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跨世紀的浮動:從交通、經濟、通訊審視時空的均質與多重
第一節、 均質化的時空
黃仁宇在《放寬歷史的視界》一書中,引述李約瑟的心得:「歐洲的文藝復 興、宗教改革、資本主義的形成,和現代科技的發展,是一種『成套的』(package)
的事蹟,一有都有,四種事情前後發生,彼此關連。」4,意味著現代化的浪潮 無從切割,在牽連互動中彼此埋下引線,既是歷時的接連引爆,「直線性的發展,
並到了某一階段,就便成了無可逆轉的形式」5,從另一方面來說,時代浪潮的 內裡,諸多因素層層疊疊的交錯影響,同時也是共時的交互激盪。
是以現代科技的發展,也是人文思潮更迭的觸媒。假手現代科技,人類得以 上窮碧落下黃泉,卻兩處茫茫見不到神靈的身影,世界成為人類的世界,地球乃 至於宇宙,兜籠在劃著格線的座標圖上,眾神退位,失去了神聖的所在,空間乃 成為均質化的平面感受,時間也趨向直線無限延伸的物理表現,分分秒秒等質,
均質化的時空一舉拉開了現代的、科學的思維,與傳統的、神話的思維兩種思考 方式。
這兩種思維的差異,絕對不只如李維斯陀所言 6,科學的思維方式是將難題 切割成許多可能一一解決的小部分,至於神話的思維則試圖「一舉而窮萬物之理」
那麼簡單而已,背後還涉及到對生命存在價值的不同認知。
耶略亞德表示,這兩種思維的重大差異在於神話思維堅信萬事萬物都有深刻 的意涵,個人的生命透過儀式的模擬詮釋,得以參與神聖的存在,進而超越個體 的侷限:
一言以蔽之,古代世界裡沒有「世俗」的活動:任何意義明確的行為──
狩獵、漁獲、農耕或競技、鬥爭、性行為──都是參贊神聖。……純屬世 俗的活動是指沒有任何神話意義的活動,亦缺乏範例可尋的活動。因此,
我們可以說:任何具有明確目的的活動,在古代世界都是儀式。但由於這 裡面大多數活動都已經歷一段漫長的非聖禮化過程,到現代社會,它們已 變為世俗之物7
強調屬於神話的原型意義,成為一種範例,支撐生命的作為。至於現代化的科學 思維則異於是,個體不僅僅是從儀式中解放出來,連帶也失去了參考的座標,生 命不再有明確的目的,生活流失了神聖的感受之後,成為純粹的世俗生活。
在耶略亞德眼中,無範例的世俗生活,不單只是失去行為的楷模,還改變了
4 黃仁宇:《放寬歷史的視界》(台北:允晨,1999),頁 104。
5 黃仁宇:《放寬歷史的視界》,頁 116。
6 克勞德‧李維斯陀(Claude Levi-Strauss)作,楊德睿譯:《神話與意義》(Myth and meaning: five talks for radio)(台北:麥田,2010),頁 39。
7 耶略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Le mythe de l'eternel retour archeeyes et repetition)(台北:聯經,2000),頁 22。
對生命與時間的認知。在神話思維底下,萬事萬物「重行某種典範事蹟而獲得實 在性,而且也只能藉著它而獲得實在性」8,換言之,存在的意義得到超越的保 證,個體生命的誕生、受苦重演了神聖的歷劫過程,必然有最後的超越,肯定生 命的意義、獲得最後的昇華,換言之,在耶略亞德口中,這是一種抗拒歷史化的 時間/生命觀,個體的生命最後回歸神聖的存在,不再受到時間的拘束。
至於世俗思維則異於是,無範例的生命必須自我創造存在的價值,處在變化 的狀態中,失去了特定的運行軌道,於是乎誕生與受苦的意義並沒有必然的保 證,行動所導致的結果,必須放在時間的脈絡底下衡量,得失成敗可能隨著局勢 的演變一夕翻盤,雖然獲得了經驗,卻不是歷劫的考驗,無法成為超越式的皈依,
只僅是一種歷史化的時間/生命觀,成敗必須在人類社會的經驗底下衡量,自行 創造出生存意義。
職是之故,現代科技不僅奮力探勘時空的奧秘,同時也徹底改變世人對時空 的認知。在均質化的時空觀背後,抬升了人類在世界的位置,獲得主動權,然而 在走出神靈的巨掌之後,卻未必是得救的保證,目光投注在世俗的生存與生活,
對世俗的追求又再度加強了時空的均質化,最後遂成為人的單一存在、金錢的單 一價值,個體生活在其中究竟是創造更豐富的存在意義、抑或是消解了生命的多 元開展,遂成為時代浪潮所掀起的新議題。
一、空間平面化
伊利亞德指出,在宗教人的眼中,空間有神聖與世俗的差別,換言之,人類 生存的世界並非均質,相較於一般生活的世俗空間,在某個地方因為具有神聖的 力量,成為神聖空間:
神聖空間的概念包含這樣一種想法,就是重複那個原初的神聖,這個神顯 將這個地方標誌出來,切斷其與周圍世俗空間的聯繫,從而使這個地方聖 化了。……一個空間成為神聖,是因為最初祝聖它的那個神顯的永恆本 性。……空間變成力量和神聖的永不枯竭的泉源,使得人類只要進入這個 空間就能分有那個力量,就能夠和神聖相互交流。這種空間通過神顯而變 成一個永恆的神聖「中心」9
強調神靈力量顯現的同時,將特定地方「祝聖」,該地遂從一般的世俗空間脫穎
