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認同轉變：實際中國與想像中國
第一節 中國人/台灣人：中華文化的傳承者或破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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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資料來源：政大選舉研究中心，http://esc.nccu.edu.tw/
圖五 台灣人/中國人認同趨勢分布
藉由深度訪談，吾人發現，隱含在統計數字之下的意涵，遠遠超過數字所呈 現的意義：「在大陸的台灣人」與「在台灣的台灣人」之間，對於「台灣人/中國 人」的定義，有著截然不同的解釋，兩者的認知甚至完全相反，由此而來的「自 我分類」結果也迥異，何以如此？箇中關鍵，在於與大陸人民之間是否有「深度 接觸」的經驗，本章接下來將進行闡述。
第一節 中國人/台灣人：中華文化的傳承者或破壞者？
對於「在台灣的台灣人」而言，文化上的「中國人」，指的是對五千年中華 文化的認同，並相信自己為此一脈絡的延伸。相對於此，「台灣文化」乃近十年 來浮上台灣社會的新論述，重心在台灣近四百年的共同歷史，包括殖民時期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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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來台之後的發展，強調經過這些獨特的歷史過程，台灣人民已成為不可分 割的命運共同體，以與「中華文化」做出區隔。
在問題設計之初，本文預期將自己分類至「中國人」的比例當不至於太低，
結果卻出乎意料。在研究的前幾年，作者百思不得其解，尤其受訪者中不乏外省 人、泛藍支持者，以及成長於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世代，後者在政治社會化過程中 只知中國、鮮知台灣，因此不論從任何角度推敲，「中國人」認同都不應該如此 低才是。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他們對中華文化的疏離？又高達七成以上的
「台灣人」認同該如何解釋？
經過多年探尋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問題的癥結不在認不認同中華文化，而 在於對文化上的「中國人」和「台灣人」，「在大陸的台灣人」有著與「在台灣 的台灣人」截然不同的認知。
有趣的是，認知差異並不是一開始就存在，而是經過一個轉變過程：在未與 大陸人接觸之前，他們同樣認為「中國人」就是中華文化的傳承者，即接受儒家 思想、傳統禮教、習俗相近的一群人，就這個意義而言，台灣人應與大陸人相去 不遠。這是接觸前的想像。但是當這群長期隔絕於中華文化發源地的人回到文化 故土，實際接觸生活在當地的人民之後，竟錯愕地發現，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找不 到過去唸書時所熟悉的文化憧憬，而且想像與實際上的落差，隨著接觸加深而擴 大，這對於原本期待在中國找到文化熟悉感的台灣人而言，無疑是莫大的衝擊。
而隨著對「中國人」的認知轉變，他們一方面重新進行「自我分類」，將自 己從「中國人」範疇抽離；另一方面，負面的接觸經驗，使他們深感「台灣人」
之間反而存在較多的中華文化相似性，因而回頭重塑這個類別的意義。重新定義 之後，文化上的「台灣人」指的不再是狹隘的地方文化，也不再是用以區隔大陸 的「本土經驗」，而成為中華文化的「正統傳承者」，在這個範疇中，他們才能感 受到屬於「中國」的元素，進而深化其社會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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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頻密且深度的「社會互動」(social interaction)，打破過去台灣人對 大陸人的想像。台人在實際接觸大陸人之前，通常直覺地認為，彼此既然同屬中 華文化，思想觀念應相去不遠，尤其在對照其他文化，如東南亞或西方國家人民 之後，但是事實卻非如此，多數受訪者的接觸經驗，均走向一個共同結論，即在 大陸的中國人，除了語言相通之外，其他不論思想或行為均沒有太多的相近性：
從文化的角度來看，以前因為我們學的是中華文化，所以會覺得自己是中國 人。不過，來到這邊之後，我覺得所謂的「中國人」，其實只是我們自己的想 像，實際在這邊生活、跟他們相處之後，就會發現想像和實際情況差太多。
(S4724-4)
我來了這麼久，對這裡的感覺就是除了言語可以溝通之外，不管文化上或者 生活上，中國大陸基本上等於另一個國家。(G1725-47)
這當中，與台人預期相去最遠的，莫過於「人」的差異，又可分為「功利至 上」與「缺乏禮教」兩個層面。首先，許多對象均提及，他們接觸到的當地人，
凡事均以自我利益為出發點，且常常不計手段達成目的，道德觀念較薄弱，在這 方面，彼此的價值觀差距甚大：
一般來說，大陸人傳統道德觀念是很薄弱的，比台灣人功利許多。(S1805-17)
我們的文化很多時候會講「情」，可是他們(大陸人)跟你好，就是有利益的關 係。(S3805-31)
大陸人的講話跟思想，還有價值觀上面的落差，讓我們很難跟他們交往，我 以前有嚐試過打入他們，但那種親切度很低，很難融入。他們價值觀偏差的 問題很嚴重，只重自己的利益，沒有道德感，所以接觸多了之後，我覺得很 反感。(S1805-18)
