 」 身 體 所遭 遇的悲劇 ，來反 映 六〇年 代 的虛無 主 義及對存 在所產 生的焦慮。 這樣 的 寫 作的 技法也符合 米 切爾與 史 奈德的 觀 察：文 學時常將殘 障／失 能的身體作 為 一 物質 化的隱喻10。非 主 流身體 於 文學中 的「功能」正是本節 將 要深入分析 探 討。但我要更進一步指出這種文學技巧，將如何對非主流身體造成另一種壓迫。
6 陳芳明，〈一九六〇年代台灣現代小說藝術成就〉，《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2011.10），頁 398。
7 這裡的「社會環境」係指因政治上的戒嚴與美對台的政、經支援，使部分台灣作家受到美國現代主義 影響。詳見陳芳明，〈現代主義文學的擴張與深化〉，《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2011.10），頁 347 - 348。
8 「前衛」一詞張誦聖未必全然同意，但她為了方便討論現代主義的文學運動的流變便繼續沿用。詳見 張誦聖，〈文學現代主義的移植〉，《現代主義・當代台灣》（台北：聯經，2015.04），頁 77-78。
9 張誦聖，〈文學現代主義的移植〉，《現代主義・當代台灣》（台北：聯經，2015.04），頁 78。
10 米切爾與史奈德著，楊雅婷譯，〈敘事的義肢與隱喻的物質性〉，《抱殘守缺：21 世紀殘障研究讀本》
（新北：蜃樓，2014.11），頁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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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 先分析七等 生如何 透 過非主 流 身體來 啟 動敘事 的前進，並 進一步 探討七 等 生 如何以 非主 流身 體行 動的 失 敗 來隱喻 人 生 追求自由 的失敗 。〈灰色鳥 〉的 敘 事 可以 分為一主線 與 一支線 ： 主線是 賴 茲希望 坐輪椅的安 息小姐 能夠勇敢走 出 家 門， 到自己的家 中 觀賞為 她 重金購 買 的 「 灰色鳥」 ；支線 則是賴茲家 門外 那 隻 因好 奇而想盡辦 法 闖入房 內 的黑貓 。 賴茲「 買鳥」、「 送鳥」 進而邀請安 息 來 到家 中的這條主 線 ，正是 由 安息的 非 主流身 體來推動。 在米切 爾與史奈德
〈 敘 事的 義肢與隱喻 的 物質性 〉中，認 為故事 的 語言正 是試圖要理 解和彌 補「越 界 出 軌的 事物」11。在〈灰色鳥〉中，這個「越界出軌的事物」就是指安息的非 主 流 身體 。但當主線 在 解釋和 彌 補非主 流 身體的 過程時，支 線也在 主線進行間 不 斷 相互 干擾卻又呼 應 。敘事 者 一開始 說 明賴茲 為何想將 灰色鳥送 給安息 ，因
「 安 息曾 表露過她多 麼 嚮往自 由 ，嚮往 能 夠和她 窗 戶 望 出去所看見 的來來 往往 走 在 灰色 路上的人們 一 樣生活 」（ 頁 28）。賴茲購買的那隻被 關在籠中限制自 由的灰色鳥，立刻讓人聯想同樣 被困在 輪 椅上不 敢出家門（怕遭他人 異樣眼 光）
的 安 息。 於是當賴茲 安 排讓安 息 觀 賞為她 重 金 購買的籠 中灰色 鳥時，七等 生很 明 顯 是想 將籠中的灰 色 鳥與困 坐 輪椅 的安 息 小姐兩 者作為對照 。敘事 就從賴茲 欲 將 象徵 自由的灰色 鳥 ，送給 嚮 往自由 卻 困坐輪 椅的安息開 始。當 敘事者在描 述 賴 茲出 發前往安息 小 姐的家 中 時，黑 貓 這條支 線的敘事也 開始不 斷介入。敘 事 者 在描 述黑貓一開 始 在房外 遊 走尋索 的 情形時 ，也不著痕 跡地插 入對賴茲人 格 的 描述 。但當對賴 茲 的人格 特 質描寫 到 一 半時， 卻又切換到 黑貓在 房外想要 找 到 能夠 進到房內路 徑 的畫面 。 當敘事 者 描述賴 茲與安息小 姐相見 的場景時，
