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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計算?因為威權體制的人權侵害並非領導者所獨行,往往是藉由系統性的體 制,甚至有社會各階層的人參與。若論侵犯人權的政治和道德責任,追究範圍的 界線恐怕難以劃定。如同捷克哈維爾總統所言:「我們每一個人都有罪,發號施 令的、服從的、支持的、甚至袖手旁觀的,都直接間接支持了威權統治」。台灣 在白色恐怖年代,威權政體建置綿密的軍警特與民防系統,「檢舉匪諜、人人有 責」的口號不只是宣傳文宣,加上高額的檢舉獎金,造就不少公報私仇的冤案。

再者,即便未參與威權統治的偵防系統,人人為求自保,即使路見不平大都只能 選擇噤聲,造成對政治的疏離冷漠,以哈維爾所言,也是間接支持威權的存在。

在上述種種價值難題下,261不同的國家根據各自的民情、政治局勢和歷史脈 絡,會選擇或發展不同的策略和模式。以下分別就各種取向的代表國家,說明其 處理轉型正義的歷程梗概,以作為台灣的對照與參考。

二、轉型正義的過程與類型

探討民主轉型過程中,對於過往應「懲罰或免責」經常成為重要議題;對照 各國轉型正義的歷程,最為世人熟知並矚目的紐倫堡大審,在二戰之後盟軍對納 粹領導人進行起訴與審判,則屬報復式正義(retributive justice)的類型;還有東德 和捷克在共產政權崩潰後,施行「除垢法」(Lustration Law),規定公職人員、

議員、教師、媒體與商業領導人必須公開與前共黨秘密警察的關係。另一個極端 的例子,則如西班牙選擇遺忘與赦免,對於真相與責任都不再追究。

較為折中的例子是南非,以公開真相作為原諒的基礎,處理種族隔離的爭端;

有研究將之歸為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相對於報復式正義(retributive justice),前者較強調個人之間的關係以及社會內部的聯繫,以「和解補償」為架

261 以上有關轉型正義的難題,主要引自吳乃德,〈珍惜民主資產,告別威權年代:轉型正義和歷 史記憶〉,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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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建立加害者與被害者,的對話關係,以及社區的參與,超越報復與懲罰的層 次,促進矛盾與衝突的化解,並回復當事者權益,達成修補社會關係的效果。262

進一步比較各國民主政治發展背景,其中東歐與德國的轉型歷程,同樣都是 前威權政體徹底垮台,和台灣漸進式民主化的發展經驗相去較遠,因此筆者選擇 西班牙、韓國,及南非三種類型為例,就其國家發展背景、轉型歷程與重要影響 因素,作進一步探討和比較。

(一)選擇遺忘過去—西班牙

西班牙在佛朗哥將軍在 1930 年代內戰中打敗親蘇左派聯盟,實行三十六年 反共親美的獨裁統治。獨裁時期,有數以萬人不明原因失蹤或死亡,當他 1975 年去世之後,由佛朗哥所選定的繼承人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掌權,但是 他繼任之後,卻戲劇性的進行民主轉型,當時朝野一致決議不對加害者或是前獨 裁政權進行清算,以顧及社會和諧與團結,並於 1977、1978 年間頒佈赦免法。

等於放棄對舊統治集團進行追究,擇刻意遺忘過去的歷史,此種處理方式又被稱 為 disremembering(譯為「祛記憶」/或「遺忘過去」)策略。263

西班牙這段轉型經驗,關鍵之一是轉型前後政權之間的關係,後者由前者所 選定,並非透過激烈的抗爭改革所產生;關鍵之二是佛朗哥政權統治長達三十多 年,當時國內的公職體系幾乎都經威權系統所培植產生,若要究責,可能對社會 關係影響至鉅,264在此背景下,西班牙選擇遺忘的策略。但是,實施赦免法之後,

歷史似乎無法就此被遺忘,近年又產生新的社會要求,將在此節尾聲再進一步討 論。

262 參考洪英花,〈實踐修復式正義—以士院試辦刑事案件流程管理為例〉,《台灣法學雜誌》第 175 期,2011 年 4 月。

263 引自吳乃德,〈珍惜民主資產,告別威權年代:轉型正義和歷史記憶〉,頁 4。

264 有關西班牙轉型歷程,主要參考李遙,〈重新評價佛朗哥〉,《開放雜誌》2011 年 2 月號,

http://www.open.com.hk/old_version/1102p8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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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揭發真相以究責懲凶—韓國

韓國在1980年5月18日發生光州事件,人民抗爭受血腥鎮壓,許多人將「518 事件」與台灣的「二二八事件」相比擬。然而在高壓肅殺之下,死難者家屬與倖 存者仍成立許多不同的民間團體,不但每年的518進行追悼、紀念,並逐漸形成

「追究真相」、「懲處元凶」及「賠償受害者」的共識,265並引發全國性平反運 動,加上1985年國會大選造成強大反對黨,1987年學生與人民對全斗煥政府展開 強烈抗爭,迫使執政當局轉變,繼任的盧泰愚於1988年開始啟動「國會調查權」

