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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清代臺灣的亞熱帶植物群落真的失落了嗎?

范咸在〈木蘭花歌1〉附考中的一段文字,很能說明遊宦文人對於這些物產記錄 的心態,他說「臺之草木,土人多以臆名之。如梨子茇、檨子之屬,或無其解,或 並無其字,而士大夫之自中土至者,又率先有一索隱志怪之心,不深察物之情狀,

雅意附會,真若琪樹之花可接而若木之枝可攀也。」這裡的「一索隱志怪之心」即 一針見血地指出遊宦文人抱持覽「異」的那個「異」究竟是何物?他們的記錄重在 二地物產之「異」的記錄保存,其中或有為方志蒐尋材料的苦心,但也有自我眼光 心態的投射,當他們用天朝眼光看這蠻荒不明之地時,有的會過度想像,以致「不 深察物之情狀,雅意附會」,或是人云亦云、將錯就錯;但也有的是抱持較為客觀忠 實的記錄態度,將臺地領臺之初的物產風俗予以呈現。事實上,若非遊宦文人這樣 的心態與比較,我們或許很難從中擷取出接近臺地特色的物產,也就無從得知遊宦 與本土文人二大社群的書寫差異與關注角度。

這裡要點出幾位文人的「第一」,施瓊芳的詠柳之作不只佔其植物書寫的一半,

同時也是本土文人寫柳詩作最多的一位;黃文儀的詠梅數量之多,同樣排名第一。

本土植物書寫的種類最多的是鄭用鑑,而植物書寫的詩文數量最多的是林占梅。

最後我們要回答前面提到的問題,李友煌認為不管遊宦和本土文人,「他們都或 多或少的在臺灣文學的園地裡栽種中國植物,而這些植物是普遍存在於中國文學中 的、頗具傳統及象徵意義的植物,例如梅、蘭、竹、菊、松、柏、楓、桃、李、杏 等2」但我們實際檢視作品之後則可以發現,本地文人的植物書寫類型裡,究竟透顯 出什麼樣的面向呢?在中國文學傳統中,最常被本土文人提及的,主要以「梅」、「菊」

為主,「竹」次之,「蘭」及「蓮」的描寫最少,至於單純詠「松、柏、楓、桃、李、

杏」的,則幾乎沒有。

我們應該思索的是,本土文人對於老來嬌、一丈紅、佛手柑這一類「臺灣特有 植物書寫」,是「以臺地之眼觀臺地之物」嗎?筆者以為,在這幾類植物的書寫上,

或許可以窺知本土文人隱約想要擺脫傳統文學束縛,嘗試建立臺地文學傳統的渴 望,這幾種植物屬臺地常見物產,缺乏中國的文學書寫傳統,當本土文人大量以這 些花卉作為書寫對象,反而對於竹、蘭、蓮這些植物興致缺缺時,其實也表示他們 的視野,正慢慢從中國拉回臺灣,他們找尋自己認為最能代表臺地的植物進行書寫,

1收於施懿琳等編,《全臺詩》第二冊,遠流出版公司,2004 年,頁 260。

2 李友煌,〈失落的亞熱帶植物群落— 清代鳳山縣志植物書寫初探〉,收於《島嶼‧島語》,國立成功 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第二屆研究生論文發表會,2003 年 12 月 6 日,頁 5-1。

賦予它新的文學意義,在在都充實了這一時期臺灣文學的內容。

土生土長的臺灣人,看待檳榔或番檨,或許正如宦遊文人看待梅菊一般,已無 新意,但是,詩人是否真的就對故鄉臺地特有的植物毫無所感?恐怕不然。本土文 人對於臺地植物抱持著二種不同態度,對於遊宦文人亟力書寫的內容,他們「漠視」

而「不參與」,這或許是因為文學詮釋權早被這一批外來文人把持的緣故,因此本土 文人採取「相應不理」的策略,嘗試去尋找新的書寫縫隙。而對於遊宦文人未予以 關注的物產,本土文人則勉力為之,在這些遺漏的縫隙裡找到可以安插自己的位置,

