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由題型觀察詠花詩的情況
第一節 詠懷寄興題型
凡詩之作所以言志,而志之動由於物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言,言之不足,故發為 詩。詩者,發於志而實感於物,詩感於物而其體物者不可以不工,狀物者不可以不切,於 是有詠物一體以窮物之情,盡物之態,而詩學之要莫先於詠物了。
詩能體物每以物而興懷,物可引詩,亦因詩而? 泰153
詠物詩可以詠花、人、事、時、地、物… … 等,它是客觀的觀物寫物,詩家以摹寫外 在富美容體為主;客觀物寫物,是以具現外在景,物為主述。詠物,本應以圖寫形貌為主。
但是,自《詩經》、《楚辭》以後,即形成藉物起興、擬譬、託諭的詠物傳統,此一特殊的 表述方式,形成中國託物言志的詩歌傳統;考察此種文化語境成為解讀詩歌的方法之一,
我們擬藉由中國古典詩歌中的詠物模式,來探討「託物言志」的理論基礎、物象取義、義 理內容求意方法、審美效能等課題。
從功能論的領域來看,語言文字僅是一種「載體」或是「符徵」而已。最重要的是,
作者藉由此一「符徵」到底要傳達什麼?最具有代表性的是莊子及王弼的論述:「筌者所 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諸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154,「凡 議者,不盡於所見,中有意謂者也。」155也就是王弼《周易略例•明象》云:「夫象者,
151宋.戴復古撰:〈讀放翁先生劍南詩草〉《石屏詩集》卷六(臺北市:台灣商務書局,1966 年),頁 108。
152清.趙翼:《甌北詩話》(臺北市:廣文書局,卷六,1971 年 5 月),頁 1。
153清.俞琰輯:《歷代詠物詩選》(臺北市:廣文書局,1968 年),頁 3。
154葛勤修譯註:《白話莊子》(臺北市:星光出版社,1983 年),頁 450。
155王弼、樓宇烈注:《老子周易王弼注校釋》(臺北市:華正書局,1983 年),頁 439。
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由兩段引文得知「言」所以
集體的社會行為,屈原的《離騷》開創抒情自我的局面之後,詩歌的創作逐漸由集體創作 導向文人創作的路徑。迄東漢末年,詩歌成為表達自我的方式之一,創作活動雖然回歸到 單一的作者層面,但是詩人創作詩歌時,不僅希望透過文學的藝術技巧來表現自己,同時 也希望藉由詩歌的閱讀過程中,把自己的意思傳達出來。這個時候,如何運用文學的表現 手法,迂曲地表達自己曲隱難達之情志,成為詩人創作時的最大問題。
詠物詩中的託物言志,主要是藉物表抒,以物之具實可感,來抒發抽象的情志,從道 德美感的觀點來看,美感建構在情之「真」與譎諫之「善」,而以詩歌之「美」來表現,
以達到真善美的境域。156
上面這段文字告訴我們文學可以是一種無價值、無目的、無關心的創作,也可以是一 種帶有功能性的創作。在中國文學史上,一直將文學與實用的目的性、功能性相結合,建 構在政教的立場或是道德的層次上。例如:「詩可以興、觀、群、怨」中的「群」即是從 讀者的立場肯定其社會效用;或是「詩,一言以蔽之,日思無邪」即是重在其感發的道德 效能上。
