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郭正偉在《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後簡稱為《可》)中的折頁自承:

我是容易感到 自 卑的人,因為右臉先天性顏面神經末梢麻痹。

書寫並沒有成 為 自己的 救 贖,相 反 的,在每 次寫下 感想的過 程裡,都是滿 滿 的挫敗 不 安的憂 鬱 ,甚至不 懂寫下 這些字的 意義。這本書 「 壞掉」 了 ,所以 閱 讀時不可 能拯救 任何人脫 離於當下任何 辛 苦與悲 傷 ;也許 我 也只是想 說:「 嘿,沒關 係,我也壞掉 了 」。

郭 正 偉在 散文中書寫 身 為「右 臉 先天性 顏 面神經 末梢麻痹」 的「我 」,如何以 這 具 非主 流的身體存 於 世。我 一 方面想 透 過郭正 偉書寫自身 的非主 流身體,與 七 等 生與 徐嘉澤小說 中 的非主 流 身體作 為 對照。另 一方面 我想藉由郭 正偉在《 可》

中 描 述非 主流身體的 經 驗,指 出 非主流 身 體在面 對社會的應 對之道 。在此要 藉 紀 大 偉〈 情感的輔具 : 弱勢, 勵 志,身 心 障礙敘 事〉中對身 心障礙 敘事脈絡分

16 「情感的輔具」一詞為紀大偉在〈情感的輔具:若是,勵志,身心障礙敘事〉中提出。他認為身心障 礙敘事中的勵志性,時常提供常人社會在情感上的扶持。就像是身心障礙者需要輔具來幫助其生活、行 動。勵志性也提供主流社會在困難重重的生活中,情感得到慰藉生活得以前進。收錄於《文化研究》第 十五期,2013 年 3 月,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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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我」的情緒找 不到出口該怎麼辦?郭正偉在接續的〈請讓我帶你飛翔〉、

〈 火 宅燃 燒的夏天〉 中 ,則試 圖 回答這 些 問題。

在〈請讓我帶你飛翔〉中,「我」帶著相機在街上攝影行走時, 鏡頭 忽然與 一 個 臉上 有著一大片 胎 記的小 朋 友對望 。 小朋友 與「我」擦 肩而過 時,「縮回 的 憂 傷眼 神,包含恐 懼 與防衛 」 ( 頁 46) 。 「 我 」 感 受 到 小 朋 友 的 防 禦 心 態 , 回 想 起自 己孤獨的童 年 。「我 」 的同學 因 為「我 」顏 面 神經麻痺的 臉,偷 藏我 的 便 當、 輪流在我背 後 吐口水 。 「我」 的 霸凌經 驗讓「我」 瞞著父 母找密 醫往 臉 上 扎二、 三十 根的 針, 扎針 的 同時 覺 得自己 彷 彿是電 影《養鬼吃 人》裡 的鐵 釘 人 怪胎 ,但「嘲諷 的 是,現 實 人 生 中 , 我 也 是 他 們 嘴 裡 的 怪 胎 」 ( 頁 47) 。 小 朋 友與 「我」擦肩 而 過時恐 懼 、防衛 的 眼神, 可能也是因 為 他 經歷 過類似 的 經 驗 。在 回想童年的 過 往後, 「 我」想 過 去陪那 個小朋友走 一段。 「我」想以 過 來 人的 經驗告訴他 許 多安慰 的 言語都 是 假的,例如「沒有人會注意你的臉」、

「 用 功最 重要」、「 自 信勝過 一 切」。 本 文 認 為這些安 慰的話 語從來都沒 有解 決 非 主流 身體的 霸凌 經驗 ,卻 反 過來 成 為另一 種 壓力。 這種要求非 主流身 體者 要 聰 明、 要樂觀、要 開 朗來彌 補 身體的 缺 失,正 是對非主流 身體者 的另一種壓 迫 。 強迫 非主流身體 者 必須以 正 面積極 的 態度, 來面對人生 可能遭 遇的種種困 境 。 忽視 了非主流身 體 感受到 的 負面情 緒 ,也從 未真正解決 造成非 主流身體被 歧 視 的社 會環境。郭 正 偉指出 這 種安慰 性 詞語的 虛假無用, 「我」 想對他說:

