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緣起與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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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緣起與重要性
兩岸關係自 1980 年代起即長期處於「經濟整合、政治疏離」的格局(吳玉山，
1999：3)。從經濟層面來看，台灣對大陸的出口額佔了總出口的 40.4%，進口額 也佔總數的 15.9%（見附件一），貿易往來相當密切。不過與此同時，兩岸的政 治距離卻未因此縮減，根據陸委會最新公布的調查，目前在台灣支持統一的人，
僅剩不到一成，而希望獨立者則超過兩成。1若從「分裂國家」的角度來看兩岸 關係，則台灣與大陸之間存在其他案例不具備的特殊性：不論是過往的東西德、
南北越，抑或當今的南北韓，在雙方正式統一之前，均未出現如此長期、頻密且 大規模的接觸，而且還是由民主的一方往共產陣營靠攏；再者，經濟整合而政治 長期疏離的情況，也未見於其他案例中。正因如此，台灣與大陸的未來走向，備 受學界關注。
當前學界對於兩岸關係的研究，多半循著歐盟的發展模式，集中探討社經交 流所產生的經濟效益是否會擴散(spill over)到政治層面 (吳新興，1995；魏鏞，
2002、2003；Wu, 1995；Chan and Clark, 1995；Clark, 2001、 2002、 2003；Keng and Lin, 2011)。諸如此類的研究，雖然對兩岸發展提出各項觀點，但憑藉宏觀資 料所做出的推論，卻難以進行微觀分析。誠然，過去兩岸之間的政治氣候主要由 高層菁英所掌控，學者難以獲得一手資料，多半只能從宏觀、遠距進行觀察。然 而，宏觀層面的變動極為緩慢，研究者通常須待大勢抵定才能著手推論，無法捕 捉「正在發生」的變化；另一方面，宏觀變項之間未必具有直接的因果關係，其 關連性必須透過微觀基礎始能連接。正如 Coleman 對 Weber「新教倫理與資本主
1 根據陸委會 2012 年 4 月公布的調查，支持「盡快統一」者僅 1.5%，「維持現狀，以後走向統 一」的佔 8.2%，「維持現狀，看情形決定統獨」的有 32.4%，「永遠維持現狀」者佔 29.9%，「維 持現狀，以後走向獨立」則有 15.7%的支持度，希望「盡快宣佈獨立」者，佔了 6.1%。詳情請 見陸委會網站，http://www.mac.gov.tw/public/Attachment/241211303813.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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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精神」一書的批評，「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間的關係是虛的，前者 必須作用於微觀個體，再透過個體行為的加總，才能推論總體(柯爾曼，1999)。
所幸隨著兩岸逐步開放，台灣與大陸人民接觸機會日益增多，加上台灣民主 轉型，台灣民眾的身份認同與大陸印象正不斷重構，台灣的大陸政策也開始受「民 眾觀點」所左右(石之瑜，2003)。這些微觀層次的變動，正牽動兩岸未來走向，
若吾人能在總體趨勢形成之前，先一步細心體察這些變化，將能發揮以小見大、
見微知著之效。因此，微觀層次的觀察分析，應為兩岸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面 向。
關於兩岸的微觀分析，目前少數實證調查集中在「台商研究」領域(林瑞華、
耿曙，2008；耿曙，2002、2003；鄧建邦，2002、2005、2007、2009a、2009b；
林平，2009a、2009b；曾于蓁，2008；蔣逸青，2009；蘇祐磊，2009)，此乃台 灣商人早在政府開放探親與經商之前，便自行因應全球生產鏈的位移，將生產線 遷移至大陸，成為最早接觸大陸社會的一群人(潘美玲、陳介玄，2005；王振寰，
