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卻作品中大量的詠柳之作21,施瓊芳的植物書寫很有自己的個人特色,他有著 非常臺灣在地的植物描寫,如前一章提到的〈佛手柑〉,以及本章要提的〈地瓜〉;
但也有大中國文學傳統底下的植物書寫,如〈白榆歌〉、〈青門瓜〉,以及〈蘿蔔〉和
〈消梨〉。但即使是像「地瓜」這一種臺地常見植物,詩人的書寫卻是大中國式的:
18收於鄭用鑑,《靜遠堂詩文鈔》,新竹市:新竹市政府出版,2001 年,頁 37。
19同前註,頁 39。
20收於鄭用鑑,《靜遠堂詩文鈔》,新竹市:新竹市政府出版,2001 年,頁 37。
21 施瓊芳的詠柳之作有〈見楊柳漫筆〉、〈苑柳〉、〈亭柳〉、〈亭柳〉、〈楊柳歌〉、〈柳枝詞〉、〈楊柳(以 下四首俱山東道上作)〉,佔他所有植物書寫數量的一半。
葡萄綠乳西土貢,離支丹實南州來。此瓜傳聞出呂宋,地不愛寶呈奇材。萬 曆年中通舶使,桶底緘藤什襲至。溉植初驚外域珍,蔓延反作中邦利。碧葉 朱卵盈郊園,田夫只解薯稱番。豈知糗糧資甲貨,汶山可廢蹲鴟蹲。聖朝務 本重耕籍,地生尤物補磽瘠。不須更考王禎書,對此豐年慶三白22。
「離支」當指荔枝,施瓊芳在詩的一開始就點出葡萄、荔枝、地瓜等物產的「外 地性」,以及地瓜傳入的時間,當初地瓜傳入時,百姓並沒有意會到它的功能,直到
「溉植初驚外域珍,蔓延反作中邦利」,大家才知道地瓜作為糧食,可以「糗糧資甲 貨」、「補磽瘠」,詩人用「地生尤物」來稱呼,也是因為它的貢獻極多之故。因為資 訊來源的缺乏,農夫不知此為何物,給予「番薯」的稱呼,但是這麼好的作物,詩 人說「不須更考王禎書,對此豐年慶三白」,王禎,字伯善,元山東東平人,所撰《農 桑通訣》四,《穀譜》四,《農器圖譜》十二,合為二十二卷,總名曰《農書》。「三 白」當指「大寒見三白,農人衣食足」,也就是在大寒天裡,最好是常常下雪(三場大 雪稱三白),就可把蝗蟲幼蟲殺光了,來年就不會鬧蟲災,當然豐收就有希望。因為 有了此物,就像「大寒見三白」一樣,都能夠豐衣足食,所以也不用再考究《農書》
上的記錄了。整首詩除了外來性外,幾乎不見跟臺地的關係,〈蘿蔔23〉及〈消梨〉
也都類似,〈消梨24〉說:
並剪偕稱未許雙,端宜佳植擅中邦。南朝淹忽蕭劉局,多事當年一渡江。
這裡當指《南齊書》說「宋泰始既失彭城,江南始傳種消梨,先時所無,百姓 爭欲種植。識者曰:『當有姓蕭而來者。』十餘年,齊受禪。25」而臺地並無消梨的 記錄。施瓊芳的〈白榆歌26〉七古二首同樣是非常具有中國傳統典故的作品:
五沃宜榆徵地力,白榆一種尤傑特。鑽火曾司春木權,成形翻借秋金色。色 潔肌豐種者奇,當年歷歷丹霄垂。誰移天上珠星采,化作人間玉樹枝。禮傳
22收於施懿琳等編,《全臺詩》第五冊,遠流出版公司,2004 年,頁 426。
23同前註,頁 415。
24同前註,頁 416。
25 見《南齊書》志‧卷十九〈志第十一〉「五行‧大旱」,頁 381。
26收於施懿琳等編,《全臺詩》第五冊,遠流出版公司,2004 年,頁 425。
