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本研 究在污 名身 體 的研究 中探 討跨性 別 的身體，原 因是：跨性別的身體、外 貌 時 常不 符合一般人 對 其性別 身 份的期 待 ， 因 此他們容 易 落入遭受 污名的 處境 之 中 。以 高夫曼的話 來 說， 跨 性 別 身體的 屬 性， 經常導 致 一個人 在「 虛擬的社 會 身 份」（virtual social identity）與「真實 的社會身份 」（actual social identity）
之 間 產生落差2。這個落差使他在常人眼中從完整且普 通的人，降級到受污染且 貶 低 的人3。本章 節 分析 的跨 性別 身 體 相較於 前 兩章的 污名身體，顯然更能 夠游 移在「可見」與「不 可見」屬性之間。例 如，有 些跨性別者為了避免遭到貶抑，
在 日 常生 活中「 裝」 出符 合其 虛 擬的 社 會身份 的 行為、 裝扮 。但也 有些跨 性別 者 不 畏懼面臨污名 ，依照 自己 認 同「做 自 己」 。也就是 說，跨 性別者在考 量各 種 因 素後 ，能夠控管 透 露自己 身 份訊息 的 多寡。 這個管 控的能 力，讓跨性 別身 體 能 夠游 移在「可見 」 與「不 可 見」之 間 。 我 認為跨性 別者不 願「裝」而 寧願
「 做 自己 」的堅持， 恰好 補充 高 夫 曼在《 污 名 》中的 論 點。在高夫 曼 的污名研 究中，可能 遭 貶抑（ discreditable）的差異 未必能 立即遭到他人指認4，所以他們 大 多 試圖 遮掩自己的 差 異。透 過 各種方 法 ，例如 矇混過 關（ passing）等，避免 他 人 察覺 自己的 身份 落 差。 但 我 在 閱讀台 灣 文 學中的跨 性別 時，卻 察覺他 們未
1 跨性別（Transgender／TG）以廣義來說，係指心理上對另一個性別有所認同，皆可稱為跨性別。因此 TG 一詞幾乎涵括所有挑戰、跨越性與性別疆界的人。包含：變性慾（Transsexual）、扮異性症（Transvestite）、 女扮男裝或男扮女裝（Cross-Dress）。此分類說明詳見：何春蕤，〈認同的「體」現〉，《跨性別》（桃 園：中央性／別研究室，2003.11），頁 6-7。本文跨性別一詞採取較寬鬆的定義，因為在這些分類下的 身體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污名與偏見。
2「真實的社會身份」：是指一個人事實上擁有的類別和屬性。「虛擬的社會身份」：則是指在一般社會 環境中，當一個人站在我們面前時，對他的形象所抱持的特定預設。
3 高夫曼，曾凡慈譯，《污名》（台北：群學，2010.07），頁 3。
4 受污名者在高夫曼的分類下有：明顯遭貶抑者（discredited）與可能遭貶抑者（discreditable）。後者意 指，受污名者的差異並非能夠立即遭到他人指認出來。但高夫曼也提醒我們，有些特定污名的人可能遭 遇這兩種困境。
- 58 - 恩：昨天，我遭到反同暴力〉，《蘋果日報》2016 年 12 月 4 日。（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 /article/new/20161204/1004052/）。美國在 2015 年曾對跨性別者進行問卷調查，七成的跨性別者曾在教育 被歧視，甚至有四成的應答者曾嘗試自殺。劉千瑜，〈美國 2015 跨性別者調查：四成應答者曾嘗試輕生〉，
《公視新聞議題中心》（http://pnn.pts.org.tw/main/），2016 年 12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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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 上述的觀察，我提出下列 三 個討論：在第二節「跨性別身體的真／假」：
