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討論
第一節 不孕古病名與穴位
古代病名的命名方式有許多種依據，根據張志斌在《古代中醫婦產科疾病史
˙漢晉隋唐漫長的經驗積累過程˙病種的增加與病名的名實沿變》當中提到：
婦產科疾病命名最為常見的依據有：其一根據疾病發生的婦女特殊生理 時期，如經來腹痛，妊娠惡阻、產後大便難等；其二以症狀或體徵來命名，
如經閉、下白物、陰挺出等。另外還可見到以病位來命名的，如熱入血室、
血分、陰瘡、乳癰等；以病因來命名的，如胞阻、瘀血等；以疾病的後果來 命名的，如無子、胎萎燥等等。並且還出現了一些綜合性的病名，如乳餘疾、
八瘕、十二癥、九痛等等。215
本研究所彙整的十二種不孕古病名，是屬於以“疾病結果”的方式命名，不 孕最明顯的結果，就是沒有子嗣或無法生育的事實呈現。若以病名有十二種之多 來看，除了有可能是因為不同的醫家文采之異或修辭學運用的不同而造成病名眾 多之外，更有可能是古代醫家觀察到不同的疾病均會造成無法生育子嗣的結果，
故產生疾病命名上的不同。王叔和《脈經》中提到：
脈來中央堅實，徑至關者，衝脈也。動、苦、少腹痛，上搶心，有疝瘕，
絕孕，遺矢溺，脅支滿煩也216。
婦人少腹冷，惡寒久，年少者得之，此為無子。年大者得之，絕產。
師曰：脈微弱而澀，年少得此為無子，中年得此為絕產。
師曰：少陰脈浮而緊，緊則疝瘕，腹中痛，半產而墮傷，浮則亡血，絕 產，惡寒。
師曰：肥人脈細，胞有寒，故令少子，其色黃者，胸上有寒217。 由這段論述可以看出，王叔和在描寫衝脈為病導致疝瘕無法生育時使用的病 名為“絕孕”，並且使用年少和年大者來區分“無子”與“絕產”，由此可見
“無子”與“絕產”在醫家眼中所代表的意義可能並不完全等同，至少王叔和即 是，再加上半產墮傷後造成的無法生育用“絕產”作陳述，可知“無子”可能相 當於近代婦產科學所謂的原發性不孕，“絕產”則相當於是繼發性不孕，而疝瘕 積聚、衝脈損傷則造成“絕孕”。
但這種病名解讀的方式，若換成另外一個醫家是否仍行得通？例如：《針灸
215 張志斌編著《古代中醫婦產科疾病史˙漢晉隋唐漫長的經驗積累過程˙病種的增加與病名的 名實沿變》（北京市：中醫古籍出版社，2000），頁 40。
216 晉˙王叔和《脈經˙卷之二˙平奇經八脈病第四》（台南市：大孚書局，1999），頁 29。
217 同前註，見《脈經˙卷之九˙平帶下絕產無子亡血居經證第四》，頁 183-184。
甲乙經》：“婦人絕產，若未曾生產，陰廉主之” 218，這裡的“絕產”是否相當 於繼發性不孕？答案若是肯定的，那麼“未曾生產”指的將是沒有生育過，但並 非沒有懷孕過。其實，在疾病的認識過程中，隨著對疾病內涵瞭解得越深入，原 有病名會在舊的概念基礎上發生變遷，對疾病的認識會朝著疾病的本質方向進 行。但因中醫歷來尊經崇古的觀念，病名一旦經古醫書確立之後，除非有非改不 可的必要，否則不輕易變更。後代的醫家須完整無誤地按照前人原意解讀經典，
才能達到真正的承先啟後與尊經復古。
以病名“不孕”為例，有許多現代醫家引述《周易》〈漸卦〉的爻辭來說明 古代認為“不孕”是指婚後三年不懷孕者而言。如夏桂成主編《不孕不育與月經 周期調理》指出：
公元前 11 世紀的《周易》在“繫辭下”有“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 女媾精，萬物化生。”指出了孕育的關鍵在於“媾精”，而且在《九五爻辭》
中指出：“女子三歲不孕”“婦孕不育”，不僅是最早的不孕不育命名，而 且指不孕的時限在三年。219
