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的寫作態度

陸游的壽命很長，他生於西元一一二五年，卒於一二 0 九年，按照過去的算法，享年 八十六歲。以平均年齡大幅提高的現在而言，八十六歲依然算長壽，在十二、三世紀，更 是難得一見的高齡。而且在他八十六歲的生涯中，一直精神奕奕，寫詩的慾望絲毫未減，

他留下了九千首以上的詩，幾乎可說是空前絕後的。

宋朝陸游的好友之一楊萬里活到八十歲，留下四千多首詩，可能僅次於陸游，和陸游 相比較，顯然差了很多。陸游作詩，取材極廣，凡目之所見，耳之所聞，以及心之所思都 可以發而為詩。甚至邊關風景，敵國傳聞，也可悉入於詩。其詩中說：「村村皆畫本，處 處有詩材。」（＜舟中作＞卷四十一，頁 2577） 、「詩材隨處足，盡付苦吟中。」（＜露坐

＞卷五十八，頁 3358）、「詩情隨處有，信筆自成章。」（＜即事＞卷六十四，頁 3640）， 既然「處處有詩材」、「詩材處處足」、「詩情隨處有」，便時時吟詠，而詩作亦多。今《劍 南詩稿》錄詩九千二百餘首，加上《放翁逸稿》共約一萬多首；但這一萬多首，乃是刪之 又刪最後僅存的。放翁六十三歲在嚴洲時，曾將舊稿痛加刪汰一次，六十六歲家居又刪定 一次，筆者可以從陸游的詩來證明：「此予丙戌以前詩二十之一也，及在嚴洲，再編，又 去十之九。然此殘稿，終亦惜之，乃以付子聿。」⁵³ ，足見放翁詩作之多了。

陸游詩歌創作的主要手法是現實主義的。在他的詩歌作品中包含著博大深厚的愛國憂 民的思想，詩人用他那健爽遒勁的筆觸，描繪了他那個時代真實的生活畫面，使陸游詩的 寫作風格在其多樣化之中，形成了雄渾沉郁的最基本的風格。同時，陸游詩歌還具有濃厚 浪漫主義的色彩。錢鍾書的《談藝錄》⁵⁴「放翁以學力為太白飛仙語，每對酒當歌，豪放 飄逸」，陸游常借助豐富瑰麗的想像、奇特大膽的誇張來描述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無法實現 的理想，從而更深一層地抒發自己的壯志離酬、報國無門的悲憤。

《文心雕龍》也有說到陸游「 情與氣偕，辭共體並，文明以建，珪璋乃騁，蔚彼風力，

嚴此骨骾，才鋒峻立，符采克炳。」⁵⁵陸游詩歌在其語言方面，優點是曉暢平易、自然巧 妙。在描寫方面，陸游善於「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狀物寫景，刻劃精細熨貼，因而佳 句迭出，令人美不勝收。在詩歌體裁方面，陸游也做到了兼善各體，無論是古體詩、近體 詩，都有許多的佳作，其中以七律尤為人所敬重。

陸游能成為偉大的詩人，有其必然的原因。我們客觀的分析一下，不外愛讀與愛寫，

讀得多寫得多，自然就有進步，自然就會好。陸游從小就嗜書如飴，他說：「我生學語即 耽書，萬卷縱橫眼欲枯。」（＜解嘲＞卷六十八，頁 3826）又說：「兒時愛書百事廢，飯

53王雲五、陸游、葉適：《渭南文集》（臺北市：台灣商務書局，1979 年），頁 245。

54錢鍾書：《談藝錄》（上海市：開明書店，1948 年），頁 146—147。

55劉勰：《文心雕龍注．風骨篇》（上海：開明書局，1958 年），頁 14。

冷胾乾呼不來。」（＜初冬雜詠＞卷七十九，頁 4278）老來之後，這種愛好，仍不少減。

他說：「別駕生涯似蠹魚，簡編垂老未相? 。」（＜秋夜讀書戲作＞卷五，頁 445）他這樣 一生勤於讀書，當然學識淵博，造詣就深，這是自然的道理。有了好的學識，深的造詣，