我 批 判成 英姝在《人 類不宜 飛 行 》 中將跨 性 別的認 同問題做為 象徵 來 討論人 的 本 質 ，是再次鞏固 傳統的 性 別二元 對 立。但 我 也發現， 藉由文 本中敘事者 的頓 悟，卻能為文本中跨性別者的「真／假」 問 題 找到一 條出路7。在第三節「跨性 別 身 體的 『 體現 』 」 中 ，我透 過 《 天河撩 亂 》 成蹊（主 人翁的 姑媽） 的變性過 程 ， 談跨 性別認同的 體 現。最 後 一節 「如 何 『 跨』性別 」，我以〈 女兒命 〉中 的 霸 凌場 景，談「跨 」 字的翻 譯 如何逃 脫 非此即 彼的二元邏 輯。
跨性 別者受 到 的 污 名與壓 迫 處境，與其他不同類別的受污名者也有著相似之 處。因此我 將利 用美 國社 會學 家高 夫曼的 名 著《污名：管理 受損身分的 筆記》，
來 觀 察台 灣跨性別者 所 遭受的 污 名情境 。 高夫曼 指出，受污 名主體 為了不落入 污名的情境，會試圖利用各種方式來隱瞞自己的差異。例如：矇混通關（ passing）、 掩飾（ covering）等。跨性別者因種種因素容易被揭穿掩 飾，但 仍然繼續一步步 實 現 自我 的性別認同 。 文學中 也 描述出 跨 性別者容 易遭到 拆穿的情節 。例如 ， 在 凌 煙描 述早期歌仔 戲 戲班生 活 的《 失聲畫 眉 》中8，豆油哥無論外表、行為舉 止 ， 或處 理戲班事務 都 相當具 有 男性氣 概 （ masculinity）。然 而當她說話時，
她 的 聲音 卻容易遭旁 人 辨識出 來 難以掩 飾 ：「可 是聽聲音是 查某哩 ！」。但容 易 落 入污 名處境的跨 性 別，似 乎 被預設 會 運用各種 手段方 法來掩飾自 己的差 異。
但 我 想指 出，跨性別 者 也可能 會 透過刻 意 揭露自 身的差異， 來達到 某些目的。
例如在《天河撩亂》中，成 蹊姑 媽 所開設的酒吧內，店員都是男跨女9的跨 性別。
這 些 跨性 別者是店內 男 客人目 光 關注的 焦 點。但 如果讀者只 是將男 客目光關注 的 原 因， 歸結為男性 對 女性的 凝 視（ gaze）。我們就會忽略跨性別對性別二元 的 框 架的 顛覆性。吳 繼文接 著 描寫跨 性 別顛覆 性 ／別二 元框架 的橋段，「 所謂 好 戲 … …不 過 是幾 個扮 相 艷 麗已 極 的美 女出 來 唱 唱跳 跳 …… 時澄 覺 得 有些 失 望 」
（ 頁 101）。當成蹊看到時澄似乎對於眼前的表演毫無興趣時，便丟下一句：
「 他 們可 都男孩子哦 」 。時澄 立 即因為 這 句話， 感覺眼前的 表演產 生了「全新 的觀感」。我認為這樣的「全新觀感」其中當然 可能存在「 獵奇」 的心態。但
7 文本中的跨性別不斷聲明自己是「真男／女人」，表現了他們對「真／假」議題的焦慮。
8 凌煙，《失聲畫眉》（台北：自立晚報，1990）。
9 「男跨女」一詞的並不能精準解釋跨性別挑戰以及顛覆性別的二元對立，近來的跨性別論述已大多拋 棄這樣的用語。但為了方面敘述在此處仍用「男跨女」一詞，對此的相關辯論將在後面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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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可 否認 的是，時澄 對 眼前 的 歌 舞 表演感 到 煥然一 新的主要原 因是： 跨性別者 模 糊 了性 ／別二元界 線 。跨性 別 的身體 使 觀者產 生曖昧、難 以捉摸 的刺激感。
這 種 「曖 昧」、「模 糊 」說明 了 跨性別 主 體，並 非是從一個 性別跨 到另一個性 別 非 男即 女的邏輯。 也 就是說 ， 跨性別 顛 覆了性 ／別非女即 男、非 男即女的設 定 ， 呈現 性別中的曖 昧 、矛盾 之 處。因 此 若不是 跨性別舞者 模糊了 性別界線所 帶 來 的異 樣風情及難 以 捉摸的 刺 激感， 那 麼就不 能解釋為何 時澄在 得知表演者 其 實 是跨 性別時的心 理 轉變。
