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化浪潮下的個體創傷
第二節、 掙脫無感：重新尋找自我的定位
現代生活表面上多采多姿、實際上大同小異的諸多訊息，形成了虛假的豐 富，在填滿消費者的感官耳目之際，令人接應不暇的訊息營造出弔詭的時間感，
一方面排浪湧來的各種訊息不斷提醒時間的更迭流逝，一方面大量而同質化的訊 息充斥在日常周遭，又遮蔽了時間的差異性，在不斷接收更新的訊息之際，心神 被外物填滿，反倒失去了靜下來體會時間的餘裕，失去了真切的時間的感。
然而心神與種種訊息的交接有其限度，就訊息本身來說，一旦訊息刺激的變 化感趨慢、強度變弱，填塞感官欲望的力道衰減，隨即暴露出在熙熙攘攘的潮流 中被遮掩的事實──時間的變化。感受到時間的人，心神從訊息刺激中暫且掙脫 而出，覷破了盡是些無聊、沒什麼重要的事塞滿日常生活，終而不耐於耳目感官 的盲聾爽狂。至於就心神的接收來說，充塞生活周遭的種種資訊，以其過度的數
42 希娜‧艾恩嘉：《誰在操縱你的選擇？──為什麼我選的常常不是我要的》，頁 31、36。
量，開始自我削減，喪失訊息的有效衝擊，疲憊、煩躁的心神也成為揭開種種遮 蔽的契機，回復生命與時間的真切互動，成為活生生的人。
職是之故，恢復生命的時間感，從熙熙攘攘的慣性作息中掙脫而出，即是感 知生命、萬物、時間的生滅更迭，意識到自身在時間中的存在，直接面對自我在 時間中的變化與一貫。
在時間與心神的真切互動中，一者必須面對過去，整合內在壓抑的創傷。二 者必須思索未來最大的創傷、生命最深沈的空缺──死亡。
本節先針對前者討論，在心神暫得擺脫外在束縛之際，內心壓抑的部分曲折 浮顯而出，衝擊原先觀看世界的眼光，日常周遭遂出現了不同的意義。當此之際，
生命的便處在一種中間狀態，一方面已然掙脫原先熟悉的情境、因僵化而感到完 整的自我。另一方面，壓抑的創痛感浮顯而出，不斷衝擊既定的意義，使得原有 的生活情境變得陌生，更甚者還在於，當壓抑的內在曲折浮上台面之際，對自身 亦感覺疏離，既已掙脫原有的束縛，又尚未整合出新的秩序，換句話說，即是從 一個既定的存在位置正在移往另一個新的、未知位置的中途，由是升起複雜的感 受，既自由又無依，既面對壓抑的空缺，又期待生命整合的可能。
處在中間狀態、既自由又飄盪無依的生命，遂形成雙重觀看的可能。表現在 詩作的書寫上，意象的設計呼應生命的多點凝視，輻湊著多種意義，就精神內涵 來說，創傷的浮顯不僅鬆動了觀看世界的既定眼光，同時暗示著內在的不足、空 缺，在中間狀態的移動中，原先的自我認知如同殘餘物般被拋棄，在凝視創傷、
賤斥自我中，摸索新生的可能。
職是之故，詩中便呈現出以「不正經的眼光看待創傷」的特色，藉由出乎意 料的比喻、不相稱的話語，嘗試將創傷攤開來。以不正經、去嚴肅的態度面對世 界，既是一種美學觀看的雙重眼光，同時也是面對內在壓抑的態度，在可嘆可笑 中，戳破先的認知，發現原有一切的空無所得，形成一股深沈的遺棄感，以及幽 微的、在遺棄感中摸索新生的期待。
一、感受生命在時間中的變化
現代社會對對待時間懷抱著雙重態度，一方面強調時間的重要，尤其從經濟 價值的層面折換成價格估量，另一方面卻又忽略時間感，在熙熙攘攘的訊息中、
在既定的生活模式底下，暫時擱置了生命在時間中的變化，彷彿時間只是某一掛 在牆壁、由指針指出的外物，與己無涉。
然而外在萬物的興衰枯榮即不斷指出時間的奔逝，同時也提醒了自身在時間 中變化，激盪起內在的動能，甦醒的時間感，意識到今日之我已非昨日知我，明 日自省，亦是如是。因此，透過本有生命力的自然流露，一方面強化自我意識，
統合個體在時間中的變化，建構出自我在時間流變中的一貫敘述，另一方面則回
復生命與時間的真切互動，面對老病死的壓力，逼視生命內在被壓抑的部分，開 啟了內在整合之途，邁向個體化的完成。
（一）回復被遮蔽的時間感
現代社會奮力抹平時間的差距，不論是時間的價值或運作的表現，都朝單一 化的方向發展，促成均質的時空，這股趨同的力量以細膩的手法呈現在日常生活 中，不僅藉以整飭群體的生活步調，更甚者還在於讓生命忽略時間的存在，淪為 被拋出時間脈絡的處境。
乍看之下，大力鼓吹時間的價值，守時成為可貴的美德，但再進一步來看，
會發現其細膩處在於，切斷時間與生命的深刻互動，時間彷彿是外在的他者，某 種無形無狀卻可指稱、可規劃、可販售的某物，與生命相關，卻未必意識到時間 是生死以依，忽略生命即是時空的存在，無時不是時間的表現。
