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澤在《不熄燈的房》（ 2010）中，寫出 非主流身體的人生百態多種樣貌。
相 較 於六 〇年代七等 生 〈灰色 鳥 〉中「 失 語」的 安息，徐嘉 澤在〈 孤島化鳥〉
與 〈 有風 〉中透過不 同 的敘事 者 位置描 繪 肢體障 礙者的生命 樣貌。 我認為徐嘉 澤在這兩篇小說中，都呈現非主流身體如何妥協 、適應不友 善的主 流社會。
在〈孤島化鳥〉中，主人 翁「他」在一場球賽時跌倒，卻沒想到因此全身癱 瘓 再 也站 不起來。「 他 」被送 往 醫院後 ， 卻檢查 不出全身癱 瘓的原 因。只能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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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醫 院的 病床上哪裡 也 不能去 ， 整個醫 院 彷彿就 是他的世界 。 「他 」從醫 院的 窗 外 看出 去一片晴空 萬 里，但 想 到自己 困 在病床 上， 就 覺得醫院 像是 一座白 色 的 孤 島。 這時敘事者 道 出一句 罹 病之人 不 免會有 的念頭，「 為什麼 是我？我做 了 什 麼？ 」（頁 71）。「他」悔恨自己是否當初不該帶球上籃，悔恨自己是否 不 該 那麼 奮不顧身。 這 個悔恨 讓 「他」 開 始拒絕 與外界溝通 、拒絕 母親的任何 提 問 ，彷 彿真的要將 自 己活成 一 座孤島 。 我認為 文本中的「 他」從 行動自如的 身 體 變成 全身癱瘓、 無 法行動 的 身體， 這 兩者之 間的落差除 了關乎 生理上的差 別 ， 同時 也包含了社 會 關係上 的 落差。 我 認為行 動自如的身 體 到行 動不便 的身 體 之 間的 差距從來就 不 只是肉 體 上的差 別 ，同樣也 包括 社會關係上 的差別 。一 個 是 被認 為具有能動 、 自主性 的 主 體，另 一 個則是 被取消自主 能力而 得事事依 賴 他 人幫 忙的主體。 對 「他」 而 言身為 一 個獨立 自主的個體 與他人 能處於平等 的 關 係； 但當他成為 一 個「失 能 」的個 體 ，必須 完全依賴他 的人幫 忙時，這樣 的 關 係失 衡成為「他 」 的焦慮 來 源。這 種 對身體 失能的焦慮 ，使得 剛面臨自己 全身癱瘓的「他」只 能賭氣（拒絕與任何人溝通）。在許多非 主流身體敘事中，
也 常 見這 樣的負面情 緒 （賭氣 、 自殘、 自 暴自棄 等）呈現。 但在 主流 的 身心障 礙 進 步敘 事中， 也往 往會 詳述 身 心障 礙 者如何 將 這種負 面心態 轉化 為向上 的正 面 能 量。 徐嘉澤一 方面以 文 學的手 法 繼承了 這 樣由負轉 正的心 路歷程，但 另一 方 面 也呈 現了另類的 進 步心態 。 以下將 分 析徐嘉 澤如何透過 文學的 手法，來描 寫 這 種情 緒由負轉正 的 過程。
在「他」選擇賭氣與 外界溝通時，敘事卻在這裡開始進入奇幻的情節。「他」
突 然 發現 自己的意識 ， 竟然像 個 追蹤定 位 器能夠 跟著醫生「 走」出 病房。於是
「他」透過不斷的練習，讓追蹤器般的意識能附著在每個移動的物品上。「他」
透 過 將意 識附著、跳 躍 在不同 的 移動物 上 而環遊 整個世界， 並且能 將整個世界 記 憶 在腦 海中隨時抽 取 。當「 他 」秘密 地 環遊世 界時，醫生 卻介紹 了 一位張先 生 來 幫忙 「做研究」 。 這位張 先 生對外 自 稱是心 理醫生來輔 導「他 」，但其實 張 先 生是 覬覦「他」 的 能力。 除 了了解 「 他」的 能力外，張 先生還 要教「他」
如 何 探索 宇宙，讓「 他 」幫助 其 實是外 星 人的張 先生得以返 回自己 的星球。張 先生提出「他」若是願意幫忙，就提供一大筆金錢並且「還你一個健康的身體」
