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罪之模糊邊界

第一項 「Appropriate」一詞的意涵

根據《牛津辭典》，「Appropriate」為形容詞（/əˈprəʊprɪət/）時是指「在特定情 境下適當的」（Suitable or proper in the circumstances）；然而將該詞當作動詞

（/əˈprəʊprɪeɪt/）時則是指「一般而言未經所有權人之同意地，取走他人之物作為己

132 [1980] Crim LR 589

133 Michael Allen, supra note 127 at 490,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The Fraud Act 2006, Retrieved July 9, 2016, from the website of The Crown Prosecution Service:

http://www.cps.gov.uk/legal/d_to_g/fraud_act/

134 U.K. Fraud Act, 2006. §5 (2) “Gain” and “loss”—(a) extend only to gain or loss in money or other property; (b) include any such gain or loss whether temporary or permanent; and “property” means any property whether real or personal (including things in action and other intangible property). (3) “Gain”

includes a gain by keeping what one has, as well as a gain by getting what one does not have. (4) “Loss”

includes a loss by not getting what one might get, as well as a loss by parting with what one has.

用」（Take (something) for one’s own use, typically without the owner’s permission）

135，就我國日常用語而言，有奪取、僭用、挪用、轉為己用、據為己有等意思。

「Appropriate」作為法律用語，依據《布萊克法律辭典》，是指取得對於財產之控制 或取得持有（“appropriation, (n.) The exercise of control over property; a taking of

possession.”）¹³⁶。本文使用「奪取」一詞時便是指涉「Appropriate」。

英國刑法修訂委員會在 1966 第八次報告¹³⁷中而定義了不誠實地奪取（dishonest appropriation）試圖清晰化其法律上內涵，但是不幸地，數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仍不能 說其意義已被完全掌握。

以比較法為例，德國刑法與蘇俄刑法皆於竊盜罪與侵占罪中要求此一

「appropriation」要件。德國刑法第 242 條竊盜罪、第 246 條侵占罪之定義中皆出現

zueignen 的概念。Zueignen，一般而言有奉獻（dedicate）的意思，不過法律中此一用

語則等同於「appropriate」¹³⁸；蘇俄刑法則嚴格區分 pokhishchenie 與 khishchenie，這 兩個詞彙的區分在英文中失真而難以區分。前者是古老的俄語用詞，在英文中被翻 譯為「stealing」，指所有不誠實的私占行為；後者在非法律脈絡有「掠奪」

（plunder, pillage）之意，法律用語則限於行為客體為國家或社會財產，而法律上受 託人侵占國家或社會財產且數量龐大時處以死刑。即關係為「前者包含後者」。且

Khishchenie 一詞涉及所有權之侵害，而 pokhishchenie 指侵害持有

¹³⁹。

135 Oxford Dictionaries [2016], Retrieved July 9, 2016, from the website o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ttp://www.oxforddictionaries.com/definition/english/appropriate

136 Black’s Law Dictionary, 98 (9th ed. 2009).

137 Great Britain Criminal Law Revision Committee [1966], Eighth Report, Theft and Related Offences (Cmnd 2977, 1966), para. 34, London: H.M.S.O.

138 Albert Hofstadter [1976], Enownment, Martin Heidegger and Literature, boundary 2, Vol. 4, No. 2, p.368.

139 Harold J. Berman [1972], Soviet Criminal Law and Procedure: The RSFSR Codes, 2ndEdition, p.121,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George P. Fletcher, supra note 45 at 9.

而 1968 年英國《竊盜罪法》全盤依賴模糊隱晦的「appropriation」一詞來作為本 罪判準，於第 3 條 ¹⁴⁰定義其概念：將他人的財產視為自己的財產，奪取他人的財產 而對該財產行使所有權人權利之行為，該當所謂「appropriate」。例如持有、毀損、

出售、贈與、奪取、使用、典當等。未竊取但是嗣後以所有人身份自居而保存、持 有、處分等亦屬之，為事後的奪取所有權人權利（“later assumption of a right to it by keeping or dealing with it as owner”），此定義即侵占罪可以由本法所涵蓋的原因。由 上可知「appropriate」一詞所指涉的範圍很廣，符合我國民法第 765 條的精神 ¹⁴¹。另 外，依同法第 3 條第 2 項規定 ¹⁴²，若財產或財產上的權利及利益被（有給付目的 之）移轉給善意行為人（“person acting in good faith”），則嗣後不因為「轉讓人所有 權存在瑕疵」（“defect in the transferor’s title”）而成立竊盜罪。

由於 1968 年《竊盜罪法》選擇三罪合一的「大竊盜罪」立法模式，因此

「appropriate」可指從他人口袋竊取、自車輛竊取，但似乎也可包含行為人依法而持 有該財產時。1916 年《竊盜罪法》（Larceny Act, 1916）第 1 條明文規定竊盜罪之成 立以「未經所有權人同意」（“without the consent of the owner”）為要件，但 1968 年

《竊盜罪法》第 1 條第 1 項、第 3 條第 1 項都隻字未提「所有權人的同意」，因此 法院在多個個案中均考慮過是否以「未經所有權人同意」而取得財產為本罪要件，

140 U.K. Theft Act, 1968. §3 Appropriates. (1) Any assumption by a person of the rights of an owner amounts to an appropriation, and this includes, where he has come by the property (innocently or not) without stealing it, any later assumption of a right to it by keeping or dealing with it as owner.