這又是一種「重視」且努力尋得另外發聲管道的積極作為。因此,我們可以發現,

兩大書寫社群對於植物這一類書寫的重疊性很低,幾乎呈現各自為政的狀態。

也因為如此,一旦整合之後,就能看出臺地植物書寫的「全面性」,並且能從中 建立屬於臺地的「在地」書寫風格,這些特色也許薄弱,卻是不容忽視與抹滅的存 在。我們在第一章提到雷蒙‧威廉斯的「感覺結構」,其指涉內涵為:

整個生活中複雜的一般組織,只有全面經由真正的「生活經驗」,才有可能被 知道,因為,它是一種「感覺結構」,「在特殊地點和時間之中,一種生活特 質的感覺:一種特殊活動的感覺方法」結合成為「思考和生活的方式」。威廉 斯也認為任何過去或現在的感覺結構,是不易安置的共同要素,容許個別經 驗的差異;也就是他所說的內在知識的結果,一種「生活的特殊感覺」,一種

「特殊的、本土風格的清楚感覺」,「一種幾乎不需特意表現的特殊社群經 驗」。雖然在某種意義上,感覺結構是「某時期的文化」,是「一般組織中所 有元 素的 特殊生 活結果 」,而 且 雖然 「它是 一種非 常深刻 而廣泛的情 感 (possesion),位在所有真實的社群之中,這正是因為它是溝通之所繫。3

從寫作的植物類型來看,遊宦文人對於臺灣本地植物的「敏感性」顯然較本土 文人來得強,儘管遊宦文人的植物書寫,不可避免的有些貶抑言詞出現,但我們卻 不能否認,他們書寫的植物類型,正是因為在「覽異」的眼光下,所以反而較本土 文人更能代表「在地」植物特色類型。對於本土文人共同的感覺結構來說,長期處 在這些物產類型中,如果缺乏比較的對象,是很難突顯出特殊性的。從寫作時間來 看,清代初期由於臺灣剛入版圖,因此遊宦文人的記載偏向「采風」之作,所擷取

3參考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成與社會理論讀本》,明文書局,2002 年 12 月再版四刷,

頁 92。

的動植物類型,多偏重在兩地「相異處」上,也因此,反而更能突顯臺地「在地」

的物產特色。清初遊宦文人作品中,能夠忠實而大量呈顯臺地植物類型的,自然非 孫元衡莫屬。清代中期之後,「采風」之作已非遊宦文人書寫的主題,加上本土文人 已經產生,在文壇中所佔有的比例大增,逐漸形成與遊宦文人分庭抗禮的局面,植 物書寫的類型也就大分為二個範疇,由遊宦與本土文人「各立山頭」,建立屬於自己 的書寫傳統。

丘逸民在綜論臺地詠夏詩歌時曾作出以下結論:「不過清代所遺臺灣詠夏的詩 歌,意象上增添了很多本地的物色,而非徒然遵循舊套典。例如除了中國詩歌中慣 見的芙蓉(荷花)、竹床、鳴蟬、綠蔭、薰風、涼雨外,檨林(芒果林)、釋迦梨、椰 子酒、蕉衫、菡萏、愛玉凍等也共同成為本地避暑追涼的象徵。4」其中菡萏即是荷 花的別名,和芙蓉是相同植物。至於「檨林(芒果林)、釋迦梨、椰子酒」等的確可 視為臺地特產,但是如果我們重新檢視作者所引詩作會發現,使用「中國詩歌中慣 見的芙蓉(荷花)、竹床、鳴蟬、綠蔭、薰風、涼雨」反而以本土文人為多,而詩中 出現「檨林(芒果林)、釋迦梨、椰子酒、蕉衫」等物的,多為遊宦文人,這樣的結 論又為本章作下極佳的旁證。

4見丘逸民,《清代台灣詩歌中的氣候識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2005 年 2 月,頁 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