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二節 中國國族想像的建構與演變
本節主要探討中國國族想像的建構及演變的歷程,國族建構,雖屬人為事功,
卻也並非任意可為。沈松僑(2000)指出:任何群體的外在邊界,在該群體成員 的自我認知中,必須是一條天經地義、毋庸置疑的「自然」界線。為了獲致這種
「自然化」的效果,血統、語言、歷史、文化、族群仇恨、意識形態、階級對立 等各種不同的文化特質,皆能被被動員作為劃分不同群體邊界的標準。而擇取不 同的因素作為國族邊界的劃分,便會對國族內部的整合與同化問題,產生涇渭分 明的結果,從而更決定了國族可能具備的不同形式與樣貌。
本節試圖由歷史記憶、文化霸權、意識形態與民族自信等四個面向,探討中 國國族主義的演變與來台陸生的國族想像建構歷程,期藉由綜合文獻探討之所得 以形成本研究之架構。
壹、國族想像的建構基礎:歷史記憶
Anderson(1991)指出:民族必須對往昔歷史的再現才能獲得其目前存在的形 體。這表明,「歷史」所沈澱的族裔認同和文化認同,是國族想像的關鍵所在。
郭洪紀(1997)指出作為民族意識的歷史記憶(historical memory)是多樣性的,歷 史記憶是民族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包括了國家制度的記憶和民間社會的記憶。
民族國家正是透過這種對歷史記憶的控制,使其政治實踐滲透到社會的各個角落,
並以文化選擇的方式來塑造民族意識。
沈松橋(2000)並指出對國族主義者而言,族群歷史的主要用途,並不在增進 吾人對「過去」更豊富、更複雜的認識;反之,其所訴求的乃是一個社會性與政 治性的目標。族群歷史的建構過程,其實正是一個政治動員的過程:透過族群歷 史的召喚,將族群的文化遺產高度政治化,從而把族群團體由蟄伏不覺的狀態中 動員起來。
如果國族是在特定的時空及歷史條件下,被「發明」、被「建構」出來的「想 像的共同體」。那麼我們不禁要問:是什麼樣的「國族想像」,和什麼樣的歷程,
形塑出來中國人民認為台灣人民也是「炎黃子孫」的國族想像呢?
一、同文同種的國族想像:炎黃子孫的血脈攀附
民族乃是一個人群主觀的認同範疇,而這個範疇之所以形成,是在特定的政 治、經濟條件中,利用共同的自我稱號(emic)及族源歷史,來強調族群內部的一 體性,並設定族群邊界以排除他者(other),同時更在主觀上強化本族群某些體質、
語言、宗教或文化特徵。在各國國族主義運動中,國族起源的歷史記憶或神話,
更往往成為國族主義者謀求文化自主乃至政治獨立的合法性基礎(沈松橋,1997)。
陳尹嬿(2007)則指出:黃帝在中國的歷史發展脈絡中,是一個不斷被提及以及運 用的一個象徵符號,如同伏犧、燧人、神農等氏,三皇五帝一直是無法被明確證 明的存在人物。然而從周朝開始,諸子已經開始假托黃帝之名論述各自的主張,
而在司馬遷的史記中,為五帝作紀,並以黃帝為五帝之首,儘管認為百家言黃帝
「其言不雅馴」,但仍舊以黃帝為信史的開端,為五帝本紀之首。然而在黃帝之 上,尚有伏犧、燧人、神農等神話人物,為什麼是黃帝被選為民族的共祖呢?
研究者認為黃帝的出現至少代表了二種重要的意義:
1. 一個英雄聖王的開始。黃帝以一個征服者的角色出現,先擊敗炎帝取得 正統,後打敗了入侵的蚩尤。
2. 一個文明的開展。傳說自黃帝開始,設置了中央的官制,黃帝的妻子嫘 祖發明了紡織,製作了衣服冠冕;黃帝還命倉頡造字,史皇作圖,雍父造舂和杵 臼,夷牟造矢,揮造弓,共鼓和貨狄作舟。
這正是許多學者都曾注意的,黃帝多重面貌中的兩面——某些家系的始祖,
以及,統治一時代或諸部族的帝王。然而到了漢初司馬遷寫《史記》時,黃帝已
成為他心目中信史的第一個源始帝王,且為夏、商、周三代帝王家系的共同祖先 了。
王明珂(2002)則認為在漢代或更早,黃帝的確只與帝王或少數古帝王族系有 關。然而在戰國時及此後,由於一種普遍的心理與社會過程——攀附——在「血 緣」記憶或想像上可與黃帝聯繫上的人群逐步往兩種「華夏邊緣」擴張:政治地 理的華夏邊緣,以及社會性的華夏邊緣。最後,在此歷史記憶與歷史事實基礎上,
並在國族主義影響下,晚清知識分子終於將黃帝與每一個「中國人」繫上想像的 血緣關係。也就是說,清末諸賢的確受西方國族主義之影響,重新集體回憶黃帝 並賦予新的意義,以創建中華民族。然而,如果不以「近代」斷裂歷史,我們可 以發現一個「族群想像」可以經歷兩千年而形成當代的「炎黃子孫」。
沈松橋(1997)則指出這種神話意指作用的基本功能,乃是為特定的意識形態 服務;它的基本原則,就是將「歷史」轉化為「自然」。而這種論述實踐的意識 形態,只有在經過「自然化」的加工,取得「常識」的地位後,才能發揮最大的 效力。換句話說,這種黃帝始祖的歷史建構過程,詮釋的不是歷史本身,更重要 的是統治者的「血緣」關係,王明珂則指出(2002)以黃帝記憶來界定與理解的「華 夏」與「中國」其含義是相近的;都蘊含著血緣、政權、與領域三位一體的隱喻。