141 民法第 765 條規定：「所有人，於法令限制之範圍內，得自由使用、收益、處分其所有物，並

排除他人之干涉。」法條之「處分」指最廣義處分，包含事實上處分和法律上處分。見：王澤鑑

（2009），《民法物權》，頁 140，臺北：自刊。

142 U.K. Theft Act, 1968. §3 Appropriates. (2) Where property or a right or interest in property is or purports to be transferred for value to a person acting in good faith, no later assumption by him of rights which he believed himself to be acquiring shall, by reason of any defect in the transferor’s title, amount to theft of the property.

在上訴法院與上議院的討論中都出現過不同的見解 ¹⁴³，這個問題在所有權人被欺騙 而同意的情形下尤具實益。

在 Lawrence v. Metropolitan Police Commissioner¹⁴⁴中，被害人是不諳英語且初次 到英國而不熟悉當地狀況的義大利乘客，其向被告（計程車司機）出示寫有目的地 之紙條，被告告以「此趟很遠，車程不便宜」。被害人進車後，從錢包取出 1 英磅 給被告，被告說 1 英鎊不夠（實際上車資大約一半而已），從仍然開著的錢包中再 取出 6 英磅，最後被起訴竊盜（theft）6 英鎊。雖然被告主張被害人同意其取走 6 英 鎊而無罪，但上訴法院及上議院均維持原有罪判決。被告上訴於上議院時主張應該 以「未經所有權人同意」做為要件，因為過去根據 1916 年《竊盜罪法》第 1 條第 1 項，財產犯罪訴訟中必須證明「未經所有權人同意」既然 1916 年《竊盜罪法》出現 過此要件，將其廢止、取而代之的 1968 年《竊盜罪法》「不言自明」亦同。另外，

有論者認為「appropriate」一詞本來就不是中性的，含有「違反所有人意思」的貶 義，國會於 1968 年的立法雖然沒有明文提到「所有權人的意思」，但是根本上沒有 偏離過去竊盜罪（larceny）的概念 ¹⁴⁵。然而上議院認為「appropriate」並不以違反所 有權人的意思為限，對於被告的主張表達了輕視的態度，且並沒有採納「appropriate 本非中性詞語」的見解，甚至是強調了否定的態度。

上訴法院的 Megaw 法官表示，若被告被起訴第 16 條的詐欺罪，會成立 16 條，

但這不表示被起訴第 1 條竊盜罪就不成立第 1 條（也就是這兩者並非互斥）。而上

143 Colin Manchester, David Salter [2006], Exploring the Law: The Dynamics of Precedent and Statutory Interpretation, 3rd Edition, p.436, London: Sweet & Maxwell.

144 [1972] AC 626. 原審：Regina v. Lawrence, [1971] 1 QB 373

145 [1972] AC 626 at 631

議院維持上訴法院之見解，被告成立 1968 年《竊盜罪法》第 1 條之罪，因為「被害 人的同意」關係到「誠實」與否，但無關「被告是否侵吞被害人之財產」¹⁴⁶。

上議院 Viscount Dilhorne 法官表示：「上訴法院與被告的主要爭執是『是否經被 害人同意』而取走 6 英鎊，爭執的是法律上竊盜罪是否以「未經同意」為要件，但 依據本案事實根本無法認為被告取走 6 英鎊的行為有經過被害人的同意。1968 年

《竊盜罪法》通過後造成巨大的變化，簡化了竊盜與相關的犯罪。從該法第 1 條第 1 項規定：『A person is guilty of theft if he dishonestly appropriates property belonging to

another with the intention of permanently depriving the other of it; and “thief” and “steal”

shall be construed accordingly.』中根本找不到理由斷定『立法者忽略未經所有權人同

意要件不是故意的（inadvertent and not deliberate）』。在立法者選擇不加入『未經 同意』要件時做出相左的解釋，在我看來是無端的。既然立法者跳過此要件，『未 經同意』不再是本罪的要件，訴訟中便不須要證明之。是以『所有權人有無同意』

影響的是不誠實（dishonesty），而非奪取（appropriation），即便所有權人同意行為 人取走，仍然可能是 appropriation。」¹⁴⁷ 故根據上議院，「取得所有權人同意」與 否並不是 1968 年《竊盜罪法》竊盜罪所關心的，即便取得同意也可能成立竊盜。

Ratio decidendi（簡稱 ratio, “the reason or rationale for the decision”）是法院判決

案件的法律依據（“the point in a case that determines the judgment”¹⁴⁸或“the principle that the case establishes”¹⁴⁹），限於與本案事實及法律問題有直接關係者，根據判決 拘束力原則（stare decisis）其呈現的法律原理在同類事實的案件中有拘束力；Obiter

146 I. D. Elliott (1973-1974), Three Problems in the Law of Theft, 9 Melbourne University Law Review, Issue 3, p.453-454.