畫 面 又突 然切換到在 房 外逡巡 的 黑貓找 到 一個小 洞窺見到房 內的灰 鳥。於是讀 者 能 夠清 楚地對照出 ： 賴茲前 往 安息的 家 中，就 像黑貓在尋 找進入 賴茲房內的 路 徑 ；當 賴茲見到安 息 小姐本 人 的同時 ， 黑貓也 從窗子上的 孔洞瞥 見房內的灰 色 鳥 。
七等 生的敘事手 法 是不斷 將 賴茲／ 黑 貓和安 息／灰色鳥 的畫面 重複疊合。這 樣 的 手法 一方面製造 讀 者閱讀 時 的障礙 ， 進而放 慢閱讀速度 對照這 兩條線的關 係 ； 另一 方面在敘事 中 不斷將 這 兩者的 行 動反覆 交織，也是 為了讓 敘事能 在結 尾 時 將兩 者的形象收 攏 合一。在 賴茲的 苦 勸下，安息終於鼓 起勇氣 踏出家門時 ；
11 米切爾與史奈德著，楊雅婷譯，〈敘事的義肢與隱喻的物質性〉，《抱殘守缺：21 世紀殘障研究讀本》
（新北：蜃樓，2014.11），頁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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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貓 也用 利爪抓破賴 茲 房間窗 戶 紙板上 的 小洞， 擠進了房內 一口咬 死灰色鳥。
結 尾 的畫 面正是安息 小 姐依偎 在 賴茲身 旁 拄著拐 杖一步一步 走在馬 路上，走向 那 個 灰色 鳥已經死去 的 房間。 七 等生描 寫 行動不 便的安息小 姐終於 願意踏出家 門 ， 要前 往欣賞那隻 象 徵自由 的 灰色鳥 。 但這隻 象徵自由的 灰色鳥 卻已然被黑 貓 咬 死， 嘲諷著人生 掙 脫束縛 追 求自由 的 不可為 。文本中也 提及賴 茲不滿他的 同事，厭倦「他們之中盛行的苟且生命的行為和言論」 （頁 32）。「苟且生命 的 行 為和 言論」我認 為 正是暗 指 六 〇年代 風 行的存 在主義。 在下面 的小節 ， 我 想 進 一步 探討在〈灰 色 鳥〉中 ， 七等生 如 何建構 非主 流 身體的弱勢 形象， 並透 過 這 樣的 弱勢形象回 過 頭來增 強 「追求 人 生自由 失敗」 時的挫敗感 。但首 先我 要 解 釋將 安息指認為 非 主流身 體 的原因 ， 不 盡 然是因為 安息小 姐是顯而易 見殘 廢。我在這裡故意使用「殘廢」一詞，而 不用近代 較為禮 貌的「身心障 礙者 」，
是 因 為在 六〇年代尚 未 有「身 心 障礙」 的 正名運 動。「殘廢 」一詞 反 而 較能反 映 六 〇年 代對身心障 礙 者的歧 視 與偏見 。 「身心 障礙」這個 具現代 性管理的詞 彙，要等到一九九七 年《身心障礙者保護法》才正式成為大家習用的 詞彙12。根 據 本 文對 污名身體的 定 義，認為「污名」是一種「關係」而非「屬性」13。也就 是 說 安息 小姐的肢體 障 礙本身 並 不造成 污 名，而 是當她與他 人互動 遭受到「特 殊 對 待」 時污名才隨 之 而來。 因 此本文 將 安息指 認為非 主流身 體的原因有 二：
一 、 安息 小姐「實際 」 受到的 特 殊對待 ； 二 、 安息的家 人認為 她「可能」 會遭 受 到 特殊 對待。「實 際 的特殊 對 待」： 是 指賴茲 對安息的特 殊對待 。可從賴茲 的內心時常「對安息小姐癱軟無力的雙腿感到無比的慚意。」（頁 28），因此 很想「去分擔這份苦楚，而嚴厲地譴責自己」 （頁 28）看出。賴茲同情安息的 肢 體 障礙 ，將之視為 被 動 無能 的 主體。 賴 茲也為了 撫平安 息小姐的對 自己肢 體 障 礙 的憂 鬱，而想盡 辦 法對她 獻 殷勤。 另 一個「 可能遭受到 的特殊 對待」：是 指安息的家人「總以為安息會受不住路人的嘲笑和注目」 （ 頁 30）（安息心理 可 能 也預 設了這種情 況 ），於 是 沒有人 想 帶安息 走出家門。 因此安 息的殘廢身 體 本 身並 不是污名身 體 ，而是 在 遭受賴 茲 與其家 人的「特殊 對待」 時才成為污