陸游進入宦途,始終不得志,奔波各地常感飄零身世,嘆息「孤燈耿雙夕,窮山讀兵 書。成功亦邂逅,逆料政自疏」(卷一,頁 18)、「離騷未盡靈均恨,志士千秋淚滿裳。」
(卷二,頁 144)集中處處可見觸景傷情的詩。不過另一方面,由一再的羈遊中重新發現 大自然的美,在早「露重傾荷蓋,風尖蹙芡盤。新秋動歸思,更覺五湖寬。」(卷五,頁 439)的基礎上,更在山水自然中尋求暫忘苦悶,藉著單純的詠花,由花來象徵此時他的 心態,符合上述所講的「託物以誌」的觀點。藉物起興或以言他是為主,他的詠花詩,是 藉詠花詩之名來寄興自己的情志或另有寄託。
陸游的詠牡丹詩雖不算多,一寫到牡丹,往往就會觸動他的愛國情緒,因為牡丹號稱 洛陽花,「洛陽牡丹面徑尺,鄜畤牡丹高丈餘。世間尤物有如此,恨我總角東吳居,俗人 用意苦促侷,目所未見輒謂無。周漢故都都亦豈遠,安得尺箠驅? 胡。」(卷八十二,頁 4395),他寫《天彭牡丹譜》寫到最後,又是一陣感嘆:「嗟呼!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
而其盛已如此,使異時復兩京,王公將相築園第以相誇,尚予幸得觀焉?其動盪心目,又 宜何如也?」157,趙翼:《甌北詩話》:「對洛陽牡丹的憧憬,總是牽連著收復失土的夙願,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158。」在夢裡河山可以重光,洛花可以歷歷在目。例如:
忘? 晨梳滿把絲,撿花嫌不似臙脂。起來一笑看清鏡,惟插梨花? 較宜。 (〈夢 觀牡丹〉,卷三十七,頁 2416)
詩人雖已憔悴老邁,仍然多麼希望眼見收復兩京,以至夢中也神遊故都、觀賞牡丹花。
156林淑貞著:《中國詠物詩「託物言志」析論》(臺北市:萬卷樓圖書,2002 年),頁 266。
157宋.陸游:《渭南文集》(臺北市:台灣商務書局,1979 年),頁 370。
158清.趙翼:《甌北詩話》(臺北市:廣文書局,1991 年),頁 21—31。
在陸游的心目中,洛陽牡丹的妖豔是千年不死的,而敵人絕不可能長久佔據中原,總有一 天要把他們趕回塞外,重過遊牧的生活。我國以梅花為國花,因其意義莊重深遠,梅花歲 首早開,為百花之魁,足以象徵我們風雅、雄邁的文化傳統。陸游的詠花詩中,以梅花最 多。
雪虐風饕愈凜然,花中氣節最高堅。過時自合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落梅〉
(二首)
醉折殘梅一兩枝,不妨桃李自逢時,向來冰雪凝嚴地,力斡春回竟是誰?(卷二十 六,頁 1859)
兩詩寫於光宗紹熙三年(一一九二)年底。詩以落梅為題,寄情寓興,寫出了詩人的 高尚人格和堅貞操守,梅花不畏風雪肆虐逞威,天氣愈冷,愈顯出它凜然不屈的高堅氣節。
現在,梅花雖然過了開花的季節,但是它並不會羨慕桃李的逢時,它寧可飄零落葉,也恥 向人乞憐。人們只看到春風桃李的繁華,卻不知在冰雪嚴寒的日子裡,正是梅花才把春天 迎回大地來的。
就詠花詩而言,宋代是一場群芳聚集的盛會。除了繼續吟詠著前人歌頌過的花卉之 外,還有許多過去乏人注意的花卉,彷彿由沈睡中甦醒過來了一樣,紛紛躍上了文學舞台,
這其中名聲最顯著的,就是海棠。所以,可以說,「海棠」的名聲,是到宋代才響亮起來 的。我們試舉一首陸游的海棠詩來分析:
今日春已半,風雨停出遊。缾中海棠花,數酌相獻酬。尚想錦官城,花時樂事 稠。金鞭過南市,紅燭宴西樓。干林誇盛麗,一枝賞纖柔。狂吟恨未工,爛醉死 即休。那知茅簷底,白髮見花愁。花亦如病姝,掩抑向客羞。尤物終動人,要非 桃杏儔。東風萬里恨,浩蕩不可收。(〈海棠〉,卷十四, 頁 1127)
此詩為淳熙九年二月,陸游在山陰寫的。「南市」一稱159。此詩描寫在宋朝,海棠花 已經和生活息息相關了。春過一半,雨停了就到外面走走,家裡種的海棠花,可以拿去送 給別人,經過成都這一個繁華的地方,和朋友暢飲,喝酒時發現自己白髮和花比較,感覺 上自己衰老很多。
秋天,本來是個肅殺的季節。大地的景象由豐饒而轉趨蕭條,寒雙飄降,草木枯黃,
一切生機似乎都要萎頓了。在這樣一個萬物瑟縮收斂的時節裡,偏偏有些花卉以「適逢其 時」的姿態展現,打破大多數花卉造成的嬌弱印象而另眼相看。陸游以熱切心腸去愛菊花,
對於菊花感受如此強烈,亦是起於對自身生命的關照。我們舉一首菊花的詩來分析:
屋冬菊畦蔓草荒,瘦枝出草三尺長。碎金狼籍不堪摘,掃地為渠持一觴。日斜大 醉叫墮幘,野花村酒何曾擇?君不見詩人跌宕例如此,蒼耳林中留太白!(〈山園
159曾鑑修、林思進等纂:《華陽縣志》(臺北市:台灣學生書局,1967 年),頁 1487。
草間菊數枝開,席地獨酌〉,卷十三,頁 1067)
詩人雖說「野花村酒何曾擇?」其實這野花不是一般名不見經傳的野花,乃是詩人最 喜歡的菊花,所以即使是瘦枝、是碎金狼藉,他也要為之乾杯痛飲。「日斜大醉叫墮幘」,
飲酒飲至黃昏時分,醉醺醺的詩人索性趁醉佯狂,大喊大叫,頭巾掉了也不管。這幅畫面 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宋史•陸游傳》中所說的「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而這「頹放」
是有消極意味的,所以詩人才會援引前輩李白來自比:李白曾作有〈尋魯城北范居士失道,
落蒼耳中,見范置酒摘蒼耳作〉一詩,由李白的行徑可知,歷來詩人總是這樣窮愁潦倒、
跌宕不羈的!這首詩作於淳熙八年,正值陸游宦途不順、屢遭非議彈劾,由「居家待命」
落為「罷職閒居」,此時陸游心情滴落,惟有尋慰藉於野菊,所以詩中才會充滿頹放的意 味。
暑雨初收白帝成,小荷新竹夕陽明。十年塵土青衫色,萬里江山畫角聲。零落親 朋勞遠夢,淒涼鄉社負歸耕。議郎博士多新奏,誰致當時魯二聲?(<晚晴聞角 有感>,卷二,頁 194)
此詩為陸游於乾道七年夏天在夔州所作。夏天原本是一個炎熱的季節,下過雨後,氣 溫特別的涼爽,池塘裡有荷花開著,自從佛教在漢朝時傳入中國後,蓮、荷就不再有區分。
因為在佛教中,西方淨土稱為蓮士,佛座稱為蓮座。荷花在水中安祥挺立;在悠靜安穩中,
有如莊嚴的佛座,所以佛家弟子就稱荷花為蓮花,也因此展開了世人對荷、蓮混淆不清二 千年。
荷花古稱菡萏、芰荷、芙蓉、芙蕖、蓮花。花姿秀麗、清逸漫妙的它,一直是人們心 中純潔的象徵,歷代文人皆以之做為高風亮節的君子氣節之表徵。 十幾年來在官場上 起起伏伏,官位依然不大,只有懷抱著愛國的雄心壯志,在外奮勇殺敵;卻疏遠了家裡的 親人,年老了只有回到自己的故鄉,過著躬耕自給的生活。
平生無宦情,方外久浪? 。往來梁益間,一笑頗自得。花穠錦城酒,月白瞿唐笛,
咿啞下江艣,跌宕登山屐。巴東煙雨秋,渭上風雪夕,至今客枕夢,萬里不能尺。
咿啞下江艣,跌宕登山屐。巴東煙雨秋,渭上風雪夕,至今客枕夢,萬里不能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