《周易》中這段“婦三歲不孕”、“婦孕不育”的敘述被現代許多醫家認同 並引用來論述不孕，這兩段文字分別出自〈漸卦〉《九五爻辭》220以及《九三爻 辭》221。“漸”有緩慢進展、漸漸染漬之意222，爻辭中“女子三歲不孕”，由《象 曰》：“終莫之勝，吉，得所願也”223，是指三年之後才有結果，願望得以實現，
此爻辭並沒有三年不生育稱之“不孕”的意思。而“婦孕不育”那段爻辭，是指 丈夫出征不回來，婦女懷孕不能生育，有凶禍。所以在學術上要能繼往開來地傳 承與創新的先決條件，重點還是切中原意地解讀典籍。
古病名“不孕”指的是無法懷孕的狀態，本研究統計歷代典籍用以治療“不 孕”所使用的穴位共有十四個、三十四次，分別是然谷八次、中極四次、胞門三 次、而命門、腎俞、氣海、神闕、關元、三陰交、陰廉、照海使用頻次均為二次，
以及子戶、血海、氣門各為一次。然谷穴的使用八次約佔四分之一（8/34）；《靈 樞˙本輸》曰：“然谷，然骨之下者也”224。王德深引用《針灸穴名解》解為谷 而得然，猶龍雷之火出於淵也；養生家謂水中有真火，今學者為地心有真熱。觀 本穴所治，凡腎火衰微所生種種弱症，刺此穴俾以發動內熱也，故名然谷。然谷
218 晉˙皇甫謐撰集《針灸甲乙經》，收在黃龍祥主編，黃龍祥與嚴康維校注《針灸名著集成˙針 灸甲乙經》（北京：華夏出版社，1997），見《針灸甲乙經˙卷十二˙婦人雜病第十》，頁 140。
219 夏桂成主編《不孕不育與月經周期調理》（北京市：人民衛生出版社，2001），頁 3。
220 《漸卦˙九三爻辭》：“夫征不復，離群醜也。婦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禦寇，順相保也。”，
見傅佩榮著《傅佩榮解讀易經》（台北縣：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5），頁 423。
221 同前註，《漸掛˙九五爻辭》：“鴻漸於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象曰》：“終 莫之勝，吉，得所願也”頁 425。
222 有易書房主人著《從文字看易經》：“漸是濕、漬、染之意，是漸漸染漬，不是快速進展。……
〈漸〉的上卦為巽風、下卦為艮山。艮為房屋、墳墓、祭壇；巽為風、巫、巫舞、雞……。因此
〈漸〉也是象徵巫胥在祭壇上跳舞降神除祟的一個卦”，頁 107。
223 見註 221。
224 莊宏達編《節號本黃帝內經》（台中市：弘祥出版社，1999），其中《靈樞˙本輸》曰：“然 谷，然骨之下者也，為滎”，頁 210。
為腎經滎穴，滎主身熱，故又稱腎之滎火穴225，別於太陰蹺脈之郄226，《針灸甲乙 經˙卷七》：“熱病刺然谷，足先寒，寒上至膝乃出針”227，張景岳在《類經圖 翼》指出此穴主瀉腎臟之熱228。
最早出現“不字”的《針灸甲乙經》在書中僅出現過該病名一次，所以無法 由前後文參照得知醫者所認識的“不字”是何種疾病造成的無法生育。研究結果 顯示，治療不字的腧穴有三，分別是然谷、水泉和照海，然谷出現頻次是八次，
水泉與照海各二次；其中，然谷穴的使用頻次佔三分之二（8/12），由文字上來 看，“字”以“子”為聲符；而“孕”以“子”為義符，“字”的本義指生育，
引伸為出嫁、撫養，“孕”為會意字，甲古文從人腹中有子，會懷孕之意229。谷 衍奎編《漢字源流字典》指出：
字，金文從子，從宀（房屋），用房屋裡有子會生養孩子之意230。