「 你 將不 斷地被嘲笑 、 打擊、 挫 敗,甚 至 被打敗 ,你現在所 感受到 的自卑與哀 傷 , 是一 輩子的未來 長 路」 ( 頁 47) 。 「 我 」 希 望 小 朋 友 不 要 害 怕 面 對 感 慨 、 無 奈 、期 待、灰心這 些 情緒, 擁 抱自己 並 記錄下 所 有心 得。

我認 為郭正偉描 述 了非主 流 身體者 普 遍遭遇 的經歷,並 提供如 何面對這些 經 歷 的 方法 ,不只是說 些 置身事 外 的安慰 話 語。那 些安慰的話 語(要 自信、注重 智 慧 內在 )認為非主 流 身體應 該 放 棄外在 轉 而 注重自己 的內涵 ,只是逃避 而非 解 決 非主 流身體所帶 來的種 種 困境。 這 種只重 視 透過內 心的轉念, 來肯定 自己 價值的論述,往往忽略 非主流的身體在日常遭遇挫 敗、打 擊時,內心 的矛盾 與 衝 突 又會 再度浮現。 以 為只要 內 心的念 頭 一轉, 就可以解決 任何挫 敗、打擊。

這 種 將內 心視為只有 前 進向上 的 單一方 向 ,而忽 視內心可能 會不停 來回衝突矛 盾 。 郭正 偉也在〈火 宅 燃燒的 夏 天 〉描寫 了 這種內 心來回衝突 矛盾的 境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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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宅燃燒的夏天〉中,「我」反覆做著從小到大千篇一律的「噩夢」。

夢 見 還是 小學的自己,因為「誰叫 你 長得 那麼 好 笑」( 頁 66)而被一群小朋友 推 倒 在地 上欺負。雖 然 現實中 早 已成年 的 「我」 ,面對這些 單純、 枯燥的傷害 情 節 早已 無所謂。但 在 夢中那 個 孤絕的 十 一歲小 孩,卻始終 在那個 輪迴裡逃不 開 始 終感 到害怕受傷。 在搬回老家後「我」因每日夢見相同夢境而失眠,夢中 的恐懼像把刀「挖掘開自己意志組裝保護成的外殼」(頁 67)。「我」在失業、

失 眠 的狀 態下,像「 一 隻被封 印 束縛在 原 地的鬼 」。我認為 這段敘 述 正是呈 現 非 主 流身 體者內心的 矛 盾拉扯 。 「我」 以 為成年 後已經能夠 面對霸 凌欺負的場 景 , 但當這個場景 在 夢中出 現 時 「 我」卻 仍 是無能 為力的。「 我」用 意志組裝 建 立 而成 的保護外殼 被 擊潰了 , 因非主 流 身體所 遭遇的經驗 仍影響 著我。

另一 種衝突矛盾 也 時常出 現 在非主 流 身體者 周遭的人身 上。「父親常 在我身 後 反 覆催 眠般地叨絮 , 說我是 正 常的小 孩 ,不應 該自卑,不 可以想 太多」 (頁 73) 。但 父親 往 往在 這樣 的安 慰 話語 後 ,「卻 帶 著我試 過各式各樣 莫名其 妙的 療法,電擊針灸吃藥推拿,像要使盡方法提醒,深怕我會遺忘」(頁 73)。「我」

