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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研究範圍

本文以「跨世紀的自我追尋──台灣現代詩中的創傷、逸離與超越」為題,

以台灣現代詩為焦點,討論 1990 年迄今(2013),台灣詩作在書寫生命主體與時 空環境的交感互動之際,所表露出的美感觀照。

為了凝聚討論的焦點,本文將討論的範疇,限定於敘述主體的個人感觸。強 調敘述聲音將外在的時空環境、吸收為個人生命遭遇,表露為個人的心聲,本文 正是針對發聲主體與時空環境的互動,進行申論。

至於國族、族群、宗教、流行等議題,環繞著群眾發聲,詩中之「我」明顯 指向「我們」,則容另文再議。

換言之,本文聚焦在詩作個人化的感觸,正如《文史通義》所言:「遇有升 沈,時有得失,畸才匯於末世,利祿萃其性靈,廊廟山林,江湖魏闕,曠世而相 感,不知悲喜之何從,文人深情於《詩》、《騷》,古今一也。」1外在環境與個人 生命交感,時代的興衰議題,匯為個人的升沈得失,家事、國事、天下事,聽於 耳、入於心,成為一己之聲,心、境感通,將外在的環境吐納為個人的悲喜,發 而為篇什,古今、人我之間,同樣因為深情於詩騷,而悲喜相感。職是之故,時 代環境、現實處境,深深契入個人生命的悲喜升沈,藉由生命力的吐納、藝術表 現的涵養,發而為詩,反過來說,在行文闡述詩作的形式美學表現之際,當然也 是生命歷程的探究,同時也是時代環境的顯影。

職是之故,本文按察台灣現代詩作中的個人發聲、情境交感,既涉及時代背 景、也關注生命情境的歷程表現、當然也必須回歸詩作的美學表現。

首先就時代背景言,將討論的範疇劃定在 1990 年迄今(2013),探討跨世紀 以來的當代詩作表現,主要是考量時代環境的變化,探討在高度現代化(或者說 後現代)的生活背景中,個人的創傷感受。

從世紀末到跨世紀以來,衍生出一連串前所未見的發展,雖然金錢、科技發 展的大趨勢未曾移易,但是從資本主義到超極資本主義、從交通科技躍升為通訊 科技,卻是在一貫的脈絡中,掀起了深刻的質變。

因此,先就宏觀的眼光來看,源於十八世紀末的工業化浪潮,揭開了現代化 的序幕,同時也加速全球歷史進入大合流的全球化世界。科學發展的趨勢促進自 然知識的發達,理性風氣日盛,神聖體系日漸消散,在均質化的時空還境中,科 技與經濟工業的勃興彼此推進,現代化與全球化兩股力道,愈趨緊密的繳繞糾 纏,掀起波瀾壯闊的長浪。

1 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文史通義‧內篇第一‧詩教上》(上海:上海古籍,1993),頁 23。

到了二十世紀中後期,科技的發展進一步進展為資訊化的時代、經濟的發展 則朝向「超極資本主義」邁進 2,全球化的趨勢形成大規模的遷徙和離散「已變 成幾乎是無所逃於世間之物」3,高度科技化、經濟化、全球化的結果,後/高 度現代化的風潮席捲各個面向,從世紀末到新世紀,在延續與演變中,又在時代 的長浪之上捲起千堆雪,呈現出有別於先前的面貌。

相應於外在環境,文學書寫也顯露出時代的標誌。陳芳明在《臺灣新文學史》

指出「一九九0年代至新世紀的文學造詣」出現三個重要的現象 4:第一,解嚴 後方崛起的新世代作家,「這個世代從未經歷威權時期的思想檢查與身體控制,

從而他們的世界觀也與上個世代截然不同。他們的文學沒有那麼緊張,在對應權 力或社會之際,容許各自的想像力縱橫馳騁。」第二,文學成為一種「不在場證 明」,文字藝術展現出高度的表演、虛構特質。第三,「漢字的運用與提煉,到達 這個階段已經非常成熟。……新世代作家在使用漢字時,簡直就是握有一把陶 泥,可以玩弄於鼓掌之間。使漢字變得生動有趣,活靈活現,出神入化,應該是 臺灣文學最感驕傲之處。」

陳芳明固然是將年代與世代並列,以世代的特色作為年代的標誌,提出輕鬆 遊戲的態度、虛構的表演、文字的純熟三大特色,卻也相當精確的,提點出一九 九0年代以降,相應於高度現代化的社會,所發展出的,跨世紀的文學走向,以 更靈活的形式手法,操控各種題材,在高度的書寫自覺中,或輕鬆、或戲謔、或 玄思高蹈、或直視創痛,表現出更加豐富的表情。

然則需要強調的是,本文以跨世紀為時間範疇,從外在環境切入,暫時擱置 世代的議題。

其次,就生命情境的劃分來說,以詩作的表現為基準,參酌坎伯《千面英雄》

的觀點:「啟程-啟蒙-回歸」5,而將生命情境區別為:個體創傷、逸離現實的 內在想像、超越感的追尋三個面向。

在坎伯的觀點中,邁向英雄的三階段:啟程-啟蒙-回歸,同時也是生命成 長的歷程。首先強調英雄故事的發軔,必須離開熟悉的環境,不論是物質或心理,

擺脫慣常的依賴,轉向面對陌生的情境,在啟程冒險中,激盪生命的潛能,接受 啟蒙、獲得成長。然而在啟蒙的過程中,也可能必須付出龐大的代價,不論是身 或心的淬練,都是以舊我的死亡,換取新我的誕生,惟有潛入「鯨魚之腹」,歷 經黑暗、混沌、死亡,才能獲得生命層次的昇華。最後則將啟蒙後的智慧帶回人

