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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化浪潮下的個體創傷

第三節、 五音不全的死亡書寫

以蓬勃的生命力回復生命與時間的互動,在進行個人化的整合、面對內在壓 抑的創傷之際,必然無法迴避生命最徹底的創痛、最終的空無──死亡。

死亡作為生命與時間最終的互動結果,召示著生命的罔無,修行者指出:「生 命只不過是生、死和過渡期的永恆流動而已,因此中陰經驗無時無刻不發生在我 們身上,變成我們心理結構的基本部分。」76,強調生命本就是移向死亡的中間

73 牟宗三:《才性與玄理》(台北:台灣學生,1993),頁 292。

74 牟宗三:《才性與玄理》,頁 69-70、80。

75 文中還強調:「過量的刺激有時只能引發固定的反應,惡而無惡。如此一來,其獲取詩意的方 式將會僵化而衰竭。因此,反向詩學不能被靜止為一種姿態,而應該是一種持續詰辯、反覆革 命的行動。它不奢求成功、完整、美好,但必須為自己的『爛』和『不爽』找到撼動人心的內 在理據。」劉正忠:《現代漢詩的魔怪書寫》(台北:台灣學生,2010),頁 356-357。

76 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著,鄭振煌譯:《西藏生死書》(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

(台北:張老師,2006)頁 147。

中陰,藏音念 Bardo,又譯「中有」,意指情境與情境之間的間隔或過渡狀態,可用指時間、

空間、或內心瞬間所產生的意識之間。修行者指出,人的一生當中可能經過六種中陰:生處中

狀態,稱之為「中陰」,生命的分分秒秒都在過渡當中,不曾暫住,而這也成為 生命面對世界的基本感受。

索甲仁波切指出,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凡夫心「能量都耗費在向外投射 上。……有一種錯誤而遲鈍的穩定性;一種沾沾自喜而自我保護的惰性;一種習 氣深重像石頭般的冥頑不靈。」77,然而在面對死亡之際,肉身的消解同時衝擊 著凡夫心自我保護的僵化習氣,開啟了轉換的契機,生命追尋的目標從外向投 射,轉入內向的思索,生命最深沈的創痛強制打開自我的惰性保護,啟發各種發 展的可能。

職是之故,本文探討台灣當代詩作在面對最深沈的內在創傷時,如何思索生 命的趨向,分三點切入。首先以「死亡的雙重特性:融入他者/獨自面對」為題,

強調文化、心靈、宗教的詮釋底下,死亡未必是存在的終結,同時也可能是生命 擴展、昇華的契機,甚至生命的維持就是建立在死亡的基礎之上。然而在現代生 活中,種種令人目盲心狂的訊息,遮蔽了心神對時間、萬物的真切感知,不僅迴 避了生命正在趨向死亡的事實,同時也忽略了日常生活本就與死亡相滲透。詩人 則以蓬勃的生命力,透過藝術的靈視,點出日常生活中的生死相倚,揭開日常生 活中被壓抑的死亡訊息,於是乎一方面逼視外在生活中種種死亡浮現的痕跡,一 方面勾喚起內在心靈中潛藏的死亡恐懼,兩相撞擊,啟發了多重觀看的視野。

其次則將觀察的重點,從日常生活中被遮蔽的死亡痕跡,轉向探索詩作如何 面對親友死亡的創傷,死亡的直接顯現,衝擊了日常生活的秩序,形成日常生活 中極端的情況,亡者需要安息,生者也需照安頓。

是以藉「象徵界的聯繫:親友死亡的衝擊」為題,指出生命的存在,本就有 賴以象徵的方式,在人際間產生聯繫,因此,在歸諸死亡消無的壓力之下,象徵 界也成為挽留生命存在痕跡的退路。

至於對生者而言,在不斷追憶亡者的過程中,一方面是確認彼此的人際聯 繫,將亡者以象徵的方式,納入在世的存在,一方面也是在喃喃呼喚中,不斷調 整自身存在的位置,在喃喃召喚中,藉由抒情的發聲不斷建構自我,試圖讓亡者、

生者一同得到歷史記憶的安頓。

最後則以「無依歸的生命:設想自身死亡的自我建構」為觀察點,指出詩作 以蓬勃的生命力逼視內在壓抑的自我,必然面臨自身最終的空缺。值得注意的 是,在遭受親友死亡的衝擊時,尚且以象徵界的存在聊為寬慰,然而在設想自身 的死亡之際,卻顯得無所依歸。

一方面是因為缺乏另一個抒情的保證,無法肯定自身能透過人際的聯繫,以

陰、夢裡中陰、禪定中陰、臨終中陰、實相中陰、投身中陰。參見張宏實:《圖解西藏生死書:

認識中陰聞教救度大法》(台北:像樹林,2005),頁 48-51。

本文主要藉以強調死亡與生命同屬過渡的過程,而非驟然而降的結局。

77 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書》,頁 66。

象徵的方式納入群體的存在,另一方面,則是從根本上懷疑象徵界存在的意義,

正如詩人最深沈的哀嘆:「在望不見天國的金門而俯瞰著老樣子的人間/想起自 己的一生甚至不會留下半行詩──」78在最沈重的死亡壓力之下,形成對自身最 徹底的厭棄,一無所有,一無所歸。