因 父 親的 行為,而漸 漸對 父親 產 生敵意 。 我認為文 本呈現 的兩種內心 矛盾衝 突 分 別 是: 一、常 人 認 為非主 流 身體者 只 要建立 「 自信心 」就能夠面 對那些 長久 以 來 的壓迫、痛苦 ,但卻 忽 略這樣 的 「自信 心 」可能是 脆弱、 容易被瓦解 的;

二 、 非主 流身體者時 常 被要求 不 應該自 卑 (如「 我」的父親 )要有 自信等正面 積 極 的態 度,卻又時 時 被提醒 非 主流的 身 體是異 於常人的( 如父親 帶「我」嘗 試 各 種偏 方)。但〈 火 宅燃燒 的 夏天 〉中 「 我」的 鄰居阿炯, 卻展現 另類的相 處 模 式:「『哎, 你的臉 怎 麼了? 』 他終於 打 破沉默。 『天生 的』 … … 『唉,

我 們 做朋 友好不好啊?』『為什麼?』『 因為我想找人一起抽煙。』我點點頭。

用 一 根煙 ,阿炯跟我 做 了朋友 」 (頁 70)。

阿炯聽了「我」的原 因卻又好像沒聽見,接著只說想要找個朋友一起抽煙。

兩 人 分擔 彼此煩悶壓 抑 的國中 生 活,「 我 」跟阿 炯在放學的 夜裡, 「影子靠得 很近,近得彷彿包覆在一雙翅膀裡,撐開,我們 就能自由飛 翔在黑 夜滿佈的星 座邊上,跨過各自的 憂鬱」( 頁 71-72)。我認為郭正偉的敘 述,提供了常人與 非 主 流身 體的互動模 式 。不將 非 主流的 身 體差異 當成房間裡 的大象 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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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當 阿炯 指認出差異 的 時(你 跟 我的外 表 不同) ,卻又將這 樣的差 異視為常態

( 每 個人 本來就有差 異 )。

在郭 正偉的這三 篇 散文 中,可以看見非主 流身體者走在一條 不斷挫折、失敗,

卻 又 一邊 掙扎、前進 的 路上。 在 《可》 中 非主流 身體 一 方面看似符 合主流 社會 追 求 「進 步」的心態 ( 治癒的 意 識形態 ) ,卻又 因手術失敗 而停滯 在原地;另 一 方 面《 可》也呈現 了 非主流 身 體認同 的 不 穩 定性,內 心的正 、負面情感 總是 在 相 互拉 扯。蔣勳的 《 身體美 學 》 也描寫 了 常人社 會對於非主 流身體 者的僵固 看法。在〈殘障朋友 的自畫像〉中22,蔣勳 一再提及殘障朋友要面對自己的身體 對之產生自信,若是從來不關心甚至是逃避面對,就可能陷入卑微醜陋的狀態。

我 認 為這 樣的說法有 兩 個問題 : 一,預 設 了非主 流身體只要 面對缺 陷,就 有能 力 產 生自 信欣賞自己 的 身體。卻 忽略了 非 主流身體 可能不 滿於自己的 身體形 象,

而 想 要進 一步打造身 體 (義肢 、 整形等 ) 。二, 將人的自信 視為不 會動搖的情 感 , 忽略 其不穩定性 。 我認為 郭 正偉的 散 文正是 反駁這種常 人社會 對非主流身 體 者 的偏見,並凸 顯非主 流 身體內 心 不是有 了 自信後就 一帆風 順。更多時 候是 身 體 在生 活中遭遇種 種 困境, 使 得非主 流 身體者 時時感到進 退維谷 。他認為非 主 流 身體 不一定要接 受 自己的「殘 缺 」,反 而 是主張 面對這個殘 缺所帶 來的「 挫 敗 」 。於 是在〈火宅 燃 燒的夏 天 〉中「 我 」最後 有這樣的感 慨:「 我們總必須 於不完滿的缺陷、失去裡,一邊掙扎一邊前進,才能在經過後,學到好好生活,

善 待 自己 與他人的能 力 嗎?」 ( 頁 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