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在異質時空的多重構圖:記憶、夢境、末世想像
第二節、 想像的樂土:現實與樂土時空的辯證
異質時空在照鑑現實的同時,內在的浩瀚感,擴展為自足的感受,暫時讓生 命擱置外在現實的侷限,架構出自我的小天地,在小天地內自給自足。若是再擴 而充之,則成為樂土的想像。
當中的重點在於樂土想像的雙重特質,第一是樂土的封閉性,樂土以其完滿 自足安樂,必然是有別於現實的他方異境,也因為各自對「樂」的感受不一,樂 土難免具有個人化的色彩,成為個人封閉內在的展露。第二是樂土的開放性,既 是以現實的困阨,激發出想像的滿足,在隔絕現實之際,現實從來就無從徹底隔
25 陳克華:〈代序:我總是那麼自然而然想起詩……〉《花與淚與河流》,頁 9。
26 邱陽‧創巴仁波切(Chögyam Trungpa)著,繆樹廉譯:《突破修道上的唯物》(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台北:橡樹林,2011),頁 174。
該文以猴為喻,形容此心在六道輪迴受到的遮蔽,因此稱「牠」。再者,該文主要針對六道輪 迴當中,天道的的心、境進行說明,本文則單只借用以討論書寫美感上、封閉式的浩瀚感,以 及就中自我的存在感受,以書寫美學上的造境為著眼點,加以挪用闡述。
絕,現實成為樂土的陰影,不斷打破樂土的封閉性。
換言之,樂土總是既封閉又開放、既想像又現實,訴諸文學中的樂土想像,
則將雙重特質具象展現,「為自己為大眾設計一個完美的國度,發而為哲學的結 構,為詩的景象」27,正如楊牧所謂:
這個樂土彷彿存在,又彷彿不存在──它是人性喜悅和悲憫的證據,指出 人心的共同嚮往和憂患;而在另一個層次上,它又說明了文學的基礎意 義,……但是文學上來考察,它的存在正因為它已經失去了;易言之,它 之失去,又正是文學衍延不死的理由。28
透過文學的刻畫,使得樂土似乎可見可知,彷彿去彼未遠,即便未能生逢樂土之 時、生於樂土之境,文學的刻畫在惆悵之餘,也展現出一種尋覓的期待與決心,
幽微地,兼容了現實苦阨與想像樂土二者間的落差,既是一種創造,將無何有之 境創造在世人眼前;也是一種再現,將企慕已久的來處與歸處再現於篇什當中。
在樂土的刻畫中,現實與想像之間的拉鋸,隨著文化與時代的差距,也激盪 出多重的辯證。張惠娟〈樂園神話與烏托邦〉一中,從「樂園」與「烏托邦」二 個詞彙為切入點,辨析烏托邦的理想世界服膺現實世界的可能性──一個由科 技、政、經等方面人為努力獲致完美的社會。至於樂園神話超越現世、凌駕人類 的經驗範疇,僅能藉由祭典儀式、或精神上的狂喜狀態,暫時超脫凡俗,臻至神 話樂園的神妙境地。並以此分類按核中國的理想世界觀,認為偏向樂園的範疇,
「其特質可歸諸以下數點:隱退的企盼,放任無為的心態,超越俗世的羈絆、重 返田園的渴望。」29,認為中國傳統對理想世界的書寫,大多是偏向樂園式的避 世,以一趨近靜態的圖象,超越時間流逝的侷限。
歐麗娟《唐詩中的樂園意識》則進一步闡釋「烏托邦的極致即是樂園」:
改革現實的動態過程,其最終的目的就是要達到某種靜止於完美的、所謂
「止於至善」的終極境界。只是西方式的思考中,由烏托邦到樂園的徑程 是前瞻的,向未來覓取未知的、更高的可能性;而中國式的思考中,由烏 托邦到樂園的途徑卻是回歸的,向遙遠的過去尋求已然的、實踐的保 證。……
如此一來,在中國文學中所反映的理想世界,不論是樂園或是「擬烏托 邦」,都具有一種「回歸復返」的時間向度,同時展現出「逆向追尋」的
27 楊牧:《文學知識》(台北:洪範,1986),頁 244。
28 楊牧:《文學知識》,頁 229。
29 張惠娟:〈樂園神話與烏托邦〉《中外文學》,第十五卷第三期,總第 171 期,(台北:中外文學 月刊社,1986 年 8 月),頁 86。
模式;而其終極境界也都是靜態的、復古的。30
強調樂園非但不是現實的逃避,反倒是止於至善的超越,上古時代的治世,道德 與政治相結合,同時達到精神與物質的富足,現實之世同時也是理想之世。
有趣的是,雖然強調烏托邦是現實社會的提升進取、樂園是烏托邦的極致表 現,乍看之下肯定現實生活的美善意義,但考諸文學的書寫,卻又屢屢排斥現實 生活的價值。以歐麗娟的研究為例,在唐詩的樂園意識中,現實的「入侵」造成 樂園的變調:「正是出於現實界(主要以腐敗的政治現狀為主)無遠弗屆而具有 腐蝕性之滲透力的強大影響,使得原本應超然於現實之上、以作為均衡和彌補的 神仙界,竟也無力抗衡現實界破壞力的侵入,而被納到世間體系中,淪為醜惡勢 力的轄區」31樂園書寫非但沒有彌合想像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反倒強化二者間的 齟齬,從對比的關係,成為緊繃的競爭關係。俗世現實被負面誇飾為無限制的醜 惡,樂園淪為現實入侵下殘餘物,同時標示著美好與醜惡。