然後從事寫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終生不停地去寫，作品當然會好。有的人寫作為了 名，有的人寫作為了利，不論為名、為利，這種寫作的動力，是勉強的，偶爾遇有挫折，

便灰心意冷，中途停止。陸游則不然，他寫作的動力是興趣，如果多日不寫詩，就好像犯 了煙癮一樣，心急手癢。他說：「窗下興闌初掩卷，花前技癢又成詩。」（＜還東＞卷八十 二，頁 4419）又說：「損食一年猶可健，無詩三日卻堪憂。」（＜醉書＞卷七十九，頁 4307）

他以寫詩為樂，由此可知。

學詩必依正統，否則流於偏激。陸游學詩，是祖式雅頌，屈原以迄老杜。他在枕上感 懷詩中說：「五更攬轡山路長，老夫誦書聲琅琅。古人已死心尚在，度越秦漢窺虞唐。三 更投枕窗月白，老夫哦詩聲嘖嘖。淵源雅頌吾豈敢，屈宋藩籬或能測。一代文章誰能數，

老不能閑真自苦。君王雖賞千蒍于，無奈宮中須羯鼓。」（＜枕上感懷＞卷十一，頁 921）

又在宋都曹屢寄詩且督和答作此示之詩中又說：「古詩三千篇，刪取才十一。每讀先再拜，

若聽清廟瑟。詩降為楚騷，猶足中六律，天未喪斯文，老杜乃獨出。陵遲至元白，固已可 憤疾。乃觀晚唐作，令人欲焚筆。此風近復熾，隙穴始難窒。淫哇解移人，往往喪妙質。

苦言告學者，切勿為所怵。航川必至海，為道當擇術。」（＜宋都曹屢寄詩且督和答作此 示之＞卷七十九，頁 4276）是的，學詩好像行船，行船希望遠窺大海，作詩希望達於上 乘。因為對所航行的河川，對所祖式的前人，必定有所選擇；否則，踏入歧途，便永無成 功的希望了。陸游的詩固然祖述杜甫，但也頗受陶淵明的影響。十三、四歲就廢寢忘食，

如此深深喜愛淵明詩，因此自此以後，淵明在他的心目中就成了一位敬慕的詩人；因而時 讀陶詩，效法陶詩，追懷陶淵明，以下試舉一些陸游的作品來證明：

小園煙草接鄰家，桑柘陰陰一徑斜；臥讀陶詩未終卷，又乘微雨去鋤瓜。（＜小園

＞卷十三，頁 1041）

白蘋洲晚初回櫂，綠樹村深已上燈；莫謂陶詩恨枯槁，細看字字句銘膺。（＜杭湖 夜歸＞卷二十一，頁 1605）

我詩慕淵明，恨不造其微；退歸亦已晚，飲酒或庶幾。雨餘鉏瓜壟，月下坐璣；

千載無斯人，吾將誰與歸。（＜讀陶詩＞卷二十七，頁 1903）

永日安耕釣，餘年迫耄期；研朱點周易，飲酒和陶詩。（＜客有見過者既去喟然有 作＞卷四十，頁 2544）

舌自生肥勝玉食，腰常忘帶況金圍；一官彭澤曾何有？元亮還家悔昨非。（＜昨非

＞卷四十九，頁 2937）

老馬已衰寧識路，寒? 未死且搘床；柴荊終日無來客，賴有陶詩伴日長。（＜二月 一日作＞卷五十，頁 2996）

殘史有期成汗簡，修門即日挂朝衣；人生念念皆堪悔，敢效淵明歎昨非。（＜東軒

花時將過感懷＞卷五十三，頁 3141）

錯自彈冠日，憂從識字時；今朝北窗臥，句句味陶詩。（＜砭愚＞卷五十八，頁 3353）

學詩當學陶，學書當學顏；正復不能到，趣鄉已可觀。（＜自勉＞卷七十，頁 3888）

陸游在年輕時，一度頗喜歡王維的詩，他在十七、八時，讀摩詰詩最熟，後遂置之者 幾六十年，今年七十六，永晝無事，再取讀之，如見舊師友，恨間闊之久也。放翁喜愛摩 詰詩，為時不久，所以談不上有什麼影響，但卻啟發了陸游作詩的興緻。