有趣的是,在無所歸依、一切都將趨近於罔無的情況下,不斷追憶、感嘆、

述志反倒成為抵抗消亡的手段,在抒情發聲中不斷建構自我,反反復復的話語強 化了自身的存在,自己成為自身存在的保證。

職是之故,按察當代詩作處理死亡的題材時可以發現,從揭發日常生活周遭 的死亡,進一步面臨親友死亡的衝擊,到直接設想自身的死亡、逼視自身的消無,

隨著目標的差異,從生活到生命,越趨近自身、就愈感到罔無,也就愈找不到可 供安頓的位置。換句話說,蓬勃的生命力突破僵化的日常觀看、揭開內在壓抑的 空缺,卻落得無所依頓處境,完全的飄飄盪盪,最後只能藉由反復的發聲,一再 建構自我形象以抵禦消無,而這也形成一股支撐生命存在的最後動能,在衝決一 切依賴之後,試圖在無何有的洪荒中以現世自身為憑藉畫出一道痕跡。

一、死亡的雙重特性:融入他者/獨自面對

死亡既是個體時間盡頭的展現,終結了個體與時間的互動,個人時間的終止 對比他者時間的延續向前,令人油然生起被拋棄的恐懼感。

死亡也是生命存在的另一面,意味著生命最深沈的創傷、無可彌補的空缺。

在某種程度上,日常生活中必須適度壓抑時間感,個體無法在時時刻刻朝死亡趨 近的壓力在過日子、也無法透悉死亡的真相,在習於迴避、全然無知的狀況下,

死亡作為空無的直接展露,否定了所有的迴避,也瓦解了日常生活的意義,不僅 是生命的刪除,也是生命價值的質疑。

死亡同時也是最孤獨的處境,日常生活的人際交接、生命與萬物的互感,確 保生命的存在,肯定了生命存在的位置,同時也確認了個體與眾在世的同一感,

換言之,只要意識到他者的存在,個體獨立、封閉的情境感受就會被打破。然而 死亡的降臨卻將生命拋入到隔絕的狀態之下,在感官知覺漸失、意識心神漸散的 狀態下,逐漸無法感到他者的存在,對空間情境的感受,從原有世界感被拋出,

與眾隔絕地、自成一孤獨的世界,「心和肉體、外在對象世界之間的關連正在縮 減」、「在凡俗日常的感知變得越來越模糊、越加混亂」79。換言之,在生命消亡

78 斯人:〈啊 馬丁〉《薔薇花事》(台北:書林,1995),頁 202。

79 死亡的過程可分為先「外分解」和「內分解」,外分解時,地水火風空五大逐次消融,隨之邁 入內分解的狀態。換言之,死亡既是結果,也是一種過程、一種中間狀態,稱為「臨終中陰」。

「心和肉體、外在對象世界之間的關連正在縮減……正在趨近究竟本性之體悟……在凡俗 日常的感知變得越來越模糊、越加混亂的同時,心的清明空分卻逐漸變得越來越明顯」竹慶本 樂仁波切(Dzogchen Ponlop Rinpoche)著,藍星譯:《離死之心》(Mind beyond death)(台北:橡

之時,逐漸切斷與他者的聯繫,成為真正的、完全的孤獨。然而修行者也強調,

在這脫離凡俗日常,生命陷入最孤獨情境的時刻,也是一段空白的間隙,充滿澄 明的能量,在孤獨中的心靈若能靜心體會、融入其間,便能獲得最終的昇華。

相對於個體獨自面對死亡的處境,透過文化思維,另外賦予死亡融入他者的 意義意義,宏觀看待群體之間的相互聯繫。正如坎伯考察狩獵文化與農耕文化面 對死亡的不同態度:

獵人總是向外追求動物。他的生命依存於與動物的關係。他的神話因此是 外求的。但是農業的神話,與植物的栽種、種子的栽種,也就是種子的死 亡,和新植物的成長有關,因此是比較內向的。在獵人來說,是動物啟發 了神話。當一個人想要掌握權力和知識,他會到森林去齋戒和捕食,讓動 物來教導他。

在農人來說,植物的世界是他的老師。植物的世界裏,沒有自給自足這回 事。你砍掉一顆植物,另一個芽又生出來。……從腐爛中才有生命出 來。……所以在森林與種植文化裏,有一種把死不看作是死的感覺,而且 死是新生命必須的。80

強調不論是狩獵或農耕文化,死亡都延續生命的必須,因此也是融入生命的過 程,透過生命的彼此融入,化解了死亡的終結,個體生命在他者身上得到延續,

死而不死。差別在於狩獵文化重於向外在求取生命、他者的死亡,「動物是個完 整的個體,牠活在皮毛內。當你殺了那隻動物,牠就死了,那是牠生命的終結。」

因此,以動物的犧牲延續個人的生命,乃是上天的賜與,非時而補、非時而死乃 是違逆天道之舉。

至於農耕文化的死亡,則著眼種子的腐爛與發芽,死亡而再生的意味更加濃 厚,從個別的死亡轉而放眼整個系統的延續,甚至認為耶穌的死亡就是栽種文化 面對死亡的深刻表現,認為「栽種文化中所犧牲的人就是人本身」,耶穌死後變

至於農耕文化的死亡,則著眼種子的腐爛與發芽,死亡而再生的意味更加濃 厚,從個別的死亡轉而放眼整個系統的延續,甚至認為耶穌的死亡就是栽種文化 面對死亡的深刻表現,認為「栽種文化中所犧牲的人就是人本身」,耶穌死後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