1997；龔宜君，2005；鄭陸霖，1999；張家銘，2006)。之後隨著兩岸政治氣氛 緩和以及「中國崛起」等全球化發展趨勢，台商赴大陸的數量急遽增加，預估已 超過百萬。2
由於台商西進存在時間上的落差，且不同波段進入大陸的產業別、產業規模，
乃至於台商的年齡層和教育程度都有相當大的差異(耿曙、林瑞華，2007a)。為 了瞭解台灣人在大陸的總體情況，接下來將扼要回顧台商西進步履以及學界的研 究旨趣，之後將帶入本文的研究問題。
2目前最新而系統的調查是上海 2010 年的人口普查，根據正式公佈的說法，居住在中國境內並接 受普查登記的台灣居民有 17 多萬人。這個結果明顯低估大陸台灣人數，根據各地台協、台辦等 非正式推估，台商聚集的地區，上海至少有 20 萬人，昆山約 7-8 萬，整個蘇州約 15 萬，珠三角 則估計 50 萬，據此推估大陸台商人數，總數似應超過百萬，占台灣人口的 5%強，若再計入其 家人(immediate family)，數量可達十一之比。相關資料請見耿曙、舒耕德、林瑞華，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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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台商西進與台商研究：四個發展階段
台籍商人的跨海發展，大概始於 1980 年代初期，主要為抓住大陸改革開放、
放鬆控管創造出的獲利機會，在海峽之間搬有運無。當時西進者並無迫於生計、
離鄉背井的壓力，其所從事的行業多屬地下經濟，少數甚至為走私亡命，這是兩 岸接通的第一個階段，對產業界和學界均不重要，幾乎無人關注。
之後由於台灣內部工資節節上升、環境意識覺醒，致使勞力製造困頓；外有 美方壓力，使得台幣巨幅升值，出口加工部門發展榮景不再；更由於處於政治轉 型前夕，國家控制漸弱，社會勢力抬頭，因此勞工組織遂串連爭取各種權益。在 這樣的背景之下，出口導向的勞力密集產業首當其衝，必須另覓出路。恰於此際，
台灣政府開放赴大陸探親(1987 年)，台灣產業遂開始用各種藉口考察西進。此時 有意轉進的企業，多為追逐廉價工資、土地稅賦優惠的勞力密集型產業，規模不 大，礙於直接投資的管制，多由香港繞道轉進。無獨有偶，大陸經濟特區也於此 時期設立，其所提供的優惠政策如強力磁鐵般，吸引了從台灣出走的傳統產業，
促成「珠三角」台商的崛起。時當 1980 年代末，延續到 1990 年代中期，台商的 西進熱潮已隱約浮現，得少數學者垂青，卻未見廣泛關注。這是台商西進的第二 個階段。
第三個階段的西進熱潮，則相應於大陸市場體制的確立。自鄧小平「南巡講 話」之後，大陸經濟飛速增長，歷經金融危機仍屹立不搖，國際/台灣業界眼見 大勢所趨，且西進獲利頗豐，乃紛紛跨海投資，即便台灣政府先誘以「南向政策」
(1993 年)，後祭出「戒急用忍」(1996 年)，也無法有所管制、阻遏。這波熱潮始 於 1990 年代中期，歷經 2000 年政黨輪替、2001 兩岸入世，直到 2000 年代中期 方休。此時西進的台商，雖然散佈大陸各地，清晰可見的卻是長三角台商聚落的 興起；產業雖涵蓋不同部門，卻以光電產業為大宗；規模雖各有不同，卻逐漸以 中、大型產業為主。這波大舉西進，終於引發台灣社會普遍關注，促成台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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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興旺。
上述熱潮一直持續到 2006、2007 年，之後由於大陸內外經營環境丕變，地 方也持續調整發展政策，台商西進的步伐終於漸緩，代之而起的是台商轉型升級 的窘迫(耿曙， 2008b)。這是台商投資的最近一個階段。
回顧台商西進的各個階段，台商研究也各有不同的焦點問題，雖然時序上有 所落後，仍可見亦步亦趨的痕跡。第一個階段，台商渺無蹤跡，也無研究可言。
第二階段針對 1990 年代中期台商，研究焦點在如何理解、治理這種「跨境投資」
(王振寰，1997；吳介民，1996；鄭陸霖，1999)。之後的發展，一方面企業熱切 挺進，另方面政府束手無策，因此，對台商的關注逐漸以「實用傾向」為主，關 切台商的經營實務(整體如李道成、徐秀美，2001；商周，2001；朱炎，2006；
