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姝的《人類不宜飛行》內 含 兩個文本：一個是「我」所在的時空；一個 是「我」讀著朋友馬樹創作的小說。這兩個文本也恰好安排兩位變性人 角 色19， 金 妮 是「 我」和馬樹 的 朋友； 尼 克（變 性 後改名 為：妮可拉 ）是馬 樹小說中的 人 物 。尼 克在以男性 的 身份活 了 整整三 十 年後， 忽然意識到 自己一 生遭遇許多 的 問 題都 要歸咎於：「 他應該 是 個女人 」（頁 15）。他認為「他的軀殼內藏著 一 個 女人 的靈魂」（頁 15）。我認為這段敘述，正是凸顯了跨 性別所面對的困 境 。 何春 蕤在其〈認 同 的「體 」 現〉中 認 為這樣 的描述預設 了兩個 立場：一、
身 體 和靈 魂是兩個個 別 獨立的 存 在；二 、 身體和 靈魂都是既 定的存 在，但靈魂 高 過 身體 。對此，何 春 蕤認為 身 體裝錯 靈 魂的說 法，忽略了 主體「 做性別」的 籌 碼 和努 力20。也就是說，肉體不只是心靈的外皮，自我認同雖然是精神領域上 的 認 知， 但這些認知 其 實也是 深 植在肉 體 的感知 上。肉體不 是單純 物質上的存 在 ， 肉體 連帶的形象 感 受也會 一 起構成 我 們的認 同。成英姝 在後面 的敘述中，
也 恰 巧凸 顯「身體裝 錯 靈魂」 的 矛盾。 敘 事 者 描述尼克 變性後 上廁所的情 景：
「他走進廁所，習慣 性地面對馬桶，掀起 馬桶蓋，正打算握著 他的小雞雞小便」
（ 頁 16）。尼克在歷經變性手術後不久，上廁所的第一個習慣仍是站著。尼克 打 算 握著 那個早已不 存 在的陰 莖 尿尿， 這 個肉體 的慣習背叛 了「她 的靈魂」。
當 尼 克以 為她變性後 的 女性身 體 已經與 她 的靈魂 相符合時， 她的小 便習慣（身 體 的 動作 ）卻與她的 靈 魂（自 我 認同） 相 反。這 樣的矛盾凸 顯跨性 別必須透過 不 斷 地「 做」，使肉 體 的慣習 也 一起連 帶 地構成 自我認同。
但成 英姝在自序 中 表示，小說中的性別只 是個象徵。她想探究 的是「人」的 本 質 ，並 沒有打算認 真 探討性 別 問題。 但 我反而認 為在文 本中探討人 的本質 問 題 下 ，其 實也為 「跨 性別 」的 「 真／ 假 」問題 提 供一條 出路。妮可 拉（尼 克變 性 後 改名為妮可拉 ） 在變性 後 第 四 年，發 現 她的靈 魂根本應該 是個男 人且認為
「 一 個男 人的外殼才 是 他真正 靈 肉合一 的 歸宿」（頁 16）。她後悔並懊惱期盼 時 光 能夠 倒流回到變 性 手術前 。 正當讀 者 認為尼 克思慮不周 、未經 過審慎思考
19 變性人（Transsexual），指對原生性別不滿意，而透過手術方式改變性別者。此定義參考何春蕤，〈認 同的「體」現〉一文中搜集跨性別相關網站所提供的資料，頁 6。
20 何春蕤，〈認同的「體」現〉，《跨性別》（桃園：中央性／別研究室，2003.11），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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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 變 性時 。敘事者這 時 卻跳出 來 重複尼 克 變性前 的一段敘述 ：「他 以男性姿態 生 活 了三 十年，有一 天 發現， 他 這一生 當 中所遭 遇種種不可 解的問 題的癥結其 實 都 在於——她應該是個女人」（頁 17）。換言之，他是在思考自己三十年的 生 命 經歷後 ，並 從這 些經 歷總 結 得出 ： 「 作 為 一個女人 實在是 比當一個男 人適 合 得 多」（ 頁 18）的答案。也就是說，變性的決定是經過審慎思考的。但手術 過 後 的身 體無法再回 到 最初， 敘 事者這 時 指出她 只剩下兩個 選擇： 「一個假的 陰 道 ，或 者一個假的陰莖 。 