在台 灣的跨性別 的 論述中，有 兩條權 力 位置 相異的論 述路線：一條是 由醫療 體 系 領導 。早在「跨 性 別」一 詞 在九 〇年 代 的性別 運動翻譯出 來以前 ，醫療科 學 領 域主 導了變性論 述 很長一 段 時間10。變性人大多只能透過醫學的研究以及語 言 ， 來描 述、詮釋自 己 。但這 條 路線通 常 只是將 變性人進行 歸納 、分 類，方 便 醫 療 體系 「診斷」、 「 治療」 。 這條路 線 危險的 地方在於 即使醫學 領域中 也包 含 對 變性 人友善的論 述 ，但此 論 述因透 過 醫療體系 的建構 ，所以這 套論述 很容 易 被 其他 的權力場域 所 利用。變 性人反 而 因此更容 易受到 其他權力的 嚴格管 控。
雷 蒙 （Janice Raymond）在《變性帝國》（The Transsexual Empire） 中，批判 當 醫 療體 系主導跨性 別 論述時 ， 人 們會以 為 「治療 」或「手術 」就能 夠輕易解 決 個 人的 性別認同問 題11。他們卻不回頭檢討社會文化中的性別角色規範以及歧 視，才是跨性別受到壓迫的真正原因12。許多跨性別文本也反映了醫療體系的介 入 。 例如 ，《天河撩 亂 》中成 蹊 無法確 知 「自己 到底是什麼 」，便 在圖書館翻 閱 所 有可 能解開自己 身 心之謎 的 相關書 籍 。最後 他決定到醫 院掛號 ，希望透過 醫 生 的「 診斷」了解 自 己的問 題 。
另一 條路線則是 由性別 運 動者領 導。在 性別運動的多元發展下，帶動了對性 少 數 的能 見度。學術 單 位開始 舉 辦跨性 別 研討會 ，或籌備跨 性別者 的聚會。藉 此 爬 梳發 展台灣跨性 別 的主體 經 驗 與論述 。 這一條 路線的論述 ，強調 跨性別的 經 驗 與樣 貌。跨性別 研 究者認 為 跨性別 的 多元與 顛覆性，挑 戰了既 有的性／別 體制。這條路線也質疑了許多描述跨性別的舊有 語言。他們 認為這 些語言的背
10 當時仍未有性別運動指稱的「跨性別」的概念。
11 轉引自何春蕤，〈認同的「體」現〉，《跨性別》（桃園：中央性／別研究室，2003.11），頁 1。
12 但何春蕤也指出，雷蒙的論點卻也忽視了變性手術對跨性別主體打造自我時的深刻影響。何春蕤，〈認 同的「體」現〉，《跨性別》（桃園：中央性／別研究室，2003.11），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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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 可能 隱藏了性別 的 刻板印 象 。例如 ： 反串、 男變女、女 變男等 術語。這些 術 語 都強 化了性／別 「 只有兩 種 」可能 的 刻板印 象。這種非 此即彼 的邏輯，壓 迫 在 這兩 者之間曖昧 矛 盾的主 體 。
台灣 文學中很早 就 出現許 多 跨性別 的 形象13。 例如在郭良 蕙《兩 種以外的》
小 說 中， 她描繪了一 個 模糊性 別 二元界 線 的人： 「可是米楣 君，是 這兩性以外 的第三性，又是男、又是女，又不是男，又不是女」14。在黃道 明〈賣淫、變態 與 愛 滋： 「玻璃圈」 的 秘密〉 一 文中指 出 ，根據 康文慶的考 察「人 妖」一詞早 已 流 行於 國民政府時 期 的台灣 社 會15。「陰陽人」或「變性人」等用語，也分別 在 1953 年以及 1975 年透過醫療報導而浮現在台灣社會中。這一詞彙歷史的考 察 也 顯示 跨性別主體 早 已出現 在 台灣社 會 之中16。
然而即使在歷 經性別 運 動蓬勃 的 九〇 年 代，跨 性別 的處境 依然沒有隨 著社會 對 性 別議 題的開放而 大 幅改善 。 這樣的 困 境除了 來自跨性別 模糊了 性／別的界 線，引起固守在傳統性／別二元分界下的人的焦慮 之外17。台灣以跨性別為主的 文 本 相對 地稀少也 可 能是原 因 之一18。對跨性別知識的缺乏，也導致許多刻板印 象 加 諸在 他們身上。 下 列將透 過 三個文 本 ，來討 論、分析常 人社會 對跨性別的 污 名 與偏 見。
13 不過台灣社會在當時並沒有所謂「跨性別」的概念，也正是因為沒有這樣的概念，反而留下了「前跨
13 不過台灣社會在當時並沒有所謂「跨性別」的概念，也正是因為沒有這樣的概念，反而留下了「前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