內田樹指出，消費行為本質上是一種沒有時間變化的行為，從「不變」、「即 時」兩點，強調時間的變化感在日常生活情境中被忽略，認為個人以消費主體的 身份出現在市場，即受縛於一個嚴重的禁制──在等值交易的過程中，必須暫時 排除時間的因素，消費主體絕對不能產生任何變化，價值觀也不能動搖，交易匯 率也必須完全一致，在進行商品與貨幣交易行為這段時間，消費者都被假定是一 個不會變化的主體，換言之：「消費行為本質上是無時間性關係的行為，而消費 者則是無時間性的『幽靈』」43，消費遂成為一種即時的快樂。相應於暫時擱置時 間的變化，若是在商品交付上有時間差，總讓人覺得不耐，因為時間上的延遲亦 即是時間的變化，不僅是在未知中隱藏著變數，也隱隱戳破了時間的不變感，在 擲向未來中，隱藏著生命變化的壓力。
不僅消費體系掩蔽了時間性，擴大來說，日常生活中的眾多的訊息填滿時 間，乍看之下不斷湧來的訊息見證了時間的變化，瞬息萬變的情境底下，萬物正 以其遷逝提醒時間的流變，讓人在表面上以為：自身更全面的感受到時間與生命 的互動。但是若更深一層挖掘，則會發現，大量而同質化的訊息充斥在日常周遭，
不僅也遮蔽了時間的差異性，在不斷接收更新的訊息之際，心神被外物填滿，反 倒失去了靜下來體會時間的餘裕，訊息提示著外界與時間的互動變化，既已佔據 心神的感受力，個體便無暇品味自身生命與時間之流的交涉。
大量而類似的日常訊息，遮蔽了自身生命與時間的直接感受，梗介在二者之 間，佔據心神的注意之後，甚至無限擴大，形成了以外物訊息與時間的互動，取 代對自身生命細膩變化的真切感知。在外境訊息的目眩神迷中，面對「五色令人
43 內田樹著，黃靜儀譯：《下流志向：為什麼孩子不上學、不工作》（下流志向_学ばない子ども たち働かない若者たち）（台北：麥田，2008），頁 60、128－130。
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44的處境，大量的 訊息刺激反而傷害自然本性，爽狂的耳目感官與心神感知，失去了「致虛極，守 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45的能力，亦即是說，在激躁的訊息刺激中，表面 上看來，熙熙攘攘的訊息正昭示著時間在萬物生命中的表現，但實際上，爽狂的 心神實已無能面對萬物，包括自身，在時間中的變化運作，某種程度來說，可說 是對時間的忽視、遺棄，形成僵化的生命。
紀登斯指出，自我意識的形成與時間感有密切的關係：
自我實現蘊含著對時間的控制，即本質上個人時區的建立……確切地說，
未來儘可能地通過時間控制和積極互動的主動過程而秩序化，在其基礎 上，自我敘事的整體得以建立46
強調自我認知的形成，必先感知生命在時間中的一致性，時間與生命相互容攝，
一方面以時間的延續保證生命的存在，並將分雜的念頭、變異不羈的生命統合在 特定的脈絡之下，形成「自我敘事的整體」。另一方面，以生命的延續見證時間 的存在，不僅將分分秒秒串連成時間的秩序，同時也形成特定的時間觀，揣測時 間的全貌、詮釋時間的意義。
原該是充滿生命力，「通過時間控制和積極互動的主動過程而秩序化」，建立 自我敘述的整體，然而在過度的訊息刺激之下，大量而類似的訊息，既迎合感官，
又在相似中鋪陳出易親近的變化感，爽狂的心神迷眩於外物，輕忽了時間的運 作，再難賒言「吾以觀復」，脫離時間的脈絡，喪失了時間的變化，時間既顯又 隱地，被忽略在日常情境的角落。而大量的訊息以膚淺的變化感，填補生命的空 暇，再無餘裕觀照自身生命的變化，鞏固了自我認知的一致性──缺乏對時間體 認、忽視存在的變化，僵化的生命遂成為「無時間感的幽靈」，無法真正觸及自 身與他者，只能在紛紛擾擾的訊息中，目眩神迷的流轉，在日復一日的運作當中，
疲憊又空虛，失去了對生命真切的感受。正如羅毓嘉〈樂園輿圖〉所說：
向您保證這將是一個完美的樂園。
所有的笑容都是真的 遊園列車連接城堡與鐘塔 水池那邊，是最擬真的蠟像館
44 「夫耳、目、口、心，皆順其性也。不以順性命，反以傷自然，故曰盲、聾、爽、狂也。」王 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十二章》（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27－28。
45 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十六章》，頁 35。
45 王弼注，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十六章》，頁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