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家園—本土文人日常生活空間的即地書寫

文人對於其日常生活空間的書寫，是較八景書寫更能貼近本土文人生活空間 的，目前所見幾位本土文人對於生活空間的書寫，有一項很重要的特色，即這些文 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庭園或書齋，鄭用錫有「北郭園」、陳維英有「太古巢」、黃敬有

「觀潮齋」、林占梅則有「潛園」、陳肇興有「古香樓」。加斯東‧巴舍拉的《空間詩 學》中提出「記憶與空間的關連，對於個人的記憶而言，平生度過重要時刻的私密 場所『空間』，往往比年月日期的時間順序，銘記更為清晰深刻。而記憶其實是依憑 特殊空間才得以留駐、定型，否則難免淡褪消失。³」而這幾個標誌本土文人重要生 命歷程的庭園，正是「平生度過重要時刻的私密場所『空間』」，所以他們在詩作中 有許多細緻的描述。庭園的所在位置、樓閣的分佈，在園中進行的種種活動，不只 環環相扣，而且都是本土文人藉以認知臺灣這塊土地的線索，這是因為他們居住樓 閣的所在位置都是「臺灣」，所以以這些生活空間作為定點，文人可以在空間之內進 行交流與潛居，也可以走出空間，到其他地方進行活動式的遊覽旅行，進一步擴大 對臺灣土地的認識。

既是日常居住地，所以描寫上必然是親臨其地的「即地」書寫，而且也一定較 諸其他地方更能細部陳述。那麼，究竟本土文人是如何書寫他們的日常生活空間？

他們藉由這個空間的書寫向讀者展示了什麼樣的生活？或是他們「想要」過什麼樣 的生活？對此，筆者分成二部分論述，第一部分是日常生活空間的記錄，第二部分 則是由生活空間往外擴及到故鄉，看看文人對於自己土生土長的地方，又是以什麼 樣的眼光去看待？這些地方對於文人而言，是否有著其他代表性的意義？

一、日常生活空間記錄

陳佳妏指出鄭用錫「北郭園八景」的標誌，「代表了『景觀詮釋權』的移轉，不 再僅僅為官吏所掌握，亦不再為了地方志的編寫而制訂，而純粹根植於日常生活經 驗，拉近了觀景人與景觀之間的審美距離。⁴」假若這一點成立，則文人對於日常生 活空間的書寫，將更能貼近並代表文人生活的視野，他們對於日常生活空間作了那 些記錄？又寫下了什麼樣的生活呢？詩人們又是如何將「空間」與「生活」聯結而

3 參考方瑜解讀，見〈空間 圖像 靈光 李賀詩中的女性圖像— 以鬼神二首為例〉，《臺大中文學報》

19 期，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2003 年 12 月，頁 137。

4參考陳佳妏，〈滾滾波濤聲不息，斐然有緒煥文章──論清代台灣八景詩中的自然景觀書寫〉，台灣 生態文化研討會會議論文。

成「生活空間」呢？

(一)鄭用錫與「北郭園」

施懿琳在解釋〈清代遊宦與在地詩人作品中的台灣意象〉一文，曾提出鄭用錫 的〈北郭園八景〉是「將視域集中到自己的生活空間，為北郭園的特色逐一命名。

這一方面可看出臺灣士子的文化生活已到達極細緻的程度；另一方面，我們或可視 之為：本土文人嘗試擺脫官方觀點，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隱約有一種以『邊陲』」 對抗『中央』的思維存在。⁵」並引〈北郭園新成八景答諸君作⁶〉的最後二句「此是 平生安樂窩，他時當入淡廳志」認為他「不一定是要顛覆官方，但是，卻不妨看成 本地文人，其實也有意要從被詮釋者的角度翻轉，介入權力中心，為自己的土地及 文化發言。⁷」

施懿琳所引的〈北郭園新成八景答諸君作〉是經由楊浚所改易過的文字，鄭用 錫的稿本是作〈北郭園新擬小八景蒙諸公唱和題詩不勝榮幸爰作長歌以答之⁸〉，一開 始就提到「老夫自笑太多事，新築書齋喜得地。北郭有園兼有池，迴環曲折約略備。