與「聽證會制度」,但有許多真相未明,使民間無法滿意。

1993年,金泳三上任後定位自己是「繼承光州精神的民主政府」,肯定事件 性質為「518光州民主化運動」,但沒有具體調查真相與究責,民間激進社團於 是共同組成追究真相委員會持續施壓。直到1995年國會制訂不具追訴時效的兩項 特別法,以揭發真相並處罰主謀者,推動「歷史導正運動」,還由特別檢察官逮 捕兩位發動政變與屠殺的前總統。

之後上任的,是曾被以內亂罪判刑的金大中,他進一步由國會通過「疑問死 真相追究特別法」,與「民主化運動關聯者恢復名譽及補償之法律」,並據此成 立了「民主化運動補償審議委員會」,展開具體的補償作業。2000年10月正式成 立「疑問死真相追究委員會」直屬於總統,開始調查對抗威權政權的民主化運動 中離奇死亡的案件;2001年11月成立「國家人權委員會」從事人權問題的監視、

調查、糾正等工作。266

朱立熙長期觀察韓國的轉型正義,他分析轉型成功的原因,除了韓國人民「由 下而上」的堅定力量,使得「政客的投機」成為轉型的契機;其次,最後推動完 成轉型工程的金大中,本身是即是國家暴力的直接受害者,若由他進行清算工

265 引自朱立熙,《兄弟的鏡子》(台北市: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2008),頁 18。

266 參考朱立熙,〈韓國 518 光州事件之處理與借鏡—韓、台「國家暴力」與「過去清算」的比較 研究〉,《二二八六十年國際學術研討會》(2007),頁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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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容易被指責為政治報復,而受軍方勢力所反撲;然而,在他之前,有金泳三 的改革作為緩衝,是相當重要的因素。再者,韓國將行使國家暴力的軍事領導人 移送司法審判,致使威權政體的相關情治與官僚體系受到挫折與警醒,才能鞏固 新的民主改革,朱立熙的評論,可作重要註解:

韓國的經驗證明了,民間政治菁英與社會團體所採取的積極並徹底清算過 去的策略,並不致損及民主化的安定性,反而是鞏固民主化的決定性功 能。267

(三) 揭發真相作為特赦的基礎—南非

南非白人統治者在 1990 年之前實施多年種族隔離政策,造成許多種族歧視 的人權侵害。曼德拉因為領導反種族隔離運動而被判罪,他 1991 年出獄之後,

出任非洲民族議會主席,展開長達四年的「全國政治協商會議」談判,推動民主 制度,並促使聯合國通過對南非的白人政權展開經濟制裁的決議,終於使種族隔 離政策正式廢除。268

1995 年,總統曼德拉宣佈依法組成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 TRC),由前南非總主教戴斯蒙.屠圖 (Archbishop Desmond Tutu)擔 任委員會主席,其宗旨是在「釐清真相」的基礎上,促進全國團結與民族和解,

並建立「人權文化」,使過去因社會不正義所發生的災難不再重演。其具體任務,

除了全面調查侵犯人權事件的真相之外,也透過讓受害者講出真相,以恢復其公 民尊嚴;另外也對講出所有事實真相的加害者,評估實施大赦。

屠圖主教主張,真相的披露,無論是被害家屬的哭訴或加害者對於暴行的報 導,都具有療傷止痛的效果。而加害者對真相的陳述必須公開進行,故針對每個

267 參考朱立熙,〈韓國 518 光州事件之處理與借鏡〉,頁 15-27。

268 陳宗巖,〈南非種族隔離政策〉,《全球觀察員網站》

http://www.globalobserver.net/web/dictionary/index5.php?d_id=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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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案舉辦聽證會,讓加害者、被害者家屬、委員會成員及觀眾齊聚一堂,還有 各種媒體公開報導。如此運作約三年,讓舉國上下都充份參與了披露真相的過 程,期間經常有成員流露出各種強烈的情緒,引發共同的反省,影響個人與社會 關係的互動,成為全民的洗禮。269

南非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受到世界各國矚目,除了聽證會的震撼之外,曼德 拉與屠圖主教皆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兩人在國內外的知名度與影響力,也是委 員會順利推動的關鍵。南非人普遍認為,此舉讓南非人看清了自己和國家,撫平 了許多人的怨恨,為社會穩定與和解奠定了基礎。

然而,從另一角度而言,委員會也並非完全成功,因為許多當年推行種族隔 離政策的領導人都蔑視此委員會,也拒絕向該委員會作證;還有些白人還戲稱真 相委員會是「面巾紙委員會」,對受害人聲淚俱下的陳述嗤之以鼻,這些前政府 高官卻一直未受到起訴,令屠圖主教在多年後表示不滿。讓一些受害人失望的另 一個原因是,只有極少數的受害者得到了經濟補償;因為這些受害人在向真相委 員會作證的同時,就自動放棄了通過法律尋求補償的機會;對此,屠圖主教認為 國家對於制度受害者的經濟補償明顯不足。

但是,這除了是政治上的妥協之外,由於宗教性的價值前提,所以也被賦予 更昇華的目標:雖然正義沒有獲得伸張,至少讓歷史真相得以大白、加害者得以 懺悔、受害者得以安慰、後代得以記取教訓;同時更重要的是,國家社會得以避

但是,這除了是政治上的妥協之外,由於宗教性的價值前提,所以也被賦予 更昇華的目標:雖然正義沒有獲得伸張,至少讓歷史真相得以大白、加害者得以 懺悔、受害者得以安慰、後代得以記取教訓;同時更重要的是,國家社會得以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