2 羅伯‧瑞奇(Robert B. Reich)著,李芳齡譯:《超極資本主義》(Supercapitalism: the transformation of business,democracy, and everyday life)(台北:天下,2008)

3 約翰•達爾文(John Darwin)著,黃中憲譯:《帖木兒之後:1405〜2000 年全球帝國史》(After - Tamerlane : the rise & fall of global empires, 1405-2000),(台北:野人,2010),頁 37。

4 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2011),頁 787-788。

5 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台北:立 緒,1997)。

群中,將個人的成就落實於群體的提升,同時完成英雄與生命的歷程。

坎伯以宏觀的眼光,指出生命邁向成熟的道路,即是英雄的完成。換句話說,

每個人都能成為英雄,生命的成長歷程亦即是英雄的冒險歷程,由是觀之,將生 命情境劃分成三階段,串連成遞進的層次,必須克服前一段考驗,才能眺望下一 段路程的風景。

本文參酌坎伯的劃分,以詩作的表現為基準,從個體創傷、逸離現實的內在 想像、超越感的追尋三個面向,談創傷、逸離與超越,首先考量個體與現實環境 交接之際所遭受到的創傷,是以不斷調整心態,藉以不斷認知自我,並且逼視生 命最深沈的哀痛──死亡。其次就內在的想像,強調異質時空的構圖,一方面是 逸離現實、一方面是對現實的曲折照鑑,在敘述中不斷發聲構圖,強化自我的存 在感,隱蔽在一方自給自足的小天地中。最後則強調超越的追尋,指出個體接物 無蔽,在與物同化中,契入萬有,化消了物我之間的衝突,連創傷也融匯在廣袤 的時空當中,進而體認超越式的存在感受。三種生命情境串連成創傷、逸離、超 越三階段,先是擺脫現實,後又回歸現實,在物我交感中企求超越,曲折迴旋地 向上提升,指向一條自我追尋的徑路,試圖不斷化消創傷、認知自我,以更開闊 的胸懷涵融個體與萬有的互動。

需要強調的是,本文將追尋的徑路,劃分為創傷、逸離與超越三階段,乃是 就事理上言,對生活有所不滿、感受到生命在時間中的變化,創傷的感受激發起 逸離現實的企圖,最終則以浩瀚的時空秩序為著眼點,尋求超越,三種生命情境 接連扣合成遞進的脈絡。

從事相上來說,創作者的書寫,未必會如此按部就班地,指向宏觀的時空超 越感,也可能扣緊單一主題,傾盡心力灌注,而繳出亮麗的成績;況且,就生命 的現實表現來看,也未必盡是邁向最終的超越。然則事相上的未必然,不礙乎事 理上的必然,本文既以「追尋」為貫徹論述的主軸,便是就事理上,提出創傷、

逸離、超越的線索,觀察世紀末以降,台灣現代詩作的詩藝表現。

也正是因為旨在闡述詩藝表現,職是之故,重點不在詩作背後的本事考,而 是以詩篇的藝術觀照為基準,權衡箇中的詩藝思維,將類似的主題篇什,撮要討 論。

在這個前提下,淡化了詩篇與作者的關係,擴大討論的基點,不侷限於特定 作者,而是以詩藝思維為準,先是宏觀瀏覽眾多詩集,區別詩篇所體現的生命情 境,進行分類,再進一步揀選討論的篇章,聚合分析,俾使能益加彰顯該主題的 精神內涵、表現特色。也因此篇章之間的聯繫,純屬議論主題的共鳴,排除了作 者群之間的人際關係。

換句話來講,本文乃是以詩藝的觀照為核心,探究詩篇所體現的生命情境,

將詩中所流露出的覺知感受、思維理念、行動反應,全都匯諸於藝術的觀照表現。

因此,所謂的追尋,所謂的創傷、逸離與超越,其感知思維的行動主體,絕非是

現實作者,而是全然收攝在藝術精神底下來談,借用敘事學的理路來說,亦即是 著眼於敘述話語的發聲者、以及該文本所構築出的隱藏作者。準此觀之,此間所 謂的主體,純然只存在於篇什的敘述中:敘述主體的展現,確認了追尋的主體。

至於主體、敘述互動中,所激盪出的繁複辯證,非本文所要剖析的議題,是以暫 時擱置。

最後則強調,本文既以現代詩為討論範疇,因此不論是標舉追尋的徑路、彰 顯主體的感知行動、或者是探究箇中的思維理路,終歸匯於詩藝的表現,共同締 造出整體的意象形式,成為藝術觀照底下,所表露出的自我追尋。

須知時代環境是一回事,如何成為詩的表現,藉由藝術的美感,體現時代的 精神氛圍又是另外一回事;同樣的,無論如何劃分生命情境,提出貫穿整體、尋

須知時代環境是一回事,如何成為詩的表現,藉由藝術的美感,體現時代的 精神氛圍又是另外一回事;同樣的,無論如何劃分生命情境,提出貫穿整體、尋