受采易占賁,要識化工生物意。成就木中忠信材,斵 樸 塗 丹 隨 位 置 。嘗聞綸 草文章明,娥池金樹光晶晶。榆也守素完其質,前民利用功莫京。有時莢效 錢神體,救貧無術嘲虛名。錢不療貧庸何患,屑粉毛羹濟荒運。始知鄧氏青 銅山,不及鮑家白石飯。
玉衡歲星降地來,千樹萬樹桃杏開。星精化木有成例,天上榆向人間栽。姑 榆 郎 榆 隨 所 擧 ,就中白質推翹楚。樸素渾堅太古風,鷽鳩之搶安笑汝。爾材 中轂粉中羹,那得參天高如許。用雖不文取則多,大者斧斤小筐筥。窗前昨 夜萬綠肥,東風掠地青錢飛。楊花與爾爭才思,只恨為萍去不歸。浮萍逐浪 無消息,白榆天然存本色。
除了是長篇鉅製,為臺地詠物詩作篇幅之冠外,施瓊芳的寫法扣緊幾部分,一 是「誰移天上珠星采」、「玉衡歲星降地來」勾連天上的「白榆星宿」,二是「化作人 間玉樹枝」、「千樹萬樹桃杏開」、「姑 榆 郎 榆 隨 所 擧 ,就中白質推翹楚」則是寫「白 榆樹」。並在詩文中將星、樹作聯結,除前面的「誰移天上珠星采,化作人間玉樹枝」、
「玉衡歲星降地來,千樹萬樹桃杏開」外,還有「星精化木有成例,天上榆向人間 栽」;三是扣緊「榆錢」,「榆錢」即「莢錢」,所以提到「有時莢效錢神體,救貧無 術嘲虛名。錢不療貧庸何患,屑粉毛羹濟荒運。始知鄧氏青銅山,不及鮑家白石飯」;
四是「榆火」,古人鑽木取火,春則取於榆,故稱為「榆火」。施瓊芳寫道「鑽火曾 司春木權,成形翻借秋金色」便是由此來。五是化用了莊子的典故,「爾材中轂粉中 羹,那得參天高如許」、「樸素渾堅太古風,鷽鳩之搶安笑汝」、「用雖不文取則多,
大者斧斤小筐筥」顯然跟「榆樹」有關的典故都用上了,但還是可以看出施瓊芳對 於這種植物的偏愛,「榆也守素完其質,前民利用功莫京」、「白榆天然存本色」等都 是,而「禮傳受采易占賁,要識化工生物意。成就木中忠信材,斵 樸 塗 丹 隨 位 置 」 則結合了《易經》及儒家傳統美德,都是很高的贊揚。
至於他的〈青門瓜27〉七絕二首則非單純詠物之作,因臺地並無「青門瓜」,詩 中寫道:
累朝封建局全收,容得東陵一故侯。賴有青門瓜數畝,燒餘片土為秦留。
27收於施懿琳等編,《全臺詩》第五冊,遠流出版公司,2004 年,頁 361。
滿目河山感廢興,青門瓜老卷蒼藤。桃花不染亡秦恨,開落春風自武陵。
李逢時的〈放歌行28〉中也有二句「青門種瓜人,舊日東陵侯」,秦東陵侯召平,
秦亡後為平民,在長安城東種瓜為生,因所種的瓜甚美,世稱之為「東陵瓜」。後世 因用其事以比喻棄官歸隱的生活。阮籍〈詠懷〉詩十七首之九:「昔聞東陵瓜,近在 青門外」所以又有「青門瓜」之稱。施瓊芳寫作此詩時,結合了詠物及對史事的感 嘆,由「燒餘片土為秦留」、「桃花不染亡秦恨」的追想,產生「滿目河山感廢興」
的感觸。
施瓊芳的這二種植物描寫,並非表面的詠物之作而已,而是深觸到該物的意涵,
並用以表達個人想法,抒發情感,用白榆以自比,用青門瓜表達對時局的觀感,對 隱逸的渴望,都非泛泛的表面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