輒為區分諸品目，從頭一一安名字」，楊浚將用錫的「自笑」改為「笑余」，將原先 的自嘲意味作了改動，反而減低了趣味。用錫說「似此八景非虛名，因斯特創為起 例」，顯然將自家庭園選出八景並命名一事，以自己為第一人而自豪，稿本版另有一 首〈述翁公祖大人於郡城內置有公寓一所園亭花木甚得佳勝間分八景邀客賦詩余不 及隨景分題惟彙作長古一則以見剛方磊落中偏自具雅人深致也錄此寄呈⁹〉，楊浚改為

〈聞丁述安司馬(曰健)郡城購園亭多植花木亦分八景書此寄之¹⁰〉，就指出丁曰健後來 在郡城購置園庭，也仿用錫設八景並且賦詩，用錫在這一首詩就不稱「因斯特創」

而改為「何妨特創」，可以看出他的獨特性。這一首詩作以楊浚改得較為理想，這是 因為稿本版的〈北郭園新擬小八景蒙諸公唱和題詩不勝榮幸爰作長歌以答之〉與〈述 翁公祖大人於郡城內置有公寓一所園亭花木甚得佳勝間分八景邀客賦詩余不及隨景 分題惟彙作長古一則以見剛方磊落中偏自具雅人深致也錄此寄呈〉二詩，在詩文的 後半段極為相似，用錫根本就是將前一首詩改易數字之後贈給丁曰健的，茲以簡表

5參考施懿琳，《從沈光文到賴和— 台灣古典文學的發展與特色》第三篇《清領時期台灣文學的發展與 特色》，春暉出版社，2000 年 6 月，頁 90。

6收於鄭用錫，《北郭園全集》，楊浚編，臺北市：龍文出版社，1992 年，頁 80。

7參考施懿琳，《從沈光文到賴和— 台灣古典文學的發展與特色》第三篇《清領時期台灣文學的發展與 特色》，春暉出版社，2000 年 6 月，頁 90。

8收於鄭用錫《北郭園詩鈔》稿本。

9收於鄭用錫《北郭園詩鈔》稿本。

10收於鄭用錫，《北郭園全集》，楊浚編，臺北市：龍文出版社，1992 年，頁 82。

對照如下：

鄭用錫〈次許蔭庭明經及劉星槎茂才吟贈北郭園原韻七律二則¹¹〉提到「北郭園」

這個地方，是他「區區度此老年身」的所在，是在「鄉關塵跡溷耕漁，買得郭田為 卜居」，〈再 次 許 蔭 明 經 吟 贈 北 郭園 仍 叠 前 韻之 作 〉也說「老夫歸計問樵漁，新築樂 窩徙舊居」，因為是準備養老所用，也就有了「桑畝鋤來開蔣徑，蕭齋築就倣陶廬」

(〈次許蔭庭明經及劉星槎茂才吟贈北郭園原韻七律二則〉)、「自今已遂柴桑願，省 却 浮 名 絆 此 身 」(〈再 次 許 蔭 明 經 吟 贈 北 郭園 仍 叠 前 韻之 作 〉)的「歸隱」打算，既是 為了歸隱，則地點就應該偏向「幽僻」為佳，也就是〈再次許蔭明經吟贈北郭園仍 叠 前 韻之 作 〉說的「僻地無塵留靜境」。鄭用錫頗為滿意北郭園建築的地點，因為雖 然幽僻，但卻是「天開境界鄰城郭，地絕喧闐隔市寰」(〈再吟北郭園七律一則〉)、

「絕囂仍近市，避 俗 却 當 城 」)(〈咏 北 郭園 五 言 排 律 一 則 〉)，所以生活機能應該不 差，從園中往外看，可見「雉堞門前擁，鴉鋤野外耕。畦連千畝闊，山遠一屏橫。

