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階級不同不相為謀
第三節 主觀與客觀落差：滯後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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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從主觀的生活方式來看階級如何影響台人融入，發現同階級環境中所培 養出來的「品味」，為成員之間開展對話與認同的基礎，藉由對美/醜、雅/俗的 界定、消費與休閒偏好的異同，以及對於相關知識的分享，台人得以判斷哪些人 與己相近，哪些人無法對話。
再者，「慣習」為個體長期處於階級結構下所形塑出的「性格傾向」，關乎 個人的文化水準與生活素質，也是台人願不願意與當地人交友的關鍵。就這方面，
中高階台人能夠認同的，必定是成長於同階級環境的人，因為他們的「素質較佳」、
「水準較高」，所以較「聊得來」。但這個階級並不以台灣人為多數，更多的是家 境富裕的大陸人，因此台人的「親近私交」中，當地人比例較高的現象便不足為 奇，這也為第三章「階級高低」與「親近私交中當地人比例」呈正相關的結果，
提供了合理解釋。
第三節 主觀與客觀落差：滯後效應
本章前兩節分別從台人與當地人之間客觀的消費能力，以及主觀的品味、慣 習等生活方式，分析階級如何影響台人的社會融入。總的來說，階級相近的人因 為消費能力相近，有其慣常出入的消費/生活場域，因此常有機會在這些場域中 接觸；反之，階級差距大的人群之間，則可能連「相遇」的機會都沒有。另外，
從主觀的生活方式來說，成長於同一階級下的成員，自幼即接受該階級的思想教 育和行為模式，因而在社會化過程中養成的性格傾向與審美偏好便相對一致，對 於不同階級的想法或行為則無法認同。
既然客觀「消費能力」和主觀「接觸觀感」決定台人能否融入，推論出的結 果，應當是只要階級相近，彼此就能融合。那麼，本論文第三章的統計結果又該 如何解釋？何以階級越高者，反而越願意/能夠融入當地？而階級偏中者，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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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意與當地人深交？
這個看似矛盾的現象，其實並沒有超出「階級」解釋，關鍵在階級內部的「消 費能力」與「生活方式」之間，是否存在落差。本章前兩節提到的，均為客觀「消 費能力」與主觀「生活方式」一致的情況，適用於「階級定型」的人群，如高階 台人所接觸的「海歸」、大型/外商企業經理或律師均屬此，這些人成長於富裕的 環境，有機會被送出國、接受良好的教育、與上層階級建立關係，因而也比一般 人更有機會搶佔社會中的高階職位，加上其成長過程中所養成的行為、思考模式 均與台人無異，雙方互動並無障礙。正因如此，階級越高的台人，與當地人深交、
讓子女念當地學校，以及退休之後續留當地的意願當然越高，因為他們接觸到的 大陸人，正是這群菁英，後者不但在「消費能力」和「生活方式」上均與己無異，
有的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現實生活中的階級群體未必都是定型的，還存在許多「流動中」的人 群。這群人的消費能力可能在短期內產生劇烈變化，但是長此以往養成的慣習卻 難以調整，存在慣習轉變的「滯後效應」。這種客觀上流動至某一階級，主觀上 卻不為該階級所認同的處境，正是本節所有疑惑的解答。
在大陸，中高階台人最常接觸到的群體，正是這群剛歷經階級流動的「暴發 戶」。這是因為台人聚集最多的珠三角與長三角地區乃開發最早、發展最速的區 塊，隨著經濟發展與城市擴建，城鎮週邊居民將土地、房屋租借給外商，或者依 靠政府拆遷補貼迅速致富，時至今日，他們的富裕程度早已不下台人。對此，台 人心知肚明：
其實本地人很有錢，本地的村委會有很多小房租給人家，而且他們每一個人 受政府補助兩千塊錢一個月，你本來就有房，村委會還會補助你商鋪，你又 可以出租出去，好的鎮一個家庭一年就可以拿到十萬塊人民幣以上的補助收 入。…我們公司的會計，家裡就有五台四十二吋的液晶電視！(G17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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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單純是廣東人，大概有六成的人都很有錢。光說長安，這邊的人用人頭 算，一個人不用工作，一個月就可以收到三萬人民幣，真的是躺著賺，你看 現在台灣大學生找工作，一個月連台幣三萬也賺不到。(G1720-27)
我自己常要跟這裡的村幹部或廠長吃飯，這邊村子的狀況是，只要村裡有人 出生，一個月都可以拿一千塊錢（人民幣），所以其實村子裡的人生活是過得 很好的。廣東當地人根本都已經不太需要工作，只要光靠收地租就可以過生 活了。(G1714-7)
昆山去年(2005)被評為小康，百強縣第一名。昆山對農民的徵地政策是拆一套 房可還三套公寓房，所以居民靠租金就可過日，房東經濟。昆山農民是既長 骨頭又長肉，很富裕的。(060815)
