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跨世紀的浮動:從交通、經濟、通訊審視時空的均質與多重
第二節、 跨世紀的至上神:金錢
隨著科技的發展,眾神退位之後,生命失去了終極的皈依目標,凝視的目光 從神龕上的神像落到人的自身;最終的、洋溢著神聖光輝的淨土,則被理性科技 的浪潮越推越遠,惟有世俗的生活得以把握。在早先,生命的目標是企求神聖的 超越,世俗的勞動賺錢則是生活的手段,在消失了時空的神聖感之後,世俗的生 活佔據了生命的心力,為了裨益生活,金錢同時成為手段與目標,金錢乃成為這
30 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著,趙旭東、方文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晚期現代的自我 與社會》(Modernity and self-identity self and society in the late modern age)(臺北 : 左岸文化,
2005),頁 58。
時代的上帝。
之所以稱金錢為這時代的上帝,可從三個面向來談。
首先,就歷史的發展脈絡來看,金錢是尚的資本主義在發展之初,與新教倫 理雙軌並進。依照韋伯的觀點,禁欲而勤儉的宗教倫理,「哺育了近代經濟人」,
是資本主義發展的重要源流,尤其指清教徒所宣揚的、理性而節制的生活,是促 進資本主義蓬勃發展的沃土:「資本主義精神的發展完全可以理解為理性主義整 體發展的一部分,而且可以從理性主義對於生活基本問題的根本立場中演繹出 來。」31當宗教倫理的理性從生活中漸漸撤退,經濟的理性便躍升為規劃生活的 重要準則。
其次就金錢所具備,可轉換、超越的特性而言,齊美爾指出,「上帝」、「金 錢」二者之間的相似性:
上帝觀念的深刻本質在於:世界的萬物和矛盾都在這種觀念中獲得了統 一……上帝觀念是對立的協致(Coincidentia oppositorum)。存在的一 切陌生與不可調和,在存在中找到了它的協致和和諧,從這種思想中發展 出和平、安全和情感上無所不包的豐富性……毫無疑問,金錢在其影響範 圍內產生的感覺,在心理上與此相似。金錢越來越成為所有價值的絕對充 分的表現形式和等價物,它超越客觀事物的多樣性達到一個完全抽象的高 度。它成為一個中心,在這一中心處,彼此尖銳對立、遙遠陌生的事物找 到了它們的共通之處,並相互接觸。所以,事實上也是貨幣導致了那種對 具體事物的超越,使我們相信金錢的全能,就如同信賴一條最高原則的全 能,那就是:在任何時候它都能為我們提供這種具體的、較低的東西,彷 彿它能將自身轉換成這種東西。32
齊美爾強調金錢與上帝類似,首先,能夠從具體的事物中超越出來,不被個別事 物所侷限。其次,能夠將事物的多樣性,轉換成抽象的共通準則,因此是「對立 的協致」。再者,金錢與上帝在「超越客觀事物的多樣性達到一個完全抽象的高 度」的同時,還能夠保有物的存在,在財物的兌換中化現為「具體的、較低的東 西」,因此具備全能的特性。
第三,就金錢的操控性而言,一旦金錢價值滲入社會的倫理架構,便彷彿具 備強制力,金錢從生活的手段,躍升成為生活的目標,再進一步成為生活的主宰。
金錢秩序成為社會秩序中無可釐清的一環。
31 馬克斯‧韋伯(Weber, Max)著,于曉 等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台北:左岸文化,2003),頁 43。
32 齊美爾 (Georg, Simmel) 著,顧仁明譯:《金錢、性別、現代生活風格》(Money, sex, and modern mode of life)(台北:聯經,2006),頁 14。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以金錢作為跨世紀的上帝,本應是為了裨益生活,追求 富裕而理性的人生,然而實際的發展卻未必如願,宗教的箝制轉換成金錢的箝 制,追求富裕的理想反倒壓迫了大多數人的生活收入。這樣的現象放在二十世紀 中末期以降更加明顯,羅伯‧瑞奇便稱之為「超極資本主義」,特別指涉自二十 世紀中後期起,因應新科技發展,全球商業貿易火上添油式的加速,隨之而生的 困境:
美國和世界大部分地區的經濟結構轉向比以往更競爭的市場,消費者和投 資人獲得更大的經濟力量。
同時,資本主義中的民主層面卻逐漸衰落,藉以分配財物、穩定就業與社 群、建立公平遊戲規則的協商談判機制……漸漸式微。……於是資本主義 的耀武揚威和民主制度的衰落相連並行,超極資本主義取代了民主資本主 義。33
強調自二十世紀中後期以降,因應軍事需求所研發的交通科技,轉而運用在商業 貿易,大幅度活絡了全球化單一市場的血脈,得以更輕易的投資高報酬的標的、
購買更便宜的商品,身為消費者、投資者的身份重量越來越顯著,相對而言,卻 壓縮了生產者的獲利空間,為了吸引消費者青睞,盡全力壓低成本,增強競爭力,
投資報酬率也隨之增加。經濟確實成長了,但利潤卻集中在少數人,勞動者的薪 資在壓低成本趨勢下被犧牲,貧富差距拉大,多數人反而變窮。正如,羅伯‧瑞 奇所強調,身為消費者、投資者的身份,擠壓了公民的身份;每個人都希望買到 物美價廉的商品,卻反倒讓自身的薪資縮水。