花木爭春秀，樓臺待月明。窗虛風氣爽，院靜竹陰清。積石峰俄聳，穿池水自盈」(〈咏 北郭園五言排律一則〉)的優美景致，生活在其中，自然是舒暢無比了。不過，對於 北郭園亭閣的奢華，用錫卻是非常不以為然，〈北郭園即事誌勗〉就提到，他當初蓋 北郭園是「費盡傾囊金，買來地幾畝」，但是到了兒孫手裡卻「高低成樓臺，屈曲通 戶牖。鑿沼引源流，編籬種花柳」，因為太過鋪張，所以用錫會劈頭就說「兒輩太豪 奢，不量力可否」，與其要將錢花在無謂的建築，還不如用在教育上頭，因此〈北郭 園即事誌勗之二〉才會有「百年計樹人，十年計樹木。樹人教未能，植木園已築……

樹木效可知，樹人理豈獨。所願諸兒曹，乘時要勤讀」的一番勉勵。

(二)陳肇興與「古香樓」

還沒有建立「古香樓」之前，陳肇興對於居處的生活記錄可見於〈齋前觀穫〉

及〈書齋偶興〉。〈齋前觀穫¹²〉的地點應是在他的書齋，詩人以「好繪豳風圖一幅，

他年留待答昇平」形容農村稼穡的情形，因為「天與書生知稼穡」，所以陳肇興可以 拿筆，也可以拿鋤頭，他對於農事的嫻熟，讓他有〈春田四詠¹³〉、〈秋田四詠¹⁴〉的 佳作，也讓他在逃難之時得以維生。至於〈書齋偶興¹⁵〉提到他的以舌耕為業(「糊 口祇憑三寸舌」)，偶而「舐筆和鉛學點鴉，年年塗抹作生涯」，我們只能看到這時期

11收於鄭用錫《北郭園詩鈔》稿本。自此詩以下至〈北郭園即事誌勗之二〉均引自鄭用錫《北郭園詩 鈔》稿本，以下不再贅述出處。

12收於陳肇興，《陶村詩稿》臺北縣：龍文出版社，1992 年，頁 2。

13同前註，頁 13。

14同前註，頁 14。

15同前註，頁 27。

的他如何為生活奔波忙碌，卻不見絲毫品味生活、開心度日的字眼，這種情形要到 古香樓建成之後才有所改變。

陳肇興的「古香樓」建於咸豐八年，主要作為書房及居處，他有二首作品是對 於自己居住空間的陳述與記錄，〈古香樓落成移居即事¹⁶〉詳述了陳肇興建立「古香 樓」的動機是「為藏萬卷築高樓，鄴架曹倉次第收。四壁詩箋書五色，一窗燈火照 千秋」目的是為了藏書，也是為了居住「小築吟樓號古香，半儲書畫半巾箱」(〈憶 故居¹⁷〉)。而從「遷喬曾為賦閒居，五載經營奉板輿」(〈憶故居〉)來看，這次的興 建前後總共花了五年的時間。

從「弟兄共住東西屋，妻 子 還 分 上 下 牀 」來看，生齒浩繁，但居住空間卻並不 充足，一家人必須擠在狹小的生活空間，這可能是因為家境並不寬裕(「無多別業悲 生計」)，而築此樓時又散盡家財的緣故(「誅茅誰助草堂錢，賣盡文章又賣田」)，

但對於陳肇興來說，即使家境不佳，生活空間狹隘，能夠一家人團聚、孝順母親(「潘 岳閒居原奉母，葛洪移宅總游仙」)，也就足夠了，陳肇興自稱這是「鳩居」(「此生 卜宅總如鳩」)，其實是很寫實的。

陳肇興在古香樓中的生活，主要是讀書，「有味書鐙憶少年」、「百尺元龍寄興 長」、「知否三遷慈訓在，未能奮發愧前賢」，此外，由於樓前景致極佳，所以還可以

「雨後看山千黛綠，窗前對月半天涼」，尤其是「窗前對月」一景，大概是古香樓最 好的景致了，所以陳肇興又有一首〈古香樓對月¹⁸〉說「高樓明月夜，有客正吟詩。

「雨後看山千黛綠，窗前對月半天涼」，尤其是「窗前對月」一景，大概是古香樓最 好的景致了，所以陳肇興又有一首〈古香樓對月¹⁸〉說「高樓明月夜，有客正吟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