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女兒命〉29,林 佑軒 以戲 謔 的 口吻描 寫 跨性別 者的生命經 驗。敘 事以父 親 打 給兒 子的一通電 話 為開頭 : 只有兩 個 兒子的 父親在摸骨 算命 後打 電話給林 奕誠,商討自己是不是應該要去認一個乾女兒。只因 算命師的一句話:他 有「女 兒命」。林奕誠原先對父親算命的行徑覺得迷信,卻在聽到算命師說父親有「女 兒 命 」時 覺得「 有點 意思 」。 林 奕誠 正 巧是一 位 跨性別 者,就如同 算命師 所言 是 父 親的 另一個女 兒。他 隱 瞞父親 在 校外的 租 屋處穿著 女裝生 活。林奕誠 因校 內 話 劇擔 綱主演茱麗 葉 ,女同 學 CC 在下戲後稱讚林奕誠演得「好女生」 (頁 24)30。但林奕誠卻認為「我」本來就是女 生,「我」跟 CC 一樣都是「女生」。
「 我 」看 著扮演羅密 歐 的 CC 卸下舞台的裝扮,羨慕她的指節、眉骨柔和。林 佑 軒 在 CC 身上找不到任何男性的性徵。於是「我」問 CC:「妳快告訴我,是 不 是 妳通 過了什麼考 試,所以 能 當女生。CC 啊我要報名」(頁 25)。CC 認為
27 唐毓麗,〈病患的意義—— 談《天河撩亂》及《丁莊夢》的家族/國族紀事與身體〉,《興大人文學 報》第四十九期,2012 年 9 月,頁 145-182。
28 唐毓麗認為文本中暗示了時澄與成蹊兩人的命運發展有其相似性。也就是說她認為時澄與成蹊的角色 其實是一體兩面的。
29 林佑軒,〈女兒命〉,《崩麗絲味》(台北:九歌,2014.11)。
30 女同學取名為「CC」音同「sissy」,係指娘娘腔。此詞帶有貶義,是形容男性擁有女性的性別特質。
一般情況指生理男性的行為舉止不符合傳統的性別印象。林佑軒卻在此處刻意將一位女同學取名為 CC,
正是想反映生理性別與性別氣質並不一定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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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當 女生 的男人應該 是 跨性別 , 她說: 「 生理心 理性別不同 就叫跨 性別」 (頁 25) 。林 奕誠 這 才 意 識到原 來 自己是 所 謂的「 跨 性別」 。跨性別的 「跨」 也讓 林 奕 誠回 想到高中時 期 遭受的 校 園「霸 凌 」。
林奕 誠回想起高 中 時自己 最 愛的男 生 褚杰楷。他下課時 指揮兩 個校隊中鋒 的 男生,要他們固定「我」的雙腳「跨」在 窗框上。褚杰楷則用盡全力地推窗「砍 進 我 的褲 襠」31。然而在這段校園霸凌的描述中,「我」卻以戲謔的口吻回憶 當 時 的 心境 。當褚杰楷 罵 林奕誠 「 變態去 死 」、「 人妖去死」 、「查 某體去死啊 幹 」 ,還 要林奕誠「 滾 去泰國 」 的時候 。 林奕誠 在心中想的 卻是褚 杰楷是在幫 自己「砍掉不要的器官」。林奕誠心想「褚褚,我流血了,那兩顆骯髒的肉球,
林 奕 誠向 你們說再見 」 。林奕 誠 認為只 要 「多餘 的東西」沒 了,就 能夠讓褚杰 楷 「 進來 了」。林奕 誠 在這個 羞 辱、欺 侮 他的過 程中,沒有 感到難 過反而覺得
「 我 好痛 ,我好開心 , 初夜可 以 獻給你 ( 指褚杰 楷)」。結 果褚杰 楷停止攻擊 後 , 看到 林奕誠沒有 痛 苦反而 是 充滿愛 意 的表情 就哭了。不 過林奕 誠卻將之解 讀為「你是喜極而泣,我好開心,今 天是 我 們的第一 次」(頁 26)。這個場景 理 應 是校 園霸凌,卻 被 林奕誠 翻 轉為這 是 「我」 跟褚杰楷的 「初夜 」。我認為 這 個 在文 本中極具性 意 味的暴 力 行為, 正 反映了 常人社會對 跨性別 者的壓迫。
常 人 社會 時常恐懼跨 性 別者攪 亂 了男/ 女 、陽剛 /陰柔二分 的框架 。因此他們 會 強 迫跨 性別者,要 將 自己置 放 在性/ 別 二元的 框架之中。 於是褚 杰楷要透過 阿 魯 巴, 來「砍」掉 林 奕誠的 男 性生殖 器 官。他 認為只要「 砍」掉 林奕誠的生 殖 器 官, 就符合林奕 誠 的性別 氣 質。「 男 /女」 、「陽剛/ 陰柔」 的二分邏輯 就 不 被擾 亂且再度鞏 固 。
