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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兩岸關係長期以來缺乏微觀研究。誠然，兩岸過去的分裂對峙與氣氛緩解，
主要由政治菁英所驅動，學者只能從宏觀、遠距觀察分析。然而隨著兩岸逐步開 放，加上台灣民主轉型，一方面台灣民眾的自身認同與大陸印象正不斷重構，另 方面台灣的大陸政策也日受「民眾觀點」所左右(石之瑜，2003)。這些民眾的觀 感，正透過選票影響政策，塑造兩岸的未來走向，學者若能細心體察這些微觀層 面的變化，往往可以小見大、見微知著，在總體趨勢形成之前先一步掌握兩岸關 係的動向。因此，微觀層次的觀察分析應為兩岸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面向。
就此而言，「在大陸的台灣人」當為最佳的觀察對象，因為從兩岸人民的接 觸歷程來看，台商以及由此擴散出的台商太太、子女等台灣人群體，為兩岸人民 大規模接觸的前鋒，這群人在當地經商、生活，必須長期且頻繁地接觸當地人，
適足以做為吾人的研究對象。台人與當地人接觸之後的觀感各有好壞，究竟是什 麼因素影響兩群人接觸之後的結果？為何有些人能夠深嵌當地，有人卻始終格格 不入？此為本論文所處理的問題。
為了探究此一問題，吾人以在大陸居住一年以上的台灣人為研究對象，採量 化和質性研究並重的方式，希望瞭解是何因素影響台灣人與大陸人之間的接觸結 果。事實上，台人在大陸所遇到的問題，與移民研究關注的現象如出一轍，關鍵 在外來群體能否同化進當地社會，若是，則移民與當地居民當水乳交融，不分彼 此；反之則油水分離，移民過著封閉獨立的飛地生活，僅與當地社會僅保持最少 的接觸。有鑑於此，本文乃借鏡移民研究中的「同化理論」，以大陸台人的「社 會融入」，做為他們同化的指標，包括「子女教育」、「親近私交」和「退休規劃」
三個面向。
統計分析發現，「階級」與「身份認同」乃影響台人「社會融入」的重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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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其中，「階級」與「社會融入」之間的關係呈正相關，與傳統階級理論預期 相違背，後者認為階級相近者才有可能彼此認同，而上層階級與下層階級間幾乎 不可能發生宰制之外的其他關係。但本文的結果卻是階級越高的台灣人，越願意 讓子女念當地學校、好友中當地人的比例越高、且退休後更願意繼續停留在當地，
其中與子女教育的關係達顯著水準，這個看似與理論相反的結果該如何解釋？
再者，「身份認同」與「社會融入」之間的關係也是正相關，即相較於那些 自我分類為「台灣人」者，認為自己屬於「中國人」或「兩者皆是」的受訪者，
越願意/能夠融入當地，在親近私交和退休規劃兩個層面均達顯著。這個結果看 似理所當然，但吾人卻發現，台人在接觸大陸人前後的自我分類截然不同，何以 如此？
統計分析雖證實變項間的相關性，卻無法解釋階級與身分認同「如何」影響 融入。驗證變項間的相關性固然重要，但是對社會科學而言，更重要的是如何解 釋變項之間的相關性，也就是自變項「如何」發揮影響。這部份的資料無法從數 字中得出，有賴研究者實際進入田野場域，藉由切身觀察以及對研究對象進行深 度訪談，才能獲得既貼合現實又深具解釋力的答案。這也是本論文所致力者。
階級不同不相為謀
經由八年的田野調查，作者發現，「階級」對群際互動的影響主要從兩方面 進行：一為客觀的「消費能力」，決定人群之間的接觸機會；另一為主觀的「生 活方式」，決定人際間的接觸觀感。
在「消費能力」方面，台人西進的原因固然眾多，既有在台灣面臨生產困境 者，也有將市場設定在中國這個崛起之地者，如今也不乏為了未來發展而西進唸 書者，但不論基於何種原因，他們的消費能力相較於當地人民，至少都在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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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部分台人不喜歡在經濟上被描述為優勢階級，極力澄清他們與當地人的「階 級」是一樣的，但從其食衣住行各方面的日常消費，仍可觀察出絕大多數台人的 階級屬性，確實在中層之上。
最簡單的證據就是台人的居住社區價位，這方面的資訊不但相對客觀，對受 訪者來說也不甚敏感，吾人可藉此判斷其消費能力。就此而言，在大陸的台人無 分產業，只要是自己在外租屋或買房者，幾乎都會挑選保全嚴謹、公設眾多（如 小區內有小橋流水、大片綠樹或多項運動場地與設施）、環境清幽且遠離民工居 住的地段，原因除了安全、舒適之外，最簡單的，當然就是他們消費得起。除此 之外，台人的飲食消費也明顯偏高，不論是食材挑選或者外食，他們的要求就是 高出當地一截，一方面是在台灣即習於如是的產品等級，另一方面則基於衛生與 安全考量，不放心廉價的食品與商家。
更有甚者，台人在大陸還經常做些在台灣負擔不起的消費，茲舉一例佐證：