但最後 他 所能獲得的都 只是假 的」（頁 17）。但我 想 提 醒「 假的陰道」 是 對於後 悔 變性的 妮 可拉而 言。對後悔 前的她 來說那是一 個 「 真的 」陰道。就 像 當她被 同 學質疑 是 人妖時 ，她極力反 駁地說 ：「我是真 正 的 女人 」（頁 26）。這個極度諷刺的陰道「真／假」問題卻在 敘事中被暫時 擱 置 。敘 事者繼 續描 述讓 妮可 拉 決定 要 變回男 性 的原因 。原因是以 前班上 的男 同 學 在妮 可拉服務的 餐 廳捉弄 她 。那時 她 才發現 那些同學身 上「粗 鄙、可恥、
猥 褻 、不 雅、殘酷、惡 劣、以 愚 弄人為 樂」（頁 28）的種種心 態，曾經是他的
「 寶 藏」（ 頁 28）。尼克認為這些心態其實才是他的「本質」，但敘事者卻進 一 步 地質 疑這真的是 尼 克的本 質 嗎？尼 克 所珍視 的「寶藏」 （本質 ）是不是如 同 她 的陰 道一樣 也有 「真 ／假 」 ？這 段 敘述顯 示 成英姝 安排變性人 的角色 ，其 實 是 想利 用變性 人 時 常 面對的「真／假」問題（例如，質疑跨性別是真的男人？
還 是 真的 女人？）。 文 本中想 透 過這個 真 假的問 題，來 質疑「 人 」是 不是真 的 有 一 個本 質。但我認 為 穿插在 小 說中的 另 一個文 本， 恰 巧為跨性別 時 常面對 的 真 假 問題 提出了一個 解 答。
在另一個文本中，敘 事者「我」迷上有一股奇特魅力的金妮，她看起來就像 是《賭國風雲》中的 莎朗史東。「我」與金妮約會幾次後，就急著向金妮求婚。
但 金 妮在 聽到求婚後 卻 在房內 徬 徨不安 ， 不知該 如何開口坦 白自己 是變性人。
金 妮 在坦 承自己是變 性 人後， 向 「我」 解 釋：「 就是，我生 下來的 時候是一個 男 人 ……經過手術 後，我 才 變成 真 正 的 女人 」 （ 頁 75） （ 粗 體 為 筆 者 所 加 ） 。 也 就 是說 ，金妮認為 在 手術前 自 己是個 「 假」的 女人 。 跨性別研究 學者 霍伯斯 坦（ Judith Halberstam）在〈假男人：仿冒 的陽剛特質與 Brandon Teena 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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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霍伯斯坦（Judith Halberstam），金宜臻、涂懿美合譯，〈假男人：仿冒的陽剛特質與 Brandon Teena2 的案例〉，收錄於《第三屆性／別政治超薄型國際學術研討會「宛若 TC」論文集》。
22 何春蕤，〈認同的「體」現〉，《跨性別》（桃園：中央性／別研究室，2003.11），頁 9。
23 轉引自何春蕤，〈認同的「體」現〉，《跨性別》（桃園：中央性／別研究室，2003.11），頁 11。
24 何春蕤，〈認同的「體」現〉，《跨性別》（桃園：中央性／別研究室，2003.11），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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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中 忽略 變性人對於 自 我的「 體 現」。 變 性人的 自我和身體 ，都是 在與周遭社 會 的 互動 之下不斷調整、改變。這個調整改 變的過程是為了尋求身體的安居感25。 相較於《人類不宜飛行》過於省略變性人對於身體的自我打造， 1998 年出版的
《 天 河撩 亂》則是詳 細 描述變 性 人在打 造 身體時 與各方的斡 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