個別如陳彬，2000、2001；金碧，2001)，間或部分具有學術意義的研究，例如 有關大陸發展(吳介民，1996；陳德升編，2005；陳振偉、耿曙，2005；張家銘，
2006)、產業網絡(曾紀幸，2004；程永明、蔡明田，2004；楊友仁、夏鑄九，2005；
何素美，2006)、政經衝擊(張家銘、吳翰有，2000；耿曙，2003；耿曙、林琮盛，
2005；Keng, 2007)、台商認同(耿曙，2002；方孝謙，2003；陳朝政，2005)等，
但仍屬鳳毛麟角。
2000 年中期之後是台商研究的第三個階段。此時，西進潮流已不可遏抑，
治理模式也逐步定型，加上台商客居已久，「經營」之外，「生活」問題也逐一浮 現，台商研究乃漸從「投資觀點」轉向「移民觀點」，開始關切「社會融入」(social incorporation/assimilation)層面，例如台商自組協會(吳介民，2004；耿曙、林瑞 華，2007b)、台陸幹關係(鄧建邦，2002；劉玉照，2005)、台商家庭安排(王君琳，
2002，吳孟潔，2006)、子女教育問題(林志慎，2001；陳鏗任、吳建華，2006)、
尤其是身份認同轉變(耿曙，2002；陳朝政，2004；曹敏娟，2007)。最後一個階 段，在遭逢近期經營窘迫後，台商研究除接續探索之前的認同變遷、社會融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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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筆者根據相關著作整理(王振寰，1997；耿曙，2002；耿曙、林瑞華，2008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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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典範轉移：從「經濟人」到「社會人」假設(從「經商」到「移民」)
在台商研究的發展階段中，最大的轉折，就是研究者不再只從「經濟人」的 預設來看台商，轉而由社會學的角度進行研究。從早期台商西進經驗可以發現，
台商如果不是因為廉價勞力、投資獎勵而離鄉背井，就是因為工資翻倍、無路可 投而跨海覓職(耿曙、林瑞華，2007a)。因此，台商往往被視為「投資者」，在「經 濟人」背後的預設是他們將唯利是圖，也逐利而留(例如張家銘，2006)。此正如 傳統移民理論中，個人基於利益的推-拉或者家庭單元的利害計算而遷移，因此，
「台商的跨界行為，遵循的仍然是依據個人利害的衡量為主，如果以民族/國族 主義的觀點，討論台商現象，不僅不能幫助理解台商為何遷徙，其實反而還阻礙 對台商遷徙、認同的理解」(鄧建邦，2009：153)。
日後的情況卻有明顯轉變，一方面由台灣商人所驅動的西進浪潮，現在也延 伸到其他群體，如不少學生赴大陸求學，以當地學歷做為邁向世界或內地市場的 跳板，加上台商西進日久，舉家搬遷者愈益眾多，台商太太、子女也成為西進的 大宗。因此，過去印象中以「台商」或「台幹」為主的西進群體，如今已擴大到 其他身分的「台灣人」，每個人赴大陸目的各異，卻無論如何必須在當地「生活」， 且不同於早期台商「且戰且走」、「打游擊戰」的心態，這群人是一開始就有長期 居住的打算。另一方面，隨著停留時間日久，即便是「台商/幹」，也開始改變自 己的停留心態，因為他們不僅「遷徙」，還得「定居」；不僅「經營」，還得「生 活」。生活問題諸如跨界安排(鄧建邦，2009a；吳介民、曾嬿芬，2010)、家庭安 排(王君琳，2002；吳孟潔，2006；蔡境予，2009；Shen, 2005)、子女教育(曹敏 娟，2007；陶孟仟，2009；賴慧宜，2009)、住居安排 (林平，2009b；林瑞華、
胡偉星、耿曙，2011)、以及移民權益(包括入境居留的權利、社會福利權益等，
吳介民、曾嬿芬，2010；蔡馥宇，2010)等等，均深刻影響他們與當地社會的互動。
吳介民、曾嬿芬，2010；蔡馥宇，2010)等等，均深刻影響他們與當地社會的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