（ 頁 74）。然而這樣的追蹤定位器需要是「不能動的生物產生想移動的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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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才能 驅動，所以 無 法先還 「 他」一 個 健康的 身體再請「 他」幫 忙。「他」
一 開 始表 明需要再想 一 想而拒 絕 ，於是 張 先生在 醫院外的花 園向「 他」的母親 說 「 這孩 子的心理需 要 更多的 治 療」後 便 離開了。 但在這 次的會面後 「他」 終 於 開 口並 開始愉快地 跟 母親聊 在 探索世 界 時聽來 的故事，母 親察覺 到「他」的 轉 變 後也 談了許多事（包 括母 親跟 醫生之 間 的情事）。一週 後張先 生再度出現 ， 這 次 「他 」接受了這 份 工作並 展 開在宇 宙 間的意 識旅程。白 天「他 」逗著母親 笑 並 且與 未來的繼父 打 好關係 ， 夜裡「 他 」讓自 己的意識在 宇宙間 到處搜尋張 先 生 的星 球位置。「 他 」請求 母 親幫忙 在 張先生 身上留下記 號，好 讓「他」能 夠 跟 著記 號跟蹤張先 生 究竟平 常 是躲藏 在 哪裡。 沒想到「他 」發現 張先生竟是 自 己 搜尋 過的某顆星 球 上類似 無 毛老鼠 的 生物， 而張先生請 他 探索 宇宙只 是為 了 要 找出 適合入侵的 星 球。於 是 在下一 次 的會面 時「他」刻 意提供 攻擊性強的 星 球 座標 給張先生， 好 讓他們 在 入侵時 遭 到攻擊 而毀滅。「 他」也 在經過這樣 的 星 際旅 程後，不在 乎 自己是 否 能夠恢 復 原來健 康的身體： 「他已 經習慣 這樣 的 意 識， 身體不再是 阻 礙，他 可 以來去 世 界和宇 宙，沒有什 麼可以 比這更好，
對 於 自由 他也失去了 興 趣，得到肉 體 自由或許對 他才是最大 的折磨 」（ 頁 70）。
這段 情節令人感 到 玩味：讀 者猜測「他 」的 意 識是否 真的能夠探 索宇宙 世界，
也 猜 測張 先生的外星 人 身份是 否 只是「 他 」的幻 想。張先生 究竟是 來自其他星 球 的 外星 人，還是其 實真的 是 名心理 治 療師？ 但 問題的 答案並不重 要，重 要的 是 「 他」 原先的負面 情 緒的確 在 與張先 生 相處後 改變了。徐 嘉澤利 用科幻情節 的手法，取代了一般身心障礙敘事中常見 的 體悟人生 後情緒由負 轉正的 改變（如 ，
「 難 過是 一天，開心 也 是一天 」 ）。而 且 「他」 並 非是 因為別 無選擇，而 是經 過 利 弊思 考後寧願選 擇 意識旅 行 的能力 ， 放 棄 擁有肉體 的自由 。〈孤島化 鳥〉
中 敘 事的 前進動力，是來自 張 先生提 出 來的條 件，當「他」完 成 任務 後將還「他」
一 個 健康 的身體。於 是 敘事前 進 的動力 正 是「他」 為了追 求完成任務 後的「 痊 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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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他」放棄身 體 能 夠自 由行動，反而選 擇追求自己 的意識 能夠到處旅 行 。 他的 選擇並不符合「治癒 的 意識形 態 」（ ideology of cure）14，但「他」認 為 他 能因 此更加自由。徐 嘉 澤利用「 意識旅 行 」轉化了 非主流 身體的負面 情緒，
也 強 調肉 體的侷限與 心 靈自由 的 可貴。 但 這種貶 低身體、注 重心靈 的身心二元 論，卻容 易讓人忽略 非 主流身 體 者因肉 體 侷限而不 得不的 種種妥協15。彷彿當心 靈 自 由時 ，肉體上的 侷 限就不 再 困擾非 主 流身體 者。徐嘉澤 在〈有 風〉中，正 好 描 寫非 主流身體者 因 為肉體 上 的侷限 ， 所以必 須在人生道 路上有 所取捨。