8 耶略亞德(Eliade, Mircea)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Le mythe de l'eternel retour archeeyes et repetition)(台北:聯經,2000),頁 29。
9 米爾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晏可佳、姚蓓琴譯:《神聖的存在:比較宗教的範型》(Patterns in comparative religion)(廣西:廣西師範,2008),頁 347。
而出,成為神聖的所在。神聖空間因為薰染了神靈永恆不滅的力量,澤披後世,
空間本身就成為力量的泉源。
伊利亞德意味深長的指出,神聖空間同時意味著世界的中心,象徵著天地神 靈的秩序,藉以對抗邊緣、外部的混沌失序。不論通往神聖空間之途,是遍佈著 考驗或者能輕易進入,踏入神聖空間之內,便洗滌身上的污穢,並且免於來自邊 緣的黑暗力量所侵襲。換言之,空間有聖與俗、中心與邊緣、秩序與混沌的多重 面向。對宗教的心靈來說,世界有不可知的混沌外部,也有充溢著神聖光輝的崇 高所在,因此,對空間的認知除了是身體移走所覺知的空間感,同時還涵蓋著心、
靈的層次,空間具有許多不同的層次面向。
然而隨著科技的發展,揭開了大自然層層的面紗,也將眾多神祇驅離原有的 居所,天空找不到天堂,地底找不到地獄,天上地下唯人獨尊,理論上,都是人 類可知可及之處,非但無法在地球上的地圖定位找到靈光顯赫的神聖空間,科技 往外太空探索,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在遼闊的宇宙找不到崇高的核心,聖與 俗、中心與邊緣的對比被消弭了,空間的層次感被一點一滴削弱,在科技的探照 燈之下,人類生活的空間,必然是以數理的方法,能在空間上算出精準的位置,
才稱得上真實10。
空間因此平面化了,物理空間乃是認知空間的標準主流,瑪格麗特‧魏特罕 表示:「牛頓宇宙論的無限大歐幾立德空間裡,根本沒有人的『靈魂』或『心靈』
之類的立足之處……物理空間的邊際一旦消失,心靈空間的領域便被擠出宇宙體 系之外。」11,九天之上、九泉之下,用物理的眼光來看是均質的,沒有天堂地 獄的他界,沒有中心與邊緣的差異,當然也失去秩序與混沌的界線。
眾神退位,空間平面化之後,人,成為無差別的空間之主宰。個人在空間上 的移動,僅只生存領域的畫界,其他的,也僅只是生存空間的延伸,一切都是世 俗空間。以羅葉〈乘噴射機看雲〉為例,以搭飛機的經驗為題材,人類的生存空 間從地上延伸到天上,一切都是世俗的平面空間,至於對神靈的玄思也只是旅途 經驗的點綴,缺乏真正的心靈與神靈互動,全詩如下:
我像一條夢遊的小魚 在黥肚裡靜止 卻前進,
有時也相信自己已經死亡,
在一輛奔赴天國的靈車裡
10 「我們必須注意,討論真實與否本質上是現代人才有的問題。這些問題是在標準純物理主義的 背景之中形成的,純物理主義的思考架構卻是中古時代十分陌生的。……我們想像中的『真實』
東西必然是可以用數學方法在物理空間裡算出標準位置的。」瑪格麗特‧魏特罕(Margaret Wertheim)著,薛絢譯:《空間地圖:從但丁的空間到網路的空間》(The pearly gates of cyberspace a history of space from Dante to the Internet)(台北:台灣商務,1999),頁 47。
11 瑪格麗特‧魏特罕著:《空間地圖:從但丁的空間到網路的空間》,頁 118。
聽氣流與安全感打著禪語:
是我選擇旅程容納你的蹤影,
或妳決定去向踏上我的歸途?
因而結伴成一條航線──
鯨的鰭動輕輕搖晃小魚的夢境……12
主角將搭飛機的經驗入詩,機身穿梭在雲海之中,不僅誘發了魚游大海的想像,
同時也對天國云云多所遐思。然而現代科技的飛天潛海,既已將人置身在天上,
對「天國」一詞來說,就是一種消解,雲端上沒有什麼奕奕發光的神秘之地,已 然失去神秘的境地,沒有任何崇高的情懷。
主角置身在一個移動中的空間,旁觀窗外飄忽的雲,再升上到平流層,雲流 在腳下湧動,這個世界從地下到天上以一種均質的方式,平面展開在人類面前;
飛行的機艙雖然是一種「異地」,卻也是個人生活的延伸,換言之,天上地下都 是生活的世俗空間。
比較起宗教心靈對上天的崇高感受,可以發現現代人在平面的空間中移動,
純粹是一種身體位置的變動,已然失去了蛻變歷練的象徵,空間的均質意味著個 人的均質,無所謂提升與否的問題:
「高處」乃是人類自身無法抵達之處;自然屬於超人的權能和存在;當一 個人行禮如儀,踏上通向聖壇的台階,或者登上通往天空的儀式的天梯的
「高處」乃是人類自身無法抵達之處;自然屬於超人的權能和存在;當一 個人行禮如儀,踏上通向聖壇的台階,或者登上通往天空的儀式的天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