換言之,消費者、投資者的身份,操控了製造貿易的全局,為了牟取更大的 獲利,反倒讓多數人的薪資縮水,成為跨世紀的、前所未見的困局,一心企盼的 均富的樂土,在追求更大投資報酬率的欲望下,反倒望斷桃源無尋處,金錢的上 帝既帶來了秩序,也讓人作繭自縛,鬆動秩序的理想性。
總結來說,稱金錢為跨世紀的上帝,一方面著眼於大歷史,在眾神信仰退位 之後,新的世紀乃是由金錢引領人們的生活節奏與目標。隨著全球化市場的愈加 火熱,這樣的趨勢愈顯得沛然莫之能禦,因此另一方面,關注二十一世紀中後期 以降,跨世紀的「超極資本主義」所帶來的影響,金錢秩序帶給世人的,未必是 井然有序的均富樂土,也可能是前所未見的困局。
一、貫通萬物的橋樑
33 羅伯‧瑞奇(Robert B. Reich)著,李芳齡譯:《超極資本主義》(Supercapitalism: the transformation of business,democracy, and everyday life)(台北:天下,2008),頁 84。
均質的時空不僅是抹平地理的隔閡、區域的時差而已,在其發展之初,就伴 隨著價值單一化的傾向,畢竟工業生產、商業貿易的本質就是貨幣流通與增生,
一切都可轉換成金錢單位,納入成品與利潤加以考量。
當事物的價值可換算成價格,便意味金錢具備「可轉換性」──「貨幣在同 一經濟圈的成員間創造了十分強烈的紐帶……藉由貨幣的中介,將每一樣東西都 同別的東西聯繫在一起,使任何一樣東西都成為別的東西的條件。」34也就是說,
金錢不止消弭了時空的隔閡,更進一步串連起人事物,「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 備」,指明人際之間可藉由勞作產生聯繫,遠方的陌生人以其產品進入自己的生 活,於是對自己也有了意義。當然,其先決條件在於百工之間可藉由金錢相互轉 換,金錢成為接通萬物的橋樑。而全球化的威力,也就在於透過匯率轉換可以橫 跨不同的貨幣圈,誠如詩人所謂:「我們的錢幣/精通所有的語言」35,仰賴進口 物甚至高於當地的物產,遠在天邊的異邦,產物近在眼前,細數生活用品的製成,
幾乎就是活在不同國家供給之中,一旦進入全球貿易圈的分工依賴,彼此產生休 戚與共的聯繫。
雖然藉由貨幣的中介,「同一經濟圈的成員間創造了十分強烈的紐帶」,但是 這種聯繫是貨幣間的聯繫,而非人際之間實際的會晤交流,銀貨兩訖一語足以說 明雙方進行的是一種價格的交換,俐落明快的交易才是當代的需求36。人際之間 在經濟上的聯繫越來越緊密,但是相對的,這關係是金錢的關係,凡是無法折換 成金錢的物份,都無法納入體系。換言之,金錢的橋樑只能搭載金錢,個別的特 殊性越來越模糊,在心理上的交流越來越疏離。緊密而疏離的感受,遂成為當代 普遍的狀況。
稱金錢是接通萬物的橋樑,尚且保有個別的主體性,貨幣只是橋樑,人與物 站在橋樑之上。但更深一層來看,既然在經濟生產消費的體系中,「任何一樣東 西都成為別的東西的條件」,自給自足的生活愈發顯得困難,每個人的生產都只 是自己生活的一部份而已,在金錢的轉換中,個人的特殊性已然面目模糊,就只 是體系中的一分子,賺錢花錢,付出己力以供金錢轉手,每個人都被轉換成橋樑,
主體的存在變得模糊,個人都通往其他的個人,眾人反倒成為橋樑,讓金錢在橋 樑上不斷滋生滾動。
以鴻鴻〈開門七件事〉為例,詩中依序指稱生活是讚美、行動、埋怨、債、
垃圾、死、革命,除了第七件「革命」全以「……」表示,前六樣都不脫產品的
34 齊美爾:《金錢、性別、現代生活風格》,頁 4、22。
35 何亭慧:〈我們的錢幣〉首段如下:「我們的錢幣/精通所有的語言/早於善意,早於愛/甚至 更早/便與貪婪共生」何亭慧:《形狀與音樂的抽屜》(台北:麥田,2005),頁 68-69。
36 以小型商店為例,雖然一再緬懷舊式商 店 的 人 情 味 , 但 便 利 超 商 的 蓬 勃 發 展 才 是 實 況 , 連 結 帳 人 員 都 是 時 薪 計 算 的 工 作 , 在 制 度 上 截 斷 貿 易 間 的 彈 性 , 既 然 不 二 價 當 然 也 不 眷 戀,便 利 商 店 展 現 出 時 代 人 際 關 係 的 縮 影。「開 一 家 便 利 商 店,周 邊 會 倒 掉 十 家 傳 統 柑 仔 店 」《自由時報‧電子報》〈超 商「 大 」風 潮 / 小 7 變 大 7 全 家 快 成 你 家 〉2012-9-10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2/new/sep/10/today-life8.htm)
製造消費買賣,製造與消費幾乎構成了生活的全部,至於在製造與消費以外的部 分,則在生活中失聲了,淪為無盡的刪節號,滋以末四段「債、垃圾、死、革命」
為例:
生活是債:
車子/房子/小孩 保險
管理費 二氧化碳 稅
終身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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