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陸游詩中的花意象探尋
第一節 中國意象界說
陳植諤《詩歌意象論》從中國典籍中，追溯「意象」的意義內涵。其文云：「在詩歌 藝術中，這種通過一定的組合關係，表達某種特定意念而讓讀者得之言外的語言形象如『黃 葉樹』、『白頭人』等等，就叫意象… … … .一首詩歌中組織作用的主要因素有兩個：聲律 和意象。… … ..早在六朝時代成書的劉勰《文心雕龍》已提出… … .「尋聲律而定墨」63
《文心雕龍．神思篇》說：
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闚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 大端。64
此處所謂意象，是指內心意想之形態象貌。即＜神思篇＞所謂「寂然凝慮，思接千載，
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心中凝想之事物，也可包括千載以上的事蹟，或萬里以外的景物。
《文心雕龍》引用王弼的《易略例．明象篇》，把意象解釋如下：「夫象者，出意者也，……
象者，意之筌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也。」65 此處把意象一詞分別為「意」跟「象」兩個概念，「意」和「象」正在於先後關係，「意」
是從「象」得到的，而「象」只不過是傳達「意」的工具，所以「象」意味外在事物。另 外，晚唐司空圖的《詩品．縝密篇》也曾用過意象一詞：
「是有真跡，如不可知，意象欲生，造化己奇。」按照祖保泉的註釋，此處所謂的意 象乃指「通過作者思想情感所表現出來的客觀事物的形象」66這種說法與西方文學所指的 意象，遙相呼應，都說作者賦予外界事物以主觀的情感，產生最鮮明的意象。
中國古典詩歌中的意象，常被用來表現中國人對時間的看法，正由於自然界的具體意 象，可以算是時間推移的指標。在詩中，以一種本質上伸延指涉時間的種種具體意象，代 替抽象的時間觀念。67
本論文意象探源的處理方式，是把陸游詩中相關花的意象分為七大類：一、大地回春 意象；二、仙人的意象；三、沈鬱的意象；四、知音難尋的意象；五、堅貞的意象；六、
優雅的意象；七、隱者的意象來探討。根據詩作的主旨與涵義，分析討論意象在陸游詩中
63陳植諤：《詩歌意象論》（秦皇島市：中國社會出版社，1992 年 11 月二版），頁 13—14。
64羅立乾注譯、李振興校閱：《新譯文心雕龍》（臺北市：三民出版社，2002 年四刷），頁 266。
65南朝梁．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 卷四論說（臺北市：台灣商務出版社，1960 年），頁 338—339。
66唐．司空圖撰、祖保泉注：《司空圖詩品》（臺北市：文馨出版社，1975 年），頁 48。
67鄭樹森編：《現象學與文學批評》（臺北市：東大圖書出版，2004 年），頁 184—186。
的用法，把不同意象所象徵的花朵，呈現出圖表和數據的分析，讓我們了解到不同花朵，
在不同意象中所扮演的角色。
文學意象是以語言為媒介，將富美的意象符號化。富美意象在頭腦中所形成，還需要 經過藝術傳達的階段，才能物化為由聲、形、色等物理屬性構成的可視、可聽的外在的藝 術意象。但是，如果我們對文學作品作細緻的具體分析，就會發現僅僅把文學作品分析為 內容與形式兩個方面，然後分別研究兩方面組成要素的作法。然而，實際上卻機械地割裂 了文學作品的構成要素及其組合方式。因而也就簡化和淺化了文學作品系統整體的和諧 性，文學作品的藝術生命力往往也就被扼殺了。
形式與內容必須相互轉化，每一個具體事務的內容和形式，不過是同一問題的不同方 面，是不宜將它們切割的。一件藝術作品，如果缺乏正當的形式，正因為這樣，它就不能 算是正當的藝術作品。對於一個藝術家而言，如果說他的作品內容是如何的好；但只是缺 乏正當的形式，那麼這句話就是一個很壞的辯解。只有內容與形式都表明為徹底統一的，
才是真正的藝術作品。
單就一個讀者來說，只有在閱讀欣賞的實踐中，才能培養和提高自己的鑑賞力。隨著 生活閱歷的增進，藝術修養的提高，文學接受者可以成長為文學藝術的鑑賞家，領悟出意 象體系含蘊的深刻意蘊，咀嚼著種種人生不同的體會。鑑賞家可以有自己獨特的愛好，形 成自己的趣味，領略接受過程中無窮的快樂。鑑賞家形成自己的鑑賞趣味，就像作家形成 自己的風格一樣可貴。鑑賞趣味是鑑賞家個性的獨特表現，是鑑賞家自由創造的廣闊天 地。如果能夠以具體的事例來進行研究，我們就能更為深入把握鑑賞趣味的深廣內涵。
