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雲大師的中道思想
第一節 中道思想的詮釋
本節試圖從三個思惟模式，討論大師如何解釋中道思想：（一）透過否定二分
，（二）透過肯定概念，（三）透過圓融式思惟。
一、否定式中道思想
透過破除二分法來解釋中道思想，是一種否定式的思惟模式，先否定其中一邊 再進一步否定另一邊，屬於破而不立的表達方式。這種思惟模式能消除二分法極端 對立，重新反省二者之間的關係為中觀學派思想特色。180如大師曾指出：
佛法以中道為根本，凡是離於中道的對待法，不管你說空說有，講色講心，
都不是究竟的。因為在真理實相中，本來一切皆空，沒有相對的是非好壞、
生滅有無。181
179星雲大師著，〈人我之間〉，《星雲法語‧人生的錦囊─真理》第 7 冊 (高雄：佛光文 化，2013)，頁 420。
180 龍樹菩薩在《中論》提出：「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為 破除當時外道及某個部派佛教對實有與虛無的執著，透過否定式的理論，提出「無自性」
學說，消解極端見解，屬於破而不立的思想特徵。參見龍樹《中論》，《大正藏》第 30 冊
，頁 1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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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認為若離開中道而說法，皆不是究竟，強調法皆空，因此沒有相對是非、
好壞、生滅等，可知大師透過空性智慧，破除二邊，進而超脫對立，彰顯中道思想 否定二邊之特色，這種詮釋方式在〈凡事看兩面〉提到：
凡事都有兩面，一是「是」，一是「非」；一是「善」，一是「惡」，……
看似有兩面，其實也沒有絕對的兩面；有時兩面都是好的，有時兩面都是壞 的。甚至有時「是」的當中，還有一些「不是」；「不是」的當中，也有一 些是「是」的。182
以上之二分法為「是」與「非」，大師指出「是」非絕對的「是」，而提出「
是」亦可能成為「非」，反之亦然；否定「是」與「非」之絕對意趣，為一種否定 二邊的思惟模式，表示「是」與「非」沒有絕對標準判定。從佛教角度，一切萬法 皆依因待緣而起，緣生則有，緣滅則無，法無定法。因此，對於「是」與「非」之 標準，不可一概而論，及忽略背後之因緣，「善」與「惡」亦復如是。
大師在〈行為平坦的道路〉對於善惡之標準，有具體的說明，分為四個點：
(一）先提出善惡是非的矛盾所在，大師說有些行為之所以很難辨別善惡標準，
因時空背景之差異，可用不同角度解讀。除了眼前所看的善行、惡行之外，還有動 機與目的，因此必須周全探究、深入思索，才能夠清楚事後的真實，如大師舉出：
譬如殺人本來是犯罪的，但是當一個無惡不作的歹徒被繩之以法，執行法律 的劊子手快刀殺了他，這種行為究竟是善，還是惡的呢？劊子手在處決犯人 的時候，可能也會耿耿於懷。同樣的殺人，惡徒的殺人是懷著凶殘、暴戾的 瞋心而殺人，而執行法律的殺手對於殺害的對象，沒有深仇宿恨，只不過替 國家執行一項除暴安良的工作，兩者的動機不同，兩者的行為結果自然大異 其趣。183
從大師所舉例，對於殺是「善」還是「惡」？一般思惟都用二選一的方式回應
，除了「善」與「惡」之間，還有動機，若從佛教的觀點，「動機」意指心，透過
181星雲大師著，〈相對論〉，《迷悟之間》第 8 冊，頁 105。
182星雲大師著，〈凡事看兩面〉，《迷悟之間》，頁 17。
183星雲大師著，〈行為平坦的道路〉，《人間佛教叢書》第 3 冊，頁 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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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來判斷善惡，如經典云：「一切唯心造」。184所以「善」與「惡」沒有絕對答案
。從以上討論，先提出二分法之間的矛盾，再說明「善」不是「善」，「惡」亦不 是「善」。
（二）提出佛教對善惡之標準，透過破除對二分善惡的執著後，仍出現潛在層 面的二分法相對：「有標準」與「無標準」，若認為一切皆無標準，就無法釐清善 惡之差別，導致對善惡產生顛倒；若認為一切皆有絕對標準，遠離佛教緣起的常識
，而落入常見，這些主張違背佛教中道原則，因此大師再次指出佛教戒律來對治，
提出十惡與十善，涵蓋身口意三業。表示「善」與「惡」雖沒有絕對標準，不等於 無有標準，可回應佛陀制戒的本懷，雖犯隨制的特色，突顯法無定法之理。
（三）法無定法顯空意，以善惡標準難以判別為前提，指出善惡本皆性空，因 此在不同因緣背景，善惡雖有差別相，但亦可交替，某些事情看似善事，實是惡事
；有些行為看相似惡事，仔細推敲卻是善事。此觀點並非善惡不分，而是一種跳脫 極端思維之常見，為緣起性空的展現。大師具體提出永明延壽禪師的例子說：
宋朝的一代宗師永明延壽禪師，未出家前為地方州府，有一年逢到乾旱，民 不聊生，他看了不忍，於是未經朝廷批准，啟用庫銀發糧賑濟。永明禪師盜 用國庫的事情傳到了皇上耳中，皇帝大怒降罪下來，處以極刑，正要被殺時
，永明禪師心想︰「在國法上，我雖然貪污犯罪，但是在佛法上我放生救民
，是一件有功德的事，求仁得仁於願已足，我把生命交給諸佛菩薩了。185 僅針對大師所要表達之意。透過故事可分三點來解讀：（1）對於「偷盜」有兩 面的解釋：對國家法律雖是罪，對人民卻是福。所以，不可用「偷盜就是罪」的絕 對標準來判定一切的現象。（2）永明延壽禪師受刑之事件，表示無論他的行為是對 或錯，在因果法則上，他仍然要承擔責任，遭受自己所行之業。（3）犧牲生命於佛 教，表示永明延壽禪師超越對錯、善惡、是非，認為救護眾生是自己該做的事，滿 其所願，表示菩薩發大慈悲心。因此，超越善惡之中道思想可提供不同思惟立場，
