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其 楣自 1994 年出版《海洋心情 ——為珍重生命而寫的 AIDS 文學備忘錄》
後37，2016 年又出版《青春悲懷 ——台灣愛滋戰場紀實戲劇》劇本38。我將比較 兩 部 相距 二十二年的 愛 滋文本 ， 關注的 面 向以及 寫作策略 有何異同 。《海 洋心
36 此處並非指男同性戀的生命經驗必然與性和愛滋糾纏。不過在九〇年代（甚至至今），大部分的男同 性戀者都必然共同承擔這樣的刻板印象。
37 汪其楣，《海洋心情——為珍重生命而寫的 AIDS 文學備忘錄》，初版由東潤出版社於 1994 年 3 月出 版。隔年再版並於北京發行簡體版，直至 2011 年重新編排、改寫後推出新版本。本文參考的版本有 1994 年東潤出版社的初版，以及 2011 年曇戲弄戲劇團與逗點文創結社合作出版的版本。
38 汪其楣，《青春悲懷——台灣愛滋戰場紀實戲劇》（桃園：逗點文創，20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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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量的要點。張永靖在〈出櫃的特權：正典同志愛滋運動及其未顯的污名〉中，
批 判 愛 滋 防 治 運 動 對 感 染 者 有 「 同 情 憐 憫 的 注 視 」 （ compassionate beholding）
與「懲戒式地凝視」（ punitive beholding）情感連結上的差別對待43。他 指出在 愛 滋 感染 者中存 在著 優 劣階序 ： 用 藥吸毒 、 蓄意感 染他人的感 染者被 視為毫無 人 性 的加 害者，需要 接 受法律 及 道德的 譴 責；而 樂觀正面、 定期追 蹤規律服藥 的 感 染者 ，則被視為 感 染者的 典 範（或 張 永靖稱 之為「正典 」）。 他進一步指 出 正 典愛 滋運動將正 向 思考視 為 感染者 都 必須追 求的目標 。但這樣 的目標 卻忽 略 現 實錯 綜交織的多 重 污名， 使 感染者 難 以達到 這樣的要求 。汪其 楣在〈因為 你 對 我們 太好奇〉中 即是反 思 了這樣 的 現象。題目中 的「 你」係指 一般人，「 我 們 」 指的 是感染者。 敘 事者「 我 」要為 「 你」解 開感染者神 秘的面 紗。在〈因 為 你 對我 們太好奇〉 中 敘事者 「 我 」是一 個 注重自 己身心靈健 康的感 染者，過 著 比 沒有 感染的同事 還 健康的 生 活。「我」從剛 得知感染 HIV 的恐懼、憂鬱中 走 出 ，過 著正面積極 的 人生。 開 始注重 自 己的身體 ，透過 運動、中醫 、打坐 等 方 式 ，使 自己 健 康 讓 病毒受 到 更好的 控 制 。 「 我」不想 再與人 性交，不想 再攪 進 身 體、 感染、壓 力 和情緒 的 大泥洞 （ 害 怕 傳 染給他人 的情緒）。 「我」 種種 的 正 面積 極陽光 形象 ，似 乎洗 刷 一些 常 人對於 愛 滋的偏 見。然而 ，汪 其楣也 很 清 楚 這種 正面形象的 危 機。透 過 「我」 描 述在愛 滋濟助 團體中 所見所聞的 感染 者 眾 生相：有病患 繼續與 他 人發生 危 險 性 行 為；有 人感染後受 不了壓 力而性格 大 變 ，身 心都痛苦地 折 磨著： 「 但 其實這 種 人在社 會各階層各 角落都 多得是，
我 也 不必 特意洗刷、 淨 化什麼 ， 真相知 道 得越多 ，對人總是 有益處 的吧 」（頁 106） 。
汪 其 楣在 描寫 正面、健 康、禁 慾 的「 模範」感染者後，刻 意描寫晦暗、敗 德、
甚 至 蓄意 傳染的感染 者 。這樣 的 寫作策 略 凸 顯 感染者群 體中的 多樣 性 。汪其 楣 想 要 藉此 傳達這樣的 差 異性並 非 只存在 感 染者之 中，而是存 在「社 會各階層各 角 落 」。 從上述的分 析 來看， 汪 其楣出 版 《海洋 心情》的目 標有二 ：一、她試 圖 拉 近感 染者與常人 之 間的距 離。感 染者 並非 是「他方」具有恐怖形象 的威脅 ， 而 是 如同 家人普通平 實 的樣貌 ； 二、汪 其 楣書寫 多種生命樣 態的愛 滋感染者，