作者自 2004 年初次赴大陸研究至今，只要與受訪者有社交的機會，十之八九都 是被帶去按摩。日後方之，按摩是絕大多數在陸台人的休閒活動，頻率之高令人 咋舌。有趣的是，問及這些人過去在台灣是否也常去按摩時，得到的答案卻是否 定的，因為在人力成本高的台灣，他們無力負擔這項消費。這是一個有趣的發現，
也是台人能夠在生活層面融入的主因，即跨界流動瞬間提升台人的階級屬性，他 們在台灣也許只是一般的中產階級，但是到了總體消費能力偏低的大陸，馬上可 以當起大爺，享受在台灣難以負荷的消費。
然而，「消費能力」本身並不會直接決定群際認同，畢竟我們不太可能因為 買得起相同物品而認同彼此。「消費能力」的影響，在於其左右了每個人經常出 入的「生活/消費場域」；而「生活/消費場域」的異同，則決定了人群間的「接觸 機會」，這是談論融入的第一步。從訪談可知，台人在當地的消費能力普遍偏高，
星巴客等級的咖啡乃基本消費、購物地點為價位較高的百貨商場或超市，廣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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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的台人甚至會到香港消費，不願意在當地購物。再從前述中高階台人的住處來 看，他們的鄰居多半是當地有錢人、香港人、台灣人或者外國人，直接排除了農 工階級。凡此均指出，「消費能力」的差異，使得每個人有機會接觸且進一步發 展關係的對象，不知不覺被限縮到同一階級，而階級差異大的人群間，常常連「相 遇」的機會都沒有。
當然，吾人並不會鄉愿地認為台人完全沒機會與民工階級接觸，畢竟在工作 場域中，台商/台幹必須與為數眾多的員工相處。而且還有許多台商/台幹是住在 廠裡的，尤其是製造業。那麼，在消費能力差距甚大的情況下，兩造的接觸會產 生什麼樣的結果呢？一般來說，台人大多不願意在工作之外與員工多所接觸，若 時有應酬，台人不是識相地買單，就是必須配合後者的消費能力，吃些便宜的東 西，兩者均非台人所願。只當有台人與階級相近的朋友一起出去時，他們才能過 自己想過的生活、吃真正想吃的東西。如此一來，即便雙方有心維持關係，消費 能力仍然是阻礙群際交往的一堵牆，正如一位受訪者所提到的，如果要出遠門去 玩，沒錢就沒辦法一起去，而他們也沒辦法一直幫大陸人付錢，因此最好的方法，
就是盡量減少私下的接觸。不管由何種角度觀之，「消費能力」確實限制了階級 間的接觸機會。
除了「消費能力」之外，「階級」對「社會融入」的影響還體現在「生活方 式」(life style)的差異上，其重要性甚至超越前者。以「生活方式」界定階級集 大成者，非 Bourdieu 和 Veblen 莫屬，但因為他們提出的「生活方式」過於籠統，
往往予人難以界定之感，本文遂在不曲解原意的情況下提煉其精義，將「生活方 式」細分為「品味」(taste)和「慣習」(habitus)兩部分，前者指個人對消費(商品 或行為)的「偏好」，後者則為個人「慣性的行動和思考模式」，兩者均為行為者 長期置身特定「階級結構」下，所內化成自然的一種「生活方式」。
首先，「品味」為個人的消費「偏好」，除了表現在「商品」上，也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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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閒活動」中。先以商品來說，在陸台人最容易感受到的，莫過於彼此對「美 感」的差異。由於雙方在各自階級環境中所培養出來的審美觀不同，部分當地人 認為好看的東西，台人往往覺得「俗氣」、「誇張」，雖然隨著經濟情況改善，陸 人開始模仿起上層階級或「選擇性炫富」（代表他們不是真的有錢，而是為了炫 耀而打腫臉充胖子），亟欲讓人看出他們有錢，但這並不意味品味的提升。隨意 觀察即可發現，當地人買名牌並不是因為產品的質感，而只是為了讓旁人看到「這 是名牌」，因此 logo 越大越好，最好在正中間，作者即目睹有人穿著一件白色 T-shirt，中間印著極大的名牌標誌。此外，女生所用的包包，一定能讓人一眼辨 知是什麼牌子。凡此種種，均使得台人不希望被看作同類。
商品之外，休閒活動同樣展現出不同階級的品味，諸如打高爾夫、品酒、觀 賞藝術品等活動特別受上層階級青睞的原因，不是因為活動本身吸引人，而是上 層階級正是藉著交換對這些活動的知識，來獲取階級成員的認同。換句話說，上 層階級藉著一般人難以企及的休閒活動，來「分享」並「建構」屬於這個階級的 品味，並藉由對「美/醜」、「雅/俗」、「好/壞」的評價，鑑別出哪些人屬於我
商品之外，休閒活動同樣展現出不同階級的品味，諸如打高爾夫、品酒、觀 賞藝術品等活動特別受上層階級青睞的原因，不是因為活動本身吸引人，而是上 層階級正是藉著交換對這些活動的知識，來獲取階級成員的認同。換句話說，上 層階級藉著一般人難以企及的休閒活動，來「分享」並「建構」屬於這個階級的 品味，並藉由對「美/醜」、「雅/俗」、「好/壞」的評價，鑑別出哪些人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