由於“不字”和“不孕”腧穴的使用均以然谷穴居高，極有可能均是描述某 一種無法懷孕的疾病狀態，是對相同不孕疾病的不同表示；至於在研究過程中發 現《針灸甲乙經》：“女子不字，陰暴出，經水漏，然谷主之”這段敘述，在不 同的書本裡就有“不字”和“不孕”的差異231，王德深則認為“女子不字”當中
“字”意同“孕”232。“不孕”與“不字”這應與古書的流傳過程中，傳抄的失 誤有關，亦或是修辭上同義字之間的通用。
所有的古病名當中，以病名“無子”使用的腧穴次數最多，高達 109 頻次，
佔所有穴位頻次的三分之一強（109/301），使用的腧穴種類也多達 20 個，佔全 部腧穴種類近二分之一（20/43），“無子”使用的腧穴以氣衝十七次最多，湧泉 十五次、關元十三次、石關十一次、四滿十一次為次，此五個穴位的頻次總和已 超過“無子”腧穴的一半以上（67/109）。其中，氣衝在歸經上屬胃經233，又為衝 脈所起之發生處234，衝脈之為病逆氣而裡急，氣衝由穴名觀之，衝，指衝動，氣
225 元˙王國瑞編集，收在黃龍祥主編，黃幼民與黃龍祥校注《針灸名著集成˙扁鵲神應針灸玉 龍經》，見《扁鵲神應針灸玉龍經˙六十六穴治症》，頁 440。
226 王德深編著《中國針灸穴位通鑑˙下冊》（青島市：青島出版社，2004）指出此段論述出自《針 灸聚英》，頁 1469。
227 同前註，在然谷穴的主治病症中表示《針灸甲乙經˙卷七》中記載：“熱病，煩心，足寒清 多汗，先取然谷，後取太溪……補之。”、“熱病刺然谷。足先寒，寒上至膝乃出針。”，頁 1469。但在黃龍祥主編，黃龍祥與嚴康維校注《針灸名著集成˙針灸甲乙經》（北京市：華夏出 版社，1997）中卻指出“熱病刺陷谷，足先寒，寒上至膝乃出針。”，並註云：“陷谷，原作”
然谷“，與《甲乙經》腧穴排列次序不合，據《千金》引本條改，與《醫心方》合。”，頁 89。
228 明˙張景岳著，李志庸主編《張景岳醫學全書˙類經圖翼》（北京市：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2）
指出然谷穴“主治喘呼煩滿，咳血喉痺消渴，……男子遺精，婦人陰挺出，月經不調不孕，初生 小兒臍風撮口，痿厥洞泄。此穴主瀉腎臟之熱。”，頁 719。
229 谷衍奎編《漢字源流字典》（北京市：華夏出版社，2003），頁 131。
230 同前註，頁 226。
231 同一段文字，在黃龍祥主編《針灸名著集成˙針灸甲乙經》（北京市：華夏出版社，1997）指 出“女子不字”，但齊淑蘭等主編《中醫百家針灸薈萃》（重慶市：重慶出版社，2002）則認為
“女子不孕”。
232 王德深編著《中國針灸穴位通鑑˙下冊》（青島市：青島出版社，2004），頁 1470。
233 《黃帝內經靈樞˙海論》指出氣衝為：“胃者水穀之海，其輸上在氣街，下至三里”。
234 《難經》：“衝脈起於氣衝”，元˙滑壽著《難經本義˙二十八難》（台中市：昭人出版社，
衝者有此穴主逆氣上衝諸病之含意，用以治無子，可能取其以後天滋養先天，折
孫思邈之《備急千金要方》將無子列於婦人篇之首，可見其對不孕的治療有 一定程度的重視，其云：“朴硝蕩胞湯治婦人立身已來全不產，及斷緒久不產三 十年者方。”由此可知，醫家對“全不產”和“斷緒”視為兩種不同的疾病狀
孫思邈之《備急千金要方》將無子列於婦人篇之首，可見其對不孕的治療有 一定程度的重視，其云：“朴硝蕩胞湯治婦人立身已來全不產，及斷緒久不產三 十年者方。”由此可知，醫家對“全不產”和“斷緒”視為兩種不同的疾病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