43 張永靖，〈出櫃的特權：正典同志愛滋運動及其未顯得污名〉，《愛滋防治、法律與愉悅的政治》（桃 園：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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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 是 江標 選擇和小清 站 在同一 陣 線上 ，保 護 他不受 其他學生的 欺侮 。 但高夫 曼 也 提 醒， 這種同理通 常 會被歸 因 於「人 性 的深奧 面」，而不 是歸因 於人類處境 的 異 形同 構（isomorphism）49。 也 就 是指人 們 通常會 將同理心視 為人性 層面的 共感，而非 察覺 到 是 社 會結構 導 致人們 受 到同樣的 差異對 待，因此產生「同理」
的 心 理狀 態。
《海洋心情》與《青春悲懷》的差異之一，在於後者不避諱提 及角色感染愛 滋 的 途徑 。《青春 悲 懷 》中有 參 加搖頭 性 愛轟趴而 感染的 男學生，也 有被丈 夫 傳 染 愛滋 的外籍配偶 。 但在《 海 洋心情 》 中幾乎 沒有提及病 人的感 染原因。不 過 文 本中 「避談」感 染 原因的 寫 作策略 ， 必須要 放回現實社 會的脈 絡中看待。
我 們 方能 發現在文本 中 刻意不 寫 明感染 的 原因， 是一種抵抗 污名的 策略。若對 照 八 、九 〇年代的社 會 背景， 不 論是官 方 宣導的 愛滋防治或 者媒 體報 導的愛 滋 新聞（或文學作品）50，都會強調「感染的原因」與「哪些人是屬於『高危險族 群』（例如：同性戀與注射藥癮者）」。因此汪其楣在 1994 年出版《海洋心情》
時 ， 她刻 意在文本中 模 糊感染 者 的感染 原 因也就 特別突出。 因為當 社會大眾在 閱 讀 愛滋 相關文宣、 報 導時， 都 已習慣 閱 讀「感 染原因」與 「高危 險族群」等 相 關 資訊 。讀者也正 是 藉由閱 讀 這兩個 資 訊，從 而拉開自己 與愛滋 的距離。但 汪 其 楣在 2016 年出版《青春悲懷》時，或許是肯定愛滋防疫觀念的進步51。她 不 再 刻意 模糊劇本中 角 色感染 的 原因， 而 是更著 重呈現不同 身份的 感染者。如 果 《 海洋 心情》 是記 錄人 們因 愛 滋所 受 到的苦 難 （例如 ，生命的威 脅、害 怕身 份 的 曝光 ），那麼《 青 春悲懷 》 則是關 注 感染者 因為現實生 活而遭 受的種種困 難 。 具體 而言，前者 注 重「人 」 因愛滋 而 受到的 壓迫與相濡 以沫的 情感；後者 則 是 注重 「感染者」 在 尋常生 活 中的喜 怒 哀樂。
49 高夫曼，曾凡慈譯，《污名》（台北：群學，2010.07），頁 150。
50 關於媒體報導愛滋病的研究，筆者從徐美鈴的《愛滋病與媒體》一書中爬梳了早期愛滋新聞的史料獲 得許多幫助。
51 例如，不再以「高危險族群」來分類感染群體。而是以「行為」風險的高低，作為愛滋防治宣導的重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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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結
本章探討李昂〈禁色的愛〉、林俊頴〈愛奴〉，以及汪其楣《海洋心情》與
《 青 春悲 懷》。從中 爬 梳了台 灣 愛滋歷 史 的進程 ，並分析作 者如何 書寫感染愛 滋 的 身體 。本研究透 過 文本分 析 ，回應 了 本文在 前言提及的 三個任 務：一、感 染 者 在文 本中如何作 為 隱喻的 再 現；二 、 我透過 文本分析， 了解感 染者 如何採 取 不 同的 行動來避免 自 己陷入 遭 到貶抑 的 情境； 三、創作者 如何透 過寫作策略 來 抵 抗愛 滋污名。在 李 昂〈禁 色 的愛〉 裡 ，早期 愛滋被視為 「境外 」威脅「本 地 」 ，也 是「男同性 戀 圈」威 脅 「異性 戀 社會」 的疾病。這 即言感 染者被隱喻 為 遙 遠他 方（there） 的事物，是對此處的威脅。這樣的論述若對照文本內的關 係 ， 則是 暗喻並反諷 在 海外留 學 任教的 王 平，對 留在台灣的 林志文 的恩寵。也 就 是 說， 敘事者「我 」 認為王 平 （國外 、 他方） 對林志文的 寵愛未 必是恩寵。