147 ‘…no ground for concluding that the omission of the words "without the consent of the owner" was inadvertent and not deliberate…’ [1972] AC 626 at 631-632.

148 Black's Law Dictionary, 1135 (5th ed. 1979).

149 Barron's Law Dictionary, 385 (2nd ed. 1984).

discta（簡稱 obiter, “by the way”

¹⁵⁰）則是「法官的附帶意見」，也就是法官在作出判 決時就某一與本案不重要或不直接相關的法律問題所作的評論。雖然是法院意見書 的一部分，但不是本案判決所必要，且不具判例的拘束力。Lawrence 案中 Dilhorne 法官「不以未經同意而取走為要件」的見解到底是 ratio 抑或是 obiter？有學者認為 是後者，蓋證據不足以顯示被害人有同意，則「被害人的同意是否影響本罪成立與 否」是法院沒有處理到的法律問題，然而實務上對此則有兩種不同聲音 ¹⁵¹。

然而在 Lawrence 案不久後的 Regina v. Skipp¹⁵²中，上訴法院似乎認為

「appropriate」必須是未經授權的（unauthorized）的行為，與 Lawrence 案見解不一 致。Skipp 案中，冒充搬運與托運商的被告，依照客戶的指示前往倫敦的多處地點將 三批貨物搬運至萊斯特（Leicester）交給客戶。被告取走所有貨物之後被起訴一個竊 盜罪（theft）。上訴法院認為，雖然被告在取走貨物時欲竊盜，但是他「裝載貨物的 行為」與客戶的權利並無牴觸。實際上牴觸其權利的是「將貨物從客戶預設目的地 轉向（divert）的行為」，因為此刻開始他做出超過授權範圍的事情。然而法院並沒 有明確地定義「appropriation」，亦未提及 Lawrence 案判決。若 Dilhorne 法官的見 解僅僅是附帶意見（obiter），其自然不拘束其他法院；或 Dilhorne 法官的見解是必 須被遵循的法律原則（ratio），Skipp 案的上訴法院在兩案事實類似時應該受其拘 束。

150 Black's Law Dictionary, 967 (5th ed. 1979).

151 Colin Manchester, David Salter, supra note 142 at 437-439.

152 [1975] Crim LR 114

Lawrence 案與 Skipp 案中相悖的兩個見解，隨後在 1984 年的 Regina v. Morris

¹⁵³ 中再度被法院考慮。被告 Morris 從超級市場展示的架子上取走兩個商品，並將原價 格標籤與更為便宜的另一標籤互換，結帳時他（如該另一標籤所示）付較少的價 金，成功付帳後被逮捕 ¹⁵⁴。雖然被告爭執其一連串的行為都不符合 1968 年《竊盜罪 法》第 1 條之定義，主張他沒有將商品藏起來而不該當竊盜，但法院認為換價格標 籤該當「appropriation」，因為店主有權決定商品的價格為何，而被告侵害了這個權 利。

上訴法院的 Lane C.J.認識到有兩說¹⁵⁵，而上訴法院採取 Lawrence 案的立場，雖 然沒有明確指出重要的法律原則（ratio）亦或是附帶意見（obiter），但明顯地將

Lawrence 案納入本案判決的重要基礎。Lane C.J.法官表示：「為了使『未經所有權

人同意』的要件重新納入至竊盜罪，而將『appropriate』一詞解為『以抵觸所有權人 之意思為前提』，本案的法官認為有待商榷。是以上訴法院認為，將該商品從展示 架取下並移至結帳櫃檯的行為，該當「appropriation」。雖然當時在超市取走的行為 不是「未經同意」，然而取下的行為相當於奪走所有權人的其中一種權利。」¹⁵⁶

被告再度上訴後，上議院亦維持原審判決，但對於「appropriation」做了不同的 詮釋。上議院其他法官同意 Roskill 法官，他於判決中表示 ¹⁵⁷不贊成 Lane C.J.法官：

被告再度上訴後，上議院亦維持原審判決，但對於「appropriation」做了不同的 詮釋。上議院其他法官同意 Roskill 法官，他於判決中表示 ¹⁵⁷不贊成 Lane C.J.法官：

在文檔中 從英美法財產犯罪的流變重新思考使用竊盜—以共享經濟為例 (頁 64-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