瞭解前人對樂園、烏托邦的書寫特色之後,回頭審視當代詩作對理想之地的 摹寫與創造,首先,就用語來說,一律以「樂土」稱之,回到「適彼樂土」32古 老的呼喚中,扣緊「樂」的企求,暫時擱置如何達至的徑路問題,因此選擇以樂 土稱之。其次則討論的焦點集中在樂土與現實的辯證,以空間、時間為切入點,
指出當代的樂土書寫,在傳承中亦有所突破,相應於外在物質環境同時予人均質
/多重的時空感受,表現在樂土的書寫上,樂土作為有別於現實的異質時空,既 不在此也不在彼、當下充斥著末世的混亂也散發出黃金年代般的光輝,某種程度 上來說,是對現實的肯定──雖然是曲折地,透過樂土的想像再回頭肯定現實。
楊牧曾謂:「陶淵明的桃花源和莎士比亞的島嶼,主要還是存在意識的國度,
形而上的進入是可能的。那代表一種精神的尋覓,詩人若是摒擋一切,回歸現實 的世界,當下斷定一個樂土,卻比那種精神的尋覓更其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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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以現實世界 為樂土的可能,不僅比精神的尋覓更直接,同時也是另一種書寫的挑戰,將觀看 世界的眼光遊走在想像與現實之間,如何彌合俗世的醜惡與樂土的美好,可能是 更困難的挑戰。總地來說,雖然樂土的想像畢竟源於自我對外在現實的挫折,轉而以內在的 構圖為寄託,但是同時也契合了集體心靈的企盼,因此個人的異質空間想像,也 開通了一條與外界聯繫的道路,而樂土與現實的辯證,更是不斷衝擊想像的封閉 性。至於訴諸書寫的表現,當代詩作嘗試在樂土的想像中,疊合現實世界影子,
不僅是一種書寫傳統的突破,同時也流露出當代心靈對身處時空的複雜感受、體
30 歐麗娟:《唐詩中的樂園意識》(台北:花木蘭文化,2007),頁 31。
31 歐麗娟:《唐詩中的樂園意識》,頁 265。按:字體原文照錄。
32 《詩經‧碩鼠》
33 楊牧:《文學知識》(台北:洪範,1986),頁 242。
現出一種遊走於外在現實、內在想像,兩者之間的觀看眼光。
一、空間:此境與彼境的暗自混融
在「適彼樂土」的呼喚中,對樂土的描述既是空間上彷彿可知可探,卻終究 難以企及,因此,樂土具有空間上的阻絕性,成為異於日常生活的異境,也就是 異於凡俗世界的存在,「如果以中國式的的語彙:就『常/非常』的文化心理結 構言,它是一種異於常人、常世的非常世界」34也正因為在常俗世界中,終是苦 多樂少,因此能離苦得樂的樂土,變成了非常的異境,在非常的異境中,「在場 所上的動作和事物也就具有本質的差異」35,換言之,當受創的內心遙遙企慕樂 土中恆常的喜悅之際,同時也暗自體會到樂土是非常的存在,不可以常理度之。
也正因為非常的異境,因此,只有在非常的狀態下,才能超越空間的阻絕,
從俗世成功進入樂土。大致來說,可分成兩條徑路,一者是考驗的超越,一者是 機心的忘卻。
就前者來說,樂土以其超越性的存在,代表著恆常的秩序,對比世俗世界的 非常與混亂,在超越考驗、前往樂土的過程中,神聖記號、啟示「明確顯示了自 身,且透過如此作為,指示了一個定向,或決定了行為模式」,空間的「定向感」
同時也成為生命超越苦難、從混亂的生活中釐清秩序、奮力前進的定向感,是以 樂土不僅是生命企求的歸宿,同時也是生命意志的指向與展現。
至於就機心的忘卻來說,以鄭文惠以陶淵明〈桃花源記并詩〉為例,指出由
「常」、「俗性」的現實世界,進入「非常」、「聖性」的樂土中,「須具能『忘』
兼能『捨』的心靈視界,才能完成「穿洞」之具體象徵意味的行為。」36,李豐 楙則採用陶宏景的說法,直接點出「誤入」37的特色,一切都是誤打誤撞,在機 緣所至下,進入樂土/仙境當中。
然而不論是苦難的超越、或是機心的忘卻,總歸都是對俗世生命狀態的捨 離,此間隱然流露出「常」與「樂」的辯證。在樂土的想像中,常與樂原該是一 體無別,以樂為常態,然而在凡俗世界的對比之下,此常樂反倒成了非常的變異,
換句話說,反倒是苦多樂少的生存此境,方才是生命之常,當世人從凡俗世界進 入樂土當中,即是從常態進入非常的異境,一旦最終回到常態的此境,必然需要 承受樂土的失落。
以此觀察當代詩作的樂土想像的空間特質,則赫然發現,此境與彼境的空間 隔絕被模糊了。正如第二章所述,當代的科技在促成時空的流動均質化之際,同
34 李豐楙:《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台北:台灣學生,1996),頁 13。
35 李豐楙:《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頁 13。
35 李豐楙:《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頁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