詩文有高下，有優劣。這種高下、優劣，以什麼為標準呢？以其品格而定。詩文的品 格與本人的氣質，有不可分的關連。氣質好的人，詩文的品格自高；氣質壞的人，詩文的 品格自下。因為詩文，是人的心音，所以有這樣密切的關係。他在＜方德亨詩集序＞中說：

詩豈易言哉！才得之天，而氣者我之所自養。有才矣，氣不足以御之，淫於富貴，移於貧 賤，得不償失，榮不蓋媿。詩由此出，而欲追古人之逸駕，詎可得哉！以文之人，這話一 點也不假。可是有些人，只知在詩文的本身下工夫，卻不知道如何去培養氣質。誠然爝火 不能為日月之明，瓦釜不能為金石之聲，一個庸俗的人，怎能寫出高雅的詩文呢？陸游很 重視這一點，他說：其束髮好文，才短識近，不足以望作者之藩籬；然知文之不容偽也，

故務重其身而養其氣。貧賤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篤，自守愈堅，每以其全自養。又 說：某聞文以氣為主，出處無愧。氣乃不撓。又說：「詩為六藝一，豈用資狡獪。汝果欲 學詩，工夫在詩外。」（＜示子遹＞卷七十八，頁 4263）這是陸游教導他兒子子遹的話。

你如若想學詩，不應刻板地在詩的本身去鑽研，應在詩外的氣質上用工夫，由此可知，他 是如何重視氣質。

一個偉大的詩人，必定讀過很多詩篇，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無形當中，句法、

境界及旨意方面與前人相合，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詩畢竟是情動於中而行於言，每個人 的環境和家學淵源未必相同，心性和生活體驗亦各自有異，因之發而為詩，自然也就各不 相同了，所以陸游寫詩的風格也不例外，放翁雖然日日吟詩，任何事物都入詩；但作詩的 態度卻是嚴謹的。他以為詩家最忌的就是草率，必須專心一意地反覆吟詠，來推敲刪改。

故作詩時? 對不馬虎，隨便了事。

作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選材、要構思、要剪裁、要煉句、務期其立意、境界、韻 律、文詞，都達於善至美，然後才可，絕不能草率從事。所以他說：「詩家忌草草，得句 未須成。」（＜子聿入城＞卷四十九，頁 2949）當時詩稿出城的時候，必須再反復吟詠，

來推敲刪改，這正是杜甫所謂「吟安五字句，用破一生心。」的煉句工夫。這種煉句，不 是求艷麗，求險絕，而是求其妥貼新穎動人。在陸游詩裏，有好多地方說他如何苦吟。苦 吟就是專心一意地反復吟詠，來推敲刪改。他說：

衰髮凋零隨槁葉，苦吟淒斷雜? 碪。（＜秋思＞卷五，頁 440）

三更投枕窗月白，老夫哦詩聲嘖嘖。（＜枕上感懷＞卷十一，頁 921）

倚闌哦五字，來穩莫輕回。（＜登擬峴臺＞卷十二，頁 984）

此? 擬向何人說，賴有昏燈伴苦吟。（＜新寒＞卷十三，頁 1063）

判牒不妨閑作草，坐衙聊得細哦詩。（＜焚香作墨瀋決訟吏皆退立一丈外戲作此詩

＞卷十八，頁 1395）

書盡還重讀，詩成更自吟。（＜燕堂東偏一室頗深暖盡日率困於吏牘比夜乃得讀書 其間戲作＞卷十九，頁 1482）

若論此時吟思苦，縱磨鐵硯也成凹。（＜小園春思＞卷七十，頁 3884）

陸游為什麼要苦吟呢？是為了鍛鍊、推敲，而有刪改。所以他又說：

有得忌輕出，微瑕須細評。（＜晨起偶得五字戲題稿後＞卷五十四，頁 3204）

此詩，闡述這種道理。他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無疵瑕，豈復須人為？

此詩，闡述這種道理。他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無疵瑕，豈復須人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