除了看得見的金錢補貼，許多看不見的社會福利也令人訝異，在東莞虎門鎮 的某些村，孩子上小學不但不需繳學費，中午吃飯時間還有專車送小孩回家用餐，
一切開銷均由村委會支付，這代表村的集體財產相當豐盈，足以覆蓋孩童的基本 教育。從這些現象可知，當地人不但豐衣足食，也不需汲汲營營籌措子女的教養 經費，在此情況下，他們可將所有的剩餘用於非必需品，消費能力甚至到了台人 難以望其項背的境界：
當地人是很敢花錢的，我們公司所有人的手機都比我好，公司小弟全家都買 了兩千多塊人民幣的手機，可是我的還是一千多塊的手機。…我覺得這種消 費習慣的改變是因為他們是暴發戶，所以很捨得花錢，而且他們有錢的程度 是我們無法想像的，我常常看到很多穿拖鞋的人走出 BOSS 的店，還大包小 包的買了很多東西，是那種貴到我都不敢進去的店耶！(G1725-49)
你看嘛，我開一台七、八十萬（台幣，下同）的車在他們看來只是隨便中檔 的車，因為我們也不可能買太好的，但是大陸人只要有錢就買下去，像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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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一百五十萬的車，在這邊是滿街跑啊！(G1720-27)
實際觀察亦復如此，作者在大陸見到名車的機會比台灣高出許多，這對愛車 朋友來說可真是一大樂事，他們總能在名車呼嘯而過的當下，說出車子的型號、
馬力、特性、價位，以及台灣有沒有此類車款，對他們而言，大陸可謂名車圖鑑 的現實版。
另一個發生在友人身上的例子也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當 Apple 的 iPhone 3 甫 上市造成全球轟動之際，該友人費盡心力、想方設法請台灣的朋友幫他帶一支過 去。日後得知，這位朋友基本不用手機上網，對於 iPhone 的功能也不熟悉，因 此一支兩萬二台幣的 iPhone 對他而言，實與其他手機無異，只單純用來打電話 和傳簡訊。問及為何非買不可？答曰：「現在只要跟這邊的官員或客戶談事情，
他們每個人拿出來的都是 iPhone，我的 Nokia N71 當場就遜掉了。我當然要跟他 們一樣，才能顯示出我的身份地位啊(100521)！」出於同樣的原因，這位台人在 日後買車時也選擇了賓士車款，因為「他們也都是開這樣的車。」當地人的消費 能力可見一般。
在經濟地位逐漸拉平，甚至被當地人超越的情況下，台人過去的「優越感」
正逐漸淡化，這從他們幾乎不再提消費優勢，或者時而感慨的語氣中可感受出，
特別對那些在大陸待了二十年以上，看盡這一切變化的台商而言，經濟地位的反 轉令其相當不堪。
但是，若真要說這群台灣人已不存在「台人優越感」，卻又不符現實。事實 上，絕大多數的台人仍然自認比當地人優越，只是「優越」的內容有所不同：以 往強調的是經濟優勢，如今則轉而凸顯素質水準。確實，晚近才經濟起飛的珠三 角與長三角人民雖然迅速累積大量財富，但文化素養卻難以在數年間、甚至同一 代人中出現變化。正因如此，台人對暴發戶往往留下不佳的印象，試看他們在這 方面的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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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地區很多人是暴發戶，他們是很有錢，但是你沒辦法去跟他們談話，例 如他們付錢都是用丟的，給我的感覺很差。所以就算是有錢也沒用，教養是 學不來的。(G1725-49)
前幾天我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學生，在這裡（中高社區）把垃圾直接丟在地上 就走，這已經是有錢人家的社區了，可見他們的水準還是有待加強。(G1721-31)
我們之間在生活水準上的差距還差到十年左右，在我的想法裡面，有錢沒用，
要生活素養好才行。像我們一個經理已經在這裡置產了，娶了一個大陸老婆，
也很疼她，但是大家都很不喜歡她，因為她的小孩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公 司宿舍的客廳大小便，這是要讓大家在哪裡吃飯？他媽媽也不會去整理一下、
也不會去教他的小孩子，所以就算妳嫁給很有錢的人也沒用，妳的素質也不 到這裡！(G1721-32)
這些訪談出均自中高階台人，他們過去所習慣的生活場域，如居住小區、高 檔餐廳，漸漸被後起的暴發戶佔據，而後者的生活習慣與台人天差地別，兩方不 接觸還好，接觸反而增加台人對當地人的惡感，前述訪談所顯露出的負面觀感，
正是當地人得不到台人尊敬與認同的證明。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隨著經濟情況改善，未來大陸人民的素質勢必會逐步提 升，因為同樣的過程，也發生在經濟剛起飛的台灣。正是因為走過這段路，年長 的台灣人看大陸當前的現象，不但不會覺得奇怪，反而有種熟悉感；而深知台灣 從貧窮到富裕、落後到文明發展過程的人，對於大陸整體素質的提升也樂觀以 待：
他們現在其實就像我們台灣早期的社會一樣，例如沒衛生、沒道德、沒禮貌，
他們現在其實就像我們台灣早期的社會一樣，例如沒衛生、沒道德、沒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