來判定事情背後的因緣，才能超脫偏頗二邊。
184《大方廣佛華嚴經》，《大正藏》第 10 冊，頁 102 中。
185星雲大師著，〈行為平坦的道路〉，《人間佛教叢書》第 3 冊，頁 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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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最後屬於延伸思考，提出微小惡事，可成為大惡。此是脫離善惡之間的 對立後，進而從另外二元對立解說，即是「小」與「大」。大師舉出許多譬喻如：
涓涓滴水也能穿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小小的罪過也會釀成天大的災禍等。大師 具體說明如：
小時偷竊，長大以後，食髓知味，就變成大盜；小時虐待動物，成人就變成 殺人魔王。更糟糕的是有些人做了惡事，不但沒有羞恥慚愧心，並且沾沾自 喜，洋洋得意。這種喜殺、樂殺，甚至看到別人殺而讚歎，罪業更為深重
。186
因此，「善」與「惡」之標準在於人心，善事之所以成為惡事，因為心念充滿 了貪瞋癡，因此佛教強調淨化人心之修行，從生活中的點滴，行住坐臥，穿衣吃飯
，皆離不開心識作用，一旦心起了惡念；雖然表面看似做善事，卻沒有達到做善事 之本意，唯有透過自我觀照降伏內心煩惱，那怕有時不小心做錯，只要能羞恥慚愧
，便可增長善念。
透過大師對善惡的判別過程，可說明如何跳脫二元對立的矛盾，進而邁向中道
。因此，佛教中道思想可透過否定方式，突顯更多的可能性，加以深入觀察因緣條 件，以空性平等的智慧評估是非，體現跳脫二邊對立之中道思想。
二、肯定式中道思想
肯定式思考是積極面思考，具有建設性的思惟模式。187從佛教「緣起」可體現 肯定式思考特質，因「緣起」並非否定萬有之存在，而肯定現象界為假有，透過觀 察萬法之建構過程，體會眾緣和合之理，屬於瑜伽行派所引用切入中道的觀點。筆 者試圖依此為立場，討論大師中道思想。
186同上註，頁 297。
187參考吳光明〈古代儒家思維方式試論--中國文化詮釋學的觀點〉，楊儒賓、黃俊傑編《中 國古代思維方式探索》（台北：正中書局，1996 年），頁 35-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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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可體現周遭環境皆不離開佛法。如經云：「一切法皆是佛法」，188不是每 個人都能體會其涵義，導致產生不同觀點。所以，「佛法」與「非佛法」既然是相 對概念。189
為解釋「看似與佛法無關，卻有佛法」之意，筆者藉由大師的一篇〈我是哪裡 人？〉，在 2016 年 03 月 25 日刊登於聯合報，來討論大師推論過程，文中敘述：
我在 1927 年出生於揚州江都，……，後來到南京出家，……，在二十三歲到 了台灣，……，我就更弄不清楚我是北部人還是南部人？不過我總想，我是 台灣人，也是中國人，也是世界人。190
重點是「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也是世界人」。假設台灣人與中國人是一 個衝突概念，那世界人亦是超越台灣人與中國人。沒有否定二元對立，而透過超越 概念來含攝二者之衝突，建立對事情正確的認知，體現肯定思惟方式。另外，可回 應大師所談的內容，雖牽扯到國家政治問題，但本質上是在展現佛教根本思想，即 是「中道思想」，體現大師對政治問題的看法，隱含佛法的潛在智慧。
此外，大師為點醒執著於「我是台灣人」或「我是中國人」者提出：
我想，我應該是中華民族炎黃子孫的中國人；我是五千年中華文化孕育出來 的中國人；我是在歷史長河中經過五千年澆灌出來的中國人。191
居住於台灣自稱為台灣人是沒問題的，但居住於台灣而提出「我是中國人」可 能會引發一些爭論。但必須注意大師對「中國人」的定義，大師所談的中國，並非 意向現任執行國家的中國政府，而是中華民族的中國，是歷史的中國，是文化的中 國。此是台灣人與中國人共同擁有的根本脈絡。因此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中國 是超越「台灣人」或者「中國人」，無國籍之邊界，即是佛陀所說的眾生平等。因
188《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大正藏》第 7 冊，頁 966 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大 正藏》第 8 冊，頁 751 中，《大方廣佛華嚴經》，《大正藏》第 10 冊，頁 285 上。
189不過在《金剛經》對此課題提，有不同觀點到：「須菩提，所言佛法者，即非佛法，是 名佛法。」為否定式與肯定式思維並用，透過正、反、合三個角度說明不應執著於佛法或 非佛法，才是真正的佛法。參見《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大正藏》第 8 冊，頁 758 上。
189不過在《金剛經》對此課題提，有不同觀點到：「須菩提，所言佛法者，即非佛法，是 名佛法。」為否定式與肯定式思維並用，透過正、反、合三個角度說明不應執著於佛法或 非佛法，才是真正的佛法。參見《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大正藏》第 8 冊，頁 758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