所謂意象，指的大致是在文學藝術領域中，經過作者選定，融化作者的思想感情，生 活意趣，和美學理想的具體客觀形象。雖然具體的客觀形象，並非就是意象；但是沒有具 體的客觀形象，就不可能造成意象。68什麼叫做「具象」呢？「具象」就是泛指具有形象，
又可以去觸摸或感覺的事物。又可以稱做「具體」，它和抽象是相對的。「具象」是實體；
而「抽象」是虛體。
意象是詩人的主觀意念和外界的客觀物象猝然撞擊的產物，是詩人為了表現自己的內 心世界，把客觀的物象經過選擇、提煉，重新組合後而產生的一種含有特定意義的語言形 象。
詩是一個獨立自足的意象符號系統，意象高於語言，最終目的是創造詩的情境。普通 語符號是人類集體的產物，語言一經產生，對於每個社會成員就有一種約束力，強制每個 社會成員習得和接受這種語言，否則就無法進行思想的交流與溝通。普通語言僅僅是一種 現成的操作，而作為藝術表現的意象，卻是詩人所獨創的，具有詩人的情感生命。
意象是情感的物化形態，意象的創造，基於詩人對事物外部和內在特徵的深刻認識，
68唐景凱《中國詞的物體意象》（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3 年）。
基於詩人對事物的強烈感受，是「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最愉快的邂逅」。69好的意象，不僅 應有明麗優美的外在形態，而且更重要的是必須滲透詩人強烈的主觀感受，應融化詩人深 沈的思想意念和飽和的內心情緒。因此，意象的內在含量，既表明意象本身的質量，也表 明了詩人感受生活的深淺程度。
詩是意象符號的系列呈現，意象在詩歌中具有本質性的價值意義。獲取意象是詩人直 覺、感知、想像等多種心理能力綜合運用的結果。在詩中，詩人的主要任務就是捕捉意象、
創構詩的情感空間。而在進行這種建構的時候，由於意象的感知方式、組合方式、審美追 求等的不同，就會形成不同的美學風格；反過來說，詩的不同風格，詩的結構功能的強弱，
都由意象的性質及其組合所決定。總而言之，意象是主客體的橋樑，是二者遇合後的結晶，
詩離不開意象，意象構成詩的基本現實。意象是詩的最基本要素，這一點可以在詩的理論 中獲得了肯定。
「意象」，做為詩歌藝術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對於它的義界，必須有明確的了解。意 象是經過詩人審美經驗的淘洗與篩選，符合詩人的美學理想和美學趣味，並經過詩人思想 感情的化合與點染，滲入詩人的人格和情趣等，可以說就是加工的物象。這融入了主觀情 意的客觀物象，或借助客觀物象表現出來的主觀情意70，就是我們所謂的「意象」。「物象」
可以說是「意象」的基礎，但同一個物象，經由不同的時代、不同的詩人、不同詩歌題材 的表現，常構成意趣各不相同的意象，這和詩人主觀的情志有著極大的關係。為了解意象 的各種不同表現，於是便產生了意象分類的問題。71我們可以從語言分析的角度去看意象，
譬如這意象是單純的名詞或帶有形容詞、動詞的名詞，或直接把它分作靜態意象和動態意 象。或可以從表現功能上，將意象分為：描述型意象、比喻型意象、象徵型意象。也能從 內容上分類，依意象分為：自然的、社會生活的、人類自身的、與創造或虛構等。
陸游詠花詩的內容，包含著花的形體和精神的描寫、花與詩人間的互動情形、賞花之 樂等方面來寫。第一方面，就花的形體與精神的描寫，前者屬於通體來詠花；後者屬於借 花來寫情。通體詠花的方面，描寫花的體裁、顏色、詩體、種類、體型，將所見花的外在 加以分類；藉花寫情方面，藉由花表達詩人心中的情感，包含著季節的花朵以及花的意象 內在的精神特質，例如：仙人的意象、沉鬱的意象、知音難尋的意象、堅貞的意象、優雅 的意象、隱者的意象來敘述。
就花與歲月結合的內容而言，陸游藉花來表達歲月之感，呈現年華逝去，歲月不待人 的感嘆，此與他入蜀的仕宦經歷有很大的密切關係，因為陸游到蜀地宦遊，前後長達九年 之久，此時期不但他的詩歌創作，獲得很大的進步，此處也正是最接近北定中原理想的地 方，在往後的歲月裡，因而想到此其生活的種種。所以在陸游的詠花詩中，多有藉著眼前 的花，來回憶昔時賞花情景的作品。
69艾青：《詩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 年），頁 215。
70袁行霈：《中國詩歌的意象》（臺北市：五南出版社，1989 年），頁 62—63。
71陳植諤：《詩歌意象論》（秦皇島市：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 年 11 月二版），頁 127—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