二、氏族圖騰的建立:龍的傳人
蔣勳(2012)在《美的曙光》一書中提到:中國古代民族,往往把動物當作祖 先崇拜。例如在《詩經.商頌》中有一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意思是,一 隻黑色的鳥下降到人間,並生下了商代的祖先。而不同的民族用不同動物做為部 落、氏族的代表。這種現象不只存在於中國歷史,也存在於其他民族的故事中。
而最常見被選為祖先神的動物,一種是鳥類,一種是蛇類。
那對中國人而言,有沒有代表自己的民族圖騰呢?有的,被雕刻在廟宇的屋 簷與樑柱上的「龍」和「鳳」便是。有趣的是,所謂的「龍和鳳」,和所謂的「國 族」一樣,也是充滿了「想像性」的題材。世界上並沒有真正的龍和鳳這兩種動 物,蔣勳(2012)推測,「龍」圖騰的出現是當時以「蛇」圖騰為祖先的民族慢慢 壯大,然後兼併其他民族而來的。於是「龍」成了九不像:有兔眼、鹿角、牛嘴、
駝頭、蜃腹、虎掌、鷹爪、魚鱗、蛇身,九種動物合而為一的形象,一如中華民
族的融合一樣,就這樣七拼八湊,最後演變出一種現實中不存在的動物----「龍」。
王明珂(2002)也認為:黃帝、炎帝及相關的古代「民族集團」,在二十世紀 上半葉曾是中國上古史研究中的重要主題。當時在新的史學與民族學概念下,黃 帝被認為是一個來自北方或西方的民族集團首領,炎帝則被認為是同一民族集團 中曾與黃帝爭勝的另一支族首領。民族學的圖騰說,也被用來支持這些上古的「歷 史事實」;黃帝等被認為是「龍」圖騰的部族,相對於東方以「鳳鳥」為圖騰的 太皞等部族。
1978 年當時美國政府宣佈與播遷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斷絕外交關係,轉與 實際管轄中國大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建交。消息傳至臺灣,侯德健以 1900 年的八國聯軍為背景,奮筆填詞譜曲。首先經台灣名歌手李建復演唱,而台灣報 紙在官方授意下一再宣傳,令歌曲變得家傳戶曉。隨後歌曲更傳遍中國大陸,而
「龍的傳人」也成為中華民族的別稱。
三、秦帝國的誕生:大一統的國家觀
易中天(2006)指出:中國歷史上的巨變有三次,即西周封建、秦滅六國和辛 亥革命。三次變革的意義,都在於建立了一種新的國家制度。「百代皆行秦政治」,
秦朝開創了嶄新的政治制度和文化根基。周王朝以「中國」為中心,不斷向四方 擴張,透過不斷的征服/同化,同化/征服的模式,建立了龐大的諸侯國,這些諸
侯擁有的是「國」,也叫「邦」,諸侯不能叫「王」,只能叫「君」,尊周天子 為共主,只有周天子能「稱王」。但各諸侯國是擁有實際主權、軍隊和外交的,
國與國的聯盟即稱之為「邦交」。各「國」之間,語言異聲、文字異形、衣冠異 制、律令異法,國內則「統一」。這時候還是以邦為國的,因此叫「邦國」。
經過二百餘年相互戰鬥,諸夏國家到戰國便只剩下十餘國,透過武力的兼併,
華夏族逐步地形成了政治上的統一。黃仁宇(1999)則認同,這種政治上的統一,
來自於地理環境的使然,因為治水的需要,人們自然渴望出現一個大一統的政權,
自然而然整而出一個統一的大帝國。
這種分封諸侯的封建制度,到了秦朝一統六國後,就不再實施,而改行「郡 縣制」。從此,中國即由「許多國家」,開始進入了「一個國家」的階段。由秦 朝開始,書同文、車同軌,並進一步統一了度量衡,建立了馳道,完備了一個帝 國的架構,從此,華夏族開始擁有共同的文化,逐步演進為一個全新的民族。爾 後,漢朝繼承秦朝而成為大一統的帝國,南征南越,北伐匈奴。「華夏族」開始 改稱為「漢族」,並逐步從一個「種族」進入一個「民族」。
後歷經唐、宋、元、明、清,中國雖偶有分裂,如漢末三國、魏晉南北朝;
宋時更同時存在著遼、金、西夏、大理等政權,但中國人仍視其他政權為中國國 土的一部份。從此中國人便視「大一統」為常態,視「分裂」為非常態。
而《三國演義》一開頭的名言便是「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更是深植人心,從此讓中國人心中的國家觀便是一個「大一統」的國家夢想;相 反的,歐洲各國長久以來都是處於一種分裂的狀態中,從十六世紀之後,更逐步 形成了民族國家的態勢,直到近來才有了歐盟的整合,歐洲人自然視歐洲的「分 裂」為常態,「整合」為非常態。
四、中華民族的演進過程:從種族到國族的建構歷程
清末革命黨人繼承明末反清大儒黃宗羲、王夫之等人的民族思想,頌之為「中 國民族主義發明家」。章太炎把「夷狄」為定為非人的野獸,對作為「夷狄」的
清末革命黨人繼承明末反清大儒黃宗羲、王夫之等人的民族思想,頌之為「中 國民族主義發明家」。章太炎把「夷狄」為定為非人的野獸,對作為「夷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