12 關於「殘廢」到「身心障礙」歷史演變詳見：邱大昕，〈誰是身心障礙者：從身心障礙鑑定的演變 看
「國際健康功能與身心障礙分類系統」 (ICF)的實施〉，《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刊》第二期，2011 年 12 月，頁 187-213。
13 高夫曼，曾凡慈譯，《污名：管理受損身分的筆記》（台北：群學，2010.07），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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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 身 體。安息的家 人 認 為安息 的 非主流 身 體是不幸 、值得 同情 的、 次等的 ，會 遭 到 其他 人的歧視， 將 安息視 為 低（常 ） 人一等 的存在。
敘事 者在一開始 就 用「 癱軟無 力 」、「 不幸」、「堪憐 」、「受人 憐惜」等 詞 ， 以及「任何的事都得有人替她預先安排，甚至替她做」 （頁 28）等語句來 描 繪 安息 小姐的弱者形象。全知的敘事者描述了賴茲的內心曲折、黑貓的意識，
卻 從 未敘 述過安息的 心 理狀態、內 心 獨白。於 是安息的 形象不 僅 是一個「失 能」
的 身 體， 同時也是一 個 「失語 」 、處處 需 要他人 幫忙的女性 弱者角 色。相較於 被 動 的安 息，賴茲則 是 主動、 強 勢的形 象 。在安 息的心目中 賴茲是 「溫柔和十 足 善 意的 正人君子」（ 頁 32），賴茲也認為在遇到了安息之後，他找到了「他 對 生 命意 義的解釋」（ 頁 31）。賴茲認為只有他能「填補安息被殘肢戕害的心 靈 」（頁 31），於是一個強者與弱 者的形象也藉此建立。就如 同一個亙古流傳 的 童 話故 事原型：「 英 雄救美 」 ，「英 雄 」賴茲 要拯救「美 人」安 息（拯救安 息 不 再被 困在如高塔 的 家中） 。 但這個 美 人卻被 七 等生 安排成 一個非主流 身體 並 將 之弱 者化，加強 其 弱勢、 無 能的形 象 。這個 「弱 」 勢形象卻 反而 更 強化英 雄 在 結局 拯救行動失 敗 時（灰 色 鳥死亡 、 追求自 由的無望） 所帶來 的失落、挫 敗 感 。透 過上述的分 析 ，我認 為 在〈灰 色 鳥〉中 的非主流身 體僅僅 只是作為一 個 敘 事的 技巧，是利 用 其 「弱 勢 」的 形象 來 加強敘 事結尾所要 表達的 人生無望 之感。畢竟一個「弱勢者」的失敗，往往比一個「正常人」的 失敗更令人憐 憫、
的 身 體， 同時也是一 個 「失語 」 、處處 需 要他人 幫忙的女性 弱者角 色。相較於 被 動 的安 息，賴茲則 是 主動、 強 勢的形 象 。在安 息的心目中 賴茲是 「溫柔和十 足 善 意的 正人君子」（ 頁 32），賴茲也認為在遇到了安息之後，他找到了「他 對 生 命意 義的解釋」（ 頁 31）。賴茲認為只有他能「填補安息被殘肢戕害的心 靈 」（頁 31），於是一個強者與弱 者的形象也藉此建立。就如 同一個亙古流傳 的 童 話故 事原型：「 英 雄救美 」 ，「英 雄 」賴茲 要拯救「美 人」安 息（拯救安 息 不 再被 困在如高塔 的 家中） 。 但這個 美 人卻被 七 等生 安排成 一個非主流 身體 並 將 之弱 者化，加強 其 弱勢、 無 能的形 象 。這個 「弱 」 勢形象卻 反而 更 強化英 雄 在 結局 拯救行動失 敗 時（灰 色 鳥死亡 、 追求自 由的無望） 所帶來 的失落、挫 敗 感 。透 過上述的分 析 ，我認 為 在〈灰 色 鳥〉中 的非主流身 體僅僅 只是作為一 個 敘 事的 技巧，是利 用 其 「弱 勢 」的 形象 來 加強敘 事結尾所要 表達的 人生無望 之感。畢竟一個「弱勢者」的失敗，往往比一個「正常人」的 失敗更令人憐 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