王 平 對林 志文來說可 能 反而是 像 （外來 的 ）愛滋 一般的有害 。劉亮 雅在〈在全 球 化 與在 地化的交錯 之 中〉中認為 此 小說充 滿 了對第 一世界的戲 謔嘲諷52。來自
「 第 一世 界」的王平 紆 尊降貴 地 追求「 第 三世界 」的貧苦男 孩林志 文。她認為
「 書 中所 呈現的台北 男 同志和 洛 杉磯男 同 志的連 結暗示了全 球化的 過程」53。李 昂 嘲 諷「 第一世界」 美 國對「 第 三世界 」 台灣的 「憐憫」， 反而如 同愛滋病般 令 人 想逃 之夭夭。
林俊頴的〈愛奴〉則 是透過文本中感染愛滋的主角，以愛滋、同志、性為主 題 的 對話 反覆辯證， 質 疑常人 社 會對於 這 三者的 污名與偏見 。林俊 頴〈愛奴〉
對 於 愛滋 病體的描述 既 恐怖又 悲 慘，看 似 呼應了 張博雅（官 方）對 於愛滋防治 的 恐 嚇性 口號：「愛 滋 感染者 活 的難堪 、 死得 很難看」 。但林 俊頴在〈愛 奴〉
中 刻 意大 量描寫性的 歡 愉、男 體 的美好 ， 對比於 愛滋病體的 可怕就 顯得「表演 性 」 十足 。高夫曼在 《 污名》 中 談到內 團 體的結 盟時，提及 某些受 污名者「可
52 劉亮雅，〈在全球化與在地化的交錯之中〉，《後現代與後殖民：解嚴以來台灣小說專論》（台北：
麥田，2006.06），頁 283。
53劉亮雅，〈在全球化與在地化的交錯之中〉，《後現代與後殖民：解嚴以來台灣小說專論》（台北：
麥田，2006.06），頁 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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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誇 飾一 些原可輕易 掩 飾的刻 板 印象屬 性 」。換 言之，林俊 頴刻意 大量描寫男 同 性 戀的 性愛，正是 要 政治化 男 同性戀 的 生活達 到「去除差 異的污 名」54。
汪 其 楣的《海 洋 心情》 （ 1994）與 《青春悲懷》（2016）這兩部作品間的 差 異 ，其 中的關鍵點 是 愛滋藥 物 的發明 。 因此汪 其楣在這兩 部著作 中，採取不 同 的 抵抗 污名的寫作 策 略。在 《 海》中 汪 其楣刻 意模糊感染 者的感 染原因與身 份 。 這樣 的寫作策略 對 抗當時 官 方政策 與 媒體報 導，兩者所 共構「 懼性恐同」
的 愛 滋論 述。她透過 散 文的形 式 傳遞愛 滋 相關知 識，取代醫 學教科 書般生硬的 教條式宣導。另一方 面，在《海 洋心 情 》中的每個愛滋感染者都是圓形人物55， 而 不 單只 是將感染者 描 寫為一 個 扁平人 物 。就是 為了讓人看 見感染 者複雜的人 格 面 貌與 內在的衝突 。 感染者 不 只是恐 怖 、悲慘 的形象。在 愛滋醫 療與藥物相 對 進 步的 今日，《青 春 悲懷》 所 關注的 重 點也跟 著轉向。《 青 春悲 懷 》不必再 著 重 於愛 滋知識的傳 遞 ，也不 避 諱劇本 中 的角色 感染愛滋的 原因。 但文本中卻 更 關 注這 些受益於愛 滋 藥物的 感 染者， 在 「 活 下來」的 人生中 所遭遇的種 種困 難56。 汪 其楣 在《 青 春悲懷 》中 的 寫作 策 略，正是 要凸顯 「感 染 者 」 與 「 常 人 」 同 樣 都要 面對人生許 多 無言以 對 的時刻 。 正如同 在〈愛情・ 好難〉 中阮氏對孟 賓 說 ：「 我跟你在一 起 ，覺得 愛 滋病不 可 怕，但 是其他事可 怕」57。
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呼籲應該剝除附在疾病之上的隱喻。她認 為 身 體不 是「戰場」 、 病毒不 是 侵略我 們 的「敵 人」。但我 想補充 說明的是身
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呼籲應該剝除附在疾病之上的隱喻。她認 為 身 體不 是「戰場」 、 病毒不 是 侵略我 們 的「敵 人」。但我 想補充 說明的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