雖然「重利」乃人之常情，在台灣人身上亦然，但是當為數眾多的受訪者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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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約而同提到這點，並以此做為台灣人與大陸人間的主要差別時，代表他們確實 從互動中感受到差異，而且這個差異是普遍存在的，非單一個案。訪談過程中，
作者也常聽到台商抱怨，他們辛辛苦苦帶出來且用情甚深的下屬，常因其他公司 多給幾十、幾百塊的薪資而跳槽，不若台人常會念及情分，而將利益擺在人情之 後，這往往令初帶大陸員工的台商/台幹相當感慨。跳槽之外，部分大陸員工的 行徑，也令台人蒙受其害，茲舉幾件案例說明：
去年我有一個 36 歲的員工，他管關務，他的老婆在公司做財務，有天晚上他 在公司看電視，突然腦溢血中風走了。我們按照國家賠償賠給他太太，喪葬 等費用加起來大概是 5 萬塊人民幣左右(約 25 萬台幣)，但是他老婆還想跟我 們要更多錢，那時我們沒有給，此後他老婆的工作態度就不是這麼好了，所 以今年 3 月的時候我們就把他老婆資遣掉了。之後她就開始威脅公司，要求 公司付給她 15 萬人民幣賠償費，她因為是做財務的，掌握一些公司資料，說 要公布這些資料來威脅我們，最後我們也只好把錢給他了，這件事讓我印象 非常深刻。(G1714-7)
我上個月就被我們廠長騙了，他捲款潛逃，我就是太相信他了，公司的一項 帳款，約四十幾萬人民幣的錢都被捲走了，只留一封信說將來有錢的時後會 還，說到這裡我就有點感觸了，中國大陸這麼大，他這樣連夜逃跑以後，你 一定找不到這個人的，所以我會覺得說我們還是要對中國大陸的人有所保留 的，像我們互信度已經有一定程度了，但我還是被他騙到，我在這邊聽到台 灣人被騙的例子已經太多了。(G1725-47)
自此之後，後面這位受訪者對於公司情況事必躬親，對大陸人再難產生信任，
此類情況不勝枚舉。對於大陸人民普遍缺乏道德與禮教的解釋，莫過於中共建政 之後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破壞。過去毛澤東為了整肅政敵，多次挾意識型態之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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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鬥爭，8將政治上的反對者視為「封建主義」、「資本主義」的代表，而孔孟思 想正是「封建」、「資本」的濫觴，因此鼓吹「破四舊」，希望藉由破除舊文化、
舊思想、舊風俗、舊習慣，帶領中國走向社會主義。其中最為人熟知的運動，即 為 1956 年到 1966 年間的「文化大革命」，在這長達十年的文化鬥爭中，被破壞 的不僅是看得見的古蹟文物，更重要的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思想與互動方式，包 括五倫關係、四維八德等；與此同時，毛澤東也建立起一套現世的、個人崇拜的 中共文化，因此倫理關係讓位於偶像崇拜，文化底蘊讓位於革命現實。在陸台人 雖然未必瞭解中共歷史，但是對於文革對傳統文化的破壞，以及由此衍伸出來的 結果，卻深有所感：
他們跟我們最大的不同，就是有文化大革命，所以他們的價值觀是嚴重偏差 的，人整人、人鬥人的情況到處都是。像我們是情義、道德最重要，但是他 們沒有這樣的想法。…儒家文化在中國是沒有的。(S3804-26)
中國現在的文化是中國共產黨修正過後的文化，因為他們有破四舊，所以他 們的思維跟我們就有很大的差別。(S3805-34)
中國這五、六十年產生了一些新的文化…孔孟習俗在中國是看不到的，在台 灣還有，還看的到，但這邊已經都喪失了。(G4218-42)
我覺得兩岸最基本的差別，是整個文化體系已經不一樣了。對我來講，雖然 我不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但是中國大陸沒有宗教信仰是一個蠻嚴重的事 情，正因為這樣，他們的利益是很當下的，沒有舉頭三尺有神明這種的心態，
所以沒有一個心靈上的規範。(S3803-25)
正如最後一位受訪者所言，失卻文化、習俗等非正式制度制約的結果，就是 思考是現世的、立即的、淺短的。從負面的角度看，他們不像有文化或宗教信仰
8 如 1957 年的反右鬥爭以及 1974 年批林批孔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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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因懼怕報應、死後去處(地獄、天堂)、輪迴等結果，而時刻約束自己的行 為；從正面的角度觀之，文化勸人向善及規範人際關係的功能也無從發揮。正因 如此，台灣人才會屢屢碰到為了利益罔顧人情義理，或者缺乏誠信、道德的當地 人。
再者，大陸人與台灣人的另一項差異，在於基本禮儀之有無。在儒家文化薰 陶下的台灣人，往往已將基本禮儀內化到生活中而不自覺。但是與大陸人的接觸，
卻帶來比較的機會，例如說「謝謝」、「對不起」這些再基本不過的行為，卻令大 陸人卻覺得難能可貴，對此，一位與上海人結婚的女孩子有非常明顯的感受：
我覺得台灣人比中國人更像中國人，像我去見我先生的祖父母，他們家族的 長輩都以為我爸媽是當老師的，會覺得台灣很注重這一塊（禮貌）。其實我只
我覺得台灣人比中國人更像中國人，像我去見我先生的祖父母，他們家族的 長輩都以為我爸媽是當老師的，會覺得台灣很注重這一塊（禮貌）。其實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