〈有風〉中「我」的 同學「林」是肌肉萎 縮症的患者。「 林」小四發病後就 必 須 依靠 祖母推著輪 椅 行動， 直 到換了 電 動輪椅 後「林」的 祖母才 不用每天一 早 陪 著他 到學校。「 林 」熱愛 寫 小說並 且 想要考 取離家較近 的大學 ，因此晚上 留 在 學校 讀書準備指 考 。「我 」 於是與 「 林」有 比較深入的 認識， 和「林」聊 過之後「我」才知道 他的情況：「離家去 其他地方讀書的話，家裡的人會擔心，
他 的 身體 狀況可能也 沒 辦法允 許 … …。好 比 進到沒 有無障礙空 間的環 境，如果 沒 有 善心 人士幫助他 ， 他怎麼 也 無法朝 目 的地移 動 」（ 頁 148）。
肉體 的侷限正是 影 響「林 」升 學生涯 規 劃的 一大因素。「 他一直覺得 自己可 以 」 說明 了「林」在 心 理上認 為 自 己在外 地 唸書是 沒問題的， 但他必 須考量自 己 身 體的 病況、學校 的 環境是 否 對身障 者 友善。 於是在這裡 就凸顯 了敘事前半 段 「 我」 羨慕「林」 的 殘酷。 「 我」認 為 「林」 的身體雖然 受到限 制， 但卻能 藉 由 紙筆 （寫小說） 實 踐自己 的 夢想， 而 這是一 件值得羨慕 的事 （能 夠透過 紙 筆 實 踐夢 想）。但 這 個「羨 慕 」卻忽 略 了對「 林 」而言 ，身體正是 在實踐 自己 夢 想 時必 須考慮的首 要 條件。 「 我」以 為 寫小說 注重的是心 （想像 力），但卻 忽 略 身（ 體力）的侷 限 對寫作 可 能帶來 的 種種困 擾。「林」 的願望 正是期盼自 己 的 「身 體」不要退 化 太快， 希 望能夠 「 讓我可 以用自己的 手多寫 幾篇 小說」
（ 頁 149）。對「林」而言，無論是考取大學或是寫小說 實踐夢想 ，「身體」
都 是 他必 須考量的因 素 。在〈 有 風〉中 「 我」也 一再描 述「林」面 對肌肉 萎縮 所帶來的生活不便（寫字、吃飯的困難） 。不過這樣 一 再地描述 生活 的不便 ，
14 葛蘭-湯姆森（Garland -Thomson）認為「治癒的意識形態」是將追求治癒視為身心障礙者應有的信念。
轉引自紀大偉，〈情感的輔具：弱勢，勵志，身心障礙敘事〉，《文化研究》第十五期，2013 年 3 月，
頁 100。
15 在此特指肢體障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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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為 了加 強「林」克 服 這些困 境 去完成 夢 想時所 帶來的勵志 性。這 樣的勵志性 成為「我」情感的輔具16，於是「讓我有更多勇氣去面對未來所有的挑戰」（ 頁 150）。「 林 」的 身 體 不 再 只 是 他 自 己 的 身 體， 常 人 社 會 也 消 費了 他 克 服 身 體 困 境 時 所帶 來的勵志性 。
我認為在〈孤島化鳥〉和〈有風〉中，分 別呈現了非主流身體的兩種困境。
一 是 非主 流身體常常 必 須面對 身 心二元 的 論調： 當「身」陷 囹圄時 ，「心」往 往成為關注、書寫的對象，肉體不是被忽略就是被貶低（肉體是限制、是牢籠）；
二 是 非主 流身體的苦 難 ，經常 必 須提供 常 人社會 充沛的勵志 性。如 此非主流身 體 的 缺陷 才得以被重 新 納入常 人 社會的 邏 輯中。郭正偉 在《可 是美麗的人（都）
死 掉 了》 中也同樣描 寫 出這樣 的 困境， 但 郭正偉 卻更進一步 描寫在 這個困境中 非 主 流身 體的應對之 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