但另一方面,我認為林佑軒在〈女兒命〉中 安排 的霸凌情節,精準地描繪「跨」
性別一詞中「跨」的 翻譯精髓。 費雷斯( Leslie Feinberg)在〈 奮鬥中浮現的跨 性 別 〉指 出,跨性別 者 對性別 的 認同, 並 非是要 落入「非男 即女、 非女即男」
的 男 女二 元邏輯之中 。 這個「 跨 」( trans)反而是「穿越、橫跨,或模糊了他 們在出生時就被規定的性別表現( gender expression)界限」32。也就是說,「跨」
的 概 念並 非如同一般 所 認為的 : 腳從一 個 點,跨 足到另外一 個點上 。「跨」反
31 這樣的行為有一慣用的名稱:「阿魯巴」,是流行於男學生之間的遊戲,也容易演變為校園暴力。
32 費雷斯(Leslie Feinberg),張玉芬譯,〈奮鬥中浮現的跨性別〉,收錄於《跨性別》(桃園:中央性
/別研究室),頁 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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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 是 林佑 軒在〈女兒 命 〉中描 寫 的霸凌 場 景一樣 ,像是身體 「跨」 在窗框上的 曖 昧 狀態 。林奕誠於 是 在 CC 向他解釋何謂跨性別時,突然了解到為何自己在 高 中 被霸 凌後,就「 跨 」坐在 窗 框上下 不 來「現 在我知道, 為何我 跨上什麼,
常 常 就下 不來了」(頁 25)。這句話除了是指他在被霸凌後疼痛地下不來,也 是 林 奕誠 的身體恰好 是 「跨」 在 性別二 元 之外的 模糊地帶。 這個「 跨」的動作 不 只 是他 在高中被霸 凌 後「跨 」 在窗框 上 ,也是 象徵他的性 別認同 「跨」在男
/ 女 、陽 剛/陰柔的 二 元框架 之 外。 林奕 誠 從「被 迫」跨在窗 框上 「 砍」掉 男 性 性 徵, 進而「主 動」跨 在性 別 二元的 模 糊地帶。 這個「 被迫」到「 主動」 的 過 程 也正 是描繪跨性 別 者如何 取 得自主 權 打造自 己的性別。
五、小結
本文藉由《人類不宜飛行》、《天河撩亂》,以及〈女兒命〉來探討文學中 的 跨 性別 身體。我認 為 這三個 文 本,正 好 都各自 提出或解決 跨性別 身體所帶來 的 疑 惑或 困境 。 在《 人類 不宜 飛 行》 中 ,透過 常 人對跨 性別者真/ 假的疑 惑,
來 影 射「 人」是否有 一 個本質 ; 《天河 撩 亂》則 是透過描寫 成蹊的 變性過程,
再 現 跨性 別者如何「 體 現」自 我 的認同 。 林佑軒 的〈女兒命 〉則是 解釋了性別 運 動 者, 為何以「跨 」 性別一 詞 作為「 Transgender」的翻譯。
在成英姝的《人類不宜飛行》中,敘事者在妮可拉後悔變性後所說的一句話,
我 認 為正 好諷刺了常 人 對跨性 別 者在真 / 假 問 題上的質 疑。敘 事者認為後 悔變 性 的 妮可 拉最後只有 兩 個選擇:「一個 假的 陰 道,或者 一隻假的陰莖 」33。對後 悔 變 性的 尼克而言那 是 一個假 的 陰道。但 是對後悔 前的妮 可拉來說那 是一個「 真 的 」 陰道 ,也才是真 正 的她。 成 英姝想 藉 變性人 陰道的「真 /假」 來嘲諷、質 疑 「 人」 是不是真的 有 一個本 質 。但我 認 為小說 中穿插的另 一段文 本,反而回 答 了 他人 對跨性別提 出 的真假 問 題。不 論 跨性別 的原生性別 是什麼 ,他於當下 的自我認同即是「真正」的他。而無所謂真假。因為他的認同正是自我和身體,
不 斷 地與 周遭社會各 種 力量互 動 下所構 成 的。
33 成英姝,《人類不宜飛行》,(台北:聯合文學,1994.10),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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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撩亂》則是描述透過 裝扮、服藥,以及變性手術,跨性別「體」現了 自 我 認同 。成蹊在第 一 間酒吧 工 作時, 只 透過改 穿女裝來打 造自己 的身體。但 這 樣 的行 動並不能夠 滿 足他對 自 己身體 的 想像。成 蹊在透 過服用賀爾 蒙藥物 後,
肉 體 大幅 的改變。他 才 逐漸開 始 解放壓 抑 已久的 自己。成蹊 也正是 因為肉體上 的 改 變, 開始在行為 以 及心態 上 有更迥 異 於過往 的風格。例 如她開 始習慣眼神 的 挑 逗, 在地鐵上被 上 班族有 意 無意地 磨 蹭肉體 。我認為成 蹊的自 我認同是在
「 身 體」 、「行為」 以 及「社 會 情境互 動 」這三 者交互影響 下所構 成的。這段 敘 述 整巧 符合波 瑟杰 在 跨性別 論 述中提 出 的「體現 」( embodiment)概念。這 個 概 念也 是反駁了將 「 身體」 與 「靈魂 」 二分的 說法。但我 要強調 我並不是反 對 跨 性別 使用「身體 裝 錯靈魂 」 這樣的 說 法。因 為這一說法 仍然是 跨性別者在 對 外 解釋 或溝通的一 個 策略。 我 要提醒 的 是身體 的物質性, 仍是連 帶影響跨性 別 打 造自 我認同的重 要 因素。
我認為林佑軒的〈女兒命〉裡高中的校園霸凌場景,正好描繪了「跨」性別
( Transgender)一詞 翻譯的準確性。 費雷斯指出跨性別者是「穿越、橫跨,或 模 糊 了他 們在出生時 就 被規定 的 性別表 現 ( gender expression)界限」34。也就 是說,跨性別者並非是要鞏固性 別二元的疆域,反而是要模糊性別二元的界線。
〈 女 兒命 〉中林奕誠 因 為其性 別 氣質的 不 同,遭 到自己愛慕 的男同 學褚杰楷霸 凌 。 林奕 誠的雙腿被 架 開「跨 」 在窗框 , 褚杰楷 則用盡力氣 推著窗 子「砍進」
林 奕 誠的 褲襠。當課 堂 鐘響起 大 家都到 操 場上課 ,林奕誠卻 「跨」 在窗框上下 不 來 。這 個「跨」坐 窗 框的意 象 ,就好 像 他「跨 」在性別二 元對立 之外的曖昧 狀 態 。
這三 個文本縱然 反 映了跨 性 別身體 所 面對的 難題。但我 也想要 指出三篇小 說 共 有 的一 個現象。我 在 閱讀這 三 篇小說 時 ,發現 文本中某些 跨性別 的敘事與 九
〇 年 代跨 性別運動 的論述 其 實有抵 觸 之處。 例 如,不論 是《人 類 不宜 飛行》 中 的變性人妮可拉,還是〈女兒命〉中的林奕誠,都一再強調「我是 真 的 女人(生)」。
然而跨性別研究學者 跨性別研究學者霍伯斯坦批判的正是「真/假」的二元框 架 , 使得 跨性別難以 逃 脫性別 二 元結構 的 壓迫。 或是在這三 個文本 中,跨性別
34 費雷斯(Leslie Feinberg),張玉芬譯,〈奮鬥中浮現的跨性別〉,收錄於《跨性別》(桃園:中央性
/別研究室),頁 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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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 都 想像 有一個女性 的 本質。 但 這個想 像 中的本 質固守了兩 性的刻 板印象,也 強 化 跨性 別者的污名 。 也因此 使 他們時 常 被認為 不夠像女/ 男人。 我認為這個 現象,一方面是因為「跨性別的論述」遲至 九 〇年代才 開始在 台灣發展35。更重 要 的 一點 是:跨性別 者 沒有屬 於 「自己 的 語言」 。因此只能 夠援引 男/女二元 框 架 下的 語言來 描述 自己 。這 個 現象 也 反映在 跨 性別者 的自傳性散 文《彩 虹陰 陽 蝶 》36。在《彩虹陰陽蝶》中,慧慈以線性的時間回顧自己的跨性別生命歷程。
我 們 因此 可以觀察文 本 中慧慈 描 述幼年 、 青年, 到中年接觸 跨性別 運動的生命
我 們 因此 可以觀察文 本 中慧慈 描 述幼